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江厦街西侧有三座海运码头遗址,毒日头下面的几个大坑里,工人们在一堆岩壁石砾中挖挖凿凿。往西没几步,则是一艘摆在陆地上的巨型大木船,传说是北宋外海船,之前埋在工地最深处,现被抬出来,底部架高。一位本地研究员的领导对各位外省请来的工匠发话:先要将这船里里外外清扫一番,说不定里面藏着外海带回来的珍宝;然后要将此船大修,将来预备放在博物馆里展览,其中最要紧的,一是水密隔舱,这是我国古代造船领先世界的一大佐证,必须要修复出来,二是吃水位下侧的有舭龙骨,此构造有助于维持船体左右平衡,比洋人足足早了七百多年。
李顶梁在一群工人中最为淡定,怡然自得地听领导数着上下五千年,旁边小兄弟问,大哥,这说的都听不懂怎么办,什么水什么龙,又什么骨。他答,不用明白,跟着我干就好。另一个工人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说,这是李工头,以前苏州清平寺大殿,都被白蚁啃烂了,就是他修好的,还有扬州的梅花书院、南通啬园、淮安府署,这苏浙一带的古建李工头都修过。凡事多听多看,不如多跟着老师傅干。李顶梁也被这句话的押韵逗笑了,回头看一看非要跟来看热闹的李媛,但李媛只一心盯着那艘神奇无比的古代巨船,想着那是如何从海里驶进港口,又是如何从港口沉到地下,再如何从地下托举到陆地上的,她倒也没在意爹爹如今的威望。
工人和家属住的临时搭建的宿舍就在工地附近,三层的板房,用吊车像搭积木一样装起来,屋顶防水地板防潮,隔音也比之前苏州的破平房不知强到哪里去了。李顶梁分到二楼的两间,余巧英带着孩子们,看着这干净板正的房子,不能满意更多。李媛推开房门,外面有窄小过道,站在二楼的高度,恰好能看到放置在陆地上的巨船。她的近视眼三年间又深了些,余巧英带她去查过,现在是两百五十度,让母亲在配和不配眼镜之间踌躇了一番,最后决定还是让李媛读书的时候小心护眼,别再任其往下发展了。李媛早在这几年中养成了眯眼看近处东西的习惯,反而是看远一点的地方,眼睛周围的肌肉可以放松下来。就像站在二楼看着旱地上的古船,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在李媛眼中,船周围都朦胧地勾勒出一圈柔光一样的边,带着一种迷人的模糊。比起附近的浅湾、堤坝、桥洞、滩涂、芦苇荡,这大木船自动地散发着神秘,让人不把目光聚焦到它身上都不行。
李媛在她那屋收拾行李,第一件事便是把之前在苏州占为己有的黄铜边框的镜子挂在墙上,但那墙的大部分早已被李婷的明星海报占据,一张张俊男美女的脸,这就是李婷最近所痴迷的。李顶梁出工之前帮李媛在床头的墙上敲了两个钉子,镜子被挂得四平八稳。父亲看了眼这镜子上写的新婚夫妇名字,叹口气说,这别人的东西,你一路拿着做甚?李媛调皮道,这是面好镜子,不拿白不拿。李顶梁说,是值几个钱,但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还什么百年好合,你挂在自家墙上看着不别扭?李媛思考了下,摇摇头。李顶梁把锤子钉子收起来,递给她一把小刀,叮嘱她,有空了还是把字刮掉。李媛拿着小刀把所有字细细看了遍,先刮掉了“王柳林”,又刮掉了“新婚志喜”,剩了“钱映霞”和“百年好合”没舍得刮。字刮下来的粉掉在床单上,她用手拍了又拍,沾了一手掌的金色。过会儿,李媛又要找地方藏她的日记本,便是钱老师当年送她的那个软皮本子,每天她都会在上面写个几句流水账。李媛也知道有人写日记是为了抒胸臆的,但她好像更喜欢记琐事,可关键是,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不能让家里其他人看到,尤其是李婷,近来她出落得更健美,也更牙尖嘴利了。李媛看了一圈屋子里,果然哪里都不够让人放心的,她便把本子塞进了枕头套里,接口处朝下挨着床单。
这次李媛、李婷入读的学校比清平寺那间要正规,从工地出发,坐公交五站路,下车即是明州中学,和工地住房一样,是刷了新漆的板正楼房,从一层到四层,每层长得一模一样。李媛带着李婷去面试时本想蒙混过关,让妹妹和自己同个年级,上下课可以同步些。但出来个教导主任,拿出卷子给她俩分头做了题目,拿着看的时候面露难色,说李婷这年龄勉强可以上初一,但答题的水平却不合格,而李媛在语文题目下面的遣词造句,看着又远超她应该上的初二了。眼见着教导主任就要挥手打发李婷去离明州中学还有三站地的明州小学回炉,李媛抢在主任开口建议前先说,老师,我可以给我妹妹补课的,让她跟上初一的进度,我也可以跟她一起再上一年初一。教导主任笑着说,那怎么行,哪有优等生自动留级的,我还没联系你父母,让你直接跳级读初三。李媛急了,老师您千万不要联系我父母,不能再上初一,我就老老实实待在初二。教导主任问,不想快点读完初中进高中吗?李媛看了眼李婷答,我爹爹说了,家里的条件只够我上完初中的,所以我在初中这边多读几年,就可以拖下时间,想想办法。教导主任眼光变得温和,李媛同学,你就正常上初二,明年升初三,办法总会有的,你保持自己现在的水平就行。李媛觉得在裂缝里看到一丝光,虽抓不住,但心里头也被照亮了一点。她感激地点头,教导主任补了一句,好好学习,不要分心。
这一年的夏天发生了件大事,两姐妹从明州中学放学回家,李媛一下午都觉得小腹胀鼓鼓地憋得难受,便先进了厕所蹲大号,没想到流出的却是一片液体,她低头一看,便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叫李婷。李婷推开厕所门也吃了一惊,问道,二姐你怎么流那么多血。李媛哭道,可能我得病了,或者是要死了。李婷说,你别着急,我先出去叫人。她没头苍蝇似的出了房门,也不知道要叫谁,幸好撞上了从外面饭店帮工回来的大姐李娴。李婷一把拉住大姐衣袖哭诉,二姐大概是要死了,流了好多血。李娴惊了一下,赶快跟着李婷进屋查看李媛,只见她蹲在厕所里,撅着屁股,内裤拉到脚后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嘤嘤哭着。李娴顿时笑起来说,你啊,真是怕死,别怕啊,死不了的。李媛答,但现在脚酸死了,快蹲不住了。李娴说,你等等啊,我拿个东西给你,你垫在裤子里再起来。
李媛蹲着接过李娴给的一小块布料,展开一看,发现精巧得很。缝了双层的长方形布条,还连着几条带子。李娴让李婷也在一边看着,在布条上塞了两层草纸,如是这般示范了一下,带子让李媛绑在腰间,下面则兜着血流不止之处,垫妥当了再拉上内裤。李媛被李娴扶着晃晃悠悠站起来,觉得下盘的安全感增多了点。我这是怎么了?李娴说,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是来例假了。李媛问,什么是例假?李娴答,就是月经,你们生理卫生课没学过?李媛惊喜道,姐姐看来你不简单,没上过一天学,倒知道我下个学期要上什么课。李娴慢悠悠说,那几天的学还是上过的,不然字都不识。你别看我又做家事又出去帮工,我也不落伍,闲下来也拿你发的课本自己看看。看李媛垫了月经带就一直忍不住摸自己肚子和屁股,李娴正色说,一开始有点难受,习惯了就好,你也该来例假了,虚岁都十五了。李媛说,不,我才十四,来这个东西太不方便。李娴说,你还没疼呢,疼起来才是要命。李媛说,做女的真不舒服,还是做男的好。话音未落李婷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来?李娴答,就别抢着来了,不然我还要再多缝几条月经带。
晚饭的时候,全家人聚齐在饭桌上,李娴低声跟余巧英说了李媛来月经的事,余巧英抬起头,露出不知是欣慰还是悲悯的眼神道,好啊,这就是长大了,做女人了,以后更要好自为之了。李媛也不知这事怎么就这么厉害了,像课本上写的一样,成了某某的历史转折点。李婷还没等李媛回应,就先插嘴说,我觉得自己也快做女人了。余巧英瞪眼瘪人中做了个让她闭嘴的表情,李娴掩嘴笑起来,几个男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的小的都面面相觑。这时余巧英把筷子搁在碗上说,妈来说个事,这事也跟你们爹爹还有大姐都商量过了,就是过几天妈要去住院一个礼拜,这段时间,大姐晚上就到我屋带双胞胎睡。李顶梁补充说,我去睡工地,正好这两天晚上凉快。李媛放下筷子道,妈,你生病了?余巧英答,不碍事的,就是肚子痛了几天,看了医生说要做个小手术,你们谁都别来陪床。
母亲离开之后,李媛的初潮滴滴答答来了八九天,都不见停的样子。她问李娴,不是说五六天就停了吗?李娴说,第一次是有可能长一点的,让她忍着。李媛觉得这玩意儿不痛不痒,却极其令人烦躁,更何况天热,下面一直闷着,回去又是一大家子人,在哪间屋都不方便洗。某天半夜,李媛被蚊子包痒醒,眼睛从半睁开到完全清醒过来,突发奇想现在可能是清洗自己下身的最好时机。她一骨碌起床,拿出工程队发的塑料洗脚盆,倒上凉水,一个人蹲在厕所舒服自在了半天,只听得隔壁房间有撞击声和轻微的呜咽声。李媛起了疑,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这次隔壁静悄悄的,只有这边李婷睡沉了磨牙的咔咔声,接着又咂吧嘴。李媛不放心,先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月经带,倒了污水,继而蹑手蹑脚出了门,伏到隔壁房门上去听了一会儿,里面静得跟鬼一样。二楼过道里确实如父亲说的那样,入夜了,室外的空气就特别凉快。李媛转过身,对着月光下的那只古船,禁不住遐想联翩。
次日是礼拜天,李媛想着不用去学校,就可以对着古船发呆一整天。工地上有一堆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叠得高高的,疑似从海边移过来,不知要干什么用,坐在上面最为舒服,看古船的视角也最好,李媛就准备坐在那里。没想到她刚走到大石头堆处,这才七点多的样子,最高最平滑的一块便已经被人占了。李媛从后面爬上去,三下两下就到了那人身后,她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但那人正专心做着什么事,竟然没立刻回头看一眼。李媛从背后打量着那人,应该是年轻后生,他上面穿一件白短袖衫,下面是时髦的牛仔裤,衣服扎在裤子里,还系了条皮质腰带。之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是因为他目不转睛盯着手中一块画板,手拿炭条唰唰画着什么,李媛猛地想到钱老师,心就悸动了一下,再仔细看,古船的船头已经落在纸上,深深浅浅的灰勾勒出各种细部,竟然比钱老师画出来的人脸还要精致。说来奇怪,现在再想起与钱老师在苏州的平房内协同作画的场景,李媛虽也有不适,但已经不再恐惧去回想,已经过了两年,她觉得自己彻底挣脱了那个杀人犯的脸对她的绑缚,也没再听过周围发生类似的命案。这里是宁波,他没可能找到这里来。
李媛在那人身后出神地看了许久,中间又夹着各种神思云游,她渐渐放松了身心,敢于大口呼吸起来。那人再专注也察觉到后头有衣服窸窣声及气息的轻重变化。他一抬头,李媛才发现那是张极年轻的男孩面孔,五官分布得松散而恬淡,面颊上的皮肤尤其白皙泛着点红晕,几乎看不到毛孔,简直像是李婷挂在墙上的那些海报中的某一个,自带着柔性光环,整张脸找不到一个缺点。李媛没注意到自己一下脸红了,因紧张只能紧紧盯着他颧骨处的一个光点,用余光看到他先惊讶又咧开嘴笑的样子,李媛更觉得怎么这还没到八点,太阳就照得那么狠了,晒得自己周身直热,浑身连带了脸上都想要出汗。
那男孩很大方地先开口问,你也喜欢画画?李媛摇了摇头,又把目光移到他腰上的皮带扣处,没想到这一看更让她脸上发烫,因这男孩的牛仔裤实在包得贴身,紧紧勾勒着臀部轮廓,显出窄窄的胯部和两条笔直的长腿。李媛心想,这男的比自己更瘦,但这腿太挺拔了,从没看过这么好看的腿,比李娴平时在家穿睡裙露出的两条更直更细长。
李媛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问题,开口却让自己显三分傻。她问,你是新来的工人?男孩听后又笑,我不是,我叔叔在那边海运码头挖掘工地管事,他说挖出了一艘大船,我就来看看。李媛歪头想了想,你叔叔姓马?男孩说,对,马国强,我是他侄子,叫马未。李媛点点头道,我爹爹是负责这个古船修复的工程队队长,叫李顶梁。马未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向她伸出手去,太好了,下次一定要介绍你爹爹给我认识,你叫什么?李媛看着那只向她递来的手,手指又细又长,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简直是个女孩子的手,但大了不少。她咽下一口唾沫,也把手伸出去,我叫李媛。
马未的手意想不到地热,两只手柔弱地保持了握的形状,他俩马上就各自往回收。这时候马未看她一直站着,就把石头上的位置让出了一半。坐,他用手拂了拂自己坐过的那一半。李媛心想,你牛仔裤都把这里擦干净了,你还拂什么拂。她坐下来,感觉那条硬而紧身的牛仔裤触到了她身上的一小角,她明明可以挪开,但还是愿意这么挨着。
这个男孩和别人不同。工地上的男人们一身汗味,长相歪瓜裂枣,眼睛也都不老实,要不是李顶梁严厉,有几个忍不住就要对李娴、李媛、李婷吹口哨说黄话;学校里的男同学又都像没进化完全的动物,动作不是凶猛就是畏缩,眼神不是直瞪瞪就是从边角看人,还都一脸的青春痘。想到这里,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就坐在这样一个美丽的男孩身旁,甚至可以通过一爿衣角与他相连。
