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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局 正文 第十四章 实施计划

所属书籍: 谜局

    1

    事实上,回家之后的高翔宇,没有任何一刻忘记被绑架的二十多天里,自己所受的折磨。

    特别是最开始的口渴和后面二十多天的头痒。他有脂溢性皮炎,必须每天洗头,只要超过一天以上不洗,就会头痒难忍,寝食难安。而他被绑架之后,连续二十几天没有洗头,每天头皮痒得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在爬,必须不停地抓挠。出于这个原因,他没有睡过一分钟安稳觉,即便疲倦到极点,半梦半醒中,一只手都在下意识地搔抓。到了后期,头皮上被抓出一条条的血痕,但是为了缓解瘙痒,他无法停止,直到把头皮抓得鲜血淋漓,结痂之后,又再度抓烂……这样的痛苦不啻于某种酷刑,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

    所以,即便李姝以各种诱人的条件说服了高翔宇,让他暂时压下怒火和恨意,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高翔宇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控制和胁迫李姝三年以上。如果情绪失控,杀了李姝泄愤,除了图一时之快,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当然要表面上屈服,拿到巨额的“补偿款”,谋而后动。

    现在,钱已经到手了。高翔宇装出一副被金钱冲昏头脑的样子,去各种场所鬼混,请朋友喝大酒。酣畅淋漓,好不快活。给人的感觉是,他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前遭受过的痛苦都已烟消云散。实际上,这些全都是演出来的。目的就是麻痹李姝,以及身边的人。

    高翔宇的心中,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计划。在对付李姝之前,先要解除后顾之忧——那个绑架者,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的话,这个人一直躲在暗处,对他永远都是种威胁。李姝也可以仗着这个人的存在,反过来控制他。

    所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找出这个绑架他的人。

    那个戴摩托车头盔的绑匪,虽然用了变声器,但是从身材来看,应该是男人。高翔宇回想被绑架那天晚上,喝醉了的他踉踉跄跄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然后就昏了过去。以他的身高、体重,普通女人是没法把他弄走的,所以高翔宇认为,绑匪肯定是一个男人。

    李姝身边的男人,并且有可能帮她这种忙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父亲李为民,另一个是她的弟弟李向南。

    李卫国现在虽然有六十岁,但是长期锻炼的他,身体很好,还是冬泳队的队员。李向南更是年轻力壮。他们俩是李姝的直系亲属,假如他们当中某一个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完全有可能跟李姝一起合谋并实施绑架。

    为了验证这一点,高翔宇在拿到第一笔钱的当天下午,谎称要去“快活”一下。实际上,他也确实去了一家高档的足浴城。只不过,做足疗的时候,他在网上找到一个本地的私家侦探,通过QQ联系,让这个人帮自己暗中调查李为民和李向南,如果能收集到这二十多天内,这父子俩绑架自己的证据,他会给私家侦探丰厚的报酬。

    几天后,私家侦探把调查结果告诉高翔宇,他被绑架的时候,可以肯定,李为民和妻子肖传英都在安徽老家。是在绑架案发生后,老两口才乘坐动车来到南坪市的。所以,李为民没有作案的可能。

    至于李向南,私家侦探仔细调查了绑架案发生后他的行踪。通过各种方式调出了相关路段以及小区、商铺门口的监控视频。发现李向南在事发后,晚上和周末都在姐姐家陪伴,白天则去公司上班。根据高翔宇所说,这个绑匪每天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此看来,李向南也没有作案时间。由此可见,绑匪不会是这父子俩当中的一个。

    私家侦探说,他采取的这些调查方式,警方肯定已经调查过了。如果李为民和李向南有问题的话,警察早就找他们问话了——以此证明,自己的调查结果准确无误。

    绑匪如果不是李为民和李向南父子,还会是谁呢?高翔宇暂时没了头绪。这时私家侦探发来信息,提醒道:

    绑匪不一定是李姝身边的人,有可能是某个外地的网友。只要李姝跟此人谈好酬劳,商量好计划,由他负责实施就行了。因为李姝跟这个人没有直接的关系,也不是熟人,就很难查到他的身份。

    高翔宇愣了一会儿,想起李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绑架你的人,你永远都猜不到是谁”。既然李姝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这人真不是那么容易找出来的……

    他回复信息;那你的意思是,我没法找出这个人是谁了?

