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娟三人走后,李姝完全没有心思吃饭。那盒烧鹅饭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打算热一下来吃,而是在房间和阳台之间来回踱步。犹豫很久之后,她觉得这事还是应该让安徽老家的父母知道,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想一直瞒着父母是不可能的。特别是母亲——她几乎天天都会跟自己打电话,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李姝办不到。
李姝拨通母亲的手机,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声音有点儿嘈杂,李姝问:“妈,你在外面吗?”
母亲肖传英大声说:“对,我刚跳完广场舞,公园里有点儿吵,有什么事吗,姝姝?”
李姝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肖传英是了解女儿的,知道她从小能说会道,闷着不开腔,肯定就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她有点儿不安起来,问:“怎么了,闺女?”
“妈,要不等你回家,我再跟你打电话吧……你那边有点儿吵。”
“不用不用,我已经走到安静的地方来了,这边没人放音乐。马上,你等等啊……”
肖传英一溜小跑,来到相对安静的公园湖边,这边远离跳广场舞的人群。她说:“好了,这边安静,什么事呀?”
“妈,我跟你说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呀。”
肖传英一听这话,一颗心就悬起来了,惴惴不安地说:“什么事?你别吓我啊。”
“刚才警察来我家了,跟我说,翔宇被人绑架了。”
“什么?绑架!”肖传英大叫起来,“被人绑架了?”
“对。”
肖传英张着嘴愣了半晌,难以置信地说:“他是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呀,怎么会被绑架?绑架不是一般都是对小孩子下手吗,怎么会绑他这种大男人?”
“我不知道……是警察跟我说,他被绑架了的。”李姝带着哭腔说。
“那绑匪跟你联系了吗?”肖传英战战兢兢地问,“他们跟你索要多少钱?”
李姝摇着头说:“绑匪没有跟我联系,是跟警察联系的。”
“没联系你,直接告诉警察了?”
“就是这样。”
“绑匪想做什么呀?他们绑架翔宇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绑匪可能不是冲着钱去的,估计是想杀了他……”李姝捂着嘴,哭了起来。
听到女儿的哭声,肖传英心乱如麻,她赶紧安慰道:“姝姝,你别着急!这样,我马上回家,把这件事跟你爸讲。然后,我们买明天一早的动车票到南坪市,有爸妈陪你,别怕啊!”
肖传英心一边急火燎地往家走,一边在电话里安慰着女儿。到了家后,她立刻跟丈夫李为民说了女婿被绑架的事,李为民自然也是大为震惊。一向宠爱女儿的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妻子在网上购买动车票,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得知父母明天就会赶来陪伴自己,李姝心里好过了许多。挂断电话之后,她终于感觉到饿了,把烧鹅饭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八点多才吃晚饭。
九点半,门铃声响了起来。李姝走到门口询问:“谁呀?”外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姐,是我!”李姝微微一怔,打开房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脸庞清秀,个子高挑的男孩子——李姝的亲弟弟李向南。他今年23岁,大学毕业后,为了跟姐姐在同一个城市,彼此有个照应,李向南没有留在上海,而是应聘了南坪市的一家游戏公司,担任原画设计师的工作。此刻他瞪着眼睛,望着李姝,带着责怪的口吻说:
“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爸妈都打了电话,我离你这么近,你都不和我说,你是咋想的呀?”
李姝让弟弟先进屋,把门关上,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让爸妈暂时别跟你说这件事吗?他们怎么还是跟你说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上周你不是还跟我抱怨吗,说公司天天都在加班。这样的情况下,我不想让你为我的事情烦心。”
李向南把李姝拉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说:“姐,我的工作固然重要,但是有你重要吗?你可是我唯一的姐姐呀!咱们姐弟俩从小关系就很好,你比我大六岁,小时候爸妈工作忙,周末和晚上都是你在照顾我。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也是你帮我出头,教训那帮坏小子。现在你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顾?”
“那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姐夫被人绑架了,警察自然会去破案,你一个游戏原画师,能帮上什么忙?只能和我一样干着急,说不定还会影响工作。你刚进这家新公司,站稳脚跟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你因为别的事情分心。”
李向南摇着头说:“姐,你呀,就是喜欢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我大学毕业后到南坪市来工作,不就是想跟你在同一个城市,互相有个照应吗?所以我租的房子也在你家附近。结果你倒好,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那我到南坪市来工作,意义何在?再说了,你为什么觉得我帮不上忙?遇到这样的事情,你最需要的,就是有家人陪伴在身边,帮你出谋划策吧!”
李姝沉吟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你说得对,有你在我身边,我确实感觉好多了。”
“对呀,所以咱们说好了,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不能再瞒着我了!”
“嗯。”
“姐,爸妈没有跟我讲细节,你跟我讲讲呗,我帮你分析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姝想了想,点了下头。她把陈娟等警察下午来家里,询问她一系列问题,并让她看绑匪发来的那个视频,以及视频内容,全部告诉了弟弟。
李向南听完后,惊愕得合不拢嘴,隔了好一会儿,他竟然笑了起来,感叹道:
“我去,这简直是悬疑游戏中的剧情啊!居然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了!”
2
李姝对弟弟的反应感到不悦,皱着眉说:“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李向南收住笑意,说:“对不起……刚才一时有点儿兴奋,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在兴奋什么?”
“姐,你知道我最近参与制作的,是一款什么游戏吗?”