李媛看他手里的笔停下来,也没再专心望着古船,似在休息的样子,便又直愣愣发问,你多大?马未转头看她,笑答,比你大。李媛认真地说,我十四,你有没有十六?马未的语气像大哥哥,十四了,那是大人了。李媛忽然就想到母亲余巧英说的,来例假了,这就是长大了,做女人了。这话让她从头到脚都不舒服,但马未也是表达相同意思,却让她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李媛嗯了一声,不依不饶追问,那你到底多大?马未这次正经回答,十八了,是不是不像?李媛惊道,十八?那比我大姐还大,她十七。马未说,十七?那她今年高考?李媛不好意思地说,我姐姐没在上学,已经在外面帮工做事了。看马未沉吟不语,她赶紧补充说,但我和妹妹,都在明州中学上初中,我还有两个弟弟,明年也要上小学了。她最后强调了一句,我以后一定会参加高考的。马未听了这话,果然又笑开了,说那就好,我看你很聪明,你说你爹爹主持这个古船的修复,那你爹爹也一定很聪明。李媛附和道,全家人都很聪明,除了我妈妈。马未大笑,你不要看不上你妈妈,只是那一辈的妇女,都没有上学的机会,也许她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
李媛和马未一起坐在那块石头上,屁股仿佛粘住了一般。她不太敢随便看向马未的正脸,基本上都是用余光瞄着他的侧影。他的喉结隔十几秒就上下滚动一次,李媛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像是口渴了一样,隔十几秒就拼命咽口水。
还是不自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都是关于古船的,一有沉默的空隙,李媛就抬头看天,觉得这样缓和一点。天蓝得透亮,上面却又挂着许多云朵,基本都是一大蓬圆的,后面拖一个尖尖的尾巴,像丝又像棉絮。李媛看那些云不停地动着,在蓝天上走得极快,便感慨说,我们明明是这么抬头看这些云,但它们倒长得像人的头顶。马未笑道,什么意思?李媛用手指一下,你看这不像是从上往下看的女人吗,看到的都是一顶顶头发,而且还都是在走动着的,所以后面都是走得快扬起来的发尾。马未叹道,你思维好发散。李媛问,什么叫发散?马未说,不受拘束的意思,你刚刚的修辞很大胆,明明我们抬头看云,你却说,像是低头看人,这是上帝视角。李媛笑道,修辞我只知道有比喻、拟人,学校语文课上学过的,上帝什么的,那是宗教。马未说,这对你来说确实难了点,但你才十四,知道得也真不少。李媛被夸得有点害羞,低头说,我知道什么,不过是敢说而已,我就觉得,有时候抬头看久了,也像是低头一样。马未击膝叫好,这句就更厉害了,这就是上帝视角,你知道最早的时候,欧洲画宗教故事,都是恭恭敬敬的,仰视着画,后来有一些画家就大胆改革了,他们用平视甚至俯视,来画那些神或者圣徒的日常生活,有人觉得大不敬,因为只有上帝才能俯视人间。把神画成普通人,表现他们的吃喝拉撒和痛苦,那就是画家代替上帝在悲悯人世了。马未激动地说这一大堆,李媛每一个字都听得入神,但也走神。她觉得他说的,仿佛跟自己都有关系,切中了自己的心事,但细想又都没关系,因为那是自己未曾触碰过的世界。
看李媛发着呆,跟不上节奏的样子,马未停下来,有点抱歉地说,造次了,其实我也不懂,对你瞎说了一通。李媛真心说,不,你说得很好,让我想了很多,但就是你说得太快,下次你要慢慢说。马未点点头。李媛顿了顿问,那我刚才说的,是大不敬吗?马未笑了,不是,那是你真实的感受。李媛又小心翼翼问,那你看过那些俯视人间的画啰?马未愣了一下,没有,我也就在书上看过印出来的照片。我是学美术的,去年考上的中央美院,现在大一升大二,等过几年毕业了,要找个机会,想办法去意大利,去看真的。
李媛羡慕地看着马未,觉得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了一大截。这会子是马未在天上,而她仍在那块工地的大石头上。她无意伸手去够那么远的东西,但自己心里发了狠劲,竟一下连站都站不起来,须臾,她才发现马未已经干净利落地站起来了,他把手伸向她,让她借力起来。坐太久了,麻了吧,马未说。李媛又捏了把他的手,如梦初醒地站稳,果然是从屁股到腿到脚跟都毫无知觉了,踩在地上两条腿像是灌满了泥水一般。李媛扶着马未的手,脚掌在地上软绵绵一通乱踩,这才感到渐渐回血。抬头却看见小妹李婷笑嘻嘻朝她走过来。李婷说,二姐,要吃中午饭了,你还在这里,真不怕晒。李媛惊道,什么,已经这个点了?李婷继续笑着,是啊,大姐让我叫你呢。李媛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两人聊天的时间竟然比天上的流云还走得快。她抬头看了眼马未,他摆了个闲适的姿势,摆摆手示意她赶快回家。李媛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又禁不住李婷耻笑自己的表情越来越明显。她狠心掉头跟着李婷往临时房的宿舍方向走,听到马未在后面说,下回见啊,下回我给你带书看欧洲名画。
连着五六天,李媛每天清早和李婷出门上学,都能看到马未早早占据了石头来写生。有时候马未低头认真作画,李媛也就拖着步子不甘心地走过去;有时候他正好抬头看到她,李媛便使出全身的大方,看似淡然地笑着,伸手跟他打个简单的招呼,然后直冲车站。李婷这种时候都在旁边笑着,李媛微微怒道,你笑什么?李婷道,我笑笑都不行了?你找个这么好看的男朋友,我替你高兴还不行吗?李媛气道,要死了,疯丫头。
到了下一个礼拜天,李媛独自一人早早跑到工地上,到相同的位置等着马未,他果然没有食言,不仅人在,还带了一摞小书,每一本封面上写着“少年文艺”。马未把书翻过来一本本给她看反面,都是世界名画的介绍。他用手点着说,看,这个是西斯廷教堂的壁画,讲究对称美,那个是《最后的晚餐》,耶稣和十二个圣徒,其中有一个是坏人。李媛急忙道,你别说出来,我猜猜哪个是坏的。她出神地看着画面,从一张面孔到另一张面孔,最后把食指准确点向犹大。马未点头称赞,对,就是他,出卖了父的人,父就是耶稣。李媛心想,原来如此,她心里忽然一个激灵,问道,这些都是画在教堂墙壁上的?马未说是。李媛苦涩地问,那时间久了,岂不是会坏掉,一块块脱落下来。马未点点头,所以有专门保护这些画的人,也是古建筑修复的一个门类。
李媛心里不舒服,她猛然想起的是小蒋。如果她没有死,也许能够像马未说的一样,去意大利看看,说不定还能去教堂做她未竟的工作。李媛低声说,我之前也认识一个,做古建筑修复的人,是建筑系毕业的。马未哎呀了一声,那一定是极专业的,你怎么认识的?李媛点头道,几年前吧,我还小,我爹爹在苏州修一个古寺,她就是专门在那里的园子里修东西堆石头的。马未说,我们国家的古建筑,相当难弄的,我也只是听过,这几年大学才开了这样的专业,以前是没有的。李媛难过道,这样啊,怪不得她懂的东西很多,人也长得漂亮。马未扑哧一笑,这和漂亮有什么关系。李媛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你也漂亮。马未听了这话,更加清脆地笑起来。
李媛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话题,她用手又翻过一本《少年文艺》,但这次封底是个一丝不挂的裸男,卷头发,脸侧向一边,鼻子高挺,肩宽腿长。她再定睛一看,连生殖器都不加掩饰地挂着,便忽然惊叫一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马未看她这般,又笑出来。李媛的脸烫得快烧起来,只听得马未说,这是大卫,是古代的勇士,你放心,这不是下流,是健美。李媛拼命摇头,仍把手死死捂住眼睛。马未只得说,行吧,我现在翻过来了,你放开手吧,不会看见的。李媛听了这话,慢慢展开一点指缝,视线从手指之间漏出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所有《少年文艺》果然都封面朝上。她叹口气,这才将身体放松一点。
马未有点歉意地说,对不起啊,吓到你了,但这真的不是脏东西。李媛摇摇头,感觉到自己脸依然是红的。不妨事,我也就是没见过男人的这个。她顿了一秒说,也不能说没见过,我两个弟弟都有,从小我们姐妹几个都帮他们洗澡,有时候他们捣蛋,还在浴盆里对着我们故意乱尿。李媛这么一说,便觉得自己松弛下来,她像是自言自语道,是啊,我也是想多了,小孩子的和大人的也就是样子略微有点不同罢了,我怕它干什么呢。马未看她像是没事了,也松了口气,是啊,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呢,只不过是没穿衣服的人而已。李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外国人爱画不穿衣服的女人,这个我也知道,学校美术课老师也给我们看过幻灯片,倒觉得没什么。但忽然来了个不穿裤子的男人,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马未道,男的女的,其实都是一样的。李媛说,你这么一说,我刚才又想了想,确实,女的不穿衣服我可以接受,那男的不穿衣服,我也应该可以接受。马未说,那今天真是你的进步了,这个社会就该这样,越来越平等,不然就会退回到过去,我们这些学美术的,也都成了流氓了。
差不多到了午饭点,李媛拿着一摞《少年文艺》回家,刚到门口就看见李顶梁已经坐在桌边,喝着酒,用筷子夹一碟炒蚕豆吃,双胞胎坐在地上吃一个小碗里新炒出来的,李娴正走到桌边给父亲续酒。厨房里热火朝天乒乒乓乓的,像是还有人的样子,李媛心里一喜,是母亲做完手术回来了?但刚回来不得好好休息吗,怎么立刻就下厨房了?但正想到这里,李顶梁抬头看到了她。李媛怕他叫住她顺手翻弄《少年文艺》,便目不斜视往自己那屋走,禁不住就露出了鬼鬼祟祟的样子。只听得李顶梁从她背后喝了一声,回来,手里拿的什么?李媛头皮一紧,只能回过身来,双手把所有书都摁着叠到一块,只给爹爹看头一本的封面。李顶梁看了那四个美术字两秒钟,忽然笑起来,语气嘲讽道,还想着当作家啊。李媛的脸上忽然发烫,有种羞耻感,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顶梁又喝了一小口酒,大度地说,读一读当耍子也行,便不再看向她。
李媛被吓出一身冷汗,赶快回屋,把这一摞书分成三摊,先看一眼自己枕头套里的日记本安不安全,发现枕头毫无异常地卧在靠墙的床头,上面没有一丝皱褶,便把《少年文艺》也都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套下面。但这么一来枕头便迅速变了形,下面像是有一堆薄砖的样子。李媛想了想,还是拿出来,放在了枕头位置的床单下面,又在上面垫了毛巾毯,把枕头压上。她回到门口伸了伸头,视觉上确认,这样就一点不突兀了。
李媛松口气,回到隔壁屋,看李婷不知何时已经坐到桌边,李娴也挨着她坐下了。过了会儿,余巧英端了一大锅饭上来,李娴站起身来帮着母亲去拿另两个菜。李媛看余巧英脸上一点病容也没有,便高兴地说,妈,你回来了。余巧英挤出丝笑容附和道,唉,回来了。李媛问,妈,这么快手术就做好了?你不接着休息休息?余巧英答,都说了,是很小的事,就跟手指头上割破个口子差不多。李婷忽然好奇,口子在哪里,我要看看。李娴瞪了妹妹一眼道,上次都说了,在肚子里,妈回来了也不知道帮忙,只问些不相干的事。李媛吐了吐舌头,庆幸自己没比李婷先问出来。余巧英把所有菜都搬上桌子,叫双胞胎也过来一起吃饭,途中忽然朝李媛一笑,那笑的神态比她离家之前轻松了几分,李媛不知所以,但也放心了些。
李顶梁喝得微醺,满意地看了眼桌边坐的女儿儿子们,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口齿不清责备余巧英说,你这几天不在家,回来就该给我和孩子补补的,今天反倒退步了,就这么几个菜,怎么够?儿子们都在长身体,姑娘们也要发育,现在家里也不是没条件。余巧英刚笑完,马上又叹气道,知道,明天就添。李婷忽然接上一句,添多少都是被弟弟吃的,我们几个姐妹都吃不到。李顶梁一掌拍在桌上,炒菜的汤汁都溅出来了点。怎么吃不到?花钱送你去读了书,“物竞天择”这四个字就应该懂,一个家里也是物竞天择的,添了菜还吃不到,那就是姑娘天生抢不过小子。李婷顶嘴说,怎么抢不过,之前都是妈和大姐教我们要让的,所以没认真抢。没等李顶梁反应,余巧英赶快往李婷碗里送了一筷子炒肉片,又给李顶梁杯子里加了酒,说,让确实是应该的,但等明天加菜了,你不抢也吃得着。李婷忍不住继续抱怨,学校里本来伙食就差,她和李媛都吃不饱,回到家还抢不到肉和菜吃,光费脑子不补身子,两人都瘦了。李媛听着这控诉,心里默默想,原本这个家是自己嘴最硬,没想到三年间,这小妹倒是长成了最倔强的性格,她情不自禁有点佩服李婷,自己敏捷抢到的那一勺炒蚕豆,也不自觉舀到了李婷碗里。其实本来她也没想让给小妹,但一来要奖赏李婷勇气可嘉,二来是想堵一堵她的嘴,不然真惹怒了爹爹,谁都别想吃安稳饭了。没想到李婷看了眼从天而降的蚕豆,先是小小惊讶的表情,然后嘴还不停,哟,二姐,你这是真谈恋爱了,心思都不在吃上了。
一桌人都没敢出声,李媛听了这话更是猛地一个寒战,先看向爹爹。李顶梁倒是淡定,又抿了一口酒,问道,跟谁谈恋爱了?李媛结巴答道,别听她瞎说,就是交了个朋友。李婷笑嘻嘻说,男朋友。李媛怒火中烧,但面上不能发出来,只回过头瞪小妹一眼说,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是男朋友。李婷说,那你们约在一起看船,一看就是一天。李媛反驳,他是来工地找他叔叔的,我正好遇到他,工地上就那块大石头,坐在那里看过去,是古船最好的角度。李顶梁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哦,是马国强那个侄子吧,知道,怪不得有几次见你和一个半大小子在古船附近说话。李媛心里一惊,但听李顶梁的口气没把这当回事,便应道,对对对,我就是看他画画。李顶梁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说,老马正经人,知识青年,他侄子也不能差。李媛喜道,是,马未是大学生呢。听到“大学生”这三个字,李顶梁停顿了一会儿,喝口酒然后说,我想你也不会谈恋爱,还那么小呢,你就别瞎交朋友,别让人给带坏了就好。
李媛猛地想起《少年文艺》封面那大卫像,心虚了一秒钟,也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听见李娴的声音响起,小妹也是爱瞎说,二妹一心在读书上,不可能交男朋友的。倒是我,有件事情要宣布一下,我最近交朋友了。一桌人听了这话,眼睛齐刷刷都到了李娴身上,连双胞胎都不扒饭了,所有人都看李娴拿着筷子端着碗,慢条斯理的样子。李媛瞥了一眼父亲,李顶梁这时脸真的沉了下来,但一声不吭。李娴又强调了一下说,是男朋友。
