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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局 正文 第一章 特殊案件

所属书籍: 谜局

    1

    黑暗森林中,一个满身血污的女人奋力狂奔。

    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边逃往森林的深处,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

    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追杀她。

    她终于跑不动了,停在一棵大树下喘息。突然她听到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一只恐怖的怪物从天而降,布满尖牙的血盆大口,一口咬住她的头颅。女人还没来得及尖叫,整个脑袋就被包裹在了怪物的巨口之中。

    她拼命挣扎着,血浆四溅,血肉横飞。

    李姝点击鼠标,按下暂停键,用笔在一张纸上记录——58分11秒。

    刚才那个片段蛮有视觉冲击力,是可以放在短视频中的,只是要加点儿马赛克,或者把彩色画面替换成黑白的,才能通过平台的审核。

    李姝点击“播放”,啜饮一口咖啡,继续看这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美国恐怖片。虽然这种R级片看得让人有点儿反胃,但粉丝们就喜欢听她解说这种老版恐怖片,活跃度和评论数,是之前解说文艺电影的几倍。据说喜欢的理由是“很解压”,这是李姝不太能理解的点。对她而言,解压是戴着墨镜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吹着海风,喝着椰汁。为什么看一个女人被怪物吞掉脑袋会是一件解压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对比之下,大多数人只是坐在办公楼里被老板压榨,脑袋还没有爆掉,从而产生的庆幸感?

    做电影解说两年多了,李姝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是,自己的喜好一点儿都不重要,重点是观众喜欢什么。她解说的第一部电影,是她的至爱——巴西导演沃尔特·塞勒斯的《中央车站》。五分钟的电影解说,从剪辑、制作到解说,花费了她将近十五个小时。解说过程中她数度哽咽,被迫重录。最后的浏览量惨不忍睹,吸粉0人。她深受打击,直到《鲨卷风6:最后的鲨卷风》帮她重拾自信,她才找准了方向,从此在B级片和R级片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时至今日,李姝在平台上的粉丝已经有十四万以上。创作两年短视频,她早就成了熟手,可即便如此,剪辑和解说一部电影,仍然要花费8~10小时。是的,制作五分钟的短视频,就是需要这么久。这是很多外行人难以想象的,他们以为五分钟的电影解说视频,制作时间是十分钟。

    从早上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多,李姝终于做好了新的一期视频。她将作品发布在平台上,舒了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了。辛苦一天,她不打算自己做饭了,只想吃点儿能填饱肚子的简餐。

    李姝打开美团,点了一份港式烧鹅饭,系统显示,外卖会在五十分钟左右后送到。等待的时间,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顺便看看今天新发的视频有多少人浏览和评论。

    接近六点,门铃响了。李姝猜想是外卖到了,她喊了一声“来了”,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穿着黄色衣服的外卖小哥,而是三个陌生人,两女一男。

    “请问你们找谁?”李姝试探着问道。

    “你是李姝吗?”站在中间的女人是他们三个人中年纪相对最大的,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头发扎成马尾,显得精神、干练。她旁边的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

    “我是。”李姝回答。

    女人掏出警察证——另外两个人亦然,一起展示证件给李姝看。中年女人说:“我叫陈娟,是南坪市刑警支队的队长,他们俩是我的搭档,何卫东和刘丹。”

    听到他们的身份后,李姝一愣,随即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可以进去说吗?”陈娟问。

    “当然,请进。”

    “要换鞋吗?”

    “不用。”

    三个警察进入李姝的家,他们环顾了一下家里的环境,坐在了沙发上。李姝则挪了一把餐厅的凳子过来,有些局促地坐在他们面前。

    干净整洁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女主人身材不高,皮肤白皙,有着一双深沉的眼睛,齐肩的中短发又黑又亮,应该是精心护理的结果,眉毛也是仔细修过的。她虽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趿着一双棉质拖鞋,脸上未施粉黛,却仍然难掩丽质——讲究的漂亮女人——这是短短几秒之内,陈娟对李姝的第一印象。

    “三位警官,请问……”

    李姝刚刚开口询问警察来找她的理由,门铃再次响了起来。她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的外卖到了”,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从外卖小哥手中接过热乎乎的烧鹅饭。

    “还没吃饭吗?”陈娟问。

    “嗯。”李姝点了下头。

    “如果你饿了,可以先吃点儿东西。”陈娟说。

    “没关系,我没那么饿。”

    “我倒是饿了,我们是直接从市刑警支队过来的,也没吃晚饭。你如果不是很饿,这份外卖可以请我吃吗?”陈娟问。

    李姝愣了一下,不好拒绝,将装外卖的袋子递给陈娟,说:“好的,不过只有一份烧鹅饭,有点儿简单,而且只有一份……”

    陈娟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点的餐是什么。不过,你为什么只点一人份的餐呢?”

