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确实挺委屈的。”
傍晚的云像加了色素的彩色棉花糖,撕碎仍在各处,一会就移动一大步,跟在车子后面跑。
陈邺一手握着方向盘的下方,左手虚搭在大腿上弹了弹,视线透过后视镜去看坐在后面的吴星,她在外面的景里神游,车窗降了一半,风把她额前的发丝吹润。
“热不热?空调风需不需要我开大点?”他问。
吴星半撑着脑袋的手放下,朝前看:“正好,不用了。”
陈邺不知道说什么了,忽而有些神伤。他脑海里有那么一个缓慢的瞬间看到了很多画面,爸妈在家里偶尔争吵,他和吴星之间因为各种生活经验的不同而产生的一些摩擦。
他们家算不上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要说夫妻档也不是。程景红自己有一摊子生意,卖中药饮品。在家里那两人谁也不让谁,吵架了各自闷气,互相膈应。一会聊到生意,聊到两个孩子,又顺其自然地消气了。
他觉得爸妈在爱人之上有种更紧密的伙伴关系,那也是他们在面对突如其来地运气时能够承接住的原因。
同时陈邺也感到这种相处方式影响了他,但他忽略了吴星不是程景红。在和吴星谈恋爱的时候他惯性地用这种模式去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总想着顺其自然。
他很少真正在她面前低头。
每次用随意一个什么话题打开僵局,然后遗忘不快,继续假装爱的热闹。他开始想那些事情在她心里到底过去了没?还是一桩一件都记在了纸簿上,最后加减整除,去掉一个最高分,一个最低分,给他打出的平均分小于50。
陈邺又从后视镜里面看了眼吴星,她又恢复之前的姿势,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他原本想说话的,但又不忍心打扰她了。
茶固的车站前年刚搬迁的新址,通了动车。大热天门口还是摆着各种卖炒货的小摊位,路两边尽是出租车和黑车,司机们掌握每一趟车的时刻表赶在车进站前蓄势待发,人潮涌出来的时候拉拢顾客。
塞得要命。
陈邺把车放在下面的停车场,耳朵里到处都是司机拉客的声音。
二十公里的路要价四十,搭车的乘客说以往搭过的都是二十五,不肯再加。司机拍手叫娘,只道一分钱要赚手里真难。
掰扯两分钟,各自让步,约定三十拼车。
陈邺在出口的白线外站着,很扎眼但又怪异的融合。空气像人皮肤上汗液蒸发后留下的触感,一种不真实的闷躁。吴星身体里的水分被吹干了,跑去停车场边上的小卖部买水。
王清风背包架在行李箱上跟在涌动的人潮里往外走,他还没出闸口就看见了陈邺,用力朝他挥手,陈邺十分淡定视线回应了下。
王清风拖着他的大号行李箱出来,快走到陈邺跟前的时候小跑两步,甩开箱子,肩膀撞了下陈邺,顶得他后退两步。
陈邺捂了下肩膀,骂人:“你野人?”
王清风热泪盈眶:“兄弟,真想你。”
陈邺推开王清风,口吻嫌弃:“你别整这个煽情行不?年前才见的。”
王清风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到陈邺手里,垫了下脚,一把从后面搂住陈邺:“我跟你说坐了二十个小时,又累又饿的。你先给我安排一顿。”
陈邺给他推着箱子拿着包,提前预告:“吴星也来了。”两人之前通电话,陈邺跟他说了吴星在清荷村的事。
王清风手放下来,“哪儿?”他前后左右看看没见着人,“在车里?”
“去买水了。”
“你两和好了?”王清风问。
陈邺低头,眼眸晒得热乎乎的:“今天吵架了。”
王清风见怪不怪,笑眯眯:“能理解。”
陈邺对他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满意,皱眉:“你一个单身狗理解什么,我又没有说原因,你怎么就理解了,你理解她还是理解我。”
王清风觉得这人傻得厉害,“你这都开始发疯了,看来还蛮严重的。”
走到停车场,陈邺摁了下车钥匙,前面车灯闪了下。王清风眼珠子瞪大,转头看他:“靠,我X你不是吧!都开上保时捷了,是不是参加了什么跨国经济活动。”
“老陈的。”陈邺开了后备箱去放东西。
王清风搓了搓手:“我开?”
陈邺把钥匙扔给他:“这不为了让你过把瘾才开出来。”
王清风开门上车,摸了摸方向盘,又调整了一下座椅:“真不错,我要不是睡你对床,这辈子估计都开不上了。”
陈邺哼笑一声,“我要不是我爹的儿子,也开不上。”
“别妄自菲薄嘛?”王清风这会又特别精神,车里看看摸摸,试试手。
陈邺视线朝站前广场的西侧看了眼,吴星正从那边往过来走,怀里兜着水,他胳膊搭在车门上,状似不经意问:“王清风,你说我这人怎么样?”