李姝摇了摇头。
“是一款叫作‘晦暗谜局’的悬疑解谜游戏。我们团队负责做这款游戏的原画设计,我主要负责设计人物形象。要想画出个性鲜明的角色,就需要对整个故事进行深入的了解。这个游戏的剧情,我就不跟你说了。总之就是,你现在遇到的这件事,比我们这个游戏的剧情还要精彩,更有悬念,创意十足!所以,我刚才有些激动,没想到天天在公司里做悬疑游戏,现实中却发生了更离奇的案件,而且是我的亲姐姐亲身经历的!”
“我知道。”
“欸?”
“我说,我当然也知道,我经历的这件事,是一起非常特殊和离奇的案件。你忘了我的工作是什么了吗?”
李向南想了起来,说:“对了,姐,你是做电影解说的博主呀。你看过的悬疑惊悚电影肯定多如牛毛,所以你也意识到了,你正在经历一起不寻常的事件!”
“是的,对你而言,是悬疑游戏中的事情发生在了现实中;对我而言,则是悬疑电影中的剧情,在现实中上演了。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是解说员,而是女主角。”
“对呀,不觉得很酷吗?”
“如果你姐夫被绑匪撕票,就不酷了,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放心吧,姐,绑匪不会轻易撕票的。”
李姝一愣,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一场游戏,而游戏才刚刚揭开序幕呢,怎么可能轻易结束呢。”
“什么意思?”
“姐,你想想看,一般的绑匪,绑架了某人之后,都会联系其家属,让他们交赎金,对吧?但是这个绑匪没有联系你,而是联系了警察,还把绑架视频发给了警察,故意让警察知道,他对被绑架的人提出了一个非常古怪的要求。对警察而言,这样的行为意味着挑衅,或者宣战。但是在我看来,这个绑匪是在告诉警察——‘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看看你们能不能解开我设的谜局。’”
李姝思考片刻,说:“你继续。”
李向南有些激动地说:“你刚才跟我说,视频里面,姐夫被关在一个密闭的地下室,双脚戴上镣铐,跟地锁相连,对吧?绑匪还准备了满满一桌的饮料,并且提供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让姐夫写小说。姐,绑匪做的这些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的吧?他是蓄谋已久了!
“所以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说,绑匪不会轻易撕票了吧?就像你精心布置了一个舞台,准备好道具,演员和观众都到位了,难道这出戏的时长只有十分钟?这也太不过瘾了吧。如果把绑匪视为一个游戏设计者的话,他一定不会让这个游戏的流程太短,否则的话,就对不起他精心设计的剧本了!”
李姝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弟弟。李向南不知道姐姐是不是生气了,跟着走到阳台上,说:“姐,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李姝缓缓摇了摇头,说:“不,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绑匪不会轻易撕票的话,至少给破案的警察赢得了时间。只是……”
“只是什么,姐?”
李姝转过身来,望着弟弟,说:“绑匪明确跟高翔宇说了,如果他写的小说没法达到阅读量十万的话,就不管他了,等于是杀了他。假如绑匪真的希望这个游戏能玩得久一点儿,他哪来的把握,高翔宇一定能办到这一点呢?如果办不到,游戏不就被迫结束了吗?”
李向南沉默良久,喃喃道:“这倒也不一定……”
“什么?”
李向南瞄了一眼姐姐,有点儿不确定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这番话。李姝说:“没关系,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吧。”
“好吧,那我就说了。姐,你刚才说‘游戏结束’,是把姐夫当成游戏的‘主角’来看待。但是,假如这个游戏的主角,其实是绑匪呢?那么姐夫可能只是参加这个游戏的一个‘角色’而已,就算他死了,游戏也不会结束,因为新的角色,也就是‘第二个被绑架的人’会登场……”
李向南没有再说下去了,因为他看到,姐姐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他赶紧往回说:“我瞎说的,也可能绑匪就是冲着姐夫来的,姐夫就是这个游戏唯一的男主角。所以,绑匪一定不会轻易让他死掉的,否则游戏就太无聊了。”
“你觉得,到底哪种可能性更大?”李姝不安地问弟弟。
“老实说,我不知道。所以我刚才才说,这件事比我们制作的解谜游戏更有悬念——不发展到下一章节,谁都不知道剧情的走向是什么。”李向南说。
李姝忧虑地叹了口气,说:“唉……总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姐夫,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向南沉吟良久,说:“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已经说了很多句‘不当说’的话了,还差这一句吗?”
“好吧,咱们是亲姐弟,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姐,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像高翔宇这样的男人,年纪轻轻就好逸恶劳,不出去赚钱养家,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靠你养着,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珍惜的?他要是因此死了,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吧。”
李姝望向弟弟,瞪着他说道:“不许胡说!你姐夫是有很多缺点,但不管怎么样,他也是我老公!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多,是彼此相爱的!现在他遇到了这样的事,遭受绑匪折磨,我理应积极地想办法救他出来,怎么能盼着他死?”
“好的,姐,我知道了,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李向南赶紧道歉,又补了一句,“真没想到,你都快三十岁了,还跟读大学的时候一样……”
李姝没想到弟弟会在这种时候提到她当年的伤心往事,她心中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被猝不及防地撕开,鲜血淋漓,一阵疼痛。李姝有些恼羞成怒,拽着弟弟的胳膊,拖着他朝门口走,嘴里说道:
“李向南,你到底是来陪伴我、安慰我的,还是来惹我生气,让我更难过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宁可打电话给爸妈,让他们从安徽老家过来陪我,也不让你过来了吧?就是因为你这种口无遮拦的个性!好了,你给我回去,我不需要你陪我!”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李向南赶紧求饶,还给了自己一嘴巴,“我不该让你想起那件伤心事的,别赶我走,我保证不会再乱说话了!”
