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戏剧社最后一次试戏,苏斐终还是被刷下来了。这是她临毕业的最后一个角色——麦克白夫人,以后,就再无机会了。
真是想不通。
肖然说:苏斐,你还是缺了点东西。
是什么。
“把自己收拾漂亮,今晚带你们这群学弟学妹出去见识见识。”
肖然是高她两届的学长,戏剧社的创始人、老社长,他说啥就是啥,一群人问也不问,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只有苏斐停在原地:
“去哪……”
“SleeplessClub,面具之夜。”
交错的杯盏,迷醉的霓虹灯,伪装下的欲拒还迎,这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气氛。
“闻到了吗?”电音节奏震耳,身边人贴着耳朵喊道。
“什么?”戴着深紫色面具的苏斐也扭头大声回应。
“味道,是欲望的味道!”
贴面说着话的。
双手交缠而舞的。
眼里有着氤氲的。
带着妖娆面具的。
男男女女们。
月亮角上挂着一颗湿淋淋的露珠
我要它没有堕地以前把它摄取
用魔法提炼以后
就可以凭着它呼灵唤鬼
让种种虚妄的幻影迷乱他的本性【*选段自《麦克白》】
肖然说苏斐参不透麦克白夫人这个角色,是因为她缺了点东西。
是欲望吗?
噢,欲望。
“暧昧,放纵,一夜情,”音浪实在太吵,苏斐指指手机,继续打字,“你说我缺的是这个?”
“你觉得,”他回道,“夜店单纯就是约炮?”
“不然?”
“肤浅。”他慵懒地抬了抬头,又低头打字,“十点钟方向,明黄紧身连衣裙,陪的是个大单客,今晚要么签单高升要么卷铺盖走人。”
是么。
“十二点钟方向,舞池里解了领带乱跳那位,刚跟男朋友分手,失恋买醉……”
“那是个男的……”苏斐忍不住打断。
“So?”肖然隔着面具白了她一眼,继续:“喏,吧台黑色纱裙这个,今晚瞒着老公小孩说加班,偷偷出来和闺蜜浪~”
“你也太能编了。”
“透过现象看本质,戏剧不就是这样,处处皆细节。”
“灯晃得我脑壳疼,哪里看得出细节。”
“黄衣女,频频看手机,八成在跟老板汇报情况,除了上班族,谁会拿着A4尺寸的手袋来夜店?”
“噢——”
“领带男,带尾戒,不混美女堆,喝了俩哥们喝过的科罗娜,边舞边嚎啕。”
“噢——”
“黑纱女,不知从哪个柜子翻出来当年的衣服,裙子都起皱,喝的无酒精,高凳上放着纸袋,估计待会还要换了衣服再回去。”
姜还是老的辣,苏斐耸了耸肩,表示认输。
“金钱、爱情、自由,哪个不是赤裸裸的人性欲望?”肖然放下手机,凑过耳边大声说:“戏如人生啊妹子!”
伴着这句总结陈词,最后直上云霄的鼓点像是落在了太阳xue,突突直跳。
灯却忽然暗了下来,乐队转场,换了旋律,喧闹电音霎时变成蓝调慢摇。
一位戴了银色流苏面具的女生扶着麦架坐在高脚凳上,略带沙哑的低音缓缓流淌,有点哀伤。
戴着假面的男女相拥而舞,看不清神情,却也缠绵悱恻。
苏斐陷入沉思。
她,没有欲望吗?
从大一开始,从来都霸着奖学金首奖的位置,这算不算?家人介绍了家境优渥的男生做对象,她不置可否地保持暧昧,这算不算?又或者,婉拒了家人安排的银行工作,卯足了劲随着千军万马去拼外企的offer(录取信),这又算不算?
怎样才算?!
非得像麦克白夫人那样,杀人吗?
“豁出去,”肖然晃了晃手里的长岛冰茶,幽暗中他的眼神像是能洞穿一切,“你,还没到。”
如同一句咒语。
苏斐刚要张嘴反驳,音乐突然伴着一声刺耳的嗡鸣戛然而止,舞池边上响起一阵嘘声,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唱得跟鬼叫似的,”台边上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扔掉手里的电源线,操着啤酒瓶在一旁叫嚣:“叫你们下台就下台,别这么不识相!”
台上的电吉他手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都说了,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晚演出。”
“还想有最后一晚?大学生就是矜贵,看来不爆几颗头你们也不懂学乖!”说罢作势要上台殴人。
台下观众怕事,纷纷散去。
“不行,”一旁的鼓手突然倔了脾气,躬身去拣电源线,“说好了最后一晚,就是最后一晚!”
“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啊?!”领头大哥一脚死死踏着电源线,“今晚都别想站着走出去!”
那群人提着酒瓶上了台。
苏斐没遇过这架势,眼看下一秒就要见血,心跳得快要到喉头。
要不要报警?
来不及了吧……
“喂。”
一声清亮的嗓音从台下传来,划破了喧嚣。
“谁,喂什么喂。”领头大哥眯眼望去。
“我,”一位戴着铁皮人面具的男子跃上舞台,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继续道:“仗着人多欺负几个学生,这店你开的?凭什么不让人家在这唱?”
“哟,跟我讲道理?精彩了!”领头大哥笑了笑,突然瓶子往脚下一砸,“乓——”碎片四溅而去,“老子就是这的道理!”
“大哥大哥,各位大哥……”后知后觉的酒吧老板拨开人群慌忙赶到,哈腰摆手,“小弟只是个开门做生意的,也不知这个乐队哪里得罪了几位大哥,他们也只是学生,今晚最后一晚了,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学生就可以没大没小了?”领头的指了指躲在后面的女贝斯手,“昨晚让她陪咱哥几个喝一杯,给我玩儿高冷?”
“是的是的,太没规矩了。”平头大叔转过头对乐队说,“别唱了别唱了,走吧走吧。”
“给钱。”突然,一声低哑的回应从身后传来。
“阿落!”乐队的人惊呼。
是那位戴银色面具的主唱。
她从高脚凳跃下,慢慢走到跟前,伸出手来。
“阿落,你干嘛?!”
“来来来算我怕你们,给你们钱,双倍的钱,快走……”老板从钱包里掏钱塞过去。
“我们并不是要……”吉他手摆手不肯。
她并不管,长发一撩脑后,接过钞票一张一张地数,仔仔细细,置若罔闻。
“喂,你为什么向他们低头?我们可以报警的。”铁皮人怒斥。
“多管闲事,烦不烦。”那位叫阿落的继续低头数:“26,27,28……齐了。”
转过身去,径直走向那群混混,刷地夺过啤酒,一仰头。
喝空了瓶。
又拿一瓶,再一仰头。
“算我替她赔罪。”女生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放下瓶子,转身离去。
“阿落!”乐队的人跟着追了出去。
酒吧老板见状连忙迎上前去:“诸位大哥,这边喝酒这边喝酒。”
领头的有了台阶下,气也有点消,却猛然扭头指着铁皮人:“你小子有种报上名来!”
男生冷笑,竟摘掉面具,一双黑瞳坦荡分明。舞台聚光灯刚好打在他身上,黑暗中仿若小小星芒,照亮了夜空的一角。
只听他朗声说道:“那你记好了,我叫陆一昊!”
远处某人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继而,转身推门而去。
老板怕再生事端,领着众人进包厢去了。
新的乐队上台,音浪再次袭来,众人又恢复了先前模样。
喧嚣如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