    私家侦探:那倒未必。我有个办法。

    高翔宇:什么办法?

    私家侦探:李姝跟绑匪联系,很有可能是通过某个聊天软件,比如微信或者QQ。那她的手机上,就有可能留下聊天记录。

    高翔宇:她又不傻。这么久了,难道聊天记录还没有删除吗?

    私家侦探:以我的经验来看,有些粗心的人,还真有可能忘记删除聊天记录。当然,删除了也没有关系。不管是微信、QQ还是短信,我都可以用技术手段恢复和查看删除的聊天记录。如果你不会操作的话,我可以远程操控。但条件是,你要弄到李姝的手机,至少一两个小时不被她发现,并且还要能解开手机锁屏。

    高翔宇:她的手机,从来都不会让我碰到。就算我拿到了,也不知道锁屏密码是什么。

    私家侦探:我有办法。

    高翔宇:说。

    几分钟后,私家侦探发了很长一段文字过来,高翔宇看完后,牵动嘴角发出阴笑,知道该怎么做了。

    2

    达成“合作关系”之后,高翔宇和李姝吃住都不在一起了。李姝睡主卧,高翔宇睡客房。到了饭点要么分别出去吃,要么各自点外卖。高翔宇是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喝酒的,白天就窝在房间里玩游戏,或者出去找乐子。李姝白天则跟以前一样,在书房里工作。

    这天下午五点多,高翔宇表面上跟以往一样关着门玩游戏,实际上随时聆听外面的动静。李姝在书房工作,总是要上厕所的,这时她会去主卧的卫生间。高翔宇等的,就是这个空隙。

    当他听到李姝推开书房的门,走进主卧后,从客房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站在主卧外面等候了一会儿,估计李姝暂时不会出来,他进入书房,从裤包里摸出一小包事先研磨好的安眠药粉末,倒进李姝喝的咖啡里,用勺子搅拌一下,悄悄溜出这个房间。

    他知道,李姝工作的时候是一定会喝咖啡的。他下的安眠药的量,能让人在十几分钟后就昏昏欲睡。

    李姝上完厕所后,回到书房继续工作。高翔宇在房间里默默估算着时间,半个小时后,他走出房门,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门前,试探着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高翔宇把门推开,看到了趴在书桌上,昏睡过去的李姝。

    高翔宇走到李姝身边,喊了她一声,回应他的是轻微的鼾声。他确定,李姝已经睡熟了。

    手机就放在桌子上,高翔宇拿起来,用李姝的大拇指解开了手机锁屏,然后走出这个房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查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私家侦探跟他建议的步骤是:先从短信开始,然后是微信和QQ。如果发现什么端倪,立刻拍照取证,记录内容;如果看不出什么问题,就马上联系私家侦探,他用远程操控的方式,恢复被删除的聊天记录。

    高翔宇用了六七分钟的时间,把李姝近两个月的短信全部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内容。接下来,是微信。

    高翔宇看得并不算仔细,因为他不相信李姝会如此大意,把跟绑匪的聊天记录留到现在。他打算大致检查一遍之后,就打电话给私家侦探,让他想办法查看被删除的聊天记录。

    李姝的微信中,跟她保持密切联系的,就是她的父母、弟弟、两个闺密,还有一些以前的熟人朋友了。高翔宇把这些聊天记录都简略看了一下,多数都是日常对话,涉及绑架案的,都是表示关心和询问,看不出什么问题。

    这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是刘长江。高翔宇愣了一下,他之前并不知道刘长江和李姝互相加了微信。点开之后,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了,看到了以下聊天信息:

    长江哥,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李姝)

    三个作揖的表情。(刘长江)

    刚给你转了三十万,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李姝)

    谢谢啦,弟妹!(刘长江)

    别客气长江哥,这件事你出了这么多力,应该的。(李姝)

    高翔宇心中一凛,眉头紧蹙。他盯着这几条简短的聊天记录反复看了好几遍。结合微信上显示的时间节点,提炼出了以下信息:

    一、李姝和刘长江一年前就加了微信,但他并不知道这事,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私下见过面;

    二、李姝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意味着她之前就打过一次钱给刘长江。并且从事后转的三十万来看,第一次转的钱,估计也不是小数目;

    三、李姝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件事你出了这么多力”,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是刘长江做了什么,值得李姝打给他几十万?