李向南一米八几的个子,死乞白赖地不肯挪动脚步,李姝硬拽也是拽不动的,她当然也知道,弟弟从小就是这种有些“讨打”的个性。李姝翻了个白眼,说:“你还真打算住我这儿呀?明天不上班吗?”
“姐,你忘了,明天是周末,本来就不上班。再说爸妈不是要过来吗?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火车站接他们。”
“那我把客房帮你收拾出来,你老老实实睡觉,不要再说那些让我心烦的话了!”
“明白,我绝对不惹你生气了。”
李姝放开弟弟的胳膊,走到客房,换床单和被套去了。李向南舒了一口气。从小被姐姐带大的他知道,看似身材娇小的姐姐,其实是个厉害角色。这一点,从欺负他的那帮坏小子的结果来看,就能知道了。即便现在,他早就比姐姐高大很多,但是只要李姝一生气,他会条件反射地服软,完全不敢忤逆。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对姐姐的尊重、喜欢和惧怕,超过了父母。
因此,他不允许姐姐被任何人伤害。这是李向南埋藏在心底的感情,但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李姝。
3
李姝所在的小区附近,有一条南坪市出名的美食街。跟很多城市后来刻意打造的网红美食街不同,这是一条有着十几年历史沉淀和夜市根基,“本地人经常逛”的原生态美食街。时至今日,随着抖音、小红书上各种美食博主、探店达人不懈的宣传推广,这条美食街已经成为外地游客必来的打卡地之一——没想当网红,反而成了网红中的顶流,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到晚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各种店铺、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美食一字儿排开,人间烟火,撩拨味蕾,看上去也是蔚为壮观。
白天的时候,这条街是不让摆摊的,自然要清净一些。何卫东按照自己查询到的地址,找到了这家名为“刘记卤菜”的小店。店面不大,开间也就是四五米,店铺面积大概二十平方米,只够摆放装卤菜的熟食柜,无法再摆下桌椅,属于客人买了带走的那种类型,不提供堂食。
何卫东上午到这家卤菜店的时候,有两个中年女店员正在售卖各种卤菜和熟食。一个女店员看到有顾客来了,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帅哥买点儿什么?咱们家的卤猪蹄、猪尾,还有肥肠,都是特色!”
何卫东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是来买卤菜的。他亮出警察证,问这个女店员:“你们老板是叫刘长江吗?”
“对。”女店员点头。
“他现在没在店里?”
“嗯,我们这家店很小,没有后厨,所以老板在旁边的菜市场租了一个相对便宜的店铺,用来当制作卤菜的操作间,然后把做好的成品拿到店里来售卖。他现在就在那里。”
“菜市场离这里远吗?”
“不远,走路就几分钟。”
“店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赵师傅?”
“对,他是老板请来帮忙卤菜的一个老师傅。”
“你现在跟你们老板打个电话,让他和赵师傅一起到店面上来一下,就说警察找他们有事。”
女店员不敢怠慢,拿出手机,跟老板刘长江打了个电话,告知情况。
五六分钟后,刘长江骑着一辆电瓶车,载着老赵一起来到自己店铺的门口。他一眼看见了何卫东,有些忐忑地走上前去,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何卫东,满脸堆笑地说:
“找我的是这位警官吗?来,先抽根烟!”
何卫东摆了摆手,表示不会。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两个人——刘长江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短发、微胖,五短身材,面相和善,略有些秃顶。样貌气质一看就是江湖上讨生活的那种小生意人。
站在他旁边的老赵,是一个年纪五六十岁的男人,脸庞瘦削,衣着朴素,身材一般,属于长相和身材都没有什么辨识度的那种普通人,看上去有点儿木讷,脸上没什么表情,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警察。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刘长江,这是你请的卤菜师傅,老赵,对吧?”何卫东问。
刘长江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准确地认出了他俩来。他忙不迭地点头道:“对,警官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跟你们打听点儿事。”何卫东说。
“您说。”
“高翔宇,你们认识吗?”
“认识呀。”刘长江说,老赵也跟着点头。
“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
刘长江想了想,说:“算是朋友吧,他经常来我这里喝酒。”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何卫东问。
刘长江回忆道:“我这家卤菜店,在这条街上开了好几年了。大概……两年前吧,他跟他老婆一起来夜市逛街的时候,在我这儿买了卤菜。我这个人,任何时候都喜欢喝点儿,晚上一边卖卤菜,一边在街边上支一张折叠桌,吃着自家的熟食,喝点儿小酒。
“高翔宇也是爱喝酒的人,他看到我做生意的时候都在喝酒,就跟我搭话,问我喝的什么酒。我能看出来,他也是好酒之人,正好他照顾了我的生意,我也喜欢跟爱喝酒的人交朋友,就问他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喝。
“于是高翔宇和他老婆都坐了下来,就着刚才买的卤菜,我和他、还有老赵三个人,一直喝到了凌晨一点钟,很是尽兴。从那之后,高翔宇就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买了卤菜之后,就坐在我店门口,聊天喝酒。一来二去,大家就成熟人和朋友了。”
何卫东点头,说:“高翔宇的老婆叫李姝,对吧?”
“对,就是李姝。”
“她也会跟高翔宇一起坐在你店门口喝酒吗?”
