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培生风云 正文 Ch02 好像也并不是全无退路
【Ch02】好像也并不是全无退路
社里的其他人在霓虹灯下玩得正嗨，肖然却突然没了兴趣，放下酒杯：“走吧。”
苏斐跟着起身。
出了门，耳根清净。
苏斐终于忍不住问：“我不太懂，你为什么带我来酒吧。”
“作为戏剧社的前社长，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因为这里有人生，各式各样充满欲望的人生。”
“这和我演的角色有什么关系？”
“苏斐，你一直的路都太顺了。”肖然在路灯下站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你有没有过特别特别想要、而又要不到的东西？”
“我并不是没有欲望的人，你知道的，我那么爱戏剧，舞台是我的梦想，为了麦克白夫人这个角色我这几个月都失眠，真是头都要秃了。”苏斐为自己辩解。
“不不不，真正有欲望的人没有资格谈梦想。你没有掉进过黑洞里，那种癫狂扭曲的念想在太阳xue疯狂跳动得让你头痛欲裂，那种孤注一掷的绝望让你在漆黑的夜里一人哑声哭泣，那种看不起自己却又无法自拔的压抑如同灌水海绵堵住喉咙般让你窒息。不想这样下去，却全无退路。你有过吗？你没有。所以，你演不出来。可是麦克白夫人，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也有孤注一掷全无退路啊，要是申请的几家外企都不给我发offer，我就只能灰溜溜接受家人安排了。”
“这种哪里算是绝境。”
“肖然，并不是只有杀过人才能演一个杀人犯。”
“你说得对，可是无法共情，无法与角色融为一体，就没有办法完美演绎。”
苏斐摇摇头，有点难过：“说到底还是技艺不精，有时候不得不接受，自己就是资质平庸。”
“听起来是这样，可是那多好啊，苏斐，证明你的人生里不需要经历这样的黑暗面。”
老熟人之间言尽于此，便各自沉默着低头站在酒吧门口点开打车软件，再无对话。
“叮。”
苏斐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邮件通知，她的心因看见发件人而狂跳起来，手指颤抖着点开。
页面出来。
Loading……
第一行，DearSofia。
第二行，Congratulations。
她情不自禁捂住嘴巴，差点在这漆黑的夜里尖叫起来：“我……我收到了FantasyBeauty的管培生录取通知！”
“啊？那不就是我的客户吗？”肖然也激动起来。他半年前刚换了工作去了公关公司W，其中负责的一个大客就是Fantasy。
“是。”
“你好啊，甲方爸爸。”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看吧，你还是有退路的。”
“喏，运气也是会守恒的。”
“不过HR在凌晨两点发offer邮件，这里不免也是一个修罗战场。”
“你不也是管培生过来的。”
“嗯，本来还是你们竞争对手呢，既来之，则安之吧。”
“嗯！”
一直打不到车，两人身后SleeplessClub的荧光粉灯牌在夜色中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不能回头看。
等得不耐烦，他们索性沿着路边往前走。经过一个小巷口，停下低头看手机，还是没车接单。
真是见鬼。
“你这样，有意思吗？”
突然听见有人冷声责难，在深夜中像是一记石头落水，“咚”地打破寂静。
肖然拉住苏斐，而她忍不住侧过头去。
巷子那头有几个人围着一个高挑的女生，侧脸被长发遮挡，模样看不仔细，而她的背紧紧贴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路灯下，微微闪着光。
“钱我会分给大家。”低低的女声回应道。
“谁稀罕这些钱啊？”男孩子一拳打在墙壁上，咬着牙说：“为什么要这么窝囊，这么没有骨气？”
“骨气有什么用，”女生轻抬下巴，语气倔强，“出来唱，不为钱还能为什么？”
“那些小混混欺人太甚，昨晚就对婷婷出言不逊，阿落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是叫她喝杯酒，喝了不就没事了。”
“你……”男孩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别吵了你们，”那个叫婷婷的女孩子带着哭腔，“难道这真是我们的最后一晚吗，难道Purple真的要解散吗？”
“阿落不是已经找了一份工作吗，听说是很大的外企呢，哪里还有时间跟我们跑场子。”旁边另一个男孩子酸酸地说。
“抱歉，”女生将钱递过去，“钱都给你们。”
“钱钱钱，就知道钱！”男孩子突然一把抓过，将那叠纸币狠狠地摔过去，“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今晚过后，Purple乐队死了！”
钱砸在女孩子的脸上弹开，四散飘零而去。
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其他两人也跟着离开。只余下那个叫阿落的女孩子一人，侧着脸低下头，背脊僵直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她手里握着的物什“啪”地一声落地。
那是一枚银色的面具。
像是突然被惊醒，她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捡地上的钱。
15，16，17……
有几张被污水浸湿，她便贴墙上，再用纸巾擦干。
26，27，28……
一张，一张，再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囊里。顿了顿，转身向巷子那头走去。她的身影高挑清瘦，背囊上绑着一串不太相配的佛珠手绳，无声晃动。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笨拙的怜人
登场片刻
便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去【*选段自《麦克白》】
“嗡——”肖然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滴滴司机，说五分钟后到。
“走吧，送你回去。”
再望过去，巷子里早已没了人影，只余下银色的面具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被遗弃的人脸。
不知道为什么，苏斐突然想起肖然刚才讲的，孤注一掷，全无退路。
有些人可能真的，过着自己没有体验过、无法想象的人生。
也许正如他说的，她真的太顺了。一直以来，她没有失去过什么，也没有得不到过什么。
她常常沉浸在戏剧的幻想世界里，因过着别人的人生而感到迷恋和刺激。
低下头去，再次点开了那个邮件。
DearSofia,
Congratulations.
GladtoinformthatyoupassedthefinalinterviewforourManagementTraineeProgram.
IfyouarewillingtojoininthebigFantasyfamily,pleaseclick"ACCEPT"button.
（亲爱的苏斐，恭喜你。很高兴通知你通过了我们管理培训生最终的面试。如果你愿意加入Fantasy这个大家庭，请点击“确认”按钮。）
这是来自法资美妆公司FantasyBeauty的录用通知。
大型企业每年都有校招计划，而外企的MT（管理培训生ManagementTrainee）项目通常都列在大四毕业生的必投目标清单中，大家趋之若鹜，厮杀惨烈。
管培生项目并不仅仅是新手训练营这么简单，而是未来重点培养的职业经理人，入选者仿佛一脚进入了象牙塔尖，起薪高、发展好，从此前途无量。FantasyBeauty作为美妆行业的大姐大，其管培生项目已经运营了十年。和现在烂大街的MT项目不同，作为鼻祖的它更像是一所黄埔军校，也是金字招牌，曾经一度经理级以上的岗位大多来自“御林军”，不同层级的MT也是猎头挖角的重点对象。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过五关斩六将，而今苏斐终于上岸，成为了今年入选管培生的二十分之一。从此就要踏出校园这个舒适圈，成为职场新人了。
前方轻轻鸣笛。
“喂，车到了。”
苏斐仰头看了看天空，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边举起手机轻点屏幕，一边大步流星。
“ACCEPT.”
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天空有云，没有星星。
有人说再见，有人说开始，有人很清醒，有人喝闷酒，有人咬牙奔跑，有人小声哭泣……
有些相遇，有些决定，像雪山顶的一块融冰，峭壁上的一颗落石，蝴蝶的一次振翅。
你听，你听，命运的轮盘转动起来。
今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