    “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呀。”李姝说。

    “你丈夫呢?据我了解,你是已婚人士。”陈娟说。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但是正如你们看到的,我丈夫不在家。”

    “他在哪里?”

    “可能在他朋友家里吧。”

    “到了饭点,你不问一下他在哪里,也不管他吃没吃饭?”

    “陈队长,我丈夫是一个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他如果没在饭点回家,说明他今天不会回来吃饭了。”李姝说。

    “可是你点外卖的时候,还没有到饭点,对吧?现在是送餐高峰期,你点的这份烧鹅饭,从配餐到送达,少说也要四五十分钟,也就是说,你是在五点零几分的时候点的这份外卖。那个时候,你就准确地知道,你丈夫今天晚上不会回来吃晚饭了吗?”陈娟敏锐地问道。

    李姝沉吟片刻,说:“好吧,陈队长,我告诉你实话——本来是不想说这些私事和家事的——我和我丈夫几天前吵架了,现在处于冷战期。所以我根本不关心他要不要回来吃饭。他如果在饭点回来,就自己点外卖好了。”

    “原来是这样。”陈娟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你们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呢?”李姝问。

    “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叫你先吃饭吗?因为我们的谈话时间,恐怕不会太短——你确定不先吃这份烧鹅饭吗?”陈娟说。

    李姝摇了摇头,说:“我更关心刑警为什么会找我问话。”她顿了一下,露出不安的神色,“不会是我丈夫出什么事了吧?”

    陈娟和两个搭档对视了一眼,说道:“现在开始切入正题,我当然会告诉你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过在此之前,请你耐心地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

    李姝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

    “我问的这些问题,请你务必如实回答。你说的话,我们之后都会去证实。”陈娟提醒道。

    “我肯定会如实回答的。”李姝说。

    陈娟望了一眼身旁的女警察刘丹,对方立刻会意,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开启后,放在木质茶几上。做好准备,陈娟说:

    “第一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丈夫高翔宇,是在什么时候?”

    2

    李姝为之一惊,焦急地说道:“果然跟我丈夫有关?他真的出事了吗?”

    “别着急,我刚才说了,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很重要。”陈娟说。

    “好吧,”李姝皱了皱眉,无奈地说,“我想想……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应该是四天前的晚上,或者说,三天前的凌晨。”

    “你的意思是,高翔宇那天是凌晨才回的家?”陈娟问。

    “是的。”李姝说。

    “他之前出去做什么了?”

    “跟朋友喝酒。他这个人嗜酒如命,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出去,跟几个熟悉的酒友一起喝酒。”李姝说。

    “酒精依赖——简单地说,就是有酒瘾,对吧?”男警察何卫东说道。

    “可以这样说吧。”李姝承认。

    “你刚才说,你们几天前吵架了,就是因为他喝酒晚归吗?”陈娟问。

    “是的。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他出去喝酒我不反对,但是别喝得太醉,也别回来太晚。但是那天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李姝说。

    “这就是你们吵架的原因?”陈娟说,“我想他不会是第一次晚归吧。作为酒鬼的妻子,你应该早就适应这种情况了。”

    “是的,我确实早就适应了……所以那天吵架,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姝露出尴尬和为难的表情,问:“一定要说吗?”

    “最好说出来吧。婚内强奸也是犯法的。”

    “不,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李姝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说:“那天晚上,他拉开卧室的衣柜,朝里面撒尿,我实在忍无可忍,才跟他吵了起来。”

    三个警察都皱起眉头,显然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感到无法接受。陈娟说:“他以前这样干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我当时惊呆了,跟他大吵起来。”李姝说。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应该不是,他可能是把衣柜门当成了卫生间的门,也可能是,他喝得烂醉如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即便如此,这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当然,如果是我丈夫,我可能会用手铐把他通宵铐在卫生间。”陈娟摆了摆手,继续问,“然后呢,你们仅仅是争吵吗?有没有打起来?”

    “那倒是没有。我把他赶到客房去睡了,我一个人面对充满尿臊味的衣服和地板,清理到大半夜。严重影响了我的心情和第二天的工作效率。”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刘丹问。

    “自由职业者,短视频平台上解说电影的博主。”李姝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解说的多数都是美国老电影。”

    “版权的事不归我们管。”刘丹告知她,对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你们吵完架之后,你就再没见过高翔宇了?”陈娟问道。

    “是的。我早上起床之后没管他,去书房做电影剪辑了。我故意没有理他,在书房一直待到下午,中午吃的是牛肉干和士力架。下午,我发现他已经不在家里了,我猜他可能是去韩彪家了吧。”李姝说。

    “韩彪是谁?”何卫东问。

    “他的酒友之一,是一个单身汉。他家里有一台PS5,高翔宇以前经常去他家一起玩游戏,然后晚上一起喝酒。”

