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别跟我说话阴阳怪气的。”
一下午,吴星闷在房间里听录音,整理采访文件,一句句注解难懂的方言和出现的专有名词。陈梅刚把她送回来的时候,她发了条消息给陈邺问他忙完了没。
他回:“这么一会就想我了?”
吴星只问他:“几点忙完?”
陈邺:“差不多到五点。”
她五点准时收拾东西,出了门。太阳还是很高,药厂被熏得热烘烘。水泥板上漾着能看见的热浪,像透明的湖。
门卫的李老头躺在花伞下听戏,一段京剧《锁麟囊》,高潮春秋亭遇雨已经唱过,她停下来听了一段。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兰因絮果。初始美满,终将别离。
吴星刚要走,李老头睁开眼,“娃娃,天这么晒站太阳底下干嘛?赶紧躲伞底下。”
吴星往里面站了站,跟李老头聊起了京剧。她听京剧听不出门道,但是知道一些京剧的知识。
一会门口来了辆大卡车,李老头在门口跟人确认身份,他最近腿疼的厉害,于是央吴星:“女娃,你帮我到办公楼的二楼找一下生产部的张部长,让他来看货,成不?”
吴星应下。
她住了几天了,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空调的风机在运转,比那边宿舍楼要凉爽一些。楼梯上到处都是标语,偶尔碰着几个穿工作服的人。
二楼有一块地方专门做了厂史介绍,上面展示了很多张照片,吴星一眼就认出了陈邺爸爸,他嘴巴跟他爸一模一样,其他地方全是他妈妈的基因。
她粗略看了几眼便往里走。二楼有十个左右的房间,吴星从右侧往左侧找,途径中间楼梯口的时候没碰上李老头要找的人,却先碰上了她要找的人,陈邺。
他双手插兜立着,神情看不出任何,看见吴星愣了下。边上站着中午还跟吴星坐着一起喝咖啡的郭卉岩,她阖动的嘴唇在看见吴星后停下,两颊的肌肉往外拉,笑了下,用了她的招牌打招呼手势。
吴星笑盈盈:“我路过。”
她扭头就走,陈邺刚想捉住她,吴星已经走掉了。他追过去,人进了办公室在跟张部长说话,他贴在门边看张生在拿眼珠子瞟他,他用唇语说了两个字“没事”。
吴星就传了个话,从张部长办公室出来陈邺倚在门边,她以极快的速度从他身边走过,陈邺急了,喊她:“你跑什么?”
前面的人没理他,长发在肩上跳动,很快出了主楼,厂院里有些认识的人跟陈邺打招呼,他应付两句,再追上去,吴星已经爬到宿舍楼的二楼拿出钥匙开门。
陈邺喘了口气,解释:“恰巧碰上的。”
吴星脸上挂着假笑,扭头看他:“没事,打扰到你了,你回去继续聊。”她坐了个请的手势。
陈邺伸手按住门,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你先听我解释。”
吴星将他手指一根根抠下来,“跟我解释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陈邺又气又笑,他这是头一回见着吴星吃醋的模样,脸颊上面带着点红,眼神刀子似的。手劲很大,看来在跆拳道社团也没划水。
他说:“你在吃醋。”
吴星特想飙脏话,但是一时想不出来。
她手握着门把手慢慢用力,视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你自己松手,不松就提前打120,我关门了。”说完她真的使力将门拉上,陈邺要不是反应快,他手指头这会已经折了。
他这才意识到里面的人是真的生气了,他在门边定了会,轻敲了两下门。
“我不是跟你约了五点见嘛,我哥找我说了点事,出来就碰上她了。你先开门行么?”
里面人没说话。
陈邺又敲了敲:“我站那一共就说了三句话,一句你好,还有两个嗯,你实在不相信我把那边的监控给你调出来看。”
里面人还是没有说话。
陈邺继续敲:“我全程保持安全社交距离,眼睛也一直看着她后面的那堵墙,你先让我进去行吗?”
吴星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她定睛看了下,不相信那三行字是她敲出来的:
你好!
嗯。
嗯。
陈邺还在外面喋喋,吴星实在受不了,打开门,皱眉看他:“你扰民了。”
陈邺眼眸垂着,有点天见犹怜的感觉,他想去握吴星的手,但她躲开了,他落空的手指只好在掌心搓了搓:“你不是说有什么要好好沟通吗?现在不理我什么意思?”
