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理解,但讲实话不全认同。”
吴星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定住没再往前走,等郭卉岩试探着走近,她微笑着开口:“好巧。”
郭卉岩踩着高跟鞋很随意地坐到吴星边上的空位上,包放在一旁,她在打量这家店装修风格的同时顺带打量一下吴星,她比大一还在一个班的时候会打扮了许多,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汪湛蓝的海。
她率先问:“你在这干嘛?”没等吴星回答,她招来吧台前擦杯子的服务员,“一杯摩卡,一杯美式,美式打包带走,一会我快走的时候再做。”
吴星安静地等她点完单付完钱,也没有开口,等郭卉岩又问了一遍,她才回:“有个口述史的项目,来这做。”一旁的陈梅视线一直在两人身上流转,吴星介绍,“这是陈梅,我们学校的学妹,我们一个调研团队的。”
郭卉岩视线这才转到陈梅身上,是她不喜欢的打扮,她手指在空气中敲了敲,“hi,”随即又轻笑一声,“这地方的人是全信陈吗?”
陈梅喜欢美女,她说:“也不全是,但很多。”
郭卉岩又问吴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这种问题要么是社交场合试图打开话题的无意义寒暄,要么就是对方在探寻用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进入到与你的社交。职业可以让一个人迅速的被定义。
吴星脑海里闪过这样复杂念头的时候瞬间就被她掐灭了,她不喜欢对方先入为主揣摩自己,那她也要做到,于是坦诚:“在读钱老师的研究生。”
“还没毕业?”
“明年。”
郭卉岩眼睛睁大:“学硕也只要三年啊,你是二战了?”
“嗯。”吴星点头,有点不自在。
郭卉岩端着陶瓷印花的杯子抿了口:“没事,也不在这多一年少一年的,我读完研出来是早,现在也没做成什么。”
陈梅八卦,问了句:“学姐,你是读的历史的专硕吗?那现在是不是在做老师?”
郭卉岩极轻地笑了下:“我大一就转专业了,学的经济学,研究生在广州读的国贸专业,现在自己开了家小公司。”
“你也是被调剂的?”陈梅想想自己上大学的痛苦,找到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郭卉岩抿唇一笑:“是,不过我一开始就不喜欢历史这个专业,毫无用处,又不能直接创造价值,一堆人在那里争辩、考证一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实在无聊。”她转头看吴星,“我不是针对你,只是说这个专业。”
吴星若有其事点头:“理解,但讲实话不全认同。”她不需要在这跟她逞口舌之争,文科类专业的困境是现实,并非出自人口。她也着实没必要在这去跟郭卉岩讲她在这个过程中认识到的世界和获得的勇气。
“那又怎么样?”是一句可以轻易就将人心中的盛大所抹杀的句式。只要没有转换成扎扎实实的票子和权势,头顶的星空多么璀璨都是挂在树上的烂苹果。
是穷屌丝聊以慰藉的兴奋剂。
但吴星一直践行脚踏实地,仰望星空。这样的信念一次又一次救她于囹圄,她相信这次也一样。
郭卉岩“啧”了声,有点意外,她印象中的吴星绝对不会破坏气氛,她笑:“意见相左很正常。”
陈梅觉察气氛怪异,打圆场,问:“学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郭卉岩,耳朵郭,花卉的卉,岩壁的岩。”
陈梅惊诧,她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她问:“你是茶固人吗?”
郭卉岩摇头:“不是。”
“那你是来玩?”
“来找我男朋友,”她叫了下服务员,“我那杯美式可以做了。”
陈梅哑口:“”
吴星除了考试周或者赶论文的时候需要咖啡提提神,其他时候她并不喜欢喝咖啡,榛果拿铁冷掉之后,一股酸涩,她不再喝。
郭卉岩拿着手机,清亮剔透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问:“你和陈邺还在一起?”