    这时,李姝说过的那句话再次在高翔宇耳畔响起——绑架你的人,你永远都猜不到是谁。

    如果是他的话,我还真是永远都猜不到。

    高翔宇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面目狰狞,怒目睁眉。他无法控制情绪,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柜子抽屉,拿出里面一把折叠的瑞士军刀,打算现在就去找刘长江。

    出门之前,他把李姝的手机放回书房的桌子上。李姝仍然睡得很熟,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意识到自己被下了药。高翔宇顾不得那么多了,现在,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啪嚓”一声,高翔宇轻轻带拢了家门。

    与此同时,趴在桌子上的李姝睁开了眼睛。

    刚才,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书房的书架上,放置了一个微型摄像头。高翔宇完全不知道。

    李姝去上厕所的时候,通过手机屏幕,清楚地看到高翔宇往自己的咖啡杯中倒入白色的安眠药粉。

    回到书房后,她把杯子里的咖啡倒进垃圾桶,然后趴在桌子上装睡,造成一种自己喝下安眠药后熟睡的假象。果然骗到高翔宇了。

    现在,不用猜,她也知道高翔宇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了什么,以及高翔宇现在要去做什么。

    李姝快步走进主卧,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买的运动服换上,再迅速盘起头发,改变发型,然后拿出一个前面带假刘海的运动帽,戴上橘色墨镜和黑色口罩,在一两分钟内完成了变装。发型、衣着全部改变后,再加上帽檐、刘海和口罩的遮挡。她相信就算迎面碰上爸妈,他们也认不出她来了。

    李姝把手机揣在身上,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今天晚上,结束一切吧。

    她走出家门。

    3

    乔装后的李姝,不动露声色地跟在高翔宇身后,跟他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高翔宇没有打车,因为刘长江的卤菜店就离他们家很近,步行也只要十分钟左右。李姝假装打电话,低着头走路,实质上密切注意着前面高翔宇的一举一动。她发现,高翔宇也在用手机跟某人通话,没猜错的话,通话对象就是刘长江。高翔宇估计在跟他约定见面的地点。

    高翔宇很快就走到了夜市美食街。“刘记卤菜”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却止步不前了。后面的李姝也停下脚步,她观察到,高翔宇走进了一家卖夜啤酒的大排档,坐在户外的一张桌子旁,开始点菜。

    高翔宇还要先吃饭,再跟刘长江见面?短暂的疑惑之后,李姝明白了,现在六点多,正是刘长江店里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不想耽搁赚钱的时间。

    另一个可能是,现在天还没黑。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李姝走入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选了一个窗边的位子坐下,正好能观察到对面的高翔宇。她点了一杯饮料,用吸管小口嘬饮,耐心等待。

    高翔宇在那家大排档点了几道菜和两瓶啤酒,吃喝起来。一个小时后,夜幕降临,这条街上灯火璀璨。高翔宇结了账,离开大排档。李姝也离开奶茶店,再次尾随其后。

    高翔宇经过“刘记卤菜”,朝附近的菜市场走去。李姝路过这家店的时候,往里面瞄了一眼,只看到两个女店员,没有见到刘长江,再加上高翔宇前往的方向。她猜测,高翔宇和刘长江见面的地点,是菜市场内的那个库房,这是刘长江租来存放食材和制作卤菜的操作间。

    果不其然,高翔宇径直走进菜市场内。这个几十年前的老菜市,面积有两三百平方米,是由一排平房和大棚下的若干个摊位组成的,刘长江租的库房,正是其中一间平房。现在是晚上七点多,所有摊贩都收摊回家了,菜市场内的店铺也统统关门,老菜市里没有监控设备,只有顶棚上悬挂着一盏功率很小的白炽灯,光线昏暗。

