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人面鱼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愈发欢实了。夫妻俩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韩宝来把这事告诉了村长。村长说,我之前已经帮你打听过了,有几个城里人对这条人面鱼感兴趣,我明天就把他们叫到你家来,你自己跟他们谈。韩宝来连声道谢。
翌日上午十点钟,村长领着几个衣冠楚楚的城里人来到韩宝来家。除了村长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看样子他们彼此也不熟悉,就是为了这条人面鱼才凑到一起的。来了之后,这几个人也不啰嗦。直接提出想看人面鱼。韩宝来便把他们领到了水缸前。水是刚换过的,清澈见底,人面鱼的模样一目了然。这四个人啧啧称奇,纷纷掏出相机,对着水里的鱼噼里啪啦一阵狂照。韩宝来和李秀英站在一旁,等他们拍个够。
这四个人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他似乎是其中最见多识广的,甫一看到这条人面鱼,就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神情,不住地赞叹道:“这就是传说的人面鱼,终于见到活的了!”
另一个人打趣道:“怎么着,您之前见过死的?”
老先生摇头:“死的都没见过,只看过照片。这种鱼,好像全世界都没有几条。去年我去参加新加坡鱼展的时候,主办方号称有人会拍卖一条人面鱼,我就是冲着这个才去的。结果那人把鱼展示出来,在场的人无不大失所望——什么人面鱼,只不过是头上有点花纹的锦鲤罢了。鱼的主人为了多拍卖点钱,硬说这是条人面鱼,其实牵强得很。”
“那这条鱼,是不是真正的人面鱼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
“这条是真的。知道为什么吗?”老先生指着鱼头说,“除了它的头部像人脸之外,最重要的证据是——鱼头上能够清楚看见类似人眼球的两个点。这两个点平常是两条细缝,睁开之后,跟人的眼睛一模一样。而这双眼睛的中间,有突出的骨骼,类似人的鼻梁。你们看,是不是如此。”
几个人凑近了细看,女的那个叫道:“还真是这样!”
“现在你们知道了吧,不是头上有类似人脸花纹的鱼,就叫人面鱼。真正的人面鱼,比普通鱼多一双‘人眼’!”老先生带着卖弄的口吻说,“这些,我可是认真研究过的。”
几个人一齐点头,看来今天是涨见识了。韩宝来站在他们身边,一言不发,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暗自思忖着。
老先生鉴定完毕,转过身问这家的男女主人:“这条鱼,你们是打算出售的吧?”
昨天,韩宝来已经跟李秀英提前打过招呼了,叫她今天别当着客人的面,又跟自己产生争执。还说什么如果她母亲在天有灵,也希望他们能把这条鱼卖个好价钱,度过难关云云。一番话把李秀英也说懵了。她虽然不情愿,但始终是个明事理的人。这鱼要是真能卖个高价,自己却一意孤行不肯卖,令家里蒙受损失的话,别说韩宝来那关过不了,她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于是就不再固执己见,由丈夫来处理此事了。
韩宝来对老先生说:“对,我们是打算卖的。”
老先生问:“卖多少钱呢?”
韩宝来的心理预期是一万元,但他心眼多,怕自己报价吃了亏,便说:“这种鱼我也没卖过,多少钱,你们说吧。”
这几个人也揣着同样的想法,大家都不愿主动报价,全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周旋好一阵之后,女的那个说:“五千块钱,可以吗?”
韩宝来说:“这么珍稀的一条鱼,五千块钱太少了吧。”
另一个男人说:“六千吧,六六大顺,这数字多吉利。”
韩宝来还是嫌少。戴眼镜的男人说:“这样,我给你个整数,一万元,可以了吧?”
韩宝来心头一动,这价格就跟他的心理预期完全一样了。但他还是稳着没说话,因为最懂行的那个老先生还没开口。
等这些人都报完价了,老先生不紧不慢地伸出五个手指头,也不说话。在场的人都纳闷了,村长问道:“您的意思是,加五千?”
老先生摇摇头,说道:“不,我出五万。”
韩宝来的脑子一下就炸了,其他人也全都惊呆了。五万块钱在1998年是什么概念呢,当时北京二环的房子才两千元一平;五万元在芜湖市乃至合肥市,能买一套一百平的商品房,在县城里能买一套当街的门面。再换个说法,韩宝来他们家整个鱼塘的鱼全部卖光,除去成本的话,大概能赚个一万多块钱。五万元,几乎等于这个鱼塘五年的总收成。
李秀英惊得张口结舌,嘴都合不拢了。她在心里想,还好没有阻止丈夫卖这条鱼,值钱不说,五万块钱的鱼让她养着玩,她真心养不起。要是一不小心养死了,那还不得心痛死?
老先生报出这惊人的价格之后,另外三个人都不敢开腔了。估计他们也看出来,这老先生是势在必得。五万块钱的高价,他们也确实出不起。戴眼镜的男人拱手道:“老先生,您太豪气了,这鱼我们就不跟您争了,归您了!”
