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1】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
面前的牛肉火锅开了,一掀盖子,升起的雾气潮湿了眼睫。
肖然一口冰镇啤酒下肚,眉毛高高挑起来:“你真这么说的?你说95后啥……不需要借双十一宣称自己是个不设限的多面手?”
“嗯。”苏斐捞起牛肉,再把一碟虾滑下锅。
“天生是斜杠本杠?”
“嗯。”又一筐面筋扔下去,满得快要溢出来。
“能耐啊你,”他再一口啤酒,从喉咙一路爽到十二指肠,“这不直接给对方打脸吗,既否了人家主题又呛了人家老。”
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她说出那些话时的状态。
她身上好像有个神奇的开关,台下小绵羊,台上光芒万丈。
“嗯……”但此时她一脸无助,要不是面前油锅滚烫她真想把头埋下去,“我会不会过不了试用期……”
“这就要看你有没有站错队了。”
SorB,thisisaquestion.
“我一个小土豆,轮得到我选吗?”虾滑熟了,在翻滚的汤中漂浮颠簸没有方向,苏斐觉得真像自己。
“你老板怎么说?”
“看不出来情绪,既没有很高兴,也没有称赞。”
“真是老江湖。”
“但他真是雷厉风行,拉着我们和品牌、运营、电商、IT立马就开了启动会,会上就已经把分工和初步的时间线划好了。”
“嗯,是他的作风。”
“对了,Shelly和Benson关系是不是很僵啊?”她不由得八卦起来。
“没有吧,江湖不是还有传闻Benson追不到大师姐,爱而不得因此就誓要职位上压倒对方吗?”
“啊真的假的?”
“没听过?噢,当我没说。”他坏笑了一下。
“不是,你说真的啊?”
“说了江湖传言,这种办公室绯闻,有几成是真的呢?”他不置可否,夹起块牛肉。
苏斐想起走火通道的秘语,但她天生口风紧不嚼舌根,也就没吐露半句。
看她出神,显然还在想刚才的问题,肖然好笑道:“职场上,哪会有什么爱情。”
“哦?”她仿佛才醒过来。
“这里是真刀真枪厮杀的战场,每天危机四伏,你是来这里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谈恋爱,”他给她捞了块虾滑,神情少有的严肃,“同个公司的话,别随便相信别人的告白,同样的,别轻易把自己的真心交出去。”
是……这样吗?
她像是一个想要作弊的小孩,在老师的注视下扮作若无其事。心慌慌地拿起勺子往嘴里送,同时扯开话题
“诶,话说你怎么收风那么快,”她被虾滑烫了一下唇,疼得直吸气,从齿缝里挤出下一句,“昨天我连会议室都还没出呢。”
“这次给你们品牌组端方案的是FASTCreation,”肖然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很有兴致,“W的老对手。”
“原来你是看好戏的人。”
“彼此彼此,他们也不会放过W的任何大戏。”
“所以……上次的安东尼事件,你觉得是FAST捅的?”
“我可没这么说,”他靠在凳子上,慵懒的翘起二郎腿,“不过无论是谁,只要是同行所为,都挺蠢的。”
“怎么说?当时不是杀你们一个措手不及吗?W可是被全网黑啊!刷假大V坑甲方钱骗消费者,这还不算大危机吗,Fantasy也差点被害死好吗?”
“是危机,但事不至死。”
“是因为过去了,你才这么下巴轻轻说无所谓。”
“你认为《皇帝的新衣》里,谁在骗人?”肖然递给苏斐一张湿纸巾,示意她擦擦下巴上的油渍,“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每一个环节里的人都对游戏规则心照不宣。”
“不是还有那个喊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
“你觉得捅这件事出来的人,是那个单纯的小孩?”
“我只是不愿意刚入这个门,就看见这行有多不堪。”苏斐垂下眉头,继而又扬起下巴,字字掷地有声,“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肖然愣了愣,没有作声。
肉汤在两人中间翻滚,咕咚,咕咚。
她还是这副模样,跟初初认识时没有变过。
当年他大三,戏剧社刚成立第三个年头,她来试戏,像一颗青涩的小李子。试了几段,总觉得不是特别放得开,副社长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不行。
也不知道抽哪根筋,他突然即兴来了一句:“你有男朋友吗?”
她露出诧异的神色,清秀的脸上阵红阵白,皱着眉头双眼一瞪:“关你什么事。”
“我们这里只收单身女生。”他将她从头看到脚,痞痞的,一副细细玩味的样子,“有兴趣?”
她转羞为怒,差点要跳起脚来,拿着台本指着对方鼻子:“你们这是什么游戏规则,太龌龊太不堪了,把女生当什么啊?你以为全世界都是你想的那样?啊?!”