    高翔宇找到刘长江的库房,不时往身后望一眼,看是否有人。李姝弓着身子,小心谨慎地躲藏在菜摊后面,没有被高翔宇发现。

    不多时,刘长江从外面走进了菜市场。他看到等候在库房面前的高翔宇,问道:“找我什么事啊?非得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说。”

    高翔宇说:“把门打开,进去说吧。”

    刘长江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上开的一扇小门。高翔宇站在他身后,刘长江把门推开的时候,高翔宇从裤包里摸出折叠刀,迅速展开,从后面一刀捅向刘长江的心脏部位。

    刘长江一声惨叫,随即被高翔宇捂住了嘴,令他无法再发出声音。十几秒后,刘长江彻底没气了,高翔宇将他放倒在地上,把他的手表、手机、钱包全都拿走了,伪装成被歹徒袭击的假象,然后将刘长江的尸体推进库房,关上卷帘门。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十秒内,高翔宇杀人之后,左右四顾,确定菜市场里没有别的人,迅速离开现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幕,被躲在暗处的李姝用手机拍了下来。

    目睹并拍摄下这一幕的李姝,心脏怦怦乱跳。她抑制着紧张恐惧的心情,蹲着身子躲在菜摊后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高翔宇走出菜市场后,她在原地又待了好几分钟,才从角落里出来,离开此地。

    不料,快要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惊悚的事情发生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骤然闪现在李姝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李姝大惊失色,这人正是高翔宇。他刚才假意离开,实质上是躲在菜市场门口的一个店铺旁边,等待李姝出来。

    李姝心中暗叫不妙,扭头朝菜市场里面跑去,谁知刚跑了几步,就撞到一个男人身上,居然是已经“死去”的刘长江。李姝惊呼一声,来不及喊叫,就被刘长江一拳击中腹部,痛得她捂住肚子,几近昏厥。高翔宇快步走到李姝身后,紧紧抓住她的双臂,刘长江从前方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就这样,李姝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拖拽进了库房。随即,高翔宇从里面把卷帘门关上了。

    4

    “怎么样,没想到吧?”高翔宇狞笑着问李姝,用刀抵着她的喉咙,“你如果敢大喊大叫,我立刻要你的命。”

    李姝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高翔宇拿走她的手机,冷笑着说:

    “你以为,我真的这么蠢吗?你找人绑架我之后,故意拜托刘长江帮忙,在微信上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还打了几十万给他作为感谢。我回来后,你猜到我会查看你手机的聊天记录,所以把你和刘长江的对话删除了一部分,只保留让我误会的内容,从而让我以为绑匪是刘长江。总之,你是想利用我来除掉刘长江,对吧?

    “但是,你做得太明显了,正常人肯定会删除这些微信聊天记录,怎么会一直保留在手机里?我刚看到的时候,真以为刘长江是绑匪,但是很快就猜到,也许是你故意让我看的。我假装出门,找刘长江算账,在路上的时候,我发现你在悄悄跟踪我,于是将计就计,把你诱骗到这里来。我在路上跟刘长江打了一个电话,把微信聊天记录的事告诉他,跟他对质,猜到了你的真实意图。我让他配合演一场戏,然后把你堵在菜市场——你想拍我杀人的罪证?其实是自投罗网!”

    李姝知道自己中计了,懊悔不已。刘长江凝视她的脸,问道:

    “你为什么要挑拨我们的关系,让高翔宇误以为我是绑架他的人?这是你从一开始就想好的计划吗,先找人绑架高翔宇,然后等他回来,再利用他来杀死我?”

    事到如今,李姝用不着隐瞒了,说道:

    “是的,因为我已经知道真相了。三年前杀死那个女孩的人,不是高翔宇,而是你!并且,你们俩根本就不是去年才认识的,很早以前你们就认识了!”

    听了这番话,刘长江露出惊讶的神情,望向高翔宇。高翔宇说:“我不可能跟她说这些。”

    刘长江扭头望向李姝,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姝缄默不语。刘长江从旁边的墙上取下一个卤菜时使用的铁钩子,对着李姝的脸,说道:

    “弟妹,你不想我逼你说吧?”