“想听我溜须还是你需要别人的侮辱来激发斗志,两种我都信手拈来。”王清风探出半个脑袋,“吴星呢?怎么还不回来,我都迫不及待想见她了。”
陈邺在他肩膀上落了个梆硬的拳头:“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王清风大笑:“我怎么没有眼力见,你现在就跟那没人欣赏你开屏的孔雀一样。说老实话,你真不错,不过兄弟肯定是有滤镜的,当然你也是真狗,你就说你他妈天天待村里拿那么点补贴,好家伙,一出门搞一辆豪车。我红眼病没染到脚脖子算我大方。”
陈邺眉心挂着一团乌云:“你闭嘴吧!”
吴星已经走到车边,陈邺开了后门看她,但是吴星越过他去和王清风打招呼了,“好久不见,王清风。”
王清风从车里跳出来,咧嘴:“哇,吴星你真的读个研很不一样了。”
吴星弯唇:“有那么夸张?”
王清风:“一点都不夸张好嘛,漂亮。”
吴星把手里的水递出去:“喝水。”
王清风接过:“我们两是跟水过不去了,你记着没,我们大学第一次见面你就说要请我喝水。”
陈邺轻咳了声,“少说几句得了,抓紧走。”
王清风拧开吴星给他的水喝了口,坐上驾驶位。吴星问他:“你开车?”
“我开。”王清风点头,吴星绕过车头就坐到了副驾位上。陈邺一个人坐后面空荡荡的,眼神悠悠:“我也渴。”
吴星回头看他,车厢内的一柱光线斜打在椅背上,好像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撇楚河汉界。陈邺觉得吴星在审视他,一会她说:“你口渴就请明确地跟我说你要喝水。”
她把还抱在手里那瓶矿泉水扔到陈邺怀里,手心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珠,吴星用葱白的指尖搓了下,心里忽然开始下雨。情绪来的太快,她想起还在一起的时候吵架,先低头的总是她,因为很多他们争吵的问题在陈邺那根本都不能构成一个爆发点。
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纠结,计较。
王清风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紧张,赶忙道:“陈邺,麻溜的,导航给我。”
吴星掏出手机:“我来吧,”她转头问后面的人,“直接回还是怎么安排?”
陈邺抬眸看她:“先去吃饭,吃完再回。”他打开微信发了个地址给吴星过去。
吴星复制了地址到导航软件上,王清风就着她手机熟悉了一下路线,又点开音乐,“陈邺,刮刮蹭蹭算你的,我头一回开这高级车,我工资也赔不起。”
陈邺手贴着脑门,“你还要点脸吗?”
王清风打着方向盘嘿嘿一笑,吴星问他:“那边生活怎么样?”
“还行,就是你们北方这气候我真的适应了好长时间,太干了。时差也大,不过我这人嘛,就一点好,适应能力强。”
“天天能看见哈萨克族的大美女,还有烤肉也好吃,我还给你们带了特产。”
“前段时间跑了趟独库公路,那风景真的绝了,妈的,就恨我自己语言太匮乏,只能吱哇说好绝。”
“”
王清风说的很激动,一点乏气都不见了。吴星在边上听着,偶尔问两个问题。陈邺一个人坐在后面观察前面两人。
王清风偶尔cue他一下,他才说一句。
到吃饭的地方,外面的夕阳更红了,一片一片像喝醉了。陈邺定了一个农家乐,里面装修的古香古色,四周树木茂盛,沿湖边建了许多个独立的小房间,命名:春风阁、夏禹阁、金秋阁、冬雪阁
里面摆着一张实木的大桌子,边沿做了纹路。服务员端来一壶茶和餐具便出去了,王清风要去洗手间也跟着出去。
狭小的房间里面就剩下陈邺和吴星,空气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了。吴星低头抠着手机给何曼姿发消息。
陈邺坐她对面默了会,又坐到她边上去。
凳子是长条的连着,吴星只好往六边形木边框的窗户边挪了挪。
陈邺洗了下杯子,给吴星倒了杯茶推到她跟前,声音低低的:“吃完饭去我家好吗?”
吴星感觉她的眼睛里面有汗液滴进去,边上的立式空调机的制冷对她不起作用,浑身热烘烘的,她低眸看着手机屏幕里面映射出的自己,“你不用这样,我之前也是在气头上,要让你难受了,实在抱歉。”
吴星看向他,补充:“如果你把我当成同学叫我去你家玩,没有问题。”
陈邺往日里慵慵懒懒的眸光里聚拢着伤情:“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没有想到这事会伤害到你,是我迟钝。吴星我生活的环境让我习惯了仰着头做事,我以为自己已经表现的很平易了,但可能还是无意识当中用一个傲慢的姿态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
吴星手放在黑棕色的桌上,眼睫眨了眨:“嗯,确实挺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