对啊,她转专业后因为经管院宿舍紧张,所以并没有搬走,直到大四毕业,一直都跟吴星住对门。
她愣了下:“嗯,还在一起。”
郭卉岩表情说不上温和,有一种你住的地方我早就撒过尿的盛气,“我听我们宿舍说你们拍毕业照前就分手了,毕业照也没一起拍。怎么,你舍不得他?”她玩笑口吻。
吴星从这一刻开始真正讨厌她,她把装吸管的塑封纸揉成团,精准地扔到垃圾桶里:“他舍不得我。”
一旁的陈梅下巴都要掉咖啡杯里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尽量梳理。难道是二哥喜欢精致姐,然后学姐把他抢过来了。
郭卉岩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去看吴星,“嗨,气氛搞这么怪干嘛?大一你还真帮了我不少忙,我请你们吃午饭?”
吴星起身,表情淡淡:“不用了,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吃的清淡。”
陈梅也赶紧附和说不用了,郭卉岩有些不尽兴,“你住哪儿?我开车来的送你们一段路。”她不是热心的人,只是陈邺跟她一个礼拜,却跟吴星谈了那么久让她自尊受不了,她有意膈应。
陈梅先吴星一步回答:“我就住镇上,学姐住在正阳药厂,我骑了电瓶车,送她回去就行了。”
郭卉岩一听扑哧笑了下,“陈邺都带你回家了,看来他这次认真的。”
吴星皱眉,没太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什么叫带回家?
郭卉岩挑着墨镜带上:“陈邺他爸爸你见过没,人蛮有意思的,挺能聊。你住他们家厂子里,他应该给你搞了很多女朋友优待吧!他那人还真挺大方的。”
吴星觉得自己胸口像被风撕开口子的破庙,庙门被甩的哐哧哐哧,很疼。郭卉岩的话怎么听都感觉她和陈邺是一家人,她是那个需要努力融入的外来者。
她被绕开了。
那些她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化的伤痕,现在还能看见森森白骨。疗愈人的从来都不是时间。
大四寒假,吴星待在家里守着电脑等考研成绩,那时候她已经经历了保研失败。她和陈邺因为放假的时候他执意给她买机票的事吵了一架,吴星不想花他的钱,但是一张近两千的机票对她来说太奢侈。
但这样的窘迫她实在无法张口跟他说,因为自尊缝在嘴巴里,还是少年人的自尊。
那天沈阳大雪,没过了直筒雪地靴,学校里一片寂静,陈邺站在宿舍楼下,问她:“你这么逞强有意思吗?你永远怕麻烦我,既然你不需要我,跟我谈恋爱干嘛?”
松树上的积雪落下来,砰砰声隔几秒就会出现,吴星嘴里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僵持一会,陈邺被气到,叹口气往男舍走。吴星最终还是买了火车票回家,拖着行李箱在北京中转的时候遇上暴雪天列车停运,她在春运的北京站贴着墙角坐了五个小时才等到那辆回家的车。
看那本海伦《查令十字街84号》消磨时间的间隙,她拿出手机看了不下五十遍,陈邺没有发一个消息过来。
吴星掩面,觉得糟透了。
她跟着春运的农民工像蚂蚁一样往车厢里爬,那种随时都会被命运这趟列车碾碎的窘迫让她开始对陈邺望而生畏。
后来她发消息过去,主动破冰,他基本都回,但是也仅限于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吴星查到考研成绩的那天,她自己在屋里待了一下午,看班级群里大家分享好消息,也间或有几个人没考上,但语气调侃,不过分悲悯,她感觉考试时候用来割考卷信封的小刀哗啦啦在她胸口割了一下午。
后来,她每每割快递箱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她想在告诉爸妈之前先跟陈邺说一下,也许会没那么糟。她拨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响了十几秒,那边挂断,她的屏幕上弹出一个:对方已拒绝。
很快陈邺回过来一条信息:“在忙,晚点回。”