余巧英愣了会儿说,你今年十七,交朋友是也不算早。李媛看着母亲也瞥一眼父亲,继续说,那有时间带到家里来看看吧。李娴拿着筷子细嚼慢咽了口饭说,妈,你见过他的,就是走马庄那个小薛。余巧英把头微微侧了侧,似乎在回想什么,须臾说,哎呀,小薛?领班经理那个小薛?然后便定在那里,留着一大块空白。李娴低头自顾吃饭,也不去填余巧英给她留出来的空。李媛听着这对话,像在云里雾里,摸不清每个人的喜怒哀乐,她隐隐感觉李顶梁对此事是一百个不满意,却没料到父亲又喝了口酒,用筷子在所剩无几的蚕豆盆子里挑了几下,最终换瓷勺舀了点汤底,浇在自己面前的白饭上。李顶梁没看大女儿的脸,说了句,带到家里看看吧。
走马庄是这一带最好的老字号饭店,一九三几年开的,老板是常州人,大厨虽为本地人,却在扬州和杭州都干过,回到家乡后搞了点创新,把这边每天新鲜捕捞上来的渔获跟扬帮杭帮一结合,便让明州港一带吃惯了咸鱼白粥的当地人嘴里一亮。这边的普通老百姓最是心思淳朴口味重,稍微吃到点细致的食物就啧啧称奇,一心就认了走马庄做的菜是方圆几里地最拿得出手的,无论婚丧嫁娶都选在走马庄办酒席。一九四九年后公私合营,老板撤退了,大厨还是踏实留着,连带着徒弟们也都不挪窝,一心只做厨房事。“文革”期间没人吃席了,大厨也年事已高,但仍一门心思在厨房里,说做食堂菜也好过手闲着。八十年代初,当初是一大片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走马庄已经被挤对到只剩了两间小屋子,老客人死的死走的走,寥寥无几了。大厨儿子得知如今可以自己开饭馆当个体户,怂恿着已至暮年的老父亲把捂了多少年的旧菜谱赶快传给自己,又借了贷申请了营业执照,走马庄从两间粉刷一新的小屋子到今天,又把那过去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给一点一点挣了回来,恢复成了最初走马庄的模样。老客人虽荡然无存,新客人却还继承了明州港老居民的吃准认准,更何况大家手里渐渐都有了钱,酒席也都越办越大。
走马庄如今依然是当地第一的酒楼,每个礼拜少说也要办五六对新人的喜酒、七八个小毛头的满月宴,连带两三位长者的冥诞或豆腐饭,固定人手常常不够,就要临时找帮工。余巧英通过李顶梁同个工地上的苏北老乡介绍,去走马庄后厨房洗碗,一次竟能挣个一礼拜的家用。她心里觉得划算,便又捎带上李娴。但李娴刚洗了两天,就被经理从后厨叫出来,让她穿上红马甲红领结的服务员制服看看,这经理便是那位传说中的小薛。
小薛打量着李娴,白衬衫和黑裤子码数虽大了点,但用根皮带便一把扎起了她的细腰。最小号的红马甲,把背后的搭襻收到最紧,一下就勾勒出了李娴的好身段。加上红领结,别人打在胸前都略显滑稽,像是电视里的米老鼠,但这女孩脸庞清秀,下巴圆润,脖子颀长,一双丹凤眼里全是淡定,就算是扎眼的红领结,也难掩其温婉柔和的气质。小薛双手交叉抱胸,点了五分钟的头。李娴不知所措。小薛告诉她,你这模样在脏水盆子里洗碗,可惜了,来前厅先干服务员吧,之后看看,也可升个副经理什么的。李娴想了想,并没有一下子就为这几句许诺就雀跃了,反而是冷静问小薛,服务员一天薪水多少?能不能转正?当了副经理工资又有多少?小薛心里对李娴默默称赞不已,对她说了几个数。接下去他便看着李娴的睫毛低下去,盖住丹凤眼内暗暗流动的光,轻声说,我愿意。
李媛这几天在床上听李娴说了不少小薛的事情,还没见着人,她心里已经得出结论,别的不说,小薛至少是个聪明人。爹爹妈妈都让李娴把这人带回家看看,但小薛提议先在外头请李娴全家吃顿饭,最好就在走马庄。李媛听到这话,竖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要是他来我们家,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恐怕会被爹爹直接打出去。李娴点点头,他虽不是走马庄的老板,但那里也算他的地盘,一边说一边眼里掩盖不住的骄傲。李媛笑道,大姐,你对这个姐夫是着实满意。李娴打她一下说,什么姐夫,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再说了,我这说出来是被逼的,还不是为了救你。李媛愣了半晌,回忆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
这时李娴的脸上也浮出一丝调皮,凑到李媛耳朵边说,怎样?你那个小男朋友,你也是很满意吧?我看他还送你书。李媛一下从脸到耳根飞红,不自觉用手捂住了脸,又虚着甩了她大姐两下说,什么呀,你这人太坏了,你这是正经要结婚的男朋友,我这就是,就是认识了一个人。李娴说,都是从认识开始的,都没有第一天就爱上的,人啊,在这个世界上,认识最重要,接下去的事情都是被推着走。李媛在脑子里转了两下这句话,觉得李娴说出来时,带着一丝忧愁,便回说,也不一定,我就不想被推着走。李娴听她这话笑了,说,你倒是一员猛将,还想在男人面前逞英雄。李媛说,这怎么是逞英雄,我是要万事随心,先认识,然后要不要谈恋爱,是我说了算。李娴掩嘴笑道,这还不是女英雄嘛,我听说世上有男追女,也有女追男,但我只见过男追女的,反正你对我来说,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李媛看她笑得有深意,便钻到毛巾毯下面去胳肢她,两人纠缠着一条毯子,在床上笑得打滚。李婷在地下的席子上被吵得没法睡觉,捂着耳朵大声说,你们烦死了。李娴、李媛并不噤声,反而跳下去弄她耳朵鼻子说,反正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你也不用早起上学,不如三个人一起晚睡,明早都睡死过去吧。
走马庄跟李媛想象中一模一样。古明州港一带到处在发掘宋元的遗迹,往市里走走,又到处都在造新房子,总之目光所及之处,基本都是工地。但走马庄却像是在各种推土机挖掘机造就的扬沙起雾中存留下来的唯一一片人间乐土。大门上挂着“走马庄”三字古色古香的牌匾,进去之后,白墙青瓦围绕着的是歌舞升平的欢腾景象,一大片园子后面竟还有更大一片的古树林。李媛兴致勃勃看着石桥流水间,胸前戴红花的新娘子新郎官穿着时兴的洋派白纱裙藏青西装,被人到处追着灌酒;小孩子手拿塑料宝剑和各种形状的气球,漫无目的地在围绕着假山池子的连廊之间转圈跑,气球偶尔戳爆一个,叭的一声惊到所有人,唯有穿着红马甲戴着红领结的服务员波澜不惊,把一条松鼠鳜鱼端得稳稳地踏过几个台阶,往亲水的包房走去;大厅里更是喧闹,一张圆桌旁能挤十几二十人,一眼看去整厅能有三四十张这样的桌子,总共坐了不下几百个人,桌上摆满了残羹剩炙,盘底勾着浓重的芡,客人们各自顾着自己大声说着话,稍微隔开三四个座位就什么都听不清,仍架不住所有人还在不停跟假想的对方聊着天。李媛心想,真是滑稽,也是生动,这就是语文课上说的人间百态吧。
服务员把李媛全家带到雅座,其实是小一点的房间,顶上就几盏灯,光线不那么足,圆桌也比外面大厅的小两圈,但都铺着统一熨得笔挺浆得发硬的白色台布。服务员指角落屏风处一张桌子,李顶梁点点头坐下,他特地穿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工作服,余巧英今天不用去后厨帮工,也换了件出客衣服。看父亲先坐了,其他人才敢入座。双胞胎一开始还闹着要去园子里的假山爬一下,李顶梁黑着脸看了儿子们一眼,他们立刻也感受到了似有大事要发生,各自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香烟牌子,再不作声。须臾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出来,光线太暗看不清,李媛眯着眼盯了几秒钟,竟然是李娴,她身边有个瘦高的男人,也看不清脸,但和其他服务员打扮不同,穿着件黑色西装,尺寸合体,把整个人修饰得更细长了几分。李娴不自然地上前几步,对着李顶梁和余巧英的方向说,这就是小薛,薛治贤。
李顶梁扬了扬手示意可以坐,这小薛便和李娴双双坐到空着的位子上。李娴稍微侧一点头,方便一边看着小薛,一边看着父亲脸色,而小薛则毕恭毕敬,让李媛觉得,小薛可能在走马庄各处都能说了算,唯独在这一张小小的圆台面上,小薛说了不算。父亲一直没说话,只听母亲干巴巴地代替他发问,薛经理几岁了,哪里人,这份工作干了多久?小薛则殷勤地答,二十七岁,安徽六安人,一直想当海员,就来了明州港这边,但远洋轮上竞争太激烈,自己身体又弱,二十三岁的时候被淘汰下来,可自己并不甘心就此回老家务农了,便陆陆续续又找了几份工作,最终在走马庄当上了领班经理,已经干了四年了。听小薛一边说着,李媛一边用手托腮,对着他和李娴坐的方向努过去一点,急着想看清他的脸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但头顶的光始终只打在圆台面的中心,打不到围坐一圈的人。
小薛说,今天我自作主张点了些店里的名菜,也不知叔叔阿姨爱不爱吃,然后他挥挥手,两个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就开始上菜。李娴穿着和服务员一样的衣服坐在座位上,不免显得有点局促。李媛隔着一整个桌子,从肢体表现就能看出她的左右为难,到底是站起来干活好,还是坐着忍受这诡异的气氛好。白切猪肝、煎带鱼、苔菜花生、烤菜年糕,一盆一盆被放到圆台面上的转盘上,但李顶梁不说话,就连双胞胎都大气不敢喘。最后上了一大盆糊糊一样的东西,看着是粉红色的,亮晶晶黏嗒嗒。李媛远远分辨着颜色,又闻到味道,估摸着这一定好吃,却听见小薛训斥服务员,怎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上来了,之前说过不是,冷盆热菜分开上,这个红曲核桃羹是甜品,更加要晚点上。小薛越说越来劲,显示出自己做领班的权威,服务员都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李顶梁忽然咳嗽一声清一清嗓子,说,都是要进肚子的东西,早上晚上没关系,吃吧。听到这一句,从服务员到双胞胎都如获大赦一般,该撤退的撤退,该冲锋的冲锋。小薛面子有点挂不住,讪笑着说,当叔叔面造次了。李顶梁说,我是个粗人,木匠出身,石匠也做过一点,以前在老家,能吃七分饱就已经不错。你们这些年轻人,生长在好时代,现在连吃肉都是寻常事了,这就更要敬重老一辈人,要想想,为你们今天能吃肉,我们吃了多少苦。小薛说,叔叔说得很对,我们有今天,一定不能忘记父母,今后我和李娴,如果真的成家了,更要记着你们的好。李顶梁冷笑道,慢着,我女儿说你们刚刚开始处朋友,怎么就说到成家了,你也未免心太急了点吧。小薛赶快说,不急,不急,只是表一下决心。李娴却忽然在旁边说了句,我也年纪不小了,你们也别抓着不放了。
这句话一出,李顶梁的脸就沉下来,把筷子啪地往桌上掷下。李媛傻眼,心想大姐原来也有叛逆的一面。却听小薛立刻往回找补说,娴儿这话是冲动了,但我们是有点着急,不管如何,将来我一定对李娴好,也对你们二老孝顺。李家所有人这时都停住了自己的手和嘴,像是电视剧里被大侠点了穴的凡夫俗子一般,只等着李顶梁发火。但李顶梁竟然只是停顿了几分钟,过后悠悠地说,你也不用先画饼,六安的,老家这么远,从十七八岁开始就一直在这边没回去过,足以说明你孝心也不大,我女儿跟这样的人成家,我也不会放心。这一句说得周遭每个人的心,继续又往下沉了一格。李媛把手肘顶着桌子,筷子定格在想要去夹冷盆的高度,身体如石像一般,心里则为这薛经理捏把汗。
这一次的沉默又拉长了时间,因为菜都一下上完了,连过来打个岔的服务员都没了。李顶梁喝口水,终于又开腔,这次一字一句说得更慢,我自小是个孤儿,想尽孝都找不到爹娘,只能把师父当爹。等他入土为安之后才敢离开家乡。你看我到哪里干活,都带着全家,就是要我的姑娘小子们明白,为人父母,就是一家子齐齐整整最重要;为人儿女,就是要常在父母跟前尽孝最重要。李娴虽是家里最大的,但也才十七。你二十七,足足比她大十岁,道理你应该比她懂得多。你请这一顿饭,不是请求我们的同意,倒像是就通知我们一声,这是你逼着我姑娘不孝。
话说到这里,李媛已经听出父亲给这小薛扣了个最大的罪名,她暗暗替李娴抱屈,但这也没用,只能看这小薛怎么接招。没想到小薛嘿嘿笑了几声说,叔叔,您不用担心,尽孝这个事情,我们走到哪里也不会忘记的。李顶梁愣了一秒说,听你这话,还是要走。李媛心中一个晴天霹雳,想着这下可糟了,话没说到点子上,反而把娄子越捅越大了。李顶梁说了一番话,最重要的意思就是他要把孩子留在身边,留在家里。但这小薛不仅没听明白,还忘乎所以地往下说着,是啊,其实我已经和李娴计划好了,都先在走马庄继续干一阵,然后从长远看,广州那边现在已经开了专门招待外宾的大饭店,我和李娴都想着要去那里试试看的。去广州也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可以让您不要这么起早摸黑地干工地,早日回老家安享清福,云云。
这时李顶梁把瓷碗往瓷碟上啪地一放,发出一声脆亮的当啷,把所有人吓了一跳。李媛看见李娴在对面没言语,却抓着这小薛的西装袖管子,余巧英腾地站起来给双胞胎夹菜;李婷趁机闷头大吃;而那话匣子不上锁的小薛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干脆就起身绕了半个桌子,到李顶梁身边,拿出了烟和打火机要给他敬上。这时候李媛也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基本没什么样貌特征,就是个普通的瘦瘦的青年,戴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脸的下半部分微微嘬腮,嘴唇周围有几根鼠须。
小薛完全没注意到李媛骤然涌起的不适表情,一门心思想要挽回刚才的僵局,有点谄媚地猫腰在李顶梁身边给他敬烟,但李媛和李顶梁挨得极近,不免听到了小薛压低了声音对父亲说,我就是个直性子,多有冒犯之处,叔叔多包涵,彩礼之类的事情都好说。这一连串话,小薛是压着自己的呼吸以气声发出,没承想却把自己的口气硬生生挤了出来,直㨃到坐在近旁的李媛脸上。李媛一嗅到这难闻的口气,忽然像被从梦里炸醒了一般,哐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倒了。