老先生微微一笑:“承让承让。”他对韩宝来说,“小伙子,这个价钱,你满意吧?”
村长和李秀英都盯着韩宝来,心想其实都不用问了。五万块钱,别说弥补鱼塘的损失,多几倍的钱都赚回来了,这可真是因祸得福。
大家都望着韩宝来,他却低头不语,须臾,他抬起头来,说出一句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话:
“对不起老先生,这鱼我不卖了。”
众人大吃一惊,连李秀英都无法理解了,问道:“你啥意思?为啥不卖了?”
韩宝来说:“这鱼养久了,也就有了些感情。都说这人面鱼是有灵性的动物,我觉得还是自己养着吧,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好运呢。”
这话大家都听得出来,显然不是什么真心话。老先生以为他还想多要价,拉着脸说:“小伙子,这人也别忒贪心了。五万块钱,着实不少了。我敢说,除了我之外,没几个人能开出这个价格。”
村长和李秀英都跟着点头,一齐望向韩宝来。但韩宝来说:“不是钱的问题,我真是改主意,不想卖了,对不起啊。”
老先生不悦地望向村长:“敢情这是耍我们呢?”
村长急了:“宝来,你到底啥意思?我可是为了帮你的忙,才把人家从城里约到这儿来的。你这突然变卦,不是把我都坑了吗?”
韩宝来忙不迭地赔不是,说这事全赖自己。老先生咬咬牙:“我再加一万!要是这价你都不卖,我立马走人!”
这时李秀英都忍不住了,说道:“宝来,你到底要干啥呀?人家够有诚意的了,你差不多得了!”
村长也说:“可不是吗!我跟你说,过这村可没这店了。你这回不卖,别指望我再帮你联系人来看了!”
韩宝来还是不松口,也不多解释,嘴里不断地说着对不住。老先生气得脚一跺,拂袖而去。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走了。
村长也恼了,骂道:“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子,我懒得管你了,这鱼你自己养着玩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韩宝来一把拉住村长:“您别走,我有话要跟您说。”
村长不耐烦道:“啥话快说!我还有事呢。”
韩宝来把房门关上,说道:“村长,我知道您门路多,您有个堂兄,在合肥的机关单位工作,对吧?”
村长:“你啥意思?”
韩宝来:“您刚才也听到那老先生说了吧,这是一条真正的、传说中的人面鱼,全世界都罕见。都说物以稀为贵,您说这么珍稀的鱼,我能几万块钱就把它卖掉吗?”
村长听了这话,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我就知道你小子人心不足蛇吞象!绕这么半天不还是想多卖钱吗?人家都出到六万了,你还想怎么着?说破天也就是条鱼罢了,你还真把它当故宫里的国宝了?那你说说,你觉得这鱼究竟值多少钱?”
韩宝来:“值多少钱不由我说了算,由竞价的人说了算呀。”
村长没听明白:“啥?”
韩宝来:“刚才那老先生提到了一件事,说新加坡的鱼展上,搞过观赏鱼的拍卖活动。还说有人拿了条假的人面鱼来拍卖,都被主办方当成了宣传的噱头。咱们这可是真的人面鱼呀!我想,要是咱们在合肥搞一次人面鱼的拍卖会,这鱼指不定能卖上天价呢!”
听到这儿,村长算是明白韩宝来打的什么算盘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确有点商业头脑,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找我堂哥,帮你在合肥搞个拍卖会?”
韩宝来:“对,就这意思。村长,这回我不让您白忙活。这个拍卖会搞起来,不管这鱼最后卖多少钱,我都跟您20%的提成,您看可以吗?”
村长:“你就不怕拍卖下来,最后的价格还不如今天这老先生出的价吗?”
韩宝来:“如果是这样,那咱们就还是把这鱼卖给这位老先生呀。他的联系方式,您肯定留着吧。村长,如果这鱼最后还是只卖了六万块钱,我仍然给您20%的提成,反正怎么着您都不吃亏。”
村长心想这小子确实精,算盘打得够响,话也说得让人没法拒绝。他心里估算了一下,就算这鱼卖六万元,20%也有一万二,白捡一万多块钱,确实不吃亏,便说:“行吧,我知道了。那我一会儿问问我堂哥。”
韩宝来:“好嘞,谢谢了啊,村长!”
两口子把村长送出门,回屋之后,李秀英说:“宝来,你心也忒大了。依我看,六万元就够多了。咱们拿这钱到县城里买个门面房,做点小生意不好吗?”
韩宝来嗤之以鼻:“你呀,妇人之见,就知道做点小生意。我跟你说,我是做大事的人。这次机会来了,我一定得抓住。这段时间,你可一定得把鱼养好了。我一会儿去镇上买把大锁,加固一下房门,别让人把这鱼给偷了去!”
李秀英默默点了点头,心想自己一个女人家,书也没韩宝来读得多,这事就让当家的去操办算了。她只管把鱼养好,期盼这事别节外生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