气得想骂人,可是偏偏卡壳没词了。情急之下,她突然撕下一页台本,对折又对折,撚起纸张的角呈现两个空心的弧形,然后大步走到他跟前,冷不丁对着他用力一甩!
“砰——”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涩得像颗小李子的丫头,竟然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在他肖然眼皮底下放了一个响炮!
这种示威方式,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敢这样对肖大社长的,她苏斐是第一人。
真是,谁给你的勇气啊,梁静茹吗?
旁边的副社长整个人呆若木鸡,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桌面:“对嘛,这才是‘恼羞成怒’和‘暴跳如雷’啊!”
她这才知道,他是演的。
可她永远不知道,那个副社长当年可是否决了她的,而自己就用这样一个又幼稚又倔强的行为,逆袭了。
面前的火锅烟雾蒸腾,当年的那个小丫头在他面前眉头紧皱,一脸正气。
肖然轻咳了一声,直起身子正色道:“不是不堪,Fantasy花钱买的难道只是个大V吗,W给的可是个营销全案,从策划、资源配置、执行到追踪,这个价值远远大于一个KOL给予的。整个营销圈的KPI结果导向导致甲方需要一些好看的流量和互动数据,来向上级要求更多资源,这才是原罪。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不可能的,在有限预算的情况下,乙方的责任就是帮助甲方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所以,在这样一个生态中,甲乙丙三方是联手唱戏的人,而消费者只要看得开心看得爽,各得其所,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个平衡。有人看不惯要捅破,骂两句掀起一点波澜,很快又会恢复平静,因为行内的金主爸爸一定不会为其发声。
这算欺骗吗,好像算的。
不堪吗,好像也没有吧。
这只是营销圈里大家都默认的一种规则,一种合理存在的泡沫。
至少,肖然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你是在安慰我,没有入错行对吗?”苏斐托着腮若有所思,火锅吃到尾段,炉子关了,那些肉沫漂浮在汤上,像褐色的浮萍。
“就像一副水墨画中,你是看见绵延山脉,还是看见点滴墨渍。”
“那接下来,我应该怎么样做?”
“管培生不似普通新人,你身处在一个起点高但竞争重重的位置,要尽可能让自己的领导力凸显。”
“领导力吗?”
“想老板之所想,多统筹团队协作,以及以终为始。”
“肖然,你今天真像成功学大师。”她笑道。
“那大师再传授你一招,领导力不等于强出头,”他将剩下半杯啤酒喝净,拇指轻抹嘴唇,“收着点。”
“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啊?”
他静静地看着她,深深的瞳孔里,有一个低头对着冷掉的火锅沉思的姑娘。
真是执拗而又傻兮兮的姑娘。
继而挑眉笑了笑,又恢复那一副慵懒的模样,拽拽地说,“我是你学长啊,总会有一些我知道、而你却不知道的事。”
嗯,你知道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知道。
和肖然告别后,苏斐一个人慢慢踱回家。
盛夏的夜有一丝凉风,路旁开了一树一树的白玉兰。花瓣落了满地,风吹起阵阵馨香,有点醉人。
走到人行道旁等绿灯,面前车流疾驰,她安静地立着。
马路对面是一间书店,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灯光,明亮又温馨。
她突然看见里面一个颀长而熟悉的身影,在低头认真地找寻着书本。
那周遭的白玉兰香像是有着酒气,她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手心里有细细的汗,像是喝醉了呢。
绿灯亮起,车流停下。
而她仍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拿起一本书,捧在手里来回翻看。
是一本红色封皮的书。
艳红艳红的,她隔着那么远,都清楚地看得见。
红灯亮起,面前的车又开动起来,一辆接一辆。无数斑驳光影在眼前流淌,仿佛是幻觉,却又如此真实。
红灯在倒数,8,7,6……
对面那人,终是放下了那本书,抬起头,转身离开了。
真奇怪,风好像停止了,花香散去。
可是心中有颗种子早已被谁埋下了,此时此刻肆意膨胀,野蛮生长。像是一株向阳而生的藤蔓,不守安分、不管不顾、不可阻挡,直冲云霄。
3,2,1。
绿灯起,她抬脚走在人行道上,那黑白斑马线像是琴键,她仿佛能听见脚下叮咚作响。
走过马路对面,走向那书店。进门,左拐,着魔一般径直步向那个摆满书本的方桌。
那远远看见的艳红,原来竟是一本记事簿。
双手捧起,皮革温柔,谁人的指纹曾经留在上面,而现在熨着她的掌心。
付款,把记事簿带回家。
莫名其妙,明明自己不缺本子。
月色温柔,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她坐在窗前,摊开,拿起笔写下了几个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树影婆娑,好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在说着那些她知道、而他并不知道的事。
嗯,他知道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
“铁皮人,你是不是,还欠我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