“第一次是这样,不过她没喝酒,喝的是饮料。后来她也和高翔宇一起来过几次,但女人嘛,不像男人那么能喝能侃,不喜欢熬夜,很多时候她就先回去了。”
“在你看来,高翔宇和李姝,他们两口子关系好吗?”
“挺好的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俩就手挽着手一起逛夜市来着,有说有笑的。她那天晚上还陪高翔宇喝到凌晨一点多呢,后来把喝得醉醺醺的老公扶回家去了。”
“经常跟你们一起喝酒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韩彪的人。”何卫东问。
“对。”
“韩彪跟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在认识高翔宇之前,我就认识韩彪了。他原来也是做副食品生意的,我进货的时候认识了他。后来他做生意亏了本,就把店盘了出去,得了一笔转让费,够他吃一阵子。韩彪也是爱喝酒的人,正好我每天守店要到凌晨,店里又卖熟食和卤菜,他和高翔宇,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跟我成为朋友的。”刘长江说。
何卫东扭头问老赵:“赵师傅,你平时也爱喝几杯,对吧?”
“嗯。”老赵话不多,只是应了一声。
“你们几个人,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何卫东问出了关键问题。
“矛盾?”刘长江一脸的纳闷,摇了摇头,“我们在一起喝酒挺愉快的,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呀。”
“是这样吗?”何卫东问老赵,并强调道,“一次矛盾都没有发生过?比如喝醉了之后,没起过什么争执,发生过什么冲突?”
“没有。”老赵金口难开,一次只往外蹦一两个字。
“警官,我们几个人之所以能经常在一起喝酒,就是因为脾性相投,不然也不会成为朋友了。再者说了,高翔宇和韩彪是我店里的老主顾,我们做生意的,都讲究个和气生财,得罪老主顾这种事,那是万万不能做的。”
刘长江说这话,何卫东倒也相信。他一看就是那种处事圆滑的人,在自家店门口喝酒,要是吵起架来,岂不是坏了生意。
“你们最后一次跟高翔宇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何卫东问。
“我想想……这几天他都没来,好像是……四天以前吧。对,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都在,喝到凌晨十二点多。我打烊之后,大家就各自回家了。”
何卫东暗忖,高翔宇估计就是这天晚上被人绑架的。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跟刘长江他们喝完酒之后,回家的途中,被人绑架了。
“那天晚上,你们喝醉了吗?”何卫东问。
刘长江又是“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我们几个喝到最后,几乎就没有不醉的。而这个时候,我也差不多就该关门打烊了。那天也是这样。”
“你关门之后,就回家了吗?”
“对,我直接打车回家了。”刘长江说。
“你呢?”何卫东问老赵。
“我租的房子就在这儿附近,走路回的家。”老赵说。
“高翔宇和韩彪,是一起走的,还是分别走的?”何卫东问。
刘长江说:“他俩的家在一个方向,离这里也不远,很多时候都是一起回家。那天晚上,他俩都有些喝醉了,互相挽着肩膀走的。”
“这几天,高翔宇没来找你喝酒了吧?”何卫东问。
“对。”刘长江有些纳闷地说,“警官,你怎么知道?”
何卫东没有理他,又问:“韩彪呢?”
“说起来有点儿奇怪,韩彪这几天也没来。”
这句话引起了何卫东的注意,说:“你是说,高翔宇和韩彪,这几天都没来你的店里,找你喝酒?”
“对。”
何卫东思忖一刻,问道:“韩彪最近的经济状况怎么样,你知道吗?”
“他最近就是没钱了。之前收到的那笔转让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那天还跟我吐槽,说再这样下去,连卤菜都买不起了。我当时也喝醉了,说无所谓,来我店里随便吃就是了。”刘长江说。
“韩彪这人大概是什么状况,你跟我说说。”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个光棍儿,不做副食品生意之后,也没做别的事了,靠吃老本儿生活。”
“你的意思是,韩彪和高翔宇一样,都是无业游民?”
“对。不过高翔宇人长得帅,虽然也没工作,但人家有魅力呀,能找个这么漂亮的老婆,老婆还愿意赚钱养家。韩彪就没他那么幸运了,又不是什么帅哥,又没有工作,哪个女的愿意嫁给他呀。生活就有些潦倒,说句不好听的,他来我店里经常都没有买卤菜,就是来蹭酒喝的。不过我这小店生意还不错,卤菜每天也未必能卖完,不在乎请他吃点儿喝点儿,也就长此以往了。”刘长江说。
“那你觉得,韩彪会不会有点儿嫉妒高翔宇,觉得他的命比自己好?”何卫东问。
刘长江尴尬地一笑,挠着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就算他真有这想法,也不会说出来让我们知道吧。不过,他好像是挺羡慕高翔宇的,经常说他能娶到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是上辈子修的福分之类的。”
“好吧,我明白了。韩彪的电话和住址,你有吗?”
“有。”
“你跟我说一下。”
刘长江报出一串手机号码,以及一个详细的住址。何卫东记录下来。
“好了,今天就找你们了解这些情况,不耽搁你们做生意了。”何卫东打算离开。
“警官,我能问一下,出什么事了吗?”刘长江试探着问,“是不是高翔宇……出事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韩彪出事了呢?”
