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兰的夜有着壮阔的星空,白雪皑皑中红色小木屋错落有致,暖色的灯光从窗中透出来,空气中仿佛还飘着蔬菜浓汤的香味,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仙境,令人心醉。
两辆车开着开着就跟丢了彼此,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肖然开到了滑雪场,这里有七条缆车道。明明是晴好的夜晚,却只有一条在慢慢悠悠地开着。
“上去看看?”苏斐很雀跃。
停好车,来到缆车站台,售票窗一位满面红光的络腮胡大叔探出头来,招呼着他们:“Hurry!”
他俩有点疑惑地快步上前,大叔告诉他们,这是今天最后一趟缆车了,要上就快点。
苏斐不解地看看手机,当地时间才下午四点四十五,虽说早已进入黑夜,但北欧人不至于这么早下班吧?
“听说今晚会有暴风雪,所以滑雪场也要提前关啦,你们赶紧的!”
暴风雪?
夜空看起来静谧得能透出水来,空气像是被凝住了,一丝风也没有,星星碎钻似的铺满天幕,仿佛随时会下起星星雨来。
“要不,别去了。”肖然侧头问苏斐。
“别啊,来都来了!”她不死心,低头问小窗里的大胡子,“缆车全程多久啊?”
“大约20分钟。”
“应该来得及吧,”她扭头向他,淡橘色的毛绒耳罩上有圆圆的犄角,说话的时候像只会呼出白气的小鹿,“肖然我们去吧?”
“好。”-
高珞托着腮看着后视镜,那一排排银白色的冷杉向后褪去,冰雪世界里的一切都很梦幻和唯美。
除了迷路这件事。
“这也能跟丢,陆一昊你行不行啊……”
“汽车导航坏了能怪我?”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继续刷着手机,无奈信号太弱,根本刷不出路线。
“早知还不如我开呢,”高珞轻轻嘟囔了一句,拉了拉高领毛衣盖住口鼻,呼出的热气回流覆在嘴唇周围,有一丝温热。但暖意很快散去,却好像更冷了。
她双手交错插进袖筒里,往车窗那边靠了靠。
“很冷?”陆一昊看见了,用手摸了摸出气口,“暖气不是坏了吧?”
“不会吧?”她皱起眉头,低低地骂了一句,“靠,陆一昊你们公司是不是吃了回扣……”
“嗤——咯噔——嘭——嘘——”吉普一个急刹,车底发出刺耳的异响,继而嘞嘞地停下。
高珞整个人猛然前倾,安全带死死地勒住胸口将她用力弹回座位,脑袋生生撞上靠背椅垫,一阵闷疼。
“喂!”她唰地解开安全带,差点跳起来,“你有意见就讲啊!”
而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慢慢抬起来,侧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她一愣:“不是吧……”
他点点头。
她不敢相信,不死心地问:“车子,坏了?”
这次他没有点头,开始尝试重新启动。
一下,一下。
没有反应。
他索性下车去,前前后后仔细检查。
高珞打开手机,里面有微弱的信号,她发了条微信到群里求救,信息一直发不出去,加载符号像一个小小的陀螺,旋转不止。
她不死心,一直戳那个感叹号。
不行。
于是拨打当地紧急呼救电话112,还是拨不出去。
陆一昊打开门上车,又嘭地关上车门。他口里呼出一串白烟,浑身冒着寒气。
“怎么办啊?”一向冷静的高珞此时也坐不住了,眼里按捺不住一丝惊慌。
“别担心,许是过一会儿就好了,我们分头继续打呼救电话吧!”他尽量表现得平静,极力想要安慰她,一边摁着电话。不经意一抬头,整个愣住了。
几点白芒落在挡风玻璃上,像随风飘摇的小小棉絮。
“陆一昊,”高珞哑着声,微微颤抖,“下雪了。”-
滑雪场上空的玻璃缆车缓缓地移动着,全透明的车厢在银白色的世界里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冰钻,折射出漫天星光。
“好美啊!”苏斐趴在玻璃上望出去,一脸新奇。她是南方的孩子,本来就很少见雪,何况是这样壮观的雪景和星空。
还好刚才坚持了,不然真是后悔死。
肖然正对着她坐,相较于她的兴奋与激动,他却有点坐立不安。
他有话要对她讲。
可是,先说哪一件呢?