吴星觉得自己的心被涂了一层黑色,她想起毕业他的去向是郭卉岩先知道的,现在就连他家里的状况她也是先知道的,忍不住冷笑:“沟通?我在这间屋子住了一个礼拜了,才知道原来这是你家的。你现在什么意思?利用你老板儿子的身份随意骚扰寄居在这儿的人,还是觉得我傻,随便就能和你睡便宜觉。”
陈邺齿关在抖,眼睫上的汗水往下滑,蜇的眼睛疼:“你说话太伤人了。”
吴星没过脑子一股脑说了那么多,发泄完才觉得膨胀的神经一条条落地:“是,伤人。你可以选择不和我说话。”
陈邺背对着降落的夕阳,平复了一下情绪,用手抹了下眼角:“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吴星轻呵了一声,呼了口气:“所以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看中你的条件,恼怒自己没早早勾紧你?”
陈邺眉头跳了跳,想把她嘴封上,再说下去,他真的需要救护车。
他叹气,眼睛中间一点莹润的水渍,他从来都没有在吴星面前说起过跟郭卉岩之间那短暂的好感。一开始不说,是不想破坏两人之间的气氛,她也从来没有问过,所以他自作主张觉得她并不在意。
陈邺:“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会介意这个。”
吴星想把门扇上,还是忍住了:“你以为我在意你是国王还是乞丐,我在意的是这件事她比我先知道。这就是你说的坦白沟通?你跟谁沟通的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吴星脑袋嗡嗡的,感觉再说下去真要缺氧了,她转身往里面走,陈邺跟进去,从后面搂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磨了磨:“你先别气了,我给你一件一件说好吗?”
“松开。”她语气很坚硬。
陈邺拿不准,慢慢松开,吴星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说:“你们为什么分手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但是为什么到现在她还能随意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如果不能把我放在第一位,那抱歉,我不稀罕。”
陈邺心里抽疼,“她现在跟我哥在一起,是我哥的女朋友。”去年陈凛加说要带个女朋友回家,他万万没想到是郭卉岩。
那桌接风饭吃的他尴尬癌要犯了,事后他跟陈凛加说了这事,人只问他们到哪一步了,陈邺坦白后,陈凛加笑说他谈的恋爱比小学生还纯洁,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是,后面两人打架的时候,陈邺还是感觉到了陈凛加的芥蒂,那次他真的下手很重。陈凛加是属于能将自己拆解扔到社会规则里的人,他可以迅速接受那套牟利的逻辑,也不做无利可图的事。
对于经营工厂,他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至少在赚钱这件事上,他没有那种接受过高等教育后就妄图改写行业规则重画传奇的理想,很单纯地向钱看齐。
跟陈邺相反,他朋友不多。在广州读经济学的本科和硕士时,程景红不想他太累,建议多跟宿舍的同学出去玩玩,他的回答是:“去跟他们吃一顿AA的饭吗?”
他行动的出发点一定是带着目的的。
吴星看他,哂笑:“挺好,你们眼光还挺一致的。”
陈邺扣住她胳膊:“你别跟我说话阴阳怪气的。”
吴星甩开他:“那你希望我怎么说,夸你做的好吗?你既然对她一点意思都没了,不能躲开,非要凑上去。你那句“你好”不说心痒吗?”
陈邺手僵着都不知道放哪儿合适,他做不出人迎面打招呼他甩头走的事,多少觉得吴星有点气头上的无理取闹。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她这样。
陈邺低头看她:“下次我不说了,算了,没下次,我绕着她走。”
吴星跟刚表演过胸口碎大石似的,想一口血沫子喷陈邺脸上,她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
无奈:“你出去。”
陈邺拧眉:“我们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吴星真觉得自己要哭了,“你听不懂人话。”
登堂入室没几分钟,他这会又只能看着紧闭的门板。西边的阳光依旧烈烈的,陈邺仰头看了几秒,又敲门。
“我要去车站接王清风,你说了要一起去。”
过了几分钟吴星才出来,她已经换了身行头。陈梅看上的那件连衣裙,穿她身上能清楚看见腰线,靡颜腻理,很吸睛。
陈邺皱眉:“穿这样不晒?”
吴星给他扔了一个白眼过去:“你还走不走?”
陈邺跟她后面看那件裙子上的纹饰,抠心挠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