“因为你问得最多的,是高翔宇呀……”
何卫东觉得没有必要把高翔宇被绑架的事告诉刘长江和老赵,搪塞道:“没什么,我们警察办案,你少打听。”
“欸,知道了。”刘长江十分识趣,不再多问了。
何卫东离开这家店,边走边给陈娟打了个电话,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汇报给她。陈娟听后表示自己知道了,让何卫东立刻去找韩彪。“我正有这个打算,”何卫东说,“目前看来,韩彪有很大的嫌疑。”
4
周末上午,身穿一身便装的刘丹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一边喝着太妃榛果拿铁,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十一点,两个女生如约而至,她们走到刘丹面前,其中一个问道:“请问,是刘警官吗?”
“是我,你们是俞芮和庞芳,对吧?”刘丹站起来问道。
两个女生一起点头,刘丹说:“请坐吧,喝什么咖啡,我请客。”
俞芮说:“不必了,刘警官。咖啡厅本来是让人放松的地方,但是在这里跟警察见面,很难让人有松弛感。刘警官,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刘丹示意她们俩先坐,三个女人一起坐下,刘丹注意到,俞芮是一个穿着打扮颇为讲究的漂亮女生,年龄估计跟李姝差不多,但是保养得体,化着精致的妆容,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她身材高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穿着一件修身长款风衣,搭配迪奥经典款手包,彰显出气质和品位。
一旁的庞芳和她比较起来就普通多了,圆圆的脸,波波头,样貌和气场都要弱一些,她穿着圆领印花卫衣和牛仔裤、运动鞋。这两个女生给刘丹最直观的感觉,就是一个刚去巴黎看完时装秀,一个刚参加完大学生运动会。
刘丹拿出警察证,展示给她们看了一下,笑着说:“不必紧张,我约你们出来,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罢了,咱们随便聊聊就好。”
“了解李姝的情况?”俞芮问。
“你怎么知道?”刘丹说。
“因为我和庞芳,都是李姝的闺密。你约我们出来,肯定是想了解跟李姝有关的事——她怎么了吗?”俞芮问。
刘丹发现,这个叫俞芮的女生,是一个进攻性和主动性都很强的人。明明是警察找她们出来问话,她却反客为主,问起了警察。不过刘丹也不是新警察了,今年二十七岁,进入刑警队已经有五年时间,在女强人师傅的培养下,原本文静的她,现在也有了一个女刑警应有的气势,她用一句话回击了俞芮,夺回问话的主动权:
“我要问的问题,不只是关于李姝,还包括她丈夫高翔宇。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接下来的问题,请你们如实回答。”
庞芳比俞芮要老实本分很多,连忙表示,一定会知无不言。俞芮的态度也有所收敛,点了点头。
“你们俩跟李姝认识多少年了?”刘丹问。
“我们三个是大学同学,就在南坪读的大学,之后留在这里工作,认识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好朋友。”俞芮说。
“那她的丈夫高翔宇,你们也认识吧?”
俩人一起点头,庞芳说:“他们刚开始交往,李姝就兴高采烈地带着高翔宇跟我们见面,官宣的新男友,我们中午一起吃了顿烤肉。后来也聚过几次。”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大概三年前吧。”庞芳说。
“你感觉,他们俩关系好吗?”
庞芳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关系很好。第一次跟高翔宇见面那天中午,原本是我们三个女生约好一起去吃韩国烤肉的,结果李姝在没有事先告知我们的情况下,突然挽着一个帅哥男朋友亮相,笑着说,她是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接下来,吃烤肉的过程中,高翔宇主动帮我们烤肉,用剪刀剪成小块,然后用生菜包住烤好的肉,喂给李姝吃——全程都在我们面前秀恩爱。”
“你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关系很好,意思是现在没有那么好了吗?”刘丹问道。
“结婚之后,肯定没有那么如胶似漆了,所有夫妻都是如此吧。”庞芳说。
“警官,两口子关系好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旁人又怎么会清楚呢?我只知道,即便高翔宇不去上班,白天在家里玩游戏,晚上出去喝酒,靠老婆赚钱养家,李姝也很少在我们面前吐槽她老公。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爱上一个人,就会毫无保留,全身心地投入这段感情中。”俞芮摇头叹息了一下,“正因为如此,她大学期间差点儿,唉……”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刘丹却听出来,这里面可能有故事,她问道:“李姝大学期间,怎么了吗?”
俞芮和庞芳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庞芳说:“刘警官,这是李姝的一段伤心往事,她让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她现在没在你们面前,放心吧,我是警察,不是八卦周刊的记者,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的。”刘丹说。
庞芳说:“好吧。其实就是李姝读大学的时候,在感情上受过很大的伤害。她当时跟本校体育系的一个男生谈恋爱,非常喜欢这个男生,就像俞芮刚才说的,她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这段恋情中。
“结果这个男生是个脚踏几条船的渣男,被李姝发现他还在跟其他女生交往后,他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然后痛快跟李姝分了手,当天下午像没事人一样,跟同学打了一场篮球比赛,情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可能对他而言,李姝只是若干个女友中的一个,分了就分了,一点儿都不难过。说不定,他还觉得摆脱了这个黏人的女友,是一件开心的事。
“但这个男生不知道的是,李姝当天下午就坐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他打完了这场篮球比赛。之后,李姝默默地离开体育馆,那天下着大雨,她在雨中漫无目的地不知道走了多久,晚上才回到宿舍。当晚高烧到40摄氏度,引发了急性心肌炎,要不是同宿舍的女生发现她情况不对,迅速拨打120,她可能就没命了。”
俞芮补充道:“我和庞芳虽然是李姝的好朋友,但我们俩跟她没在一个宿舍。听到她宿舍的同学说这件事后,我们立刻赶到医院,我大骂了她一顿,说她怎么这么傻,为了一个渣男,差点儿让自己送了命。”
“李姝怎么说呢?”刘丹问。
“她好像彻底冷静下来了,对我们说,她以后不会再做这种傻事了,让我们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俞芮说。
“有了这样的经历,李姝后来在选择男朋友或者老公的时候,应该会格外慎重吧?”刘丹说。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你是说,李姝选择跟高翔宇结婚,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慎重?”
