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纳兰性德
8月17日
纪城的傍晚如水般,时而静谧、时而汹涌。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山峰被黑色的云层压住,是要卷起风雨的架势。
李秋听见服务员提醒:“女士,您邀请的人已经到了。”
她快步过去,一品阁包厢的布局有点像迷宫,并不规则。但好在服务人员专业,两个服务员负责一个包厢,她没有迷路的机会。
门推开的一瞬,李秋换上笑脸,“孙局,您太准时了。”
吕欢也在,她介绍人:“这是我们机构的另外一个合伙人,吕欢。”
吕欢站起来,跟对方浅握了下手。
孙局穿了件白色衬衫,上面有细细的咖色条纹,那双眼睛在包厢的白光下看着稍微大了点,他笑:“很好,看着都干劲十足。”
李秋点头:“必须干劲足。”她想现在并不适合卖惨,有时候弱者并不被同情,反而换来更难挨的欺压。
人多好欺软怕硬。
她不愿意把眼前这个人立刻划归坏人的行列,但是轻信别人也是一种愚蠢的做法,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关系里。
桌上放了一瓶红酒,姚佳慧送给李秋的,她今天带上待客,白酒是吕欢从家里带过来的,她老公唯一的珍藏。
寒暄几句,菜也上了几个。
李秋支使服务员白的红的都倒了一杯,“孙局,我先敬你一杯。”
他示意吕欢:“来,这位一起。我们一起喝一个。”
李秋眉头微蹙,很快缓和下来:“孙局理解一下,我们这位孩子才几个月,还需要喂养。”
他倒是表现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那是不能喝,孩子要紧。”
李秋酒量很好,但是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喝过了。一口下去还是有点呛,喉头鼻尖都有点刺刺的感觉。
“上次我们聊了许多,我也受益匪浅。今天借着这个时机,还需要再向您讨点经。”她坐得端正,大方开了个头。
吕欢附和。
对方笑了下:“不要把气氛搞严肃了,我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说的是。”
“柳荫街这几年靠着这两所学校都创造了不少的经济效益,但是我们纪城现在就差一些真的能拿上台面,能提升百姓们生活品质的一些企业。你们这规模现在虽还不大,但是我看了他们拍回来的照片,前途无量。”
“谢谢领导认可,我给您满上。”李秋起身又倒了杯酒给他。
对方拿起来,跟李秋碰杯:“你看着还很年轻,多大了。”
“三十。”李秋下意识说大了一点,可能是想用数字来增加一点在陌生异性面前的安全感。
“看着不像,顶多二十出头。”
“您是懂夸人的。”
中间话题在柳荫街的各个商铺和最近几年他跟商户们、跟上下级打交道遇上的奇葩事当中展开,李秋尽量投入,但免不了走神。
雷雨天的征兆越来越明显,最近的纪城像捅了西海龙王的老窝。
这间包厢并不全封闭,侧面是个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饲养的花花草草,还有一些体积不大的假山排布其中,从假山看过去,能窥见一点外面的天色,黢黑一片。
不大一会,响了一颗闷雷。
李秋意识瞬间被拉回,不光是因为这一声响,还因为她感受到自己腿上忽然多了一只手。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搭着,仿佛不小心错放了位置。
她蓄起来的怒气要发作的瞬间,那只手又从桌布底下收了上来。面上表情如常:“来,我们再走一个。今天就圆满结束了。”
李秋忍着恶心去看他的表情,微妙中带着打量。她但愿这是个无意之举,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
男人提示,鉴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先离开。李秋和吕欢在包厢里等几分钟再走,
吕欢倒了杯热水给李秋:“喝点,不然伤胃。”
“你说这个孙局像不像一头猪。”
吕欢瞪大眼:“你小声点,是不是醉了?人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你骂人干嘛?”
李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看着就是,一头土猪。”
“你疯了。”
“是疯了。”刚才应该掀桌才是,这种事一旦对方试探你没有反应,接下来就是蹬鼻子上脸。但刚才她一来一时没反应过来,二是不想节外生枝。
吕欢坐过来,在她额头上探了下:“没发烧。”
“我就是心疼这好酒,剩下的装起来吧!”她眼神空洞洞地盯着墙画看,心里被潮水淹没,湿哒哒的。
吕欢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张程远打来的,她越听脸色越难看。
收起手机,急忙道:“小宝前天他奶奶带出去淋了点雨,发烧了。我得抓紧撤了,你自己打车回家能行不?”
“你抓紧走吧!”李秋揉了揉眉心,“我稍微歇一会。”
“那我走了,到家给我电话。”
“好。”
窗棂上有哒哒的雨声,像刚硬的拳头一下下捶在人心口。伴着几颗闷雷,把夏夜的忧愤推向高潮。
李秋想起之前方雨竹对她的评价,空有一身皮囊的摆件。
也许她并不是完全不在乎这个略带刻薄的评价,只不过自尊把难堪和辩驳都转换成了争取成事的动力,可为了达成目的,她又不可避免地利用了这空乏皮囊。
不是吗?
她撑着手臂看了眼没有被自然的风雨叨扰的假山和盆栽,不管外面的天是晴还是阴,都保持着可供人观赏的优雅。
现在这一切仿佛都是某种隐喻,她成了喻体。
服务员进来,“女士,您还需要点什么吗?”