晚点他确实打过来了,但那时候吴星正在客厅接受吴承耀精神上的审视,她挂掉了。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的情绪就错开了,即使后面两人照旧互道晚安,回学校后依旧每天一起吃饭、上课,但那滋味就跟吃一颗口感都变了的过期糖一样,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3月底,教室已经变得有些空了,有些大四就顶岗实习的同学签了假条,不用来上课。有一些要飞到其他城市去参加工作和考研面试的,也不在教室,陈邺依旧跟着老师做史学类的项目,外出、泡图书馆查文献,也很少来上课。
班里剩下还在教室上课的一半都不到,吴星不再坐前面,她在准备年底的考试,每天都要大量使用记忆力。
她其实很心慌,陈邺没有跟她透露过他的计划。她的脑叶好像专门开辟了一个区域随时装着这件事,吃饭、背书、上洗手间
四月初有一天,吴星着凉有点感冒的症状,早早从图书馆回宿舍冲了一包药剂喝完躺下。感冒药喝了人容易打瞌睡,但是她那天有点发烧,浑身不舒服,好像指甲盖和头发丝都在疼。半眯着,睡得不踏实。
郭卉岩来还借蒋靖雯的笔记本,她的洒了水拿去维修了。那段时间大家的话题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她们也避不可免地聊了起来,蒋靖雯签了一所沈阳当地的私立高中,待遇还不错。
谢柠要回长春,她爸妈就一个宝贝女儿,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工作。何曼姿每天跟吴星一起泡图书馆,准备西川六月底的事业编考试,杨一航是唯一个不着急的人。
说到班里其他同学,郭卉岩把话题扯到陈邺,说:“我上回好像听他意思是想回老家,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吴星脑袋嗡嗡的,像有人拿着电钻在钻。那种感觉好像已经不是疼了,就是一种无法安放的感觉,腿放到被子里面闷着不舒服,伸到外面又有点冷,她有点急躁地踹了几下被子。
谢柠在上铺拿着平板刷剧看见她被子动了几下,“我还以为你睡着了。陈邺要回老家,你们不是异地了吗?”她嘴里嚼着一颗清脆的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把她干了的心脏一块块掰下来。
吴星蒙眼:“谢柠,苹果很疼,你咬的时候牙齿轻一点。”
谢柠觉得她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嘴里的动作轻了很多。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的大课,他们院长要了一节生活史的课算是给大四学生的毕业寄语,从史学的治学经验讲到历史学就业的窘境,又从自己的治学历程讲到对学生们的期许和所能够提供的帮助。总之,让人眼眶发热。
陈邺头一天晚上为了赶成果,又熬了一个大夜,有点萎,但还是撑着精神听完了。一下课他就趴桌子上睡了,让吴星走的时候叫他。
四月的沈阳,草长莺飞,天气烂漫,但夜晚依旧来的很早。
吴星握着的笔在那半个小时里一下都没有动,等天黑透,她唤了陈邺一声。
她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天,他也这样睡着,只不过脸朝着她这边,但今天他背对着她。原来当心里有了裂隙,看什么都像是隐喻。
陈邺迷迷瞪瞪,总觉得胸口有些闷。
吴星看着他落在桌上的影子,伸手戳了戳,话音轻颤:“我想和你分手了。”
陈邺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脸上还有衣服的印辙,他疑惑:“你说什么?”
“分手。”
“理由?”他觉得腿有点麻,血液要不被抽空了,要不就凝固了。
吴星垂眸:“我不想和你谈了。”
这说服不了陈邺,他逼问:“用我能听明白的话说。”
吴星抬眸看他:“我那个发小,工作签到长春了,考虑到以后,也许他比你更适合我。”她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说两个人分手就算编也要编一个像样的理由,不然被分手的一方会耿耿于怀。
她属实已经自顾不暇了,那样的惶惶每天将她的心脏每天倒挂,分开让她觉得更轻松。
陈邺死死盯着她看了会,一言不发,拿着衣服和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