“是的。大学经历那件事后,李姝对待感情谨慎了很多,后来再也没有谈过恋爱,直到遇到高翔宇。当她挽着高翔宇的胳膊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仿佛又看到了大学时的她,心想‘这姑娘又入坑了’。后来没过几个月,她就和高翔宇登记结婚了,我当时还提醒过她,说这男人虽然是个帅哥,但是连份工作都没有,劝她考虑清楚。她说已经想好了,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他们结婚之后,高翔宇经常出去酗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我觉得正常女人不会对这事没有意见。但李姝说,高翔宇别的方面都挺好,就这一个毛病,人无完人,就接受他的缺点好了。我感觉她说这话多少有点儿无奈。李姝的个性一直有点儿好强,就算这段婚姻并不是那么幸福,她可能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又一次遇人不淑吧——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当然这是我们猜的,也有可能人家两口子真的很幸福。毕竟婚姻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作为朋友,只能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待。”
俞芮耸了下肩膀,从手包里摸出一包精致的女士烟和一个银质打火机,问刘丹:“介意吗?”
“我不介意,但我觉得这家咖啡厅的其他人会介意,还是别在室内抽烟吧。正好我要问的问题也问完了,就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刘丹说。
“刘警官,你跟我们打听这么多关于李姝和高翔宇的事,能不能告诉我,他们俩到底怎么了?”
刘丹想了想,说:“你们不是闺密吗?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李姝吧。她如果肯说,会详细告诉你们,她遇到了什么事情。”
俞芮和庞芳狐疑地对视一眼。刘丹站了起来,拿着还剩大半杯的太妃榛果拿铁,走出了星巴克。
5
南坪市刑警队,刘丹和何卫东在陈娟的办公室,分别跟陈娟进行汇报。刘丹说:
“娟姐,我上午跟李姝的两个闺密见了面,她们认为,李姝和高翔宇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至少李姝能包容高翔宇的很多缺点,很少在闺密面前吐槽。之后我去询问了李姝所在小区的一些邻居以及物业的人,他们都说,李姝和高翔宇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经常看到他们两个人手牵手散步、逛街,感情看上去很好。”
何卫东说:“我从刘长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也是这样。看来认识这对夫妻的人,都知道他们感情很好。”
陈娟颔首道:“郭勇反馈的信息,也是如此。”
郭勇是刑警队技术科的一位同事。何卫东说:“娟姐,你让郭勇监听了李姝的手机吗?”
“是的,因为我之前觉得,李姝是有嫌疑的,所以昨天我就吩咐郭勇,让他监听李姝的手机,看看李姝会不会跟绑匪有联系。郭勇说,我们离开她家后,李姝跟她母亲打了电话,说高翔宇被绑架了,语气听起来很焦急,还哭了,显得很无助,让她父母从老家过来陪伴自己。再结合你们今天调查到的情况,我认为李姝的嫌疑基本上可以排除了。”陈娟说。
“娟姐,现在最有嫌疑的,就是跟高翔宇经常在一起喝酒的那个韩彪。刘长江说,韩彪最近正好缺钱花,他又有些嫉妒‘命好’的高翔宇,所以他是有作案动机的。关键是,我问到韩彪的住址和手机号后,立刻去韩彪家找他,这人没在家。跟他打电话,提示手机没有信号。这就很可疑了,手机信号差,说不定是因为,韩彪现在就在那个关着高翔宇的地下室里!”何卫东说。
“确实有这个可能。韩彪没在家,这几天也没去找刘长江他们喝酒,他会去哪里呢?也许是去了外地,在绑架高翔宇的地下室。”陈娟说。
“娟姐,现在已经能确定高翔宇不在本市吗?”刘丹问。
“基本上可以确定。昨天加上今天,我们的人已经把全市可疑的地点都搜寻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加上绑匪肆无忌惮的态度,他把高翔宇弄到外地的可能性非常大。”陈娟说。
“那么,我们现在是不是重点追踪韩彪的下落?”刘丹问。
“我已经让张鑫追踪韩彪的下落了。如果绑匪真是韩彪,他应该不会蠢到坐动车或者长途汽车去外地吧,这些都是需要用到身份信息的。如果他是打车离开南坪市,就需要调全市的监控来看——总之,让张鑫他们去找吧。但我觉得,绑匪未必是韩彪。”陈娟说。
“为什么?”何卫东问。
“因为他的嫌疑实在是太大了。高翔宇失踪后,他就不见踪影,电话还打不通了。绑匪既然把绑架视频发给了我,肯定就能猜到,警察会去调查高翔宇身边的人。他在这种时候失联,自然成了嫌疑最大的人。如果绑匪真的是他,会不会太弱智了一点儿?当然,话又说回来,我办案这么多年,智商堪忧的罪犯也遇到过不少。所以还是要去追踪韩彪下落的,万一真的是他,这案子就破了。”陈娟说。
“假如真是这样,就太没劲了,娟姐,你肯定会很失望吧?”何卫东笑着说。
陈娟正色道:“我是刑警队队长,破案才是我主要的工作。写书是副业,能收集到好的素材,固然是好的,但是不能出于这个原因,盼着天天都有烧脑的案件发生,那就本末倒置了。
“另外,你别忘了,绑匪可是说过的,如果高翔宇写的小说没有达到十万阅读量,就要让他死。这样一来,绑架案就变成命案了。关键是,绑匪还故意把这些信息透露给了我,要是我没能阻止他犯罪,或者将其抓捕,等于被罪犯戏耍了,我们南坪市刑警队的每一个刑警,全都被啪啪打脸,到时候他就会躲在阴暗的角落,嘲笑我们警察的无能!所以你说,破案和收集写作素材比较起来,哪个重要一些?”
