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局 正文 尾声
一个星期后。
她走过来的时候，陈娟略有点儿意外。和想象中不同，她完全没有伪装悲伤，反而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她身穿MiuMiu新款马罗坎平纹绉连身裙，搭配亚麻色中跟乐福鞋，突显出苗条的身姿和高雅的气质，沉稳中又带有一丝俏皮。手上拎的茶点主题刺绣包包，应该是香奈儿才出的新款。再加上精致的妆容和新烫的微卷发型，以这身装扮来咖啡厅赴约，实在是太适合了。如果忽略掉丈夫才过世几天这件事的话，她的优雅、精致、得体和美丽，简直无可挑剔。
李姝走到陈娟和刘丹两个人的咖啡桌面前，微笑着说：“陈队长，刘警官，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你喝点儿什么？”陈娟问。
“我来点吧。”李姝扫桌上的二维码，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
不一会儿，服务员呈上三杯咖啡，说了一声“请慢用”，离开了。
“你看上去心情很好啊，李姝。丈夫被人当街杀害，才短短几天，你就烫了发，买了新衣服和包包，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你深爱自己的丈夫。那么，为什么你丈夫死了，我完全看不出你有丝毫悲伤呢？”陈娟问道。
“因为我终于解脱了啊。”李姝说。
“什么？”
“陈队长，如果你知道自己深爱的丈夫是参与杀人抛尸的罪犯，你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终日以泪洗面吗？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我恐怕要一直活在欺骗之中，跟这样可怕的人共度余生，为他生儿育女。想想就让人后怕。所以，高翔宇被老赵杀死，那是他罪有应得。想到这一点，我就从悲伤难过中解脱出来了，决定换一个发型，用全新的姿态来展开新的生活。”
陈娟凝视着李姝，淡然一笑，说：“你的口才还是这么好，轻轻松松就解释过去了。”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啊。”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老赵把绑架、杀人的罪名全都揽到了自己头上，你深信不管警察怎么怀疑，都拿你没办法，才装都懒得装了呢。”
“陈队长，你在说什么呀？老赵杀死刘长江和高翔宇，是为他女儿报仇，而且命案发生在大街上，有上百个人亲眼看见，作案动机和凶手身份，难道还不够清楚吗？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还在怀疑我跟这起案子有关系？”李姝诧异地说道。
陈娟喝了一口咖啡，说：“行了，李姝，你就不用再装了。这是在咖啡店，不是在刑警队，我找你出来也只是闲聊而已，并非正式的问话。老实告诉你吧，老赵对绑架和杀人的罪名供认不讳，这桩案子，我们也就只能结案了。但是我们心里都清楚，犯案的是老赵，你才是这桩案子的幕后主使。这几天，我把整件事全想通了。”
李姝摇头叹息：“陈队长，我不知道你想通什么了。不过，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你是怎么推理的，为什么非揪着我不放？”
陈娟说：“从高翔宇被绑架的第一天，我就怀疑你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清楚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直到看到高翔宇写的小说——不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你写的小说——我明白你策划这起绑架案的原因是什么了。只是，这个计划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你要达到的目的，也不止一个。
“现在，事情结束了。回过头来想，你先用绑架的方式，折磨高翔宇接近一个月，再利用这件事赚到两千万以上的稿费，现在坐拥巨额遗产，又彻底摆脱了这个控制你三年以上的男人，并帮一个痛苦的父亲完成了复仇，让他心甘情愿顶罪——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你的所有目的，全都达到了，成了整件事最大的赢家。”
听完陈娟的这番话，李姝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她莞尔一笑：
“陈队长，早就听说你是著名的警察作家，果然名不虚传，你编故事的水平真是一流，竟然想出了这么离奇的剧情。可惜的是，这些都不是事实，你更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李姝，你不要这么嚣张。”刘丹忍不住说道，“如果我们真要不遗余力去找你的犯罪证据，肯定是能找到的。”
李姝眼神低垂，沉吟片刻，望着陈娟和刘丹，说道：
“两位警官，假如事实真如你们说的那样，那你们觉得，我有没有做错什么呢？或者说，你们觉得我应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选择？报警吗？早就没有高翔宇入室盗窃和威胁我的证据了。只要我无法保证能将他治罪，而且是死罪，他就一定会拿我和我的家人开刀。
“要不就是，我和他拼命，鱼死网破。但是这样做，也会带给我的家人无尽的伤害。我的父母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为了看我和一个恶人同归于尽的。况且，我有大好的青春年华和美好前景，为什么要给一个人渣陪葬？
“那我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直隐忍下去，在他的威胁和欺压下，和他共度余生了。可以想象的是，我还要为他生儿育女，赚钱给他花，照顾他一辈子，看着他和刘长江把酒言欢、安享晚年。而我和老赵，在无休止的痛苦中度过余生。坏人得意，好人受罪，这合理吗？陈队长、刘警官，请你们告诉我，不管是作为警察还是作为一个女人，这是你们想看到的结局吗？”
李姝的话让陈娟和刘丹陷入了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三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几分钟后，陈娟喝了一口咖啡，对李姝说：
“好吧，我明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