    “他去韩彪家,是你猜测的,对吧?你直到现在都没有求证过这件事?”何卫东说。

    “是的,因为高翔宇的朋友就那么几个,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我猜,他肯定是去了韩彪家。我们以前吵过架之后,他就会这样做,故意不理我,去朋友家住个好几天。直到我按捺不住,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叫他回来。但是这次,我实在是太生气了,所以这几天一直忍住了没有询问他的下落,也没有跟他联系过。警官,我只问一个问题——我丈夫还活着吧?”李姝担忧地问。

    “活着,别担心。”陈娟说。

    李姝看上去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说,高翔宇几乎天天晚上都会出去找朋友喝酒,就是去这个叫韩彪的人家里吗?”陈娟问。

    “不,他去得最多的,是另一个朋友刘长江的店里。刘长江比他大几岁,在夜市美食街上开了一家卤菜店,会经营到十二点以后,高翔宇和韩彪,经常去刘长江的店里喝酒。”

    “跟高翔宇吵完架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你在做什么?”陈娟问。

    “那是我最忙的一天,白天做了短视频。晚上七点到十二点,我在平台上连续直播了五个小时,是跟本地一家零食厂商的合作,我帮他们直播卖一些适合看剧时吃的小零食。”李姝说。

    “这么说,你整个晚上都待在家里,没有出去过?”陈娟问。

    “我整整一天都没有出过门。”李姝说。

    陈娟点头表示知道了,问道:“高翔宇现在有工作吗?听你说起来,他每天做的事情好像就是玩游戏和喝酒。”

    “确实如此,他没有正式工作。”

    “是最近失业了,还是一直都没有工作?”

    “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都没有出去上过班。”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多,接近四年。”

    “也就是说,他一直没有收入,全靠你赚钱养家。”

    “可以这样说吧。”

    陈娟感到惊讶,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会愿意嫁给一个喜欢酗酒,又无所事事的男人?”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么喜欢酗酒。至于工作,他不需要有。”

    “什么意思?”

    “他能陪伴在我身边,就很好了。”李姝说,“我是自由职业者,在家里做短视频,希望老公能陪在我身边,否则会很寂寞。高翔宇正好能满足这一点。况且——你们见过他的样子吗?我老公长得挺帅的,偶尔在直播中出镜的话,也是能吸粉的。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也不算是完全没有为这个家做出贡献吧。”

    “你每个月的收入有多少?够花吗?”陈娟问。

    “短视频加上直播带货、广告投放等,杂七杂八有两万元左右。我们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也没有孩子,完全够用了。现在经济环境不太好,他要是出去创业做生意,赔钱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我才说,他与其出去瞎折腾,还不如待在家里陪我。”李姝说。

    “问题是他也没陪伴你呀。”刘丹指出,“不是每天晚上都出去找朋友喝酒了吗?”

    “那是晚上,白天很多时候他还是陪在我身边的。”李姝说,“我晚上一般也不工作。”

    陈娟点头表示明白了,问道:“你跟你丈夫,关系好吗?”

    3

    “我们关系非常好。”李姝笃定地说。

    这个回答出乎三个警察的意料。陈娟说:“你刚才说,他长期酗酒,不务正业,喝醉了就朝衣柜里撒尿,这样的情况下,你们的关系还很好——这符合逻辑吗?”

    “陈队长,我也说了,我老公长得很帅,并且可以陪伴我。往衣柜里撒尿,只有这一次而已,又不是常态。喝醉的人总会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不是吗?”李姝顿了一下,说,“我知道,在一般人眼里,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喜欢。但跟他谈恋爱、结婚和过日子的人是我,我们之间的感情羁绊,也只有我才懂。高翔宇是有很多缺点,但他爱我,我也爱他,作为夫妻,不就是应该相互包容吗?我从来没有指望找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当老公——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男人吗?”

    “不愧是解说电影的博主,口才很好。我大概明白了。”陈娟说。

    “那你就该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着急了吧?您的问题问完了吗?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老公到底怎么了?”

    “别急,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后,我就告诉你。”

    “好吧,您赶紧问。”

    “这个问题是——你丈夫平时会看网络小说,或者写过网络小说吗?”

    李姝一怔,问:“这重要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去探讨我丈夫的喜好问题?”

    “因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陈娟说。

    “不用想,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当然知道他的喜好。高翔宇是看网络小说的,就是男生喜欢看的那一类网文吧。至于你问他有没有写过网络小说?应该没有,至少我不知道他写过,他也没有告诉过我——怎么了?您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李姝感到不解。

    陈娟再次跟两个搭档对视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李姝的这个问题,而是说:“好了,我的问题基本上问完了,现在我告诉你,高翔宇出了什么事。”

    李姝盯着陈娟的眼睛,屏声敛息,看上去十分紧张。

    “他被人绑架了。应该就是跟你吵完架之后的第二天晚上。”陈娟说。

    “什么……绑架?”李姝惊愕地捂住嘴,“怎么可能?一般来说,被绑架的不都是有钱人吗?高翔宇连工作都没有,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啊……谁会对他下手?”