李顶梁看了她一眼。李婷也从饭碗里把脸抬起来问,二姐你怎么了?李媛定了定神说,我,想去上个厕所。李娴也站起来,走到李媛身边用手扶住她肩低声道,出了这雅间到大厅,再走过一条连廊,有点远,我陪你去。李媛一迭声地不不不,我自己能找到,她下意识推开李娴搭上她肩膀的手,像是转向一样左右转了两个半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跌跌撞撞地就出了雅间。
外面轰地人声鼎沸,一下竟让李媛重获了安全感。她抬头看着指示牌,跟着“厕所”两个正楷字,在吃席的人群中逆行又转向,听着耳边阵阵小孩子的尖叫声和成年人的大笑声,却总觉得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终于来到后院的女厕所门口,李媛这才从胸中吐出一口气,扶着那堵不怎么干净的白墙,把身体放松下来。但瞬时有只手搭上她肩头,李媛惊骇地抬头,跟触电一样蹦了起来,倒把那手的主人吓着了,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是马未依旧穿着紧包屁股的牛仔裤,眉清目秀神采奕奕的样子,又带着几分惊恐。李媛一下吐出一大口气,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抓住了马未的手,用力喘了起来。马未看着她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李媛定定神道,没有,我正好跟家里人到这里来吃席。马未说,那巧了,我也是跟叔叔婶婶来这里团聚吃饭,正好从包房出来上个厕所,就看到你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就想跟着你,吓你一跳。李媛说,你真的吓我一跳了,吓死我了。马未笑道,你刚才走路的样子也奇怪,慌慌张张的,真像是有坏人在追你。李媛抬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忽然声音带点委屈的变调。她紧绷着下巴,控制着嘴唇的颤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笑我,我好像真的遇到一个坏人,是那种,杀过人的坏人。
那天李家和小薛的会面不欢而散。等李媛和马未说了几句,又上了个厕所之后急急忙忙回到雅间,已经是杯盘狼藉,每个人都没在自己座位上,个个作势要走的样子。余巧英看见李媛回来了,就赶快推着她往外走,说回家了回家了。李媛一眼瞥过去,桌布上椅背上湿乎乎的一片粉红色,像是之前那碗她觊觎过的甜羹打翻了。但现在她心里装着更大的事,只伸头寻找小薛。小薛倒并没有走远,也没太甘心,还站在黑着脸的李顶梁身边赔着笑脸对他说着什么。李娴在他身后默默伸手拉他,小薛不为人知地捏了一下李娴的手,又继续对李顶梁上赶着,一路像橡皮糖似的黏着,直贴着这一家之主,直送到走马庄门口的公交站。李媛对小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想看他,又不敢使劲看。
回家坐的公交车,路线跟从明州中学回家只多一站,一家人各怀心事,从不同车门分头上了。李媛、李婷一处,李婷嘴不停地给她八卦说,等你去上厕所了,他们越说越不开心,那薛经理一个劲儿提要带大姐去广州打工的事,爹爹脸上越来越不好看,那个人笨得哟,一点不会看山水。李媛心不在焉道,嗯,包间里灯光也是太暗。李婷说,你错,爹爹这双眼睛看得才是清楚,后来大姐站起来给所有人盛甜羹,第一碗给了薛经理,第二碗才给爹爹,爹爹为这个,才是真动怒了。李媛惊道,所以是爹爹把桌子掀了?李婷答,那不至于。他就是黑了个脸说吃得差不多了,这事也不用聊了,站起来就要走,但双胞胎还想着要把菜吃完啊,拽着桌布不肯走,妈去拉了一下,那俩小的就把整桌菜都掀了。李媛说,我还以为是爹爹大发火,那看来还好。
她俩看见李娴直接穿着服务员的衣服,也跟过来了,站在公交车厢的另一侧,余巧英正在对她叨叨着。李媛低声说,看来姐姐这个男朋友是黄了,但兴许是好事。李婷嘴又贱又快,马上接道,那你那个男朋友,不会爹爹到时候也给你搞黄了吧。李媛瞪她一眼道,一天天就知道长个,不长脑子。的确,这会儿李婷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李媛还只有一米五六左右。李婷拉着公交车车顶的杆子,看着二姐得意地笑着,李媛则忙着思索别的事。
回到家,李娴进父母屋说话,李媛在另一间屋贴墙听,虽听不真切,但架不住有些个句子蹦出来:你翅膀硬了。人长得不老实。你没被他占便宜吧?今后就别来往了之类的。
过了一会儿,一声门响,李娴红着眼睛进了这屋,看到李媛赶快抬手擦了擦,说自己晚上还得再去走马庄上班。李媛惊道,爹爹没不准你继续去帮工?李娴答,他只允许我做到这个月底。李媛忧心道,那接下去怎么办呢?你就少了一份工钱了。李娴说,你小孩子别瞎操心,过你的暑假。李媛看出李娴这是冷处理的方法,先把这事晾着,等李顶梁的执拗变淡了再说。但李媛又担心旁的,于是接着凑上去问,姐,这个小薛到底对你好不好?李娴低头整理衣服,好,不是跟你说了好多次了吗,真的好。李媛踌躇着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话,只能又问,那他,平时有没有对你,那个,动手动脚什么的?李娴脸唰一下红了,什么意思?动什么手?动什么脚?李媛也开始支支吾吾,那个,很重要的,毕竟你们还没有结婚,现在爹爹又不同意,是不是?李娴忽然没了平时的温存,正色道,二妹,虽说你还是小孩子,但你今天说话口吻,怎么也像老封建,我和小薛已经是男女朋友了,有什么做不得的?李媛一时语塞,李娴又接着说,几个姐妹里你最聪明,我处处替你搪塞,你床单底下那些书又是怎么回事呢?李娴冷了个脸,说完就推门走了,剩下李媛又害怕,又苦恼,想着大姐平日里对自己最好,现在一下子说怒了她,那要如何是好。
李婷买了根雪糕上楼来,嘴里吧嗒吧嗒舔着,进屋看见李媛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便笑着说,二姐,你那个男朋友又在大石头那里画画了,你要不要去见他。李媛腾地跃起,头也不回往门洞外冲。李婷说,骗你的,看你这么着急,有几肚子话要跟人家说呀。李媛瞬间刹车,停下来回过头,伸手就要揍李婷的样子。李婷看她认真的样子,不由得害怕起来,赶快又舔一口快要滴下来的雪糕说,刚才是我逗你的,他真的在,你去吧,是他刚刚叫住我了,让我跟你说,在下面等你。
李媛和马未在老地方碰上了面,李媛想的是自己在走马庄没头没脑就对他说,自己看到个杀人犯,然后自觉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又怕在雅间外面时间久了,便抛下马未自己走了,他一定也没了头绪很着急。但这会儿,大石头上坐着的马未看着却和平时一样气定神闲,膝盖上放着速写本子,拍拍旁边让李媛坐下来,就吐了三个字:慢慢说。这一下就把李媛的情绪放缓了。
她心里揣着一个大谜团,往里走有好几层的困惑、恐惧、焦虑。这两年她自以为这谜团已经被自己梳理清楚,埋进地里了,没想到线头还在外面,轻轻用手一拉,依然是满地的乱麻。马未没用两眼逼视着她,说,反正我还有最后一张速写没完成,这样,你说我画。看着他的侧脸,李媛觉得安心许多,也可以理出线头慢慢拽。李媛想了想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学建筑的大学生吗?马未嗯嗯了两声,示意自己在听着,但视线一会儿抬头看船,一会儿低头看画,完全没看她,让李媛完全放松下来,把她十一岁那年的经历明明白白地从头说起,依循着最后一张古船渐渐浮出画面的节奏,开场铺得很满,但马未有足够的耐心。一直到李媛描述发现小蒋尸体的时刻,马未才放下手中的炭条,全心全意听她把整个案子说完。
所以你又见到了那个想要侵犯你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杀害了小蒋?马未问。李媛又开始犯愁,低头不敢面对马未转过来的目光,我就是一种感觉,他长得那样子给我的感觉,还有他嘴里喷出来的气味,是一种像的感觉。马未又问,那个人是在你吃席的时候你看到的?他是走马庄的客人,还是服务员?李媛憋了几秒钟说,是走马庄的经理,但他也是我大姐现在的男朋友。
这一下说得马未大惊,他愣了片刻说,那你到底确不确定?李媛痛苦地揪着自己的上衣下摆说,就是我不确定,就这么看了一眼,再看就不像,再看呢,又像。马未问,那他呢,有没有认出是你?李媛道,他注意力都在讨好我爹爹上,根本没看我。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又看了会儿天空。马未问,他有什么特征吗,让你一下就觉得,肯定是他。李媛道,那起案子发生之后,有警察来我家找我,专门找了画画厉害的专家,依着我脑子里能记得的,画了一个人像。其实那人就没有什么特征,瘦脸、脸上的肉都往下走,戴着黑框眼镜、眼睛有点三角、胡须很少。我大姐这个男朋友,样子大都跟那个人符合,我一下看得怕了,就觉得特别像,再细看看,又觉得有几个地方虽像,但不是那回事。马未轻轻说,也是正常的,那个时候你被他挟持着,哪里可能看到他表情正常的样子呢。但他就没什么很特殊的标志吗?比如说一颗痣,或者是一道刀疤?李媛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地说,对了,我听警察说,那个人杀害小蒋之前,被小蒋狠狠咬了,所以应该有个伤口,这几年应该就变成疤了。马未问,具体咬在哪里?李媛皱眉道,那就不知道了,但据说这人被咬得不轻,小蒋牙缝里有那人的一些皮肉。马未一下蹲坐起来说,验血啊,不是靠这些都能知道犯罪嫌疑人什么血型的吗?李媛愁道,那统共才四个血型,警察叔叔说了,得先抓到人才能比对。最好以后有一种更厉害的东西,验一验,就可以知道那人的身份证号码。马未苦笑道,那不就是指纹,每个人都跟别人不一样。李媛低头说,也是,但没取到指纹,他杀人的时候应该戴了手套。奇怪,他想要欺负我的时候没戴,那指甲差点把我皮都抠破了。马未灵光乍现般急问,那你大姐这个男朋友,是留长指甲的吗?李媛说,我特意看了,剪得干干净净的。两人东拼西凑未果,立刻又陷入了沮丧。
马未低着头,像是又思索了一阵才说,我觉得你想多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一个罪犯,哪有这么大胆,在那边杀了人,又到这边没事一样上班,找女朋友。李媛无奈地说,你说得也是,我也想着,不会这么巧吧。可能是那时候我太小了,被吓坏了,以后只要看到有一点点像的,就怕得要命。马未说,你要不要去和你大姐说一下?其实最简单的就是让你大姐去找破绽,一是看看他身上哪里有像是人咬的疤,二是问问他一九八五年的时候在哪儿。
李媛的逻辑思维一下被激活,整个人又亢奋起来,没错,他之前说已经在走马庄工作了四年,饭店是要记考勤的。一九八五年那段时间他是不是天天在走马庄,这一问就能知道。但她忽然又沮丧道,这事要去跟大姐说,她必然生气,觉得我不是跟她一边的。马未说,你怕你亲姐姐误打误撞和一个罪犯好了,这是为着她好,怎么说理都在你这边。李媛说,但爹爹不是反对他俩嘛,她正在气头上,就几个钟头之前,我也想试探她一下,结果就把她惹得有点生气。我大姐本是对我最最好的,但她这次气得扔下我就出去了。马未说,是,她正苦恼着,自然心情不好。你要一下跟她说这么大的事,她会更痛苦。李媛自责道,我真是魔怔了,自从那事之后,戒备心就很强,有时候做梦都梦见那人一直跟踪我,偷偷来我家,趁我睡觉想把我杀了。马未说,女孩子戒备心强点好,说明你爱惜自己,爱惜生命。李媛心说,你真厉害,这种事情都能找出夸人的地方来。马未接着又说,还说明你很有想象力,以后可以当个作家。
李媛一下坐直了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当个作家?我一直想写东西。但她一下又郁闷道,这事恐怕就是个梦吧,和那个罪犯一样,都是我幻觉里的东西。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马未嘻嘻笑了,说,想当作家,你在这里自暴自弃是没用的,我也是从小想当画家,但家里没人干这个。所以我就一张张画,先积累经验,再说服父母。李媛说,就是说服父母最难,我妈什么都不懂,我爹爹虽供我上学,但我看他也不懂什么是作家,也不会支持我走这条路。马未说,别急,你要自己先写,等出了成果给他看,他自然就支持你了。比如我,先从花草树木开始,自己瞎画一气,三四年级的时候就把几箱子的丑画给了爸妈看,就这么逼着他们给我找了老师。小学毕业考了美校,现在要考美院,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李媛被马未带得,忽然就忘了两人这次谈话的主题,只连声赞叹道,真好,真好。
马未给她看他这几天对这木船的速写,大概有十来张,从不同角度的。李媛一张张翻着,只觉得画得好,描得精准,但也很难用语言表达究竟哪里让她看了觉得心潮澎湃。马未说,遇到你的第一天,你跟我说抬头看云,有时候像是低头看人群,这事启发我不少。李媛傻笑不语。马未又说,真的,这事让我觉得自己作画还是肤浅,最初学美术的时候,老师说要从多个角度去画同一个东西,呈现在画面上的,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几件事物,现在看来,我看东西的角度还是不够大胆,只知道从左看从右看,转着圈子看,却没想到还可以把仰视转换成俯视的视角。李媛还是傻笑,只觉得马未在表扬自己,但又不知道在夸什么。
马未叹口气说,这船马上就修好了,之后会放在博物馆里陈列。李媛点点头说,爹爹干这个,手脚尤其快。马未说,是,我叔叔也一直夸李师傅,干活效率高,什么事情都一点就通,若是你爹爹再多读点书,又或是他生在我们这个年代,那铁定是工程师。我就遗憾,船的一些内部结构,还想请教你爹爹来着,但听你那些描述,你爹爹脾气暴,我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李媛笑着又点头,心想,要是李顶梁知道那几本《少年文艺》封底的事,更要把他俩都打死,你还敢当面去请教?