第一件,他要郑重其事、明明白白地向她告白,希望她可以接受。
第二件,他要告诉她,公司即将升他为高级客户经理,可是将外派到新加坡一年,希望她可以等他。
但如果第一件失败了,第二件就没必要说了吧。
可是要先说了第二件,万一她因为不能接受异地恋而拒绝了他,那怎么办?
愁,死,了。
缆车咯吱咯吱慢悠悠地轻轻滑动,时间一分一秒溜走,眼看就要过半程了。
肖然咬了咬牙,横也是死,竖也是死。
“苏斐,我有话对你讲。”
“嗯?”她闻言扭过头来,四目相对的时候,她仿佛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脸一红,低下头去。
“那个……”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说第二件,“苏斐,我……”
“砰——”苏斐突然整个人向前一倾,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额头撞得他的胸口一阵钝疼!
不是吧,这么快,他还没讲呢……
但马上,他知道出事了。
整座车厢剧烈地前后晃动起来,像一座透明的球型秋千。肖然一手用力地稳住苏斐的肩膀,一手扶住座椅扶手,尽力让车厢慢慢停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啊?”她惊魂未定地问。
一阵风袭来,缆车下的地面卷起一片如沙尘似的白雪,车厢被吹得再次晃动起来。穿过透明的玻璃往上头顶,那片烂漫苍穹消失了,只余下死寂一般的黑夜。
“好像是……缆车停住了。”-
风开始大了起来,卷着雪片糊住了双眼。
“喂,刚才你不是说看到有灯光吗?到底在哪儿啊!”高珞大声说着,雪花呛进喉咙里,她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别讲话好吗!”陆一昊试图挡在她的身前,戴着头灯艰难地逆风而行,“跟着我走!”
她裹紧了冲锋衣,跟在他身后。
雪没过了膝盖,她只觉得自己两条腿都要僵掉。突然一个没站稳朝前倒去,双手一撑,却整个人陷在松软里,啃了一口雪泥。
他赶紧回过身将她扶稳,在风中大声问:“还好吧?”
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陆一昊转过身,一边迈脚,却一边将右手向后伸去。
高珞一愣。
她缓缓伸手过去,越过他的手掌,紧紧地拽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他突然在前方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又咳又喘。
“高珞,你真是个胆小鬼!”
她被激怒了,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掌。
谁怕谁啊。
他反手握着她一用力,将她从雪堆里抽出来,而她跨了两步,轻轻撞向他的肩头。
而他刚好侧过头来,呼出的热气在她的额间。
手心相贴,彼此相错的掌纹交缠而吻,冰冷竟成了烫,从指尖一路烧上了脸。
她别过脸去,哑着声说:“你可以松手了。”
她飞舞的额前短发却渐渐落下来,轻轻地附在她的睫毛上。
“风停了。”他说。
高珞抬头,周遭真的静了下来,仿佛暴风雪真的过去了。
“你看!”她惊喜地朝前指去!
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屋檐下亮着微弱的灯光。
原来,他真的没有错。
原来,前方真的有光。
“那我们走……”话音未落,他柔软的表情突然变得肃杀起来,猛地拉起她的手超前大步跨去!
“快走!”
高珞被惊得侧头,只见不远处,陡峻的山上一团雪白迅速地滚落,如同千军万马掀起滚滚沙尘,带着旋风巨大的嘶叫声一路向山下冲将而来!
是雪崩!-
他们已经在缆车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苏斐冷得不行,穿上了肖然的羽绒仍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手机没有信号,车厢里没有对讲机。
没有人来找他们,他们要被遗忘了。
雪越下越大。
肖然开始解身上的衣服和皮带。
“肖然……你……要……干嘛”她牙齿在打战。
“跳下去。”
“什……什么?!”她惊得脸一白。
他不管她,将背囊上的登山扣系着皮带孔,又拿另一个登山口穿起皮带与冲锋衣的领口的勾绳,然后将背囊的肩带拆开,重新拴在座椅扶手上。
“听着苏斐,如果我们不走,今晚一定会在风雪中被冻死。”他半跪在她的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头,“这里目测只有三层楼高,我拉着衣服再慢慢放你下去,约莫就是两层的高度,雪厚,你跳下去不会有事的!”