    “这就是问题所在,绑匪的目的,好像不是钱,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目的’。”陈娟说。

    “什么目的?听您的意思,你们已经知道绑匪的目的是什么了?不是……你们怎么知道高翔宇被人绑架了呢?是有人报案吗?”李姝急促地问出一连串问题。

    “没有人报案。作为他的妻子的你,都不知道这件事,其他人恐怕更难知道他被人绑架了。毕竟他是一个成年人,短暂消失两三天,通常不会引起太多人关注,更不会使人一下子就想到绑架上面去。”陈娟说。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被人绑架了?”李姝再次问道。

    “是绑匪告诉我们的。”陈娟说。

    “什么?”

    “你没有听错,绑匪给我的邮箱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故意让我们警方知道自己绑架了高翔宇。这个人很谨慎,而且是个网络高手,他用非常复杂的方式,通过境外网站的临时邮箱给我发送邮件,让我们无法获取发件人的信息,也无法追踪其IP地址。”陈娟说。

    李姝整个人都僵住了,说:“你的意思是,绑匪没有联系高翔宇的亲属——比如我——索要赎金,而是直接联系了警察,让警方知道他绑架了高翔宇?”

    “就是这样。很奇怪吧,这个绑匪的行为逻辑,不符合一般绑架犯的做法。”陈娟说。

    “那他对警方提出的要求是什么?他绑架我丈夫,想达到什么目的?”李姝问道。

    “绑匪没有对警方提出任何要求。但是,他对被绑架的人,也就是高翔宇,提出了一个非常特别的要求。”

    “是什么?”

    “要不,自己看吧。绑匪给我发的邮件,是一个视频。”

    李姝不安地点了点头。何卫东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将电脑转了180度,面对李姝,说:“就是桌面上的这个视频文件,你打开后点击播放,就可以看了。”

    “你刚才说,你是爱你丈夫的,对吧?”陈娟说。

    “当然。”

    “那你恐怕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毕竟看到自己爱的人受到这样的折磨,肯定是不好受的。”

    “他……遭受了折磨?”李姝的声带颤抖起来。

    “你看了就知道了。”陈娟说。

    李姝咽了一口唾沫,右手颤颤巍巍地点开这个视频文件,点击三角形的播放键。

    4

    这是一个四周都是水泥墙的密闭空间,没有窗,也没有家具或装饰,看上去像是一个地下室。顶上悬着一盏白炽灯,照亮了这个沉闷的房间。

    这个地下室约莫有一间教室那么大,事实上,这里还真的有一张课桌和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正是被绑架的高翔宇。他五官立体,轮廓分明,身材匀称,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确实是一个帅哥。

    他之所以垂着头,是不想看正对面的那张桌子。

    每看一眼,都是对他身心的折磨。

    这张桌子上,摆放着满满一桌的水和饮料——矿泉水、雪碧、可乐、凉茶、巴黎水和各种不同口味的果汁……像超市货架的饮料区。

    高翔宇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水了,保守估计,有两天以上。现在,他的嗓子干得像撒哈拉沙漠,稍微摩擦一下就能冒出烟来。他的身体,也早就处于脱水状态。

    是的,他马上就要死了。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以前好像在一本书上看过,一个人要是不吃饭,还能坚持七八天,但是不喝水的话,可能三天就会死。那本书上还说,渴死,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

    他现在就在经历这样的酷刑,并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为什么水被称为“生命之源”。这口源泉正在枯竭,一场雨水就能拯救。雨水就在面前,却像永远飘不过来的乌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别处降下甘霖。

    原因是,高翔宇的两只脚上,分别拴着和地锁相连的镣铐,导致他的活动范围只有直径两米左右。他当然尝试过无数次,想要弄到对面桌子上的饮料——哪怕一瓶也行。但是这张桌子在他的活动范围之外,大概还隔着一米的距离。他的手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桌上的饮料,只能干着急,从而发出绝望的嘶吼。嘶吼过后,他的喉咙更干了。

    他当然也想过,脱下身上的衣服,用来击打桌上的饮料,让它们掉落下来。他成功了。可惜的是,地板是有一定倾斜度的——类似卫生间的设计。从桌子上掉落下来的瓶装饮料,全都滚到了对面的墙脚——离他更远了。

    这一次,他连绝望的嘶吼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终于,他意识到一件事:绑架他的人,就是要故意折磨他。面前这张桌子上诱人的饮料,就是实施精神折磨的刑具。这个绑匪,打算让他在痛苦和绝望中慢慢死去,彻底摧毁他的精神和肉体。