马未抬头看着古船,似是惆怅,吟诵道,巍如山岳,浮动波上。李媛问,这是什么诗?马未说,《宣和奉使高丽图经》,我去查了的,这船在宋代可能是带着官员商人去高丽的,可以载上一百多人,像山,但又能浮在海面上。李媛说,听你说的,它安然无恙回到这里真是厉害,明明是山,在水上走可不是很容易沉嘛。马未说,它确实是幸运的一只,和它同时代差不多的那些大船,可能有好多都沉在海底了。李媛忽然又眼神迷茫道,你说船是大的好,还是小的好?到底怎样才不会沉?马未想了想,大小都有风险,但有时候小的更厉害,风浪来的时候可能一下就把大船打个窟窿,但一叶小舟只要够勇敢,反倒能站在风口浪尖,翻江倒海。李媛羡慕说,你真的什么都懂。马未低头笑着,我也没有都懂,还需要看太多东西。过几天我女朋友来找我,准备一起去杭州写生。
马未极其平顺地吐出了“女朋友”三个字,李媛始料未及,她啊了一声,一种销骨吸魂的痛苦感朝她袭来。马未说,怎么了?我没有跟你说起过吗?我们是高中同学,都是美术学校的,但没上同一所大学,现在我在北京、她在上海,所以只有暑假可以一起。这意外的打击好似比李娴不理她更大,李媛身体软绵绵的不受控,嘴也仿佛已经不会说人话,只能又啊啊两声。马未又说,总之也没定哪天从这里去杭州,但我们都想看这大木船完工后挪去博物馆,且还待在这里。李媛魂不守舍,勉强问,博物馆在哪儿?马未用手指远处说,就那里,天封塔下,古时候是在镇海口给船看的灯塔,现在馆已经造了一半,先把船放进去,再就着它的高度封顶。李媛听着他的描述,感觉自己再难说出个整句子来,只听得马未体贴地说,那件事你先别多想了,也许就是你多心了。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你也放松放松,等我女朋友来了,一起出去玩啊。
马未的女朋友名叫姚颖,李媛初见她时眼前一亮,多少想起了初见小蒋时的光景。姚颖也是白皮肤,细瘦个子,但姚颖和小蒋又是不同的,她不穿那种柔美生风的薄纱裙子,而是和马未一模一样的深蓝色牛仔裤,紧紧包着臀部和腿,白T恤开一个大领子,有时候一弯腰,李媛能看见她在里面穿了同样白色的内衣。姚颖长发粗黑,梳一个高马尾,脸上一点不化妆,白亮的脸颊上点缀着好几排小雀斑,别有一番风味的样子。马未在大石头处介绍李媛和姚颖认识,李媛照样伸手,姚颖握住了使劲晃动几下,把李媛心里藏的那一包醋一下都洒没了。姚颖说,李媛妹妹你好,我听马未说了很多你的事,知道你又聪明,又勇敢。李媛羞涩道,哪里哪里,我听马未哥哥说你也是大学生,你在哪个大学?姚颖说,中国纺织大学,听过没有?李媛心有疑惑,纺织?难不成这大学还有纺线的专业,培养纺织女工?姚颖接着介绍说,我是服装设计专业,全国第一个开这个专业的,就是上海的中纺大。李媛觉得自己还是没听明白,但努力附和道,那这专业兴许我小妹喜欢,她不爱读书,就爱打扮。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妥,像是讽刺人家姚颖没文化似的。但姚颖爽朗笑道,那你真没说错,服装设计本质就是打扮,但打扮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能光停留在外表,还要发掘人心里的美。李媛听了这话,感觉自己从心里已经爱上了姚颖,她自己催眠着自己,对姚颖的这份喜欢,也许比对马未的还多。
姚颖性格大大咧咧,行事直来直去,李媛一开始担心两人会在她面前勾肩搭背腻腻歪歪,但姚颖和马未却没什么如胶似漆的小动作,看着比情侣更像兄弟。工地上基本没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只李媛一个,姚颖便天天准点到家属楼下。等李媛下来一起玩,渐渐李媛和姚颖无话不说,两人之间的聊天,比和马未的深谈有过之而无不及。在马未鼓励下,她又把自己三年前的遭遇跟姚颖说了一遍,姚颖严肃地想了半日,对李媛说,其实有个好办法,就是约小薛出来,用计查看他身上到底有没有被人咬的伤疤。李媛说,你跟马未提议的一模一样,但这要怎么看有没有疤,难不成我们扒光了他?三人笑作一团,过了会儿,姚颖正色道,我们可以约他去游泳啊,现在天气热,游泳就是最好的借口,把他整个人看光。李媛觉得有道理,但一想到李顶梁那个严厉的样子,连女孩子穿短袖短裤都要黑脸,就不敢去想游泳的事情。
这些日子李媛卸下心防,和马未、姚颖大大方方厮混在一起的时间也更多了,工地上人人都知道了,这三个年轻人是好朋友。李顶梁偶尔路过看到,心里有点数,但也忍不住晚饭时候问,新来的小姑娘是谁?李婷现在一味贫嘴,会抢答说,这是二姐的男朋友的女朋友。李顶梁听出这话荒谬,只嘿嘿干笑两下。李媛就瞪李婷一眼说,这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马国强叔叔的侄子的女朋友,他俩都大学生,来这边等着看爹爹修的古船进博物馆的,我既然放了暑假,就跟着他们玩,也向他们学习,见见世面。一番回答有理有据,让李顶梁也找不出任何错来,只说一句,那也早点回家,帮你妈和大姐多分担点家务,看着点弟弟。李媛乖巧地嗯,李婷使坏未遂,过几天反而成了李媛的小尾巴,央求她说,自己无聊得要死,也要跟着马未、姚颖一起去玩,李媛便把小妹也介绍给马未、姚颖,四个人整天在工地上到处溜达。这时候李顶梁经过,马未、姚颖和姐妹俩也会开始主动打招呼,李顶梁带着工人,虽不停下,慢慢地,也会跟他们点点头。
古船一天天修复得日臻完善,李顶梁也不似之前天天焊死在船舱内那么忙碌了。某天晚上,他主动对那四个孩子招招手,马未兴奋地站起来,马上迎过去。李顶梁指着天封塔问,那里去过了吗?四个人都摇头。李顶梁对着马未说,你叔叔也没带你进去过?马未答,知道最后古船是要挪过去的,那里也要建博物馆,但现在那里除了塔,不是还没东西嘛。李顶梁笑道,谁说的,但凡是宝塔,就一定镇着什么,不是在塔顶,就是在塔底下。马未眼睛发亮,是吗?!李顶梁说,昨天果然就挖出来一个地宫,里面有个大石函,装着很多宝物,想看吗?四个人齐声说,想看,想看。李顶梁点点头道,好,那晚上就跟我一起进去,现在也只有我能进去。
深夜里,李顶梁从工程队拿来好几个手电筒,说是给几个孩子人手一个,就在家属楼下面集合。临走时他特意问了句大女儿要不要一起去,李娴答,不去,语气淡淡的。李媛想,大姐脾气原来也不是完全温驯的,到现在还不肯原谅父亲呢。楼下,马未则欢腾得摇头摆尾,姚颖拍他肩膀说,小马要去探宝了。
五个人说着笑着往天封塔方向走着,绕过月光下的古船,马未问,古船要怎么运过去呢?李顶梁说,完全修缮好之后,先用工具把船从坑里抬出来,再做两条滑轨,直通向天封塔,最后就把船置于滑轨上,人都说陆上不能行舟,但有了这些辅助,这来自宋朝的船就要做平生第一次的陆上远游,自己驶向天封塔下。马未听得入神,对李顶梁露出景仰目光。
之后李顶梁带他们进了地宫,一件件给他们讲这里挖出来的宝物,最珍贵的就是等比例缩小的几件建筑模型,有木质的小天封塔结构,也有银质的微缩地宫。马未恨不得带着速写本子来,说自己住在这里也行。李媛惊问,这里?这么阴森森的地方。姚颖说,他一向就这样,为了临摹建筑,死都不怕。马未对两个女孩子的评论置若罔闻,只俯首称赞李顶梁说,李叔叔,你要是一九七八年那会儿高考了,现在就是大建筑师了。李顶梁微微一笑,我们这样的农村人,有门手艺能养活家里就不错了,怎么还敢想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马未诚心诚意说,我叔叔之前也在知青农场的,但他后来读了大专,现在就开公司包工程了。李顶梁说,归根到底,你们家是城镇户口,还是不一样的。马未说,李媛、李婷以后可以考大学呀,小弟弟们也可以靠读书改变命运。李顶梁答,人各有命,都只看自己的造化了。
李媛心里觉得爹爹在找补,自从小薛那次,这些日子李顶梁和李娴彼此都不怎么说话,牵连着李娴也不怎么跟兄弟姐妹说笑了,只和余巧英在做饭洗碗时说几句。她倒是照样家里家外地干活,李顶梁晚上回到家,李娴看到父亲杯子里没酒了也会主动去斟,但李媛能感受到,大姐不像过去那么顺从了。是以现在李顶梁难得地放下了父亲的威严,来和李媛、李婷在外面交的朋友说一说话,还主动带着他们四个去看地宫,李媛想着,若父亲总是这样亲切,那小薛这事的解决也是指日可待的。
夏日的极致欢娱便是去游泳池,这个地方李媛原来从未涉足过。她在别人家的电视里看到过游泳运动员在池子里龙腾虎跃的训练景象,也看过外国电视连续剧里金头发的富人,一男一女穿个白色袍子,手里拿着酒杯坐在游泳池边说话。李媛对“游泳池”这三个字的感觉就是,那水特别蓝,简直是一缸子碧蓝颜料直接倒进了四方的容器中,那种耀眼的蓝,跟家里的洗澡水、园林池子里结了青苔的池水,还有明州港附近灰蒙蒙的浅滩海水,有天壤之别。
这个游泳池是姚颖找到的,是附近自来水厂的职工游泳池。她跟几个人一提这个建议,李婷立刻说,好,走。李媛则忧心忡忡道,让爹爹知道了怎么办?李婷听二姐这么说,也一下掉转话头说,对,爹爹说过的,夜市、游泳池、溜冰场,里面色狼都特别多。姚颖说,走大街上也有色狼,坐个公交车也有色狼,你要这么想,坏人到处都是。马未说,确实,李叔叔脾气保守了点,但主要也是担心你们的安全。李婷又浇一勺油说,对啊,我二姐还被色狼袭击过,你们要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马未哭笑不得说,我们一共有四个人,大白天的游泳池也都是人,你要是害怕,就别去,我们只带上你二姐。李婷又立即变脸说,我去我去,我只是和我二姐一样,怕我爹爹。姚颖、马未看着这善变的李婷,因她年纪实在小,也被她搞得没脾气。姚颖这时候凑近李媛耳语道,要不要叫你大姐一起,顺便让她把男朋友也带出来。李媛一震说,这确实是好办法,但也很冒险,重点是不能让我爹爹知道了。姚颖看一眼李婷,轻声说,只要你小妹不说,谁会去说。李媛点点头,游泳池这整件事本来就是瞒着李顶梁的,不如就做一出大的瞒天过海。定的日子是礼拜四,李顶梁一整天都在工地上,走马庄则是余巧英的班。双胞胎白天托给别人家,要傍晚李娴才去接回来。前一天晚上,李媛睡前给李娴塞了纸条,自己先面壁闭上眼睛,听着李娴打开又揉起的声音,然后和李媛背贴背躺下,知道她还没睡着,又用屁股拱了她几下。李媛心里小小激动着,觉得大姐果然没把之前的话往心里去。接下来就是做好李婷的工作了,这孩子虽忽阴忽阳是个两面派,但毕竟还小,要控住她也不算太难的事。李媛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尽早睡去,没想到眼前却不是一片漆黑,而是久久的一片碧蓝。
礼拜四下午一点,正是日头晒得毒辣的时候,李媛、李婷被姚颖、马未带着,一人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游泳票,给门口的老阿姨看过之后,票被撕掉一半,这才放行。姚颖在女更衣室前和马未潇洒地说一会儿见,便自如地指挥李媛、李婷进去。李媛先是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接着就看到一个个木头的带号码的大储物柜子,上面有的插着绿色的小钥匙,有的锁了,女人们脱得光光的,白花花地伸腿屈膝在李媛眼前晃动着,让她觉得这里跟工地的公共女浴室也差不太多。但多观察几秒钟,她就发现,还是有区别:一是年轻人多一点,二是她们急急忙忙脱光后,会换上五颜六色的泳衣,还有的则是慢条斯理地准备脱掉身上被濡湿的泳衣,这些泳衣包裹着的身材,和那些劳累了一天的,正准备进去洗涤汗水和灰土的疲惫身体大不一样。
姚颖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件泳衣,一件粉色一件蓝色,李婷一看,扑上去就要抢那粉色的,姚颖赶快护住说,这件要给李媛。李媛下意识摆摆手说,我皮肤黑,穿粉的不好看,让给小妹穿好了。姚颖说,不用你让,跟颜色没关系,只是蓝色那件号小一点,粉的大一点。李婷噘了噘嘴,姚颖帮着她套上那件蓝的,肩膀上还有个蝴蝶结,后面露了一大片背。姚颖取了个小镜子给她,虽看不清全貌,但李婷上上下下自己照了一遍,露出了极得意的神色。
李媛在那看着小妹肌肤胜雪,更怕自己那一身黄黄黑黑的肤色套着个粉色泳衣不好看,且穿出来还要给马未看到的,这可如何是好?只听得姚颖说了句,李媛,你赶快,要不要我帮你?她这才惊恐地说不用不用,自己把衣服扒拉下来,两只脚先穿进尼龙泳衣下面裤衩的两个洞里,然后再拼着命地把衣服往上拉。李婷在一边抿嘴笑,姚颖忍不住伸手帮了下忙,把那交叉纵横的几根带子在李媛的前胸后背归了位。但李媛觉得不知哪里就是别扭,姚颖又离开一段距离看了她几眼,才知是李媛身体丰满,这样挂带子纠缠的式样不适合她。李婷笑道,好像包粽子,还是酱油调的馅。李媛气得不行。姚颖摁住她说,你听她胡说,我觉得好看得很,就是要再归置归置,你要是不介意,我直接上手。李媛点点头,任她提着尼龙弹性的面料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地。李媛只觉得羞耻,想自己身上哪来那么多肉,但再通过那小镜子上下一看,她更是脸涨得通红了,原来不是肉多,而是胸大,塞得整个粉色泳衣浑圆鼓囊,自己也头一回看到自己如此曲线毕露。姚颖倒很坦然,说道,我李媛妹妹真好看,这就是曲线美。李媛扭捏地点点头,拿租来的游泳圈挡着自己。姚颖让她俩在消毒水里踩了踩脚,就往外走去。