“我明白了,娟姐。”何卫东收起笑意,意识到了目前形势的严峻。
“刚才说到监控,我已经通过监控查看到,高翔宇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被绑架的了。”陈娟说,“时间就是四天前的晚上,高翔宇跟刘长江、韩彪和老赵三个人一起喝完酒之后。从道路监控视频来看,他们四个人都喝醉了。老赵帮着刘长江关店铺,高翔宇和韩彪互相挽着肩膀,踉踉跄跄地回家。
“但是他们俩走出一个街口,就分开了,可能是因为家的方向不同。之后高翔宇一个人在大路上走了一段距离,拐到一条小巷子里,穿过这条巷子再走几分钟,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区了。但是监控显示,高翔宇再也没有从这条巷子出来。而这条小巷里是没有监控的,很显然,他就是在这条巷子里被人绑架了。
“我叫人去这条巷子里仔细搜寻过了,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没有发现高翔宇。我猜,绑匪肯定是用某种方法,把高翔宇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怎么转移的?”刘丹问。
“具体的方式不知道,有可能是把他迷晕之后,装在大号行李箱中,或者货三轮的后面、汽车后备厢里。这条巷子里没有监控,不知道绑匪具体用了什么方法。当然这条巷子前后的大街都有监控,但是晚上光线很暗,出入这里的车辆、运货的三轮车、小型电动车,以及行人,不计其数,没法进行逐一排查。”陈娟说。
何卫东思索着说:“绑匪事先埋伏在这条小巷子,肯定是他知道,高翔宇每次喝了酒,都会穿过这条巷子回家,而且这条巷子是没有监控的。果然是有预谋的犯罪,并且针对的就是高翔宇。”
“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了。”陈娟对两个徒弟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吗?因为绑匪今天中午,把第二段‘绑架视频’,发到我的邮箱了。”
“啊!绑匪果然发来了后续的视频吗?”何卫东喊了出来。
“是的,”陈娟对何卫东说,“你猜对了,他果然是要让我们看一出‘连续剧’,让我们持续了解绑架事件的最新进展。这么‘贴心’的罪犯,很少见吧?”
“这次的视频是什么内容?”何卫东迫不及待地说。
陈娟指着桌上的一体机电脑,对何卫东和刘丹说:
“你们看吧,这次的视频,透露了新的‘重要信息’。”
6
沉闷压抑的密闭房间中,高翔宇坐在课桌前,双手撑着脑袋,面对笔记本电脑。他的表情十分痛苦,苦思冥想许久,才敲打键盘,输入一段文字,之后似乎又删除了,陷入更深的焦虑和迷惘之中。
很显然,写小说对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即便如此,他也在努力尝试,但是写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令人满意。至少在他看来,要想实现目标,完全是痴人说梦。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戴着摩托车头盔的绑匪端着一盒泡好的方便面走了进来,把面放在高翔宇面前。高翔宇揭开盖子,用塑料叉子挑起面条,大口大口地吃,把汤都喝光了。看得出来,他非常珍惜绑匪每次提供的食物,不敢有丝毫浪费。在这种情况下,肚子饿了,可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加餐的。
高翔宇吃完后,绑匪问道:“写了多少字?”
“呃……写了删,删了又写,现在写了五千多字吧……”
“我说过,给你三天时间来完成第一次发布的内容,现在是第二天了,你只写了五千多字。按照这个效率,到明天也就七八千字吧。你是打算首次只发这点儿内容到小说网站上吗?你应该知道,对于网络小说而言,‘质’和‘量’是同样重要的事情。章节太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爆款的,那你就死定了。”绑匪说。
“我会熬夜写的,尽量多写一些……但是,我真的不会编故事。昨天和今天,我尝试了好几个题材,可是写出来的东西,似乎没有什么吸引力……连我都觉得不好看,读者会喜欢吗?”高翔宇苦着脸说。
“这么说,一半的时间过去了,你连写什么都还没有确定?”
“嗯,别说阅读量十万了,恐怕一万都难……像我这种没有写作天赋的人,怎么可能第一次写小说,就引发关注,写出爆款?你这完全是在为难我呀,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放了我吧!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高翔宇苦苦哀求,泪水涟涟,看上去十分可怜。绑匪注视着他,因为戴着头盔,看不出面部表情,片刻后,他喃喃道:
“试验失败了吗……”
“什么?”
“我让你做这件事,是想知道,当一个人陷入绝境,或者遭遇死亡的威胁时,能否激发出潜力,办到一些原本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试验好像失败了,你在明知不实现目标就会痛苦死去的情况下,仍然没法写出好看的小说,说明没有激发出你这方面的潜力。我也看出来了,你现在已经丧失斗志,就算写到明天,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既然如此,我就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刚才那碗方便面,是你吃的最后一顿食物,饮料和水当然也不会继续提供了。你就等着几天后迎接死亡吧。”
说完,绑匪就要转身离开。高翔宇慌了,立刻叫住他:“喂,等等,别走呀!我没说要放弃,我还可以再试试!”