    这个密闭空间有一扇门,高翔宇猜测绑匪可能就在门后。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房间的好几个方向,都是安装了监控摄像头的。所以很有可能,绑匪此刻就在监视器前看着他。他哭着哀求,让绑匪提出条件,怎样都好,只要能让他喝一口水,让他活下来。

    但是漫长的几十个小时过去了,回应他的永远只有冰冷的沉默。

    高翔宇的身后,有几个带着盖子的蓝色大桶,最开始里面是空的,但现在不是了,其中的一个装着他的粪便——这些桶,显然就是给他如厕用的。这几十个小时内,高翔宇尝试过喝自己的尿。但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连尿液都分泌不出来了。

    所有办法都试过之后,他放弃了挣扎,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就在他快要昏死之前,那扇铁门发出声响,被人推开了。

    高翔宇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穿着摩托车赛车服,戴着摩托头盔的人——这人全身都被衣服和头盔包裹了起来,看不出任何特征。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一个男人。

    看来,这就是绑匪了。他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对高翔宇来说,这意味着生的希望。他嘴唇嚅动,用快要冒烟的嗓子哀求道:

    “求求你,让我喝一口水吧……”

    绑匪一言不发,走到摆放饮料的桌子面前,拿起一瓶雪碧,拧开瓶盖,往一个空玻璃杯中倒了满满一杯雪碧。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柠檬,用小刀切片,将两片柠檬加到雪碧中,让这杯饮料显得更加清爽怡人。

    绑匪把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拖过来,坐到高翔宇面前,跷起二郎腿,摇晃着手里的这杯饮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想喝吗?

    高翔宇的嘴里,已经连唾液都分泌不出来了。他双目圆睁,盯着这杯饮料,干涩的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一句话:

    “给我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只要能喝到水,你什么事都愿意做?”戴头盔的人说话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可能是使用了变声器的缘故。

    高翔宇点了点头。上刀山下火海都无所谓了,他的痛苦已经达到了顶点。

    “好吧,那我给你一个机会。”戴头盔的人站起来,把饮料放回原来那张桌子上,走出这个房间。

    半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把这台电脑放在高翔宇面前的课桌前,对高翔宇说:

    “这是一台没有网卡的笔记本电脑,无法上网,但是可以打字。你从今天起开始写网络小说,稿子我会帮你发布在‘红丸小说’上。如果你能够写出一篇爆款网文,从连载第一天开始,每天‘正在阅读’的人都在十万以上,并且在一个月内能够完结,我就放你走。怎么样,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5

    高翔宇愣住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绑匪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要求。他很想问“为什么”,或者告诉这个人,他根本就不会写小说,但是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他也不敢讨价还价,生怕激怒绑匪。此刻,在他眼中,全世界都没有这杯饮料重要。只要能喝下去,下地狱都在所不惜。

    “好的……”高翔宇点着头答应了。

    绑匪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说的。”将饮料递给了他。

    高翔宇颤抖着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冰凉清爽的雪碧,沁人心脾的感觉,难以形容。罗曼尼·康帝在此时,也不会比这杯雪碧更好喝。他就像一棵干枯的植物,在死亡之前得到了滋润和浇灌,重新活了过来。

    “还要吗?”绑匪问道。高翔宇点头。

    绑匪又从桌上拿了一瓶凉茶和一瓶果汁,递给高翔宇。后者接过后,将两瓶饮料一饮而尽。

    “你有接近三天没有喝水,也没有吃东西了。我猜,你也想吃点儿什么吧?”绑匪问。

    高翔宇早就饥肠辘辘了,他不住地点头。绑匪走出房间,拿了一袋面包和两根火腿肠,扔给高翔宇。高翔宇撕开包装纸,狼吞虎咽地进食。

    吃饱喝足之后,高翔宇的体力得到了恢复,整个人看上去好多了。绑匪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说:“现在,该聊聊我们刚才说过的事情了。”

    “让我写网络小说吗?”高翔宇问。

    “对。”

    “你刚才说,每天的阅读人数,都要在十万人以上?”

    “是的。”

    “如果没有达到这么多人呢?”

    “从连载这本小说的第一天开始,只要任何一天的阅读量没有达到十万,我就不会再给提供你食物和水了。那么你就会在两三天之后,再一次体验到刚才的滋味。这一次,我不会再管你了,你会活活地渴死,或者饿死。”

    高翔宇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惊恐的神色。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但是绑匪提出的这个要求,对他来说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看了十多年的网络小说,绑匪刚才提到的“红丸小说”APP,正是他经常看网文的一个平台,也是国内顶尖的小说阅读平台之一。对于爆款网文来说,一天的阅读量在百万以上也不是难事,但那是白金大神才能办到的事。他们是有读者基础的,平台还会做各种宣传营销,看他们作品的人,当然有很多。但是对于没有任何人气基础,第一次写文的“小白作者”来说,发布一本新书,最开始的阅读人数能有几百上千人,就很不错了。十万?简直是痴人说梦。没有名气又缺乏宣传的新小说,发出来的那一瞬间,就淹没在网文的汪洋大海之中了,连被人注意到都是难事,更别说在第一天就成为爆款。

    高翔宇双膝一软,跪在了绑匪面前,哭着说:

    “求求你,别这样对我!我从来没有写过小说,不可能有这么多人看的!你这不是给我机会,只是变一种方式来折磨我!你知道我不可能办到的,谁都不可能办到!”