她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姝，然后和刘丹一起，离开了这家咖啡店。
今天是周末，陈娟开的不是警车，而是私家车。她们上车之后，刘丹说：“娟姐，你的推测果然没有错，李姝刚才几乎都承认了！”
陈娟“嗯”了一声，缄默不语。片刻后，她笑出了声来。
“你笑什么呀，娟姐？”
陈娟一边笑，一边摇着头说：“这大概是我当警察这么多年，第一次因为抓不到罪犯而感到开心吧。这个聪明的女人，我太喜欢她了！”
“啊？”
“刘丹，你想想看，假如你不是警察，而是一个普通女人。李姝当年遭遇的状况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做？”
刘丹陷入了沉默。
陈娟说：“我当警察十多年，知道每年都会发生很多女性受到侵害，或者遭遇危险的案例。很多女性遇到歹徒、强奸犯，都会惊慌失措，失去冷静的判断，导致悲剧发生。
“比如四川某地发生的一起案件：一个年轻女性在公园夜跑的时候，遇到强奸犯。坏人得逞后打算离去，这个女人却愤怒地嚷着马上要去报警。结果让本来都离开了的坏人，回过头来杀人灭口。如果她能够冷静下来，用更聪明的方式来应对，是完全能够避免悲剧发生的！
“李姝的遭遇，算得上非常极致了。她当初为了活下来，想方设法跟歹徒周旋，最后虽然被歹徒威胁和控制，甚至被迫结婚，但她终究挣脱了束缚，虽然用的方法不可取，但她的聪明和冷静，以及想各种办法积极应对的态度，对广大的女性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启迪呢？”
刘丹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我明白了娟姐，你说得有道理。这起案子，结束了。”
陈娟和刘丹对视在一起，两个人同时展露出笑颜。
走出咖啡厅的李姝，虽然没有听到两个女警察的对话，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两位警官选择了宽容和谅解。一时间，她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李姝拿起手机一看，是朋友发来的微信：警察还在跟你谈话吗？
李姝回复：没有，陈队长她们已经走了。
朋友：怎么样？
李姝：见面说吧。我想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散散心。
朋友：好啊，环湖北路，老地方见，可以吗？
李姝：OK
李姝打了一辆网约车，前往和朋友约定的地点。
南坪市近郊，有一个美丽的淡水湖，水域面积达到4600亩，是市内最大最漂亮的湖泊，分了好几个湖区。环湖北路的位置是相对最高的，有一片盘山公路，可以俯瞰整个湖泊。这里依山而建了很多民宿、酒馆和咖啡店，是文艺青年的聚集地，也是李姝和朋友最常来的地方之一。
所谓的“老地点”，是环湖北路最美的一段，也是民宿、咖啡馆最集中的一段。车子到达地点，李姝下了车，站在公路的边缘，欣赏着宽阔而清澈的湖泊，湖水随着微风轻轻荡漾，波光粼粼，与湖岸边的野花和绿树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自然画卷。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能迎来黄昏时分的夕阳和晚霞了。届时，这里又会呈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美好景致。
李姝望着湖水出神的时候，身后响起摩托车的喇叭声。她回过头，看到骑在摩托车上，英姿飒爽的朋友，笑着说：
“白洁，好久不见。”
白洁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生，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穿着工装裤、运动鞋和黑色吊带背心，兼具女孩子的隽秀动人和男孩子的英气勃勃。作为李姝的前同事，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出于特殊的原因，她们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面了。
白洁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走到李姝身边，问道：“我们现在见面，没问题吗？”
“嗯，我想，警察已经彻底结案了。”
“太好了。李姝，你做到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白洁，多亏了你，谢谢。当初我突然提出离职，只有你一个人感觉到不对劲，不断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被高翔宇威胁，如果把我和他之间的真相告诉任何人，他就会杀了我和我的家人。所以，即便是关系最亲近的弟弟和闺密，我也不敢告诉他们实情。”
“是的，你也没有告诉我。但我猜到了，你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离职，一定是遇到什么特殊状况了。我不断问你，猜测各种可能性，通过你的只言片语，我猜到你是被所谓的新男友控制了，那家伙是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那段时间，知道真相的只有你一个人。安慰我、鼓励我、帮我积极想应对之策，并答应帮助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个人。小说刚发布在红丸小说上的时候，也是你想各种办法来达到阅读量十万以上。”李姝无限动容地说，“白洁，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完成这个计划，也不可能摆脱这个恶魔。”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李姝望向白洁，嫣然一笑，说：“不，其实才刚刚开始。”
白洁望着李姝的眼睛，明白她的意思了。她也笑了，说：“对，你新开启的人生旅程，才刚刚开始呢。”
“带我兜兜风吧，去最高的地方，看最美的风景。”
“好啊，上车！”
两个女生走到摩托车旁边，白洁戴上挂在方向把上的头盔，再打开尾箱，从里面拿出另一顶头盔，递给李姝。李姝愣了一下，说道：
“这顶摩托车头盔，你还没有扔掉吗？”
“干吗扔掉？这是大众款式的头盔，没法成为呈堂证供的。再说，你刚才不是告诉我，警察已经彻底结案了吗？”
“嗯！”李姝露出微笑，戴上这顶对她来说具有特殊意义的头盔，跨上摩托车后座，双手抱着白洁的腰部。
“抓紧哦，走喽！”
摩托车发出轰鸣，快速起步，载着两个风姿绰约的女生，朝前方的山顶冲去了。
（《谜局》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