原来这游泳池果然蓝得跟假的一样,阳光下波光粼粼,每一个角落都聚满了人,每一个都欢声笑语的,似乎从没听过“烦恼”这两个字怎么写。李媛心想,说得没错,大白天的那么多人,这要是有色狼,也真是吃了豹子胆,遂放松下来。姚颖带她们来到池边,顾盼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咦,马未去哪儿了,却防不胜防地被水里忽然钻出来的一个人泼了一头的浪。姚颖刚想骂人,一看这可不就是快乐无比的马未,只见他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拂去脸上的水珠,头发也呈波浪状全部向后拢去。李媛一看到马未也是一身明晃晃的白皮肤,肩宽腰细裸着上身的模样,脸一下又红起来,恨不得整个人都躲到游泳圈后面。
这时马未先开口说,哟,这泳装好看啊。李婷一仰下巴说,看我肩膀上有蝴蝶结。姚颖说,就是我顺手买的,尺寸颜色都有限,先凑合着游一次吧。李媛有点感动地说,这太不好意思了,让姚姐姐破费了。姚颖说,这有什么,改天我自己设计一下,给你们定做最适合的泳装。李婷立即顺杆爬道,那我不要泳装,我想要牛仔衣。姚颖捏一下她小耳朵说,你这小朋友真有眼光,我也喜欢牛仔衣,等我回去,给你做一件好看的。李婷两眼发光道,太好了,之前爹爹答应我,发了工资就给我买的,但后来他装作忘记了,估计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哼,我也不要他买的,一定是姚姐姐亲手做的才更时髦。李媛看着自己小妹,心里莫名有点羡慕,只觉得李婷整个人的性格倒是出落得越来越飒爽直接了,有喜欢的东西就张口要,有不喜欢的事情就张口㨃。而自己这两年,也许是受了之前在苏州那案子的影响,反而不如从前大胆洒脱了,逢到事情就缩手缩脚的,倒有点趋近大姐李娴的行事风格了。李媛心里纠正自己,不,可能还不如李娴,李娴最近因为和小薛恋爱的事情,多少也有了点叛逆,现在全家最的就是自己,充其量只敢往日记本上写点东西而已。
李媛心里想着事,一抬眼,看见泳池边上坐着个美人,穿的是正红色的三点式泳衣。池子里虽然人多,也都穿着泳衣,但真正敢于只用光滑艳红的小布片遮住那三点的不多,而这女子就这么坦然大方地坐着,两条腿浸在明亮蓝色的池水里,不经意搅动着,一只手不知道是在挡着刺眼的阳光,还是挡着众人走过都忍不住聚集到她身上的目光。
这画面让李媛有点害羞,但听见那女子竟然叫她名字,这才知道是心里想曹操、曹操就到。穿得如此肆意大胆的,可不就是自己平日里保守的大姐李娴?李媛在水里使劲走了两步,到了李娴身边,看着她如此艳光四射的样子,心里有点骄傲,但又夹带着几分不明不白的害怕,嘴里只知道说了句,大姐,原来你早来了。李娴笑一笑,眯起眼睛说,早来了,小薛开车,我们一起过来的。李媛这才注意到旁边那个瘦高挑、戴一副蛤蟆墨镜的男人是小薛。李媛小心地多瞥了一眼,这小薛身体不如马未健硕,倒像根豆芽,苍白又蜷曲地杵在池边的水里,小腹微微皱着一摊皮,配着一个凸出的大肚脐眼。李媛的第一反应是,这会儿看戴着墨镜的小薛,倒又与记忆中那个色狼的样子差得远了,她不放心,又迅速扫一遍,好像这人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像是牙印的伤口。正这么想呢,小薛哗地跳进水里,露了个头沉浮了两下,把墨镜脱下来交给李娴说,我去游几圈。李娴点点头,李媛有点笨拙地爬到她身边的池沿处,和她并肩坐着,有点呆呆地僵着身子,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娴先开口了,问,今天你怎么了,二妹?明明是出来玩,倒像是有心事。李媛这才回过神来,答,我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也没穿过这样的衣服,有点紧张。李娴笑道,你穿得这么好看,紧张什么。遂用手帮李媛整理一下肩带撑着说,我二妹长大了。李媛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大姐,我也从没见过你穿成这样,你才是好看。李娴听了低头看一下,回答,哦,你说这个泳装,是小薛帮我买的。李媛点点头,不自觉地问,大姐,爹爹不是不同意你和小薛来往吗?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自己前些日子因为这个小薛,已经和李娴起了点小龃龉,刚好,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又忍不住去惹了李娴的痛处。李媛赶快又接了一句道,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李娴现在好似已经淡定了不少,听了李媛上句没多大反应,下句出来,她也就是那么坐着,两条腿依然在水里晃晃悠悠地搅着。李媛不安地观察着李娴的脸,李娴没看她,悠悠吐出一句,二妹,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跟别人透露。李媛问,什么?心里已经觉得有大事要发生。李娴的眼光跟随着远处在水中蹿上蹿下的小薛、李婷、马未和姚颖,一字一句说,我已经决定要跟小薛私奔了。
啊?李媛特别轻地啊了一声,但她心里早已预计到了。也说不上来是推测,只是这么蓝的天,这么蓝的泳池,这么红艳的泳衣和这么白皙的皮肤,好像都已经起了一个要出大事的头。李媛心里百感交集了一会儿,感觉那秘密已经在身体下面顶到这顶到那,把皮肤都要撑爆了,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李娴眼看着前方,似乎没在意她这句话,继续说着,7月19号,第二天是20号,爹爹修的那只古船就要运进博物馆,前一天他们要连夜铺滑轨,应该没工夫理会别的任何事。我和小薛已经说好了,晚上九点,就在走马庄后面的小树林会合,他平时用的,有辆小面包车,我们就从那儿走了。
听李娴这么说着,李媛只觉得每一个字后面都是大姐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结果,每一步严丝合缝,拼成一张未来自由生活的美好图景。那么多年牺牲了自己,不去上学,一天天地操持家务,带双胞胎,现在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走马庄,以此为出发地,李娴就要逃离了。李媛由衷地替李娴高兴,心中却有一股气渐渐顶起,一直噎到了嗓子眼那里,她既兴奋,又慌张,只觉得这口气会一直郁积在那里,直到大姐胜利远离了,才会真正地退散。李媛憋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脸对着李娴,两眼亮晶晶地说,大姐,祝你顺利。李娴点点头,抓了下李媛的手,笑道,你也别这么个脸对着我,我不想留在家里了,也不是就不想着你们了。二妹,家里你最聪明,我们俩又是最好的,到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单独先联系上你,等你大一点了,就能来看我。李媛拼命点头,说,你先别想后面的事,我一定等着你,你全部安置好了,一定找我。说完这几句,李娴转头又看前方,仿佛已经“托孤”完毕,从现在开始到她私奔那一天,两姐妹就不能再有多的交流一般。李媛不由得责任感高涨,觉得自己也不能再多嘴了,但她心里一直在转的,仍是那件事。虽然刚才粗略地上下打量下小薛,身上确实没任何伤口,但她心里想着,万一那伤口在游泳裤下面呢,在脚底心呢,大姐出走意愿已决,自己不好去跟她直接说怀疑,至少把这一部分厘清了,让小薛彻底脱了嫌疑,对谁都是好事。
想到这里,李媛颤巍巍走下池子里,对李娴说,大姐我去和他们耍一会儿。李娴点点头,挥了挥手。李媛在沁蓝的池水中费力走着,绕开许多游泳戏水的人,感觉着这池水也是两重天,底下冰凉,水面则晒得滚烫。好不容易走到那四个人身边,李媛先伸手拉李婷到一边。李婷正玩得开心,被二姐这么一拽,有点莫名其妙。李媛对李婷低声说,你帮我做件事。李婷大声问,什么?李媛恨不得用手捂她嘴。你帮我潜下水看看,小薛身上有没有伤疤什么的,尤其是被人咬过的那种。李婷一门心思要回去玩,想也没想就敷衍道,他不是已经脱成那样了吗,我刚看了,没有。李媛又拉她回来,将她脸压低到自己嘴边说,别的地方都看了,但裤子下面没看啊。李婷惊道,二姐,你莫不是个变态吧,要看你自己去看啊。李媛道,那你不是还小吗,小孩子干什么都没关系的。你就潜到水下面,用力扯一下他的裤子,拉下来一看,那不就都清楚了。李婷嘴张成个“O”形,皱眉道,二姐你是不是精神错乱了,你要和他开这种大玩笑,你自己去,我忙着哩。李婷一使劲就挣脱了李媛的手,往人群中把自己给淹没了。
李媛有点无奈,站在池水中愣了半天,姚颖和马未过来了。姚颖道,原来那个是你大姐,她好漂亮,好敢穿。马未则说,你怎么才过来,刚才和你大姐说什么悄悄话?李媛赶快拉他俩俯下身子,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马未说,我们和你大姐那男朋友玩了半日,姚颖也拿话试他来着,但我看他坦荡得很,不像是做下你说的那种重罪的。李媛把声音压得更低说,正是因为如此,要彻底排除他的嫌疑,你们还得帮我个忙。于是她把想法说了一遍,马未大惊,姚颖则笑起来,整个人都弯腰蹲到了水里,只露个头。一会儿她又猛地起来,水花溅了李媛一脸,说,这事虽然离谱,但我可以去试试看。马未听到这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一味地瞪她。李媛见姚颖答应,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又跟了句,也不只是要看他裤子下面,脚底心也要看,胳肢窝也要看,反正各种人身上不易看见的地方,都没有伤疤,我就放心了。
被午后阳光晒得像是要冒烟的游泳池,果然是笑声滚烫要把人心都灼伤的乐园。姚颖领了任务往水底下游过去了,马未唉了一声,无奈也跟着她去了,剩李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依旧退回泳池的岸边,静静看着那一大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晶莹剔透地在湛蓝湛蓝的光波中鱼跃着。李媛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旁观者了,她仿佛已经不具备参加人间欢娱的能力,但静静地看着热闹又荒谬的人间图景,本也是让她更舒服的。姚颖和马未游到哪里了呢,现在他们看到的都是蓝色水中泡着的人的腿吧。李媛想着,姚颖和马未是真讲义气的,尤其姚颖,但马未未必愿意自己的女朋友去扯别人男朋友的内裤。她想到这里,觉得有点荒唐,忍不住想笑,但马上又扁嘴忧心,觉得前途未卜。从水底下游过去,抓住机会狠狠扯下小薛的内裤,如果并没发现被隐藏起来的伤疤,那就是最会玩的孩子发明的最坏的游戏,如果真的发现了伤疤,那便是一场最揪心的仪式。
忽然李媛听见有人尖叫,有色狼啊!像是初次排练的大合唱一样,前方的水中,此起彼伏的一群人用高低不同的音频重复着这句话,色狼啊,快打啊,背景还伴随着尖锐的啸鸣音。李媛愣神了一下,她对“色狼”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加上此刻她又穿得清凉,人浸在水里,不免感到自己心脏骤然紧缩。但又过了一秒,她目睹了有个人猛地被几条泳池里的大汉拖出碧蓝的池水,像条吞了钩狼狈的鱼,李媛倏地明白过来,这色狼说的是小薛。
在这热气腾腾的人间乐园中,被扒掉了游泳裤的小薛,不知怎的,就被甩到了半空中。李媛张大嘴巴,眼里都是慢镜头,水珠抛洒在空中,热空气一秒蒸发了所有人的惊惧。小薛整个身子是裸的,但他并不像《少年文艺》封底的大卫,也不似李媛想象中的,一旦被解除了封印,他便现了原形,手持杀气腾腾的慑人锐器,或是身负青面獠牙的丑恶伤疤。被剥光了的小薛蜿蜒着他豆芽般瘦弱的身躯,像是从不健康的根茎上长出了拼命想要存活的更艰辛的小根茎,又像是夕阳西下的水果摊上老人急着要贱卖掉的形态萎靡的水果。李媛眼睁睁看着他嘭的一声再次落入水中,但又迅速有人要拖他出来,再摁进水中,三番五次,她这才意识到,小薛被当作色狼惩罚了。
李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也已经听到李娴的叫喊,要努力地在其他各种尖叫讪笑声中被辨认出来。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李娴微弱焦灼的声音。误会了,误会了。这是小薛一边吞吐池水一边勉强发出的声音。李媛久久合不拢嘴,直到姚颖从她身边的池水里利落地一冒头,对她神情自若地说,看过了,他浑身上下确实没有人咬的疤痕,但真是丑啊,真丑。李媛带着哭腔问,但我害了他了,现在要怎么办?姚颖指了指某个方向,马未正拿着条湿淋淋的游泳裤朝着群殴小薛的人群艰难地游走过去。姚颖道,等一会儿,等人散了,就说误会了。