    “这么说,你是打算放弃这个机会,对吗?”绑匪拿起课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那就算了吧,我也不勉强你了。你刚才吃饱喝足了,应该又可以撑个三四天,减少活动量的话,也许五六天都没问题,就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房间。高翔宇赶紧喊住他:“等一下!”

    绑匪转过身,透过头盔的茶色玻璃望着高翔宇。

    “你离开这个房间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吗?”高翔宇恐惧地问。

    “当然会回来,那就是等你死后,处理你的尸体。但我跟你保证,在你活着的时候,不管怎么哀求,我也不会再管你了——因为你已经浪费掉了我给你的机会。”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吗?必须写网文,并且满足这个条件?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绑匪冷冰冰地说。

    “那我……试试吧。”

    “你想好了?”

    “嗯……”

    绑匪走回来,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放在课桌上,给电脑插上电源

    ——插座在房间的最左侧,高翔宇活动范围之外。他说:

    “你看到了,这台笔记本电脑是插着电源的,不用担心电池耗尽。你想好了,就开始写吧。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三天创作时间。三天后,我会把你写好的小说发布在平台上。到时候,决定你命运的就是阅读量了。好好珍惜这唯一的活命机会吧。”

    “那……这三天里,你会给我食物和水吧?”高翔宇问。

    绑匪把摆满饮料和水的桌子推到高翔宇够得着的地方,说:“饮料你自便吧,食物我会每天定时给你送来。”

    说完这句话,绑匪离开了这个房间。高翔宇打开笔记本电脑,发现这部不能上网的电脑,除了Word之外,几乎什么软件都没有安装——就算装了也没有用,因为无法上网。

    这意味着,他连查询百度都办不到。写小说的话,总要查点儿资料吧?就算是成熟的作家也需要呀!素材和灵感从哪里来呢?纯粹是胡编乱造吗?他对着一片空白的屏幕,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高翔宇双手抓扯着头发,绞尽脑汁地想到底写什么小说,陷入无比焦灼的状态。

    6

    绑匪发给陈娟的这段视频,时长大约是半个小时,经过一定的剪辑和组合,主要展现高翔宇醒来后发现自己双脚被戴上脚镣,之后饥渴难忍,陷入绝望,再到绑匪出场,要求他写小说——将整个过程清楚地呈现了出来。全程都是有语音的,说明拍摄工具不是监控摄像头,从画质来看,可能是用某款手机来拍摄的。

    视频内容,到高翔宇抓着头发,不知道该写什么小说为止。李姝看这段视频的时候,陈娟等警察也在默默注意她的反应。陈娟注意到,李姝的脸上出现了担忧、恐惧和震惊的神色,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看完视频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盯着电脑屏幕,许久都没有做出反应。

    “绑匪发给我的视频,就到这里了。”陈娟合拢笔记本电脑的盖子,问李姝,“你有什么线索吗?知不知道绑匪为什么会让高翔宇写网络小说?”

    李姝缓缓摇了摇头,一脸的迷茫,看起来她也想不通,绑匪为什么会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片刻后,她的情绪突然失控,大哭起来,抓着陈娟的手说:

    “陈队长,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丈夫!他不可能写得出什么爆款小说的,绑匪是在对他进行精神折磨,想要慢慢杀死他!就像摆在他面前又碰不到的饮料一样,给他一个所谓的活下去的希望,但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情!求你们了,只有找到他,他才有可能活下来!”

    陈娟说:“我们当然会的。绑匪竟然敢把绑架视频明目张胆地发给刑警队队长,这是对警察赤裸裸的挑衅!我是下午四点收到这封邮件的,看过之后,立刻向局长进行了汇报,并成立了专案组,我任组长。我和刘丹、何卫东到你这里来了解情况的同时,另外一些同事正在全市范围内搜寻地下室、仓库一类的地方,希望能找到高翔宇,或者是跟绑架有关的线索。

    “只是现在距离失踪已经有三天了,我们无法确定,绑匪和高翔宇是否还在本市。从绑匪敢把视频寄给我这一点来看,他可能是有恃无恐,觉得我们警察很难找到视频中的地点。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早就已经把高翔宇劫持到外地去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在本市内进行搜寻,意义就不是很大了。”

    “如果他们在外地的话,应该也可以请异地的警察协助破案吧?”李姝问。

    “是可以,但我们首先要知道他们可能在哪个城市,才能让当地警方进行配合。”陈娟说,“破案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办吧,我们来找你,是想让你仔细想想,高翔宇有没有什么仇家?或者是,你觉得谁有可能对他做出这种事情来?”