绑匪说:“我可以让你写到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但是你要想清楚,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潜力’了。如果你的潜力始终无法被激发,对我来说就失去了价值。我不想亲手杀人,所以,就只能让你渴死或者饿死了。”
“为什么一定要写小说呢?换一件别的事情不行吗?也许我在别的方面有潜力!”
绑匪冷哼一声,说:“让你写小说,已经是最简单的了。换一件别的事情?行啊,要不你尝试一下在几天之内,画一幅画,在画展上以高价售出;或者创作一首歌,自己演唱,进入音乐榜单排行前十——这两样,你要不要试试看?”
高翔宇想了想,说:“我还是写小说吧……还有一天半的时间,我会竭尽全力,写出好看的小说!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就对了,抱着这样的觉悟,你才有可能成功。”绑匪说,“我给你一个提示吧。”
“什么提示?”
“如果你实在想不出来该写什么,就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素材。”
说完这句话,绑匪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高翔宇愣了半晌,画面好像静止了。几分钟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用鼠标点击笔记本电脑,双手放在键盘上,快速地打字。
7
视频内容,到此为止。
何卫东和刘丹看完之后,陈娟把视频倒退回去几十秒,按下暂停,再把画面放大,对两个徒弟说:“你们注意到高翔宇最后的这个表情了吗?”
刘丹点头道:“绑匪最后说的那句话,真的给了他某种启示。他之前还很痛苦迷茫,不知道该写什么,绑匪给了他提示之后,他好像突然找到写作的题材了。”
“嗯,他打字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应该是有了灵感的表现。”何卫东说。
陈娟颔首道:“绑匪对高翔宇说的这句话,就是我说的‘重要信息’。”
“如果你实在想不出来该写什么,就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作为素材。”刘丹重复着这句话,“表面上看,这句话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是对高翔宇而言,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提示,他思索几分钟后,就想到该写什么了。可见,他真的有某种特殊的经历。”
“关键是,绑匪也知道,他有这种特殊的经历。”何卫东说,“看似随意的提醒,实际上是在暗示,高翔宇只有以这件事为素材,才有可能写出吸引读者的爆款网文!”
“没错,你们跟我想的一样。”陈娟说,“这段视频透露出的重要信息就是——高翔宇之前的人生中,经历过一起特殊的事件。而这个绑匪是知道这件事的。这就证明,绑匪一定是高翔宇的某个熟人!”
“不过,一个人一生中,总会经历一些特殊的事情吧?”何卫东问。
“那可未必,我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生经历。”刘丹说,“如果是我听到这句话,只会是一脸蒙,完全无法获得灵感。”
“你不是也跟着娟姐办了几起烧脑的案件吗?”何卫东说。
“那是我的工作呀,不算是我的人生经历吧。”刘丹说。
“好了,回到正题。”陈娟敲了下桌子,“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就是绑匪多次提到了想要激发出高翔宇的某种潜力。他说这是一个试验。我总觉得,他做这个试验,应该是有原因的,总不可能出于单纯的好奇,就绑架一个人来做这种事吧?”
“嗯,应该是。而且绑匪给出提示,显然也是希望因此激发出高翔宇的潜力。”何卫东是一个思维跳跃的人,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李姝找人绑架了高翔宇,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逼迫高翔宇赚钱?”
“你是说,李姝为了逼出丈夫的潜力,采取极端手段,让高翔宇在死亡的威胁下,激发出创作天赋,以后成为一个专职网文作者,不再是没有工作的闲人?”刘丹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娟姐,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何卫东问。
陈娟思索一阵,说:“那就跟我们了解到的,李姝的性格不相符了。她和高翔宇彼此恩爱,怎么舍得让丈夫受这种苦?再说高翔宇又不是后来才失业,赋闲在家的,李姝跟他结婚的时候,他就没有工作。李姝要是这么在意这一点的话,当初就不会跟高翔宇结婚了。”
“这倒也是。”何卫东点头。
“况且,如果这件事是李姝做的,她为什么要把绑架视频发给警察?”陈娟说,“这才是整件事最大的疑点—我直到现在都想不通,绑匪持续把绑架视频发给我,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仅仅是挑衅警察吗,或者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刺激?我总觉得,应该另有意图。”
“娟姐,如果绑匪真的一直持续给你发绑架视频,那么一两天后,我们就知道,高翔宇写的小说有没有成为爆款了。”刘丹说。
“大概率来说,应该是不可能的吧。高翔宇不是也说了吗,他没有写作天赋,即便受到死亡的威胁,他也没能写出什么好看的小说。”何卫东说。
“但是,现在情况发生变化了。我们不知道高翔宇之前的人生中,到底经历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假如这件事很惊人,或者足够有吸引力,他写出来,就有可能引发关注。网络小说,文笔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故事精彩,读者就会喜欢看。”陈娟说。
“娟姐,你现在开始觉得,高翔宇有一线生机了吗?”何卫东问。
“我不知道,要看他写成什么样。”陈娟说,“总之,我们现在要做的,首先是找到有很大嫌疑的韩彪,然后就是看高翔宇写出来的小说,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有种预感,他写的这个故事,会成为我们破案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