但李媛刚还在摇头,便看见几个红袖章的人分开看热闹的人群,沿着泳池边跑步过去,每个人手里还拿着根长竹竿,一端带着个网子,像是要来捞鱼似的。围着小薛的声音已经从打色狼,变成了送公安。红袖章齐齐站住,用竿子拨开水里在暴揍小薛的几个人,厉声说,上来,没有王法了你,公共游泳池里耍流氓。水里的人一下就让出一个空当,那长竹竿上的网子妥妥地扣在长头发都耷拉在脸上的小薛脑袋上,显得他更狼狈了。人群这次此起彼伏地发出尖啸的笑声。李媛看到李娴在旁边捂着脸。马未拿着那条泳裤没办法送到小薛身边,只能看着小薛被红袖章呵斥着,就这么抓着网子,光身上了岸。姚颖在李媛旁边忍不住笑,说,虽然这次苦了他,但到底证明了小薛同志的清白。她回过头看着李媛一脸苦相,还掺杂着羞愧和惊惧,便开玩笑道,你也是,等下马未会帮他做证的,怕什么,你看你那表情,简直要滴出苦水来。但李媛的表情长时间地凝结着,脸也一直望着姚颖的背后,倒像是那个方向有什么新的怪东西似的。
两个女孩这次把脸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姚颖这才明白了。谁都不会想到,这场闹剧发生的同时,在穿着花花绿绿泳装不停蠕动推搡的岸上的人群中,就这么定定地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李顶梁。
那天等戴红袖章的人带走了小薛,马未急得一路小跑也跟着去了。而李顶梁为何没来由地出现在游泳池,谁都不得而知,也不敢去问。李顶梁的目光比那带网子的长竹竿还厉害,就这么扫了一圈,就把李娴、李媛、李婷都扫上了岸,三个女儿哆哆嗦嗦地光脚站在有点发烫的池沿边,李顶梁不说话,只严厉地打量她们,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从这一个到那一个,又从那一个到这一个。李婷一开始还咕囔着,不是我告的密,不是我。李顶梁的目光一扫到她身上,定了半日,李婷便吓得一声都不敢吱了。李娴用手下意识捂住了前胸,长头发一直在滴着水,眼睫毛也在滴着水,李顶梁瞪她时间最久。李媛心想,父亲这目光不像鞭子,这时候毒打她们一顿也好,落在身上,至少是热辣辣的疼。但父亲的目光倒像是铁锁,冷而粗重的那种,还生着刺鼻的锈,就这么一看,就把三姐妹捆了个结实。最后李顶梁只说了一个“走”字,姚颖心虚地说,我引她们去更衣室换下衣服,我带了毛巾。李顶梁一反前些天的温和有礼,完全没理会她,连鼻子里的气息都没接她的话。
李媛急急忙忙换好了日常衣服,一直站在更衣箱前擦头发,她发量多,像是永远擦不干似的。李婷披上了姚颖给她递的一件牛仔衣,斜眼看着李娴把红色三点式脱下来,拧干,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头发猛擦几下,用一根发圈在脑后扎起一个髻,然后穿上衣服。四个人磨蹭了很久出了更衣室,直走到游泳池入口处,见李顶梁站在那里,并不走,四个人也不知要如何是好,只能在大太阳下站着。李媛只觉得没干的头发冒着湿热的气息,刘海挡在眼前,她偷偷从那发缝里看李顶梁,抽了一支又一支烟,最后把几个烟头又都踩实了,便走进了挂着游泳池管理办公室牌子的那间屋子里。
这次李媛不敢凑过去偷听,四个人都心照不宣,在原地就这么晒着毒日头,一动不敢动。又过了一会儿,李顶梁打头,后面跟着穿好衣服但还湿着头发的马未和小薛,都低着头,手里拿着一路滴水的装游泳用品的袋子。那个打头的红袖章跟出来,对着小薛厉声教育道,你们小青年不知轻重,不然这就是流氓罪,犯了这个罪的,枪毙的都大有人在。小薛埋头不吭声,马未也不吭气。只有李顶梁又给红袖章递一支烟道,师傅,这次多亏你了,小孩子确实无法无天,没个礼义廉耻。红袖章接过去,凑李顶梁的打火机上点着,长吸了一口说,你们这位长辈,把自己工程队的施工证都掏出来了,替你们担保,我也不会真把这证押在我这儿,毕竟宋元遗迹修复是我们宁波这几年最重大的项目,施工要紧。他又转向小薛和马未道,回去好好反省,别被资产阶级自由思想毒了脑子,这几位女青年也是。李顶梁微弓着身子,凑在红袖章身边,就这么把队伍带出了游泳池。
出了门,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跟紧了李顶梁的脚步,只有李媛拖着步子,还回头看了几眼在游泳池大门口接着抽快活烟的红袖章。她有点想不通,到底是谁泄露了秘密,李顶梁怎么会就这么掐点出现在游泳池。李媛一思考,脚步便越发拖沓,直至李顶梁回头吼了句,你还跟着干吗?她吓了一跳,直瞪瞪看着父亲,这才发现李顶梁说的不是她,是仍混在队伍里的小薛,他像个瘪掉的鱼泡一般,从脸到身体都是青灰的,眼白里暴着点红血丝。李媛心里不停反省着,其实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但看这形势,马未是真的一个字都没透露,替她死守住了秘密。
听到李顶梁这一声,小薛停住了脚步,李娴从他身边蹭过去,两人的肌肤有一平方毫米轻微地触了下,随即匆匆分离。李顶梁虽没说什么,但李媛知道,一切尽在父亲的掌握之中。小薛留在原地了,另外五个人默默地跟着李顶梁,往公交车站行进着。李媛听到马未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往前紧走几步,贴着李顶梁的胳膊求饶道,李叔叔,都是我的错,您回家千万不要罚她们。李顶梁一路走着,没搭话,再走了五十米才说了句,我对你可太失望了。
李媛听着这对话,心知肚明马未死死不说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其实是在替自己顶包,她很想也往前小跑一段,跟父亲坦白始作俑者其实是自己,但再一想,要这么冲动说了,牵扯出来的前因后果像是更要惹大祸似的。介乎于想说实话和不敢说全部实话之间,这一段回家的路着实漫长,一路上她也试图和马未对接过几次眼神,但每次马未都避开。你这次可是害死我了。李媛心里想着这一句,这可能是马未脑子里盘旋的台词吧。但她再一想,觉得这事更大的受害者可能是李娴。李媛甚至不敢试图去对接李娴的眼神,只盘算着,若是回家父亲要对她动手,那自己必定要用肉身去挡的,毕竟小时候自己调皮要挨打了,李娴也是替自己挡过好几遭的。
李媛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预测着,盘算着,一路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后面。太阳悬在西边的半空中,日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到无比瘦长。李媛一边小心地不让自己踩到任何人的影子,一边细数着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愧疚,她所不知的是,今天这份愧疚会如这一刻的影子一般,被某种光拖曳着,牵连着,紧绷绷地拉到她生命中的无限长。
回家后,李顶梁并没有动手打骂三个女儿。用余巧英的话来说,原本肯定是要各抽一顿的,但她的劝说起了一点作用。另外,毕竟三个姑娘也都大了,已经不像小时候,可以被大喝一声就自觉脱下裤子,被父亲从腰上解下来的皮带抽屁股。对于挨揍这件事,李顶梁自有理论,孩子要打,但不能打坏了,屁股上肉多,抽起来动静大、痛感强,但打完基本没大碍。可现在家里这样挨揍的只剩下双胞胎兄弟了,三个姑娘如今打胳膊也不好,打腿也不好,打脸不可能只限于一记耳光,反复打更是容易毁容,直接影响之后的出嫁。为此,李顶梁在这次游泳池事件中谨慎选择了不打,但依然要罚,罚的办法即是关起来。三个姑娘相比,李娴犯的错最大,予以反锁,门一步都不能出。李婷本没什么大事,但嘴巴最硬,是以和李娴锁在同一屋。而李顶梁又从李婷口中知道了,约小薛出来游泳,以及怂恿人去扯小薛裤头,皆是李媛的主意,李娴听了大惊失色,李媛也只默默地没否认。但李婷说得声浪巨大,态度强词夺理,反而又让李顶梁有了一丝怀疑,究竟李媛真是始作俑者,还是只是个从犯?总之三人都一起被锁了起来,但李媛可以在日出日落之际被李顶梁放出来片刻,帮余巧英做一两小时家务。过了几天,看李媛沉默不语的样子,李顶梁心里笃定了这二女儿不会跑,便又准许她可以下楼,去工地上打打热水之类。而李媛虽获了一星半点的自由,却已经被大姐和小妹厌弃,觉得一切的根源便是李媛认识了马未,马未又带她认识了姚颖,姚颖出了主意要去游泳池,李媛非要让李娴带上小薛,然后又突发奇想要让小薛当众出丑。
李媛遭受着父亲的惩罚和来自姐妹的误解,但她死也不会把一切的初衷说出来。每天下午四五点,李媛拎着四个热水瓶,下楼打热水,有时候会遇到马未和姚颖。李顶梁不会藏着掖着,带坏自家孩子的事情,他绝对要和马国强说个清楚明白。李媛可以看出来,马未和姚颖也不似之前这么明亮高调了,尤其马未一脸打蔫的神态,肯定也被叔叔教育了。
李媛在热水房前的人流中看见了这一对,也只敢于用眼神瞟一下。马未从始至终是懒懒的表情,姚颖倒是有一次小碎步到了李媛身边,想帮她拎两个热水瓶,李媛手里放不下来,只能赶快摇头说自己可以提。姚颖低声说,你知道吗,我们要提前走了,马未他叔叔嫌我们在这里帮不上忙,还净惹事。李媛有点羞愧地说,那也是我害的。姚颖说,那不能,那算什么事,只是不巧被你爸抓包了。李媛问,你们要提前走,什么时候?姚颖说,先定的7月19号。正好那几天,马未有个师兄去沙漠写生,他杭州的画室就空出来了,我们就住那儿。李媛遗憾道,那看不到古船进博物馆了啊。姚颖说,也不好意思了,马未他总觉得辜负了你爸的信任,这几天你爸见他都不理,他着急着呢,在食堂吃饭,进浴室洗澡都要想办法凑过去搭个话,就怕李叔叔记恨他。李媛问,那我爹爹现在理他吗?姚颖答,还不怎么搭理呢,只会嗯嗯应几声,敷衍得很。所以古船进博物馆,马未也觉得自己没脸去看热闹了。李媛叹了口气道,真的,都是我害的。姚颖道,没事,等他到了杭州,看见了西湖,也都不是事儿了。李媛又问,那到时候你们怎么走?我去送你们啊。姚颖把声音压得更低点说,不用送,到时候我们会订个出租车。想办法让你大姐瞒过你爸,我们先送她去走马庄后面的小树林等小薛。
李媛心头一惊,这才明白姚颖为何专门过来,看来小薛还是没死心,要做最后的一个鲤鱼打挺呢。李媛一边对这歪瓜裂枣般的小薛生出点敬畏,一边觉得自己头皮都麻酥酥的。她轻声问,这事马未也知道吗?姚颖说,知道,就是前几天小薛悄悄来找了马未,大家一起商量出来的法子。李媛一下感动,怪不得这些日子马未见她都装着不认识的样子,原来是不想坏了大局。李媛又问,那我姐知道吗?姚颖说,那就要靠你去说了,你大姐肯定也想赴这个约啊。李媛只觉得自己眼睛湿湿的,即将要和众人一起完成一件义举的感觉,但转念一想说,不对,我姐还被关着呢,每天我爹爹都是亲自上锁。两人在打热水的人流中正这么说着,李媛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觉捅了她一下子。李媛回头一看,刚收工的李顶梁正拿着毛巾面盆远远往这边走过来,她整个人赶快往后一弹,自动离姚颖一丈远。而不远处,马未也正在用眼睛鼻子努动着,要姚颖快走。李媛只用口型对姚颖说了句,我来想办法。
当天晚上,李媛一直等到李婷睡着,才拉着李娴以最小的声音说这事。一开始李娴不想听,但架不住李媛说了句,大姐,我就想你一定一定要幸福。李娴眼泪哗哗的,一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边就乖乖听李媛说了整个计划。听完后,李娴又问了李媛一个问题,有件事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指使马未、姚颖去扯小薛的裤衩,害他差点因为流氓罪被送公安。李媛想着,这事看来也瞒不下去,索性又一五一十地,把她从看到小薛第一眼,对他样貌产生的怀疑,到最后渐渐消除了疑虑,但最终还是要看光全身验个疤这件事,都告诉了李娴,直说到了凌晨三点多。李娴听完后,整个人僵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整个人才从时间里一点点软化似的,她叹口气说,这事你早点告诉我,不用扯他裤子,我就能说给你,他全身上上下下我也早看过了,那不可能有疤的。李媛定定看着大姐,李娴又说,这等于告诉了你,我和小薛已经真的好了,该干的事都干了,你也别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李媛点点头,轻轻说,他是你男朋友,那不奇怪的。李娴摸着李媛头发说,我二妹这么聪明,但危急时刻,也净想笨法子。小薛的各种事情,我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你发生那事的时候,那几个月,他正在老家六安给他爷爷办丧事呢。李媛说,下一次我知道了,有任何事,都会跟你敞开了说,把面子里子一起拽出来说,这样就不会害到你了。李娴眼泪刚干了大半,一下眼睛又红了,搂李媛肩膀说,二妹,你说哪里话,如果这次我走成了,我的下半生也是托了你的福。两姐妹一边诉着衷肠,一边又时刻提防着小妹一下醒过来,听到只言片语的,就这么一下感怀,一下紧张地,两个人都醒着挨到了天亮。