    “仇家……”李姝焦虑地思索着,然后摇了摇头,“我刚才说了,我丈夫没有出去工作,接触的人很有限,除了我之外,无非就是那几个酒友。但是我没听说他跟这些酒友有什么矛盾,更不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应该不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吧?”

    “这几个酒友,你都见过吗?”刘丹问。

    “见过。我跟他们一起吃过饭。”李姝说。

    “把他们的名字分别告诉我。你刚才提到了两个人,韩彪和刘长江,还有吗?”刘丹说。

    “还有就是刘长江店里负责卤菜的一个师傅了,叫老赵,具体名字我不知道。经常在一起喝酒的,就是他们四个人了。”

    刘丹分别记下这三个名字,问李姝:“你再想想,除了这些人,高翔宇还跟什么人有过接触吗?”

    “我真的想不出来了。”李姝说。

    “你的朋友呢?肯定也有认识高翔宇的吧。”刘丹问。

    “嗯,我有两个关系很好的闺密,从我跟高翔宇交往开始,她们就认识高翔宇了。”

    “你把这两个闺密的姓名和电话告诉我。”

    李姝说出闺密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刘丹进行记录。

    陈娟对李姝说:“好吧,我们就先了解这么多。我把手机号留给你,如果你之后想起了什么,或者绑匪跟你联系了,你务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打电话容易被发现的话,你可以采取发短信等相对隐蔽的方式。”

    陈娟报出自己的手机号,李姝记录并存储在手机中,向陈娟道谢。之后,三个警察离开了她的家。

    离开这个小区后,陈娟三人上了警车。何卫东看了一眼手表,说:“娟姐,这都七点多了,咱们还没有吃晚饭呢。”

    陈娟点头道:“我知道,我也早就饿了。前面右拐有家西北面馆,我请你们吃面吧。”

    “好嘞!”何卫东应了一声,随即发动汽车。

    7

    警车停在路边,三个人走进这家西北面馆,分别点了岐山臊子面、传统油泼面和番茄酸汤揪面片,何卫东还加了一个肉夹馍。他们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陈娟从筷笼里抽出三双筷子,把其中两双递给两个徒弟,说:

    “不是我想让你们加班,难道发生了这么奇怪的案子,你们就不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何卫东说:“想啊,但是娟姐,我们跟你不一样。我看你一脸兴奋的表情就知道,你又找到‘好素材’了。”

    陈娟也没有否认,因为何卫东说的是事实。她不仅是一个警察,还是一个小说作家。在这个全民写作的年代,各行各业都会出几个作家。刑警这个职业,会跟各种罪犯打交道,经历五花八门的案件,这些素材经过加工和创作,就能写成一个个精彩的悬疑故事。陈娟是本市公安系统有名的警察作家,她把自己经手的案子改编成小说,出版了好几本书,在市场上有着不错的反响,有些故事还被改编成了影视剧。

    然而,作为刑警队队长的陈娟,虽然经常参与各种案件的侦破,但现实生活中的大多数刑事案件,都是极为普通的案子,比如俩人吵着吵着就发展成故意杀人之类的激情犯罪,或者调一下监控就能知道嫌疑人身份的低智商犯罪。这些是无法作为写作素材的,陈娟当了二十多年刑警,办过上百起刑事案件,但是能让她感到亢奋的,具有高明诡计的案件,也就那么为数不多的几例而已,包括被她写成书出版的“切除事件”和“五个少年失踪事件”。今天,陈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起不同寻常的绑架案,会是她刑警生涯中经历的又一起疑难案件。

    “说说吧,你们对李姝的印象怎么样,觉得她有嫌疑吗?”陈娟问两个徒弟。

    “我觉得有。”何卫东说。

    “理由?”

    “她虽然声称自己和丈夫关系很好,却在吵架之后,可以做到三天都不过问丈夫的下落,甚至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可见她不是真正在乎高翔宇的死活。她点外卖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考虑高翔宇,虽然她说是在冷战中,但也有可能是,她知道高翔宇被绑架了,根本不可能回来。夫妻俩冷战期间,丈夫被绑架了,所以妻子并不知道丈夫的状况——听上去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真的有这么巧吗?”何卫东说。

    “你觉得,所谓的冷战只是一个借口?”陈娟问。

    “对,甚至高翔宇往衣柜里撒尿,都有可能是杜撰的。想想看,如果高翔宇根本就没法活着回来,那么李姝说的所有话,我们都没法进行证实。”何卫东说。

    “那么,如果绑架案跟李姝有关,她为什么要编造一个对自己不利的谎言呢?她和丈夫大吵一架之后,丈夫第二天就被绑架了,不是显得她很可疑吗?”陈娟问。

    “因为她需要一个借口,用来解释她为什么三天都没有跟高翔宇联系。如果没有发生吵架、冷战这些事情,一对关系很好的夫妻,丈夫三天没有回家,妻子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呢?”何卫东说。

    “有道理。”陈娟点了点头,又问刘丹:“你觉得呢?”