    李姝斜眼瞄了一眼这根油腻腻的铁钩,吞咽了一下唾沫:

    “我之前一直试着用各种办法找寻高翔宇犯罪的证据……为此,我把微型窃听器当作纽扣,缝在高翔宇的衣服或者裤子上。结果我听到了高翔宇和你喝了酒之后的对话,你们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当年的命案,但是我通过对话内容猜到,三年前杀死那个女孩的人,并不是高翔宇,而是你!高翔宇参与了抛尸,所以他知道这件事,当初才用这件事来恐吓我。”

    “原来如此。”刘长江明白了,又问,“你还偷听到了什么?”

    “就这些了。”李姝说。

    “不可能。如果仅此而已,你没有理由杀我。”刘长江摇着头说,“你肯定还知道了什么,对我心生恨意,才会想出这个计划来除掉我。”

    李姝望着老奸巨猾的刘长江,眼睛中折射出仇恨的光芒,她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恨意,声音颤抖地说道:

    “是的,我还知道了另一件事。三年前,高翔宇刚刚控制我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你不但没有劝他罢手,反而帮他出谋划策,教他怎么威胁和恐吓我,让我逃不脱他的手掌心!所以你们喝了酒之后,你会对他说‘怎么样,感谢我吧?要不是我给你出的那些主意,你能把李姝牢牢栓在身边吗?’。

    “听到这些话,我才知道,你们两个人是一丘之貉!只不过,高翔宇是明面上的坏人,你这个表面和善的家伙,是藏得更深、更阴险的坏人!”

    刘长江坐到一把凳子上,仰面朝天,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叹了口气,说道:

    “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记自己是个坏人了。没错,我和高翔宇是学生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当时他在职高上学,我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儿,我们是在一次群架中认识的,后来成了拜把子兄弟。

    “三年前,我和高翔宇出于不同的原因,都陷入了困境。他被前女友甩了,欠一屁股的债,还以为自己得了艾滋病,不想活了。我当时做的生意也血本无归,饭都快吃不起了。我们俩买了两瓶二锅头,坐在街边喝闷酒。喝醉之后,我对他说,妈的,都到这份上儿了,干吗不铤而走险,赌一把?

    “高翔宇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之前在社会上瞎混的时候,我在开锁匠那里学了一手开锁的本领,能打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防盗门。他马上就明白我的意思了,让我教他这个本事,然后我们俩一起干一票大的。

    “我同意教他,但是不同意两个人一起行动,因为太打眼了。入室盗窃这种事情,人越少越好办,最好就是一个人。商量之后,我和他决定分别去一户人家盗窃,弄到一些钱,渡过难关。

    “入室盗窃的对象,当然不能是随机的。最好是选择独居女性,这样就算被发现,也能控制局面。于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筛选,高翔宇选择了你,我选择了另一个女孩。”

    说到这里,刘长江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李姝面前,望着她说道:

    “没错,高翔宇抢劫你的那一天,我也抢劫了另一个女人。区别是,高翔宇被你的美色迷住了,也可能是被你的话术迷惑,居然想胁迫你当他的女朋友。我和他不同,我是有原则的人,入室抢劫之后,一定不能留下活口,否则被人记住特征,事后报警,后患无穷。于是,我杀了这个女人,并在事后跟高翔宇一起分尸和抛尸。具体的细节你就不用了解了,总之,我做得天衣无缝,等警察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了,根本无法破案。”

    刘长江平静地叙述着当年的罪恶,语气冷漠的程度,就像是在回忆一件普通的往事。面对这样一个真正的恶魔,李姝感到心悸胆寒,浑身一阵阵地发冷。

    刘长江继续道:“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虽然做了这样的事,却在此之后,发誓要当一个合法公民。因为我不是电影里那种崇尚血腥的杀人狂,只是想弄到一笔钱,脱离当时的困境罢了。

    “所以,我来到南坪市,用抢劫到的钱,开了这家‘刘记卤菜’熟食店。之后一直诚实经营,再也没有做过犯法的事。为了避免怀疑,不让南坪市的警察——以及你——认为我和高翔宇早就认识,从而把我们俩关联起来。我和他假装是在买卤菜的时候才认识的,因为爱喝酒,才变成了酒友。

    “我和高翔宇之间的秘密,本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年的命案也成了一起悬案,三年过去了,警察不可能再破这起案子。没想到的是,居然被你阴差阳错地偷听到了这件事。弟妹,真是抱歉啊,我刚才说了,我是有原则的人。这样的情况下,我不可能让你活下来了。”

    李姝恐惧地说:“你杀死我,警方一定会怀疑是高翔宇干的,然后顺藤摸瓜地查到你头上,你们都逃不脱法律的制裁!”