“不行!你呢?”她开始带着哭腔,死死地摇头。
“没事的,我也会没事的!”他抓着她的双臂越发用力,“你听我的,你信我!”
苏斐的眼泪飚了出来。
“好了,没时间了。”他当机立断,将冲锋衣的袖子在腕间用力打了个结,“我们离到站只有1/3的路程,只要到了避风所就可以了。”
她用力地擦了擦眼角,点点头。
肖然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发,“听话。”然后将门用力地打开。
风雪灌了进来,吹起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脸侧。
他忽然就下了决心,要是真的下去了,他要讲第一件事-
小木屋似乎是当地人住的,也不知是不是去了别处避风雪,屋檐下亮了灯,里头却没有人。
陆一昊和高珞相对着坐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背死死地抵着门,风在身后咆哮。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突然就想起了那一晚。
他跃上舞台,摘下面具,在聚光灯下朗声说道:“那你记好了,我叫陆一昊!”
是谁说的,铁皮人没有心呢?
抑或是,他把心,放在了她那里。
“喂,陆一昊,”她终于平复了呼吸,喉头干渴,又痒又涩,“雪崩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哈……”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咧着雪白的牙齿,“在想,你可千万别摔倒。”
“切!”高珞眉头一蹙,踢了他一脚,缓缓站起来,别过身去。
“我在想……”他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她定住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男朋友。”-
苏斐架着肖然艰难地在雪里前行,一脚深一脚浅。她的眼泪在飞,却倔强地无声吸着鼻子。
“喂,你别哭,”他侧过头,唇边是她的发,“我不会死的,只是腿折了……”
“肖然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她颤着音,没有说下去。
“好,我不敢。”他笑了笑,风雪灌进脖颈里,四肢快要失了知觉。
“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她咬着唇,出尽全身力气向前迈进。
一步,一步,一步。
好不容易,终于摔进了靠站的避风所。
“苏斐,”他似乎发烧了,开始精神涣散,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
“我在,”她扑到他的身前,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夹克和毛衣都脱了盖在他身上,长发因静电又炸了起来,一丝丝贴在他的脸上。
好痒。
他凑上前去,轻轻地含住她的头发,又缓慢地将她的脸拉了过来。
额头碰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苏斐,我有件事想跟你讲。”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滴在他的下巴上。
“如果这次不死……我们就在一起吧。”-
半年后-
“老板,早啊!”穿着连衣裙的少女带着满身朝气跳到他身边,与他并肩一起等电梯。
“啧啧啧,满脸春色……”Benson斜着眼看她,摇摇头,“嫁出去的女,就像泼出去的水啊……”
“什么啊!”苏斐脸一红,继而故意讨好道:“我是为你感到高兴啊,恭喜啊,大中华市场总监!”
“哼,阿谀奉承。”
“早哦!”旁边又站过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一袭白色套装,红唇烈焰,又飒又美。
“Shelly姐早!”苏斐笑着招手,“我们早上跟您有汇报会,是关于数据中台的项目。”
“嗯,我知道。”Shelly明艳一笑,又瞥了一眼Benson,勾起嘴角,“不给我派个新名片吗?”
“啊哟喂,熟人熟路的,派什么名片!”Benson傲娇地哼了一声。
“这样哦,可是我想给你派我的呢!”Shelly递过一张银黑色纸片点了点头,“我是新晋的亚太区市场品牌总监,多多指教哦!”
苏斐笑得别过脸去。
电梯开了。
“Sorry,稍等。”身后有人轻唤。
抬头看到电梯里的人,长腿少女微微一笑。
“两位老大,电商组的议题排在第二个,会跟老板们汇报一下我们组最新的销量报告!”
“啊哟喂,一大早的都是会,”Benson伸了伸拦腰,却抑制不住微笑,“真是劳碌命啊!”
“叮。”
电梯门开,四人走出。
又是一年盛夏,艳阳透窗而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
管培生的故事没有结束,他们将继续乘着清风,策马远征。
哪管长路漫漫,只管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