    “刚才在李姝家,我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况且李姝也没有做这件事的能力和动机。她说事发当晚自己在直播,这个非常容易查证,她应该没有说谎。当然,她也可能是跟某人协同作案,要绑架一个大男人,肯定需要一个帮凶。可问题是,动机是什么呢?她绑架自己的丈夫,又让绑匪提出这么古怪的一个要求,理由是什么?”刘丹质疑道。

    “那绑架者如果是其他人,比如高翔宇的某个酒友,这个人的动机又是什么?”陈娟问。

    “为了钱?绑匪不是让高翔宇写小说,并且一定要写出爆款网文吗,如果对方真的办到了,就等于利用他赚到钱了。”刘丹分析。

    “哪有人会这样做啊?绑匪要是真的缺钱,干吗不去绑架一个富豪,要去绑架一个普通人,让他写小说来赚钱,这也太麻烦了吧!况且,让高翔宇写小说,他就一定能写出爆款来吗?娟姐就是作家,你说说看,这是轻易就能办到的事情吗?”何卫东望向陈娟。

    陈娟正想说什么,店员端着三碗做好的面和一个肉夹馍走了过来。她示意两个徒弟暂时别讨论了,吃完东西再说。三个人着实是饿了,暂停讨论,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

    一碗面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陈娟用纸巾擦了擦嘴。“刘丹,你没有写过小说,所以不知道,绑匪对高翔宇提出的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陈娟接着之前的话题说。

    “意味着什么?”刘丹问。

    “意味着,高翔宇几乎是必死无疑。”陈娟说。

    “这么夸张吗?娟姐,你的意思是,一个新人发布小说在网站上,每天都有十万以上的阅读量,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陈娟点头道:“对,这件事的难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其实别说新人,就算是成熟作家,也未必能办到,因为一部小说能不能成为爆款,除了与作品本身好不好看有关外,跟平台的重视程度也是有关系的。平台如果愿意花资源来宣传推广这本小说,把它放在首页显眼的推荐位上,点击阅读的人自然就会很多。但这是大神才有的待遇,新人还没有成绩,平台怎么会给推荐位呢?

    “新人作家要想出位,只有慢慢‘养文’,也就是让阅读量和粉丝逐渐增加,从而引起平台编辑的注意,进而使其愿意给推荐位。但是,绑匪提出的要求是什么?小说发布的第一天就要有十万阅读量!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听陈娟这样一说,何卫东和刘丹都认为,高翔宇要想达到绑匪提出的要求,可能性近乎于零了。何卫东费解地说:

    “如果绑匪是个有常识的人,他也应该知道,高翔宇是不可能办到这件事的。那他费这么多事,搞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觉得,绑匪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让高翔宇完成这个任务。他这样做,是对高翔宇进行精神折磨。让他看到一线生机,从而铆足了劲去写小说,每天活在忐忑不安之中,最后因为无法实现目标,深受打击。这不就是一种精神折磨吗?就像绑匪故意在高翔宇面前放满满一桌子的饮料,却又让他触碰不到,是一样的道理。”

    “娟姐,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这个绑匪要么是个变态,要么是对高翔宇有深仇大恨。否则的话,一般人怎么可能如此费尽心机地去折磨一个人?”何卫东说。

    “所以,这就是我们破案的方向。”陈娟说,“老实说,我没有指望在本市范围内,能直接把高翔宇找出来,因为绑匪如果不是一个蠢货的话,肯定已经把高翔宇弄到外地去了。他把绑架视频发给刑警队队长,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肯定是吃准了我们找不到囚禁高翔宇的地点。假如绑匪不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虐待狂、变态狂,那么他跟高翔宇之间,就肯定有着某种仇恨——找出跟高翔宇有仇的人,就是我们破案的重点。”

    两个徒弟一起点头,认为陈娟分析得很有道理。

    “明天我们分头行动,何卫东去刘长江的卤菜店,找刘长江等人了解情况,看看他们有没有作案的动机和可能;刘丹负责调查走访李姝的朋友和邻居,看看李姝说的他们夫妻俩‘关系很好’这个情况是否属实;我去证实李姝当晚是否在直播,并且调取他们家附近的监控来看,看看能不能发现高翔宇是在哪里被绑架的。”陈娟说。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调查。今天可以下班了吧?”何卫东问。

    “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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