    刘长江咧嘴笑了,说:“弟妹,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做这种事情,我是有经验的。当年我不会被警察发现,现在也不会。”

    说完这句话,刘长江收起笑容,抓起旁边一块又黑又脏的抹布,塞进李姝的嘴里,不让她发声,然后对高翔宇说:“帮我把她绑起来!”

    李姝拼命挣扎,但她的力气无法跟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抗衡,所有的挣扎反抗都是徒劳。高翔宇和刘长江配合,用麻绳把李姝绑在库房角落的一根管道上,令她无法动弹。

    刘长江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对高翔宇说:“你现在去我店里,找老赵和韩彪喝酒,他们问起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有一批猪肉到了,我要分割一下,放进冰柜里,免得肉坏了。老赵如果说要来帮忙,你就说不必,这点儿活,我一个人就能行,他留在店里看店就行了。”

    高翔宇点头,问:“那你呢?”

    “我过会儿就来找你们喝酒。记住,今天晚上我们一定要喝到凌晨十二点多,尽量高声喧哗,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这样做,是为了制造你的不在场证明。”

    “老刘,你打算怎么做?”高翔宇有些不放心地说,“李姝如果出事了,警察一定会怀疑到我头上。”

    “但是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警察办案是要讲证据的,没有实证,他们再怀疑你都没有用。况且,李姝今天做了一件事,帮了我们大忙。”

    高翔宇望着李姝,眼珠骨碌一转,明白了,说:“你是说,她今天乔装了吗?”

    刘长江阴笑道:“没错,真是天助我也。警察就算调道路上的监控来看,也认不出她是李姝。再加上我会用当年的那个方法,无限延长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到时候,警察最多对你产生怀疑,但是人确实不是你杀的,不是吗?好了,细节你就不用管了。总之,我会处理妥当的。”

    高翔宇放心地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李姝,没有任何留恋地打开卷帘门上的那扇小门,走了出去。

    5

    库房里,现在只剩下刘长江和李姝两个人。看着堵在李姝嘴里的脏抹布,以及她难受的样子,刘长江说:

    “弟妹,这抹布是用来擦生猪肉的,肯定又腥又臭吧?真是对不起,刚才手边只有这块抹布了,我给你拔出来,换成胶带来封你的嘴,好吗?”

    李姝点头。刘长江拿起灶台上的一个大铁勺,说:“那你可要配合啊!如果你大喊大叫的话,我就只能把你打晕了,受罪的还是你。另外,你也知道这个点菜市场没有一个人,外面又是人声鼎沸的夜市,隔着这卷帘门,你叫也没人能听到。”

    李姝再次点头,表示自己会配合。刘长江抓住抹布,把它从李姝嘴里扯了出来。李姝连声干呕,差点儿呕吐出来。她稍微缓和过来之后,一条黄色的胶布紧紧地贴了上来,将她的嘴彻底封住。

    刘长江检查了一下绑着李姝的绳子,确定是绑紧了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挣脱开。他说:

    “弟妹,我和你之间,其实无冤无仇。你说我帮高翔宇出谋划策,但是也正出于这个原因,你才能活下来,总好过我劝说他直接把你杀掉吧。当然我也不是让你感谢我,跟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在死之前,满足一下我。如果你答应的话,我保证一会儿给你一个痛快。不然的话,你在死之前都还要受苦受罪了。”

    李姝惊恐地瞪着刘长江,猜到他想做什么了。因为她已经从他靠过来的脸上,闻到了比刚才那块抹布还要恶心一百倍的臭味,那是从刘长江嘴里吐出来的腥气。李姝紧闭双眼,把脸最大限度地扭到一旁,全身紧绷得像没有知觉的木头。她虽然避开了视觉上的强烈不适,耳畔却萦绕着这个禽兽浓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的低声呢喃:

    “难怪高翔宇当初被你迷上了……这么美的女人,哪个男人看了不迷糊?直接把你杀死的话,太可惜了……”

    刘长江开始解自己的皮带,把裤子褪到了膝盖以下。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突然听到身后的卷帘门传出声响。他倏然回头,骇然看到卷帘门上的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除了他之外,有这扇门钥匙的,就只有老赵。进来的人也确实是老赵,他手里拎着一根废旧的铁水管,还没等刘长江反应过来,这根水管就抡到了他脸上。刘长江“哎哟”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清醒过来的时候,刘长江察觉到自己满脸是血,头痛欲裂。脑袋上破洞的地方,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他恐惧地想,自己的颅骨应该已经破裂了,不然不会流这么多血,也不会疼得这么厉害。但让他更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张木头椅子上。李姝和老赵站在他面前,瞪视着他。老赵的手上拿着卤菜用的铁钩子,以及给猪皮扎眼用的扎肉器。他像之前的李姝那样,明白自己即将经历什么了。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老赵会这样对他。他想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嘴也被胶带封住了。

    看着刘长江茫然而恐惧的双眼,李姝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是我中计了,是吗?但你不知道,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我当然知道高翔宇不是那么好骗的,我也知道,他看到我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后,一定会想到,我是在故意离间你们,利用他来对付你。然后,他会将计就计,想办法除掉我。其实将计就计的人是我,我跟在他身后,并故意被他发现,然后假装被你们控制起来。”

    刘长江瞪着一双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愕。李姝继续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就是为了诱使你说出刚才那些话,亲口承认当年是你杀死了那个女孩,并且让老赵听到!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把高翔宇的衣服扣子换成了窃听器,他今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之前我们的所有对话,老赵—也就是被你杀死的女孩的父亲—全听到了!”

    刘长江大惊失色,这才知道,到自己店里来打工的老赵,竟然是三年前被他杀害女孩的父亲。他看着两眼发红的老赵,知道这个时候再怎么求饶都没用了,甚至连痛快地死去,都成了一种奢望。绝望和恐惧将他裹挟,他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无间地狱。

    “三年半了……”老赵从牙缝中挤出一个一个由仇恨组成的字,这些字和词拼接成了一把复仇的利刃,缓缓插进刘长江的心脏,“从我知道女儿被人杀死并分尸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为女儿报仇。但是我不知道凶手是谁。直到有一天,李姝找到我,说她大概能猜到,谁是杀死我女儿的人。”

    李姝接着说:“是的,高翔宇当初告诉我,说他杀死过一个年轻女孩之后,我就暗中找人调查,结果得知,江北市真的有一个叫周碧萍的年轻女性被人杀死,然后残忍地分尸并抛尸。而她的父亲得知此事后,气得发疯,几近崩溃,发誓要为女儿报仇。

    “为了印证高翔宇是不是凶手,我在他的衣服上安了微型窃听器。结果通过他和你喝醉之后的对话,意外发现,你可能才是杀死这个女孩的真凶,高翔宇只是参与了抛尸。但是你们的对话很含蓄,并没有直接承认这一点,无法构成直接的罪证。”

    “这些录音,我当然也让女孩的父亲听了。他叫周振鹏,是一个慎重的男人,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会贸然复仇。于是,我想了一个主意,让他改名换姓,以‘老赵’的身份到你店里打工,跟你混熟,天天喝酒,看你会不会在某次喝醉之后说漏嘴,承认这件事情。

    “但你这个人老奸巨猾,不管跟老赵再熟悉,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半句当年的事。为此,我只有制订新的计划。这个计划的其中一部分,就是诱使你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当年杀死那个女孩的凶手!”

    李姝说到这里,望向老赵,说:“周叔,刘长江刚才说了些什么,你已经亲耳听到了。现在你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杀害你女儿的凶手了,对吧?”

