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6】哪里有光哪里就有阴影
傍晚时分,培训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而二十名管培生拉大队去餐馆吃饭。包了个房间,开了两桌。
热菜还没吃上几口,大家就已经喝起来了。众人围着陆一昊轮番敬酒,拜码头似的。经此一役,跟着他混仿佛成了一件政治正确的事,一群人争相认着大哥,忙着站队。
“经过今天这一出,哥们儿我服你。”
“哪里。”
仰头就是一杯。
“诶所以Hugo你是大学的时候在新西兰待了一年,然后又回来复读?”
“嗯,大二暑假申请了WorkingHolidayVisa【*打工旅行签证:一生人只能申请一次,且新西兰每年给到中国也就1000左右名额。要求18-30岁,无子女,雅思5.5等。不少年轻人会申请这个签证,一边旅游一边打工,度过自己的间隔年。】,去新西兰打工旅行了一年。”
“擦,这么猛。来来来,走一个。”
又一杯。
“当时有点迷茫,我爸爸希望我继承他衣钵,而我却想从事广告和营销,”陆一昊接过别人给他倒的酒,几番下来已经有点上头,耳廓都红了,衬得肤色白玉一般,“决定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才有了这个GapYear【*间隔年:兴起于西方,很多年轻人在升学或者毕业之后、工作之前会做一次长达一年的旅行,找寻更好的自我。】。”
所以,他比一般的本科应届生都要大一岁。
“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啊?”
“记者,南报的。”
“记者啊,牛逼,难怪你也一身正气,来来来我敬你!”
众人又敬了一轮,陆一昊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苏斐看到他站着像棵笔直的树,却微微有点晃,笑着跟大家聊天,脸上的红晕更显得一双眼睛漆黑分明。
喝太多了。
也不会自己挡挡。
“话说今天那个专家情报成本返还的,真的太扯了啊!说什么专家的作用是引导舆论,舆论顶个屁用!”有人拿筷子笃笃敲着桌子,还在忿忿不平说着刚才的case。
“喂喂喂Nora,我说你也别干坐着啊,”有好事者在起哄,开始喊另一桌的高珞,“同一届的怎么说也是缘分不是,下了比赛大家就和和睦睦的,别整天冷着脸,过来喝一杯呗!”
刹那间,所有人都在扭头看她。
一秒,两秒。
她缓缓站起,轻轻踢开一旁的椅子,走上前来,接过满满一杯生啤。
陆一昊见状也倒满,握着酒杯迎上去。刚要开口,而她一扬手,杯子脆脆地与他的相撞,一句话也不说,仰了头先干为敬。
她捏着杯沿将底朝向对方,抬了抬下巴。
还真是寻衅。
陆一昊挑了挑眉,三口干掉手里的酒。
“好!”众人兴奋得拍着桌子,“大哥就是大哥啊,酒量就是没得说!”
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瞎起哄。
“记者的儿子,”高珞冷不防地发问,“你也觉得舆论顶个屁用吗?”
陆一昊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抛给他,太合适了。
他父亲从事新闻行业二十余年,而他也跟着见识了各种大风大浪。记者这一行,尤其是重大突发事件发生时,更是考验其是否能及时、准确地进行报道,第一时间掌握话语权,树立媒体公信力。
在过去,电视比报纸快;而如今,网络比电视快。在人人皆媒体的互联网时代,社会对新闻工作者的判断力和专业素养的要求更加提高了,不仅要中立地阐述事实避免个人主观判断,甚至充当了更重要的维稳角色,协助政府控制舆论避免民众过激反应和骚乱。
他摇头回答:“不,舆论可以引起地震。”
“何止,你知道吗,”她用手背一擦嘴唇,眼里有股旁人不易察觉的狠戾,“舆论可以致人于死地。”
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要看进她的心里。
她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节,以至于她这么的……讨厌他?
可是只一秒,她的眼神移开,转身离去。
陆一昊心里有点莫名的焦躁,悻悻然坐下,右手拿起筷子,却一时不知道要夹什么。却突然意识到坐的不是自己的位置,又闷闷地放下筷子。
他的手肘碰到旁边的人,对方缩了一下。
他说了句抱歉,又重新看着前方的菜,有点出神。
是……喝多了?
一旁的苏斐抬眼看了看在对面桌落座的那个高挑身影,一杯酒下肚,脸色不改。
高珞这个人,她是真的有点喜欢不起来。平日又酷又冷,字都不说多一个,可是一到紧要关头,该抢的抢,该呛的呛,锋芒毕露。
她似乎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有着极强的目的性,像一枚破空而发的冷箭,直直钉向靶心。
而她和陆一昊之间仿佛总有火花,她看他不顺眼,他奈她不何。
这让苏斐,莫名地介怀,也莫名地心烦意乱。可是这样拖泥带水、胡思乱想的自己,真让人讨厌。
“你好像……还欠我一顿饭?”
在我面前像颗星星似的落下来、看过我摔得仰面朝天的糗样、而今让我的心无处安放的你,难不成就这样算了?
吼,当我是吃素的吗?
“啊,是呢!”陆一昊回过神来,轻笑出声,“下周一晚上好吗?上回你们的presentation太棒,正想跟你讨教讨教。”
他居然真的发起邀约。
“好。”
“地方你选。”
“好。”
突然间就没有话了。
苏斐低下头去,突然瞥见他牛仔裤下的球鞋,是黑红色的AJ1。
不假思索就问了出口:“你……很喜欢红色?”
问完就想咬舌头。
他愣了愣,竟真的侧着脖子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喜欢黑色。”
盛夏的夜,周遭是浓郁的草木香,热浪袭来,贴在皮肤上有一种黏黏糊糊的难受感。
饭局散去,陆一昊打不到车,沿着路边往前走。
今晚还真是,喝得有点多,偏偏夏风燥热,吹得他胸口莫名一股闷气。脚步沉沉,像拴着秤砣,走也走不快。
路过一个巷口,扶着墙稍稍休息。
突然,里头“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在了墙上。
“臭娘儿们,”有个男人说着恶狠狠的话,从内里传来,“北爷请的局,哪是你想来就来,说退就退的”
陆一昊晃了晃脑袋,头有点疼。想来是哪里的街头混混,他也不想生事,正好抬眼看见对面有个巡警,便想着走去让他过来瞧瞧。
“求点小财而已,”有人低低地回应,声音略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北爷不至于跟我这种小卒计较吧?”
他整个一愣,迈出去的脚收回,背部不由得紧贴墙壁。
这声音。
“嗬,好笑了!”对方似乎在咬着牙,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上的都知道是你赢了,北爷多没面子啊,这可不能不计较。”
“你们想怎样?”
“再跑一把呗,之后就再不找你。输了不用你赔,赢了双倍赌金,”那男人冷哼一声,“这买卖,你也不亏。”
空气里一片寂静。
陆一昊看着脚边有半块砖头,弯腰拾在手里,那残缺的边缘硌着掌心,沉沉地坠着。
他随时准备冲进去。
“好。”她哑声回答。
“周一晚上9点,西埔公路高架桥底,咱不见不散。”
那人撂下一句话,松了手,鞋底擦着地,踢着路边的石子离去。
陆一昊握着那砖,背抵着墙侧头望向里面。
微弱的灯光下,一个高瘦的身影靠着墙身缓缓滑了下去,双手颓然地直直搁在膝盖上,头深深地埋于臂间。
像一只折翼的黑天鹅,低头舔舐伤口。
盛夏的风,吹得人想要燃烧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站起来,手背发狠地一擦嘴唇,转身往巷子那头走去。
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天空一丝云也没有。
月亮也没有。
星星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