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培生风云 正文 Ch31 我们到底在恐惧些什么
【Ch31】我们到底在恐惧些什么
深秋，沉郁的阴天笼罩大地。
苏斐走在街道上，周遭像被消了音也抹去了色彩，整个世界都是无声而黑白的。
她远远地跟着，那个修长的黑色身影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她一路向前走，直走得眼眶发涩，走得再看不见那个人。然后缓缓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
她想过这件事有很多很多种后果，唯独没有想过，他会选择离开。人和人的缘分竟是会这样嘎然而止的，她甚至都还未和他共事多久，不清楚他的喜好，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故事。
他绑鞋带的时候，会先绑哪只脚呢。
他打篮球应该很厉害吧，粉哪个球队呢。
他喜欢吃蛋黄酥吗。
他会讨厌吃葱吗。
他怕热，还是怕冷呢。
他会不会也刚好，喜欢周杰伦呢。
……
直到过了好一会，一双黑红色的AJ1出现在她的鞋尖前。
“Sofia。”
她抬起头向上看，乌云压顶，快要下雨了。
而他轻轻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还欠你一顿饭？”
她缓缓站起来，脚有点麻，险些站不稳。故作轻松，努力挤出一丝笑：“都不是饭点。”
“那，喝杯咖啡？”
“好。”
咖啡馆外下起了雨，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人们举着伞匆匆而过，雨水打在窗户上，像是一条条泪痕。
陆一昊打破沉默：“辞职是我自己提的，HR总监还挽留了我很久。她说，公司从来没有想过要拿某个人出来杀鸡儆猴。可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苏斐静静听着，面前的拿铁拉花太好看，那心形她怎么都不忍破坏。
“想来也是自己冲动，总觉得这是在做正确的事，却没有正确地去做。”他苦笑一下，继续说：“我好像放错了重点，更多是关注‘去做’这个过程，而不是‘做成’这个结果。把大家带到了这样一个风暴当中，我很抱歉。”
苏斐摇摇头：“要说有错，参与这件事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有责任。”
陆一昊摆摆手，表示不是这样的。顿了几秒，他突然问：“Sofia，你会害怕些什么吗？”
她一愣，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继续说：“这也是今天早上Shelly问我的话：What’syourfear她说，我如此冲动并执意要做这件事，其实源于我心中的某种恐惧。这种恐惧感支配着我，而只有我自己承认它，我才能有办法去面对它、解决它。”
这样的话，恰恰前两天高珞也问过他。
陆一昊，你到底在恐惧什么？
“我父亲是个记者，他有很多报道揭露了社会的黑暗面，也维护了弱势群体。虽然我最终没有承他衣钵，但并不影响他在我心中一直是个不畏强权的正义英雄。”他手里捧着马克杯，低下头去，黑色的美式映着他的影子，他在凝视那双眼，就像在凝视自己的内心，“可是就在最近我才知道，曾经让他抵达记者生涯顶峰的一件事在当年掀起了多大的风波，他将自己当作判官引导了社会舆论，公众发起了言论暴力甚至凌霸，给所牵连的人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他内心住着的那个英雄如同被击碎的雕像，随着理想和信仰一同坍塌。羞耻感和愧疚感像是那吃桑叶的蚕虫，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心，直啃得血肉模糊。
“想必我的恐惧成为了心魔，让我急于要证明自己，在心里重塑起一个英雄的模样——他正义而勇敢，能扫除一切障碍，带领大家最终实现个人理想。”
他轻笑了一句，摇摇头：“想想都觉得很幼稚，是吧。”
而他的冲动却带来了更大的风暴，甚至不经意间将矛盾的枪口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让她成为众矢之的，陷入舆论的火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就是那个纵火者。
“而我并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件事情，如果说非要找一个人出来祭旗才能平息风波，那就由我来好了。”
“可是你发现了吗？你还是在这个怪圈里啊。”苏斐忍不住打断他，“从某种程度上，你把正义英雄定义为‘牺牲者’，为了理想也好、为了大局也罢，你默认这个世界总是有人要被‘牺牲’掉的，而你自愿成为那样一个人，这是你认可的价值观，是你的信仰。”
也许她说得太一针见血，陆一昊点了点头。
苏斐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群，递了过去。
他有点错愕，接过来低头看。
今天早上他曾在群里跟大家郑重地澄清，是自己向HR总监坦诚了整件事的源起是他的建议，与他人告密无关。而辞职也是他自愿的，并不是被逼迫。无法再与大家作战下去，他很遗憾，但希望这件事能快速平息下去。
很快，他退了群。
然而，群里并不平静。
陆一昊看着屏幕里那一条条的消息记录，有人在为陆一昊说话，替他不值；到后面开始有人抱怨到之前的确被Hugo带了节奏，考虑不周，如今平白无故被公司顺势宣判了他们的下场，真是见鬼；又有人酸酸地说，Marketing少了一人，这最后留下来的几率可就大了不少，也算因祸得福吧。
世间百态，各人有各人的嘴脸，各人又有各人的掂量。
“你的牺牲，其实真的很无谓。”
而你呢，苏斐你在恐惧些什么。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跃上台站在聚光灯下，斥责那些小混混。”苏斐对他笑了笑，“很惊讶吗，那天晚上我也在的，铁皮人。”
她的恐惧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降落在跟前的这个人，她得承认，其实他错了。
所以她逼着自己去附和，没有勇气点击“再次发送”，迫不及待地跑去为他辩解。她恐惧他不被认可，恐惧自己“背叛”他，恐惧自己不够那么的喜欢他。
原来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就有点想通了。
“其实你只要告诉自己，善良和勇敢终究会战胜一切，而且你具备这样的特质，你终将会和正义站在一边。而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只简单地分为‘正义’或是‘邪恶’，它还可以是‘挑战’、‘成长’、‘蜕变’。除非是遇到原则性的问题，否则我们不一定非要采取激烈的手段去对抗它。”
“你说得蛮有道理，”陆一昊若有所思，对她笑笑，“可惜之前没有跟你聊过，否则我也许不会这么冲动。”
苏斐耸耸肩，怪网络。
“那天晚上，台上唱歌的是高珞吧，我后来也认出她来了，她的背包上挂有一串佛珠手绳。”她指了指额头继续讲，仿佛生怕自己会后悔，“你是因为她受的伤吧？”
陆一昊有点意外，今天的苏斐有点……吓人。
“如果我没猜错，你刚讲的故事主人公是她？既然你都找到恐惧的源头，为什么不去直接找当事人正面解决呢？一直在你的愧疚感和正义感集结而成的迷宫里绕圈圈，何苦呢？就算不成为英雄，又怎么样呢？”
是啊，苏斐，正视你曾经喜欢的那个人并不是那样一个人，将其从“喜欢”的宝座上拉下来，又怎么样呢？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破云而出。
“谢谢你，Sofia。”
“不用，其实……我也谢谢你。”苏斐浅浅地笑了，她有点惊觉，今天如此伶牙俐齿的自己，居然没有靠那个“魔法手镯”。
也许承认恐惧本身，就不再恐惧了吧。
她起身告别，桌上的咖啡已经冷却，她拿起银勺在那心形拉花上轻轻一拨，对着对面的男生挥挥手。
“再见了，铁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