    “是的。”周振鹏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他一刀一刀地割死,给我女儿报仇。”

    光是听到这句话,刘长江就已经小便失禁了。他拼命摇着头,流着泪,徒劳地求饶。但是,周振鹏手中的扎肉器,已经插进了他的小腹,这些五厘米长的钉子要不了他的命,却能给他带来最大限度的痛苦。刘长江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号叫,脸部因痛苦而扭曲变形,汗珠和泪水混合成一道污流,倾泻而下。而这样的痛苦,他接下来恐怕要承受上百次,直到他变成一个筛子,浑身没有任何一块完好的皮肉。

    李姝于心不忍,对周振鹏说:“周叔,你真的要杀了他吗?其实刚才那段语音,已经能证明他是凶手,并将他和高翔宇都送进监狱了。”

    “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活到现在的。”周振鹏目光坚定地说,“况且,把他们送进监狱,岂不是把你也搭进去了。你策划绑架的事,会被这两个浑蛋说出来,你也会坐牢。”

    “周叔……”

    “不要再说了,李姝。我们约好了的,你帮我找到杀死女儿的凶手,我帮你实施复仇计划,并且杀了这两个坏种。我周振鹏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况且,只有亲手杀了这个畜生,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说完这句话,周振鹏手上拿着的扎肉器,又一次插进了刘长江的大腿。刘长江全身抽搐,疼得快要昏死过去。

    “谢谢你,李姝。”周振鹏抽出扎肉器,说道,“我得了重病,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在我死之前,能够亲手为女儿报仇,多亏了你。这下我死后,也能瞑目了。”

    李姝心情复杂地望着周振鹏——这个瘦削、苍老,却又坚毅无比的父亲。她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了。

    “可惜的是,你不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亲手杀死高翔宇这个人渣了。”周振鹏遗憾地说。

    李姝摇了摇头道:“没关系,我心里已经杀过他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周振鹏点点头,对她说:“走吧,李姝,回家去。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周叔,谢谢你。”李姝深切地说完这句话,离开了这间屠宰牲口的屋子。老赵将门关上,李姝隔着门,走出老远,仿佛还能听到里面牲口发出的惨叫和哀号。

    二十多分钟后,老赵走出库房,将门锁好,穿过菜市场回到刘长江的卤菜店。高翔宇和韩彪两个人坐在树下喝酒,见老赵回来了,高翔宇说:

    “咋上个厕所这么久?来来来,走一个。”

    老赵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半瓶茅台酒,高翔宇和韩彪以为他要倒酒。不料,老赵举起酒瓶,狠狠地砸向高翔宇的脑袋。

    高翔宇大叫一声,捂着脑袋倒在地上,几近昏厥。旁边的韩彪吓傻了。没等两人反应过来,老赵抽出别在腰间的一把杀猪刀,一刀捅向地上的高翔宇。

    “啊……啊!”韩彪吓得哇哇大叫,连连后退。路上目睹这一幕的行人,也爆发出惊呼和尖叫。街道陷入一片混乱。唯一无法发出声音的,是高翔宇,老赵用膝盖抵着他的肚子,往他胸口连捅了四五刀,他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从口腔中喷涌出来,瞪着一双惊悸的眼睛。

    在高翔宇一息尚存的时候,老赵把脸俯下去,盯着他的眼睛说:

    “高翔宇,我让你死个明白。我是帮李姝杀了你这个人渣,所以,你其实是死在她手里的。”

    高翔宇喷出最后一口鲜血,脑袋耷拉到一旁,面朝对面的人行道。临死之前,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恍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街道对面,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目睹了刚才这一幕。在这个人看到的画面中,是她亲手捅死了他,然后俯身下来,盯着他惊恐的眼睛,在他耳边说道:

    “我说过,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不会让你有好结果的。”

    高翔宇就这样瞪着眼睛死去了。老赵确定他死透之后,吐出一口气,把刀丢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摸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十几分钟内,两辆警车先后开到案发现场,救护车也赶到了。何卫东、刘丹、张鑫和郭勇等刑警一起上前,何卫东给束手就擒的老赵戴上手铐,将他押送上警车。陈娟看着高翔宇的尸体被抬上救护车,知道这只是走过场而已。她环顾四周,在围观群众的间隙之间,看到一个远去女人的身影。这个身影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但她不用上前确认,也能猜到这人是谁。

    毕竟,走在刚发生命案的街道上,还能如此从容不迫的人,也只能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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