7月19日当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李媛想着马未和姚颖应该一早就整理好了行李,只等着下午四五点,李顶梁有个小憩的空闲,一般不是去洗个澡,便是喝两口小酒,直接在工棚小睡片刻,不管是哪一种,都会提供偷钥匙的便利。
李媛一天没怎么和李娴说话,两人只用眼神交流。李娴把要带的东西悄悄整理了个小包,先塞床底下了。到四点四十左右,余巧英拿着李顶梁的钥匙来开门,只放了李媛出去,又迅速把门锁上,钥匙拿到楼下再还给李顶梁。李媛照例拿着四个热水瓶,故意走得慢吞吞地,到了热水房前,恰好看见李顶梁穿着蓝色工作服,腰上拴着一大串钥匙进了紧挨着热水房的浴室。李媛一下把热水瓶放在地上,赶快往马未和姚颖住的另一片家属楼方向跑。那两人早在半途等着了,姚颖手里拿着个面盆,里面放着毛巾,还有一瓶花雕两个杯子。李媛心想,这是做两手准备啊,想笑却根本来不及。李媛道,是去洗澡了。马未立刻拿起面盆,把酒和杯子往姚颖怀里一塞,就蹦起来往浴室方向冲刺。
李媛和姚颖等了半晌,只觉得时间嘀嗒得跟心里漏水一样,好不容易才见到马未怀揣着一大串钥匙回来。接力跑轮到李媛这一棒,她撒腿就跑,想着她爹爹洗澡总比常人快,可不能让他出浴室发现没了钥匙。但李媛自信自己跑得快,在学校除了主科成绩都是第一名,体育课虽总体只是个七十分,只跑步这一项,无论长跑还是短跑,李媛都最为擅长。她从没告诉过别人,其实她跑步也不是生来就飞一般快的,先有底子好,腿粗,爆发力强,再有就是她对自己的心理暗示。自那次她从色狼魔爪中逃脱,每次跑步,她都对自己说,后面就是那人在追。李媛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不跑的话,恐惧便会吃了自己。是以这速度从快到飞快,从飞快到闪电般的快。
转眼李媛就到了家属楼,她在楼梯上几级并作一级,到了自家屋前才蹑手蹑脚。余巧英去接双胞胎了,估计李娴这会儿正等得心焦。李媛在一大堆钥匙里找了几秒钟,拿出相对新一点的一把,确信地插入锁眼,就这么一开,李娴早就站在门口等了,李婷还在床上披头散发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媛一下子泪眼朦胧,就这一秒,她意识到可能是和自己大姐的最后一面了,但她还什么都不能表达。趁着李婷还莫名其妙,李娴从床底抄起了小包,用力地捏了一下李媛的手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李媛看着大姐的背影,重新锁好了门,只听着李婷在屋子里叫骂,她犹豫一秒后也赶快离开,为了这件事的成功,李媛早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媛目送李娴和姚颖往工地外停着的一辆方头方脑的小车走去,司机抽着烟悠闲等着,把后车盖敞着等行李,根本不知道这一趟他是如此责任重大。最后一步就是马未拿了钥匙,再送回到浴室里李顶梁的更衣箱子处。只要李顶梁还没洗完澡,这样就天衣无缝。
李媛将握得又潮又热的钥匙串给回马未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也是自己最后一次见马未和姚颖了。但她转念一想,错了,自己为何如此悲观。无论是李娴,还是马未、姚颖,只要未来她也获得了自由,总会有机会再见着的。她不能接受的,只不过是现在的这个意味不明的告别罢了。
马未看着她,扮了几天陌生的眼睛里第一次又恢复了明亮的笑意,但转瞬之间又被异样的忧虑代替。李媛和他两个人一人一手拿着钥匙的一端,只觉得留给彼此的时间都不多了,都要最言简意赅地表达一下。李媛只听马未气息急促,匆匆地说,你记得,一定要考大学,别的事都交给我。她看着马未那张表情迅速变化着的脸,根本来不及在脑海中筛选出最合适的告别句子,就看他从自己手里抽走了钥匙,背过身往浴室折返了。李媛只在心里说着,等我考上大学,一定想办法来找你,一定一定。而当时的她所不知的是,草率的告别并不能得到任何补救,当时没认真说的再见,倒也不是因了对方的疏忽,而是自己的心里,那种真正要好好再续一段前缘的念头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淡去。
在后来李媛随着全家漂泊无定的迁移中,她也仅收到过一张马未寄来的明信片而已,仍然寄往了宁波,七弯八拐地改了许多次收件地址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到了李媛手里,上面写着平平无奇的祝福语:健康顺利,学业进步,加油,我们有机会北京见,马未字。这时候李媛的心情也已经平平无奇,只拿着这明信片,看着优美但已经蹭得模糊的字迹,对这当下的温暖感怀了一下,遂也就收藏起来,再没去多看了。
一周后,李顶梁带着全家离开了宁波。原因是李顶梁犯了事,把小薛打了,两人一起被拘留了一天一夜。这事从工地传到了指挥部,又从指挥部传到了文物局。负责整个明州港古迹修复的领导当即决定,虽然李顶梁在古船修复工程中有功劳,但斗殴的影响太坏,所以就不能继续留在这个项目中。
事情的全过程是,那天李媛放走了李娴之后,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李顶梁和余巧英回来发现真相。母亲余巧英是先回来的,李媛觉得与其瞒骗,不如就把真相告诉了母亲。余巧英听李媛说完后,惊愕的表情没太剧烈,只是让李媛先帮着看一会儿双胞胎,她自己进了厨房做饭。李媛知道,母亲的情感表达虽干涩,但父亲回家之后的大发雷霆那是一定的,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又或是还能活多久,这些问题如不间断的落石,就在李媛机械性地逗着两个弟弟及等待着母亲完成晚饭的期间,一直在她心里狠狠地砸着。
到六七点,事情出现了转折。李顶梁一反常态地还没回家吃饭,余巧英远远看着工地上亮起了灯,李顶梁那一队的工人散去吃饭了,却没看到李顶梁的影子。李媛心里虚,下楼去找人,拉着几个工人问,都说从五六点起就没见着队长,但任务都布置好了,他们照做就行。李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到楼上,和余巧英、李婷一起等到了十一点多,这时候有民警来了工地问李顶梁家属是哪个,余巧英和李媛赶快跟着去了,这才发现李顶梁和小薛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两人都是一头的血,包了纱布还往外沁了一大片,定性为斗殴。李顶梁向民警供认,他洗澡归来,发现马国强的侄子马未鬼鬼祟祟地正往他更衣箱子里塞钥匙,就知道其中有问题。但马未溜得快,他没抓住,追了一阵,他远远看到马未上了辆出租车走了,上面竟还坐着被自己关起来的大女儿李娴。李顶梁心里立刻知道,李娴是准备逃走,且大概率要和叫薛治贤的相好一起逃去广州,他并不知道李娴和小薛要在哪里接头会面,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赌一把,去小薛工作的走马庄试试运气。
李顶梁这把赌得很对,他在走马庄里转了个遍,人家告诉他小薛已经辞职去了广州,在宿舍的铺盖卷都已经拿走了,只剩了些不值钱的零碎还留着。李顶梁不放心,又去员工宿舍看了看,正准备要放弃时,经过通往厨房的一段路,却发现小薛正准备从后厨往外面走。李顶梁一把拉住了小薛,两人在走马庄的后厨里打成一团。扭打过程中,李顶梁和小薛都顺手抄起了厨房里唾手可得的家伙,有菜刀、有棒槌、有碗碟、有鸡蛋,还有生肉块。厨房里那些人看两人不知为何便杀红了眼,也不敢上去拉架,直到这两人把彼此打得血肉模糊,但有些血肉,也已经分不清是放在案板上无辜的牛腱子、猪五花,还是来自这两个男人新鲜流血的伤口。等李顶梁和小薛都已经体力耗尽,警车和救护车也都同时到了。救护车上的医生下来看了看说,虽战况激烈,但这两人都没什么致命伤,只是看着骇人,缝几针就好。李顶梁当即把脸一伸,就要求医生就地缝针,也不耽误他跟着警察回局里交代情况。小薛也不甘示弱,一样要求不打麻药就地缝针,两个人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竟然都忘了还有李娴一个人在离走马庄不远的小树林里,依然焦灼地等着小薛的出现。
李媛猛然觉醒,吓得一身冷汗,问,那我大姐呢?一个女警过来说,警车接回来了,现在还不冷静,我们给她找了个没人的办公室,等她情绪平稳了,录了口供就没事了。李媛为她大姐感到遗憾,但终究是人没事,她也无话可说。过了会儿,李媛又想起什么来,抓着那女警问,那我另外两个朋友呢,他们跟我大姐一起的。女警答,你姐姐说他们送了她到走马庄一带,就去火车站了。李媛忧心问,不会也要把他俩抓起来吧?女警笑道,不会,你姐姐说,是她求他们送她去的小树林,现在主要是解决你父亲和另一位的斗殴案件。李媛松口气想,至少马未、姚颖这一次没被牵连到。
这时余巧英在一边把眉毛拧成两个结说,你爹爹脾气是太暴了,但你大姐要跟人私奔也是不对的。把你爹爹打成那样,那个姓薛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女警安慰余巧英道,他们现在冷静下来,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和解的态度很积极,这样我们也好处理。余巧英拉住女警的手,带着哭腔道,可千万不要把我老公抓起来坐牢,家里孩子多,没有他养家了,我们全都要饿死的。李媛看着母亲无助的样子,不禁自己也有点想哭,但总觉得更值得一哭的是,折腾了那么多,大姐终究还是没获得自由。只听得女警说,您别哭,只要您丈夫交代了、反省了、赔偿了,双方达成和解,保证以后再不犯,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过一天就能回去。余巧英继续抽泣着,女警手抚着她耸动的肩膀。李媛却忍不住说,那他马上能出来,回了家不得打死我大姐吗?是我把大姐放出来的,他不得打死我吗?她说着这话,看到余巧英从泪花里抬起头来,朝她狠狠瞪了一眼。但女警特别认真地回答说,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对,我们当然也会批评教育你父亲,过后回家了,并不是就没事了,一样也不能把脾气撒在家里人头上。等一会儿我就给你电话,如果你父亲回去要对你们动手,你照样可以打给我们。
李媛看着那位女警,心里立刻生出熟悉的感激。因了几年前的案件,她对警察的信赖本就是浓厚的,这次更为她增加了安全感。这让她觉得,这世界上还总是有着一个至高的庇护所的。正想着,李顶梁和小薛都被带出来了,两人各自坐在走廊里长椅的一端,隔得老远,但显见地都心平气和了不少,呼吸声都安静了。李媛和余巧英不知道现在是能带人走,还是继续等着,毕竟还没见到李娴。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听到一声门响,刚才那位女警带着李娴从走廊的那一头走了过来,李娴手里攥着包,把头低得看不见脸,两人走到了李顶梁跟前,李娴就这么站着,也不说话,就看见李顶梁一下也站起来了。李媛和余巧英有点紧张地一并走过去,就怕李顶梁又要起来打李娴,但李顶梁做了个手势,让小薛过来,几个人围成一圈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李媛不禁心里害怕起来,听到女警对李娴柔声说,你父亲要对你说点事。李顶梁转头看着小薛说,你现在就讲出来,我们就在这里,把事情做个了结。众人又一起看着小薛,他头上缠的纱布比李顶梁更厚重,整个头看着大了两圈。小薛呜咽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娴儿,我对不起你,其实我六安有老婆的,就是那次回家奔丧结的婚。但我发誓,我是爱你的,家里的老婆只是为了给我爷爷冲喜。我本来已经计划好了,咱们一起去广州,等挣到了钱,安稳了,我一定会回老家离婚的。
李媛替李娴感到了一种无法承受的痛,一种荒谬的撕心裂肺。她再次对父亲的未卜先知心服口服,且又对自己的无知大胆惊魂未定。李媛又陷入了自责中,如果这次帮助李娴私奔成功了会怎样,结果难以想象。她恨不能把所有责任在这一刻都揽到自己身上,但好像也无法安慰李娴,治愈李娴,且无法再去欺骗李娴,告诉她未来一定会有自由和幸福。李媛只听得李娴久久地埋着头,似乎对小薛刚才的那一番话完全无动于衷,但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从小腿肚子一直到肩膀。小薛往李娴的方向怯生生地挪动了两步,但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近她的身了,只这两步也就是表达一种虚妄的心意,一种无耻的无能。李娴察觉到小薛的步伐,身子立刻往反方向挪动了两步,离他更远了一点,离李顶梁更近了一点。她对着李顶梁,叫了一声爹爹,随即号啕大哭起来。余巧英扑过去同时笼住女儿和丈夫,李媛一个人伫立在原地,只感到了深深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