“不了,”李秋看了眼桌子上的残羹,“这些可以收了。”
“好的。”
“不好意思,有没有热水或者热毛巾?”她问。
这次进来的服务员有点年纪,不似刚才那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那般朝气蓬勃,有一种妈妈般的安心。
她说:“稍等,我去拿。”
不一会她端着放毛巾的盘子进来,夹起一条递给李秋:“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热水,如果您需要的话。”
“谢谢!”
这间包厢带着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色调简单。李秋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从眼角开始擦拭。等她收拾好,雨声更大了。
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门开着,她计划离开。
但是那条七绕八绕的走廊有点为难住她了,视线内也没有看见一个可以询问的人。
她走了两圈,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刚要进去打个客服电话,余光瞥见拐角处有一个熟悉的侧影。黑色的衬衫前面的两颗扣子解开,楼道的顶灯照着,能看见他脖颈微微泛红,应该喝了不少。
墙面上的侧影动了动。
李秋过去,看见杨屿霖正站在那抽烟,食指轻轻把烟灰弹在垃圾桶上的白沙里。
他也看见李秋了。
灭掉手里的烟,问:“你约了人?”
李秋拾起低落的情绪:“嗯,我结束了,想出去,绕来绕去还在这儿。”她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也不探究他在这儿的意图。
杨屿霖视线盯着她看了眼:“你约了谁?”
“孙xx。”
他眉头攒起:“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打电话跟你说了。他有‘前科’不要单独去跟他见面。”
“我和吕欢两个人。”他的话她也听了,所以今天的装束很严实。但她希望往后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至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看她自己能支付得起什么样的价码。
“那也是两个女人。”他脸色依然紧绷。
“你对女人偏见这么大?”她诘问。
杨屿霖无奈:“不存在偏见,我只是阐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以为我请他,就是要靠出卖色相来换取庇护。”
他先投降:“好了,我没把你跟那种事联系起来,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不算个好人。”
李秋沉默:“”她确实抱着侥幸心理,不是吗?
杨屿霖俯身低头去看李秋:“他没动你吧?”
李秋摇头:“没有,但我确实应该提防着点。我刚才的脾气也不是针对你,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抱歉。”
她前额有些痛,一阵一阵的,连带着心脏。
“你在这等我两分钟,”杨屿霖说,“我进去拿衣服,我们一起走。”
他转身要往隔壁包厢走的时候,李秋问他:“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如果没有我需要先去找把伞。”
“带了。”
两分钟后,他再出来。手里确实提着一把伞,深蓝色的折伞,外面还是湿润的。看来他进来的时候已经下雨了,李秋紧了紧身上灰色的西装外套,两人一起往外走。
边走杨屿霖边给她解释了一下一品阁的布局,李秋没想到就一个简单的建筑,有着那么复杂的设计理念。
她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上大学的时候对纪城的古历史很感兴趣,找了些县志去读,就知道了。一品阁的的老板就是老纪城人,他信风水,信古建筑的设计里藏着财富,装修的时候借鉴了。”
李秋感慨:“你这样显得我很无知。”
“你不觉得我臭显摆就行,其实没什么,跟你喜欢逛街一个道理,我只是有这个兴趣点而已。”
“我现在不爱逛街了。”李秋像软骨动物一样,全身软哒哒,步子虚浮地飘着。
“最近真累着了。我知道一家中药铺子,开了很久的,老爷爷会艾灸,我试过很有效的,你空一点时候可以带你去。”
“啊,”李秋忽而提起精神,“我光顾着我自己,忘了问你,你这饭局这么走了行不行?”他们才下了楼到大厅。
杨屿霖舒然:“私人局,不要紧。我老师和师弟们,他们在下面镇子上有一个调研项目,过来一起吃顿饭。”
师弟,李秋忽然想起刚才他们两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男孩从包厢里出来,原本是要叫杨屿霖进去的,但是看见她便没出声又进去了。
李秋笑眯眯:“刚才出来找你那个是不是你师弟?”
“嗯。”
“长得真帅。”不似杨屿霖这么白,但是眼睛炯炯有神,瘦高,浑身散发着一股桀骜的平易。
杨屿霖但笑不语。
李秋自说自话:“要是能重来我也要考你们学校,这么盛产帅哥。”
“他有女朋友,而且年龄比你我要小四五岁。”
“我就欣赏一下美的事物,你可别想给我安什么乌七八糟的罪名。”李秋有点醉意,对他的戒备已经降到最低等级,话也很多。
她还是太寂寞。
又不够强大到自己排遣寂寞。
大厅的温度跟楼上相差很大。刚走到出口的位置膝盖以下就感受到了一股风雨的冲力。
李秋没想到雨这么大,惆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这天估计都打不到车。”雨滴已经大到形成了雨帘,视线能触摸到的地方都像被加了高斯模糊。
杨屿霖提议:“要不要到我宿舍先待一会,雷阵雨,估计一半个小时就过了。”
他心里本来没有多余的想法,但是这话说出来才发现这个邀请隐藏着不清白。
李秋默然:“”
她盯着外面唰唰落下的雨水失神,杨屿霖解释:“就在马路对面,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可以”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李秋打断,她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