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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字旁 正文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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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顶梁经过了颠沛流离的两年,全因了在宁波最后的斗殴案件。他本想着要在明州港这边一直干下去的,这里陆陆续续发掘出来的宋元遗迹多,他也越干手越熟,没想到小薛这边东窗事发,让他在之后的一年多都只能接点零碎的工程活。原本跟着他的那几个青壮年,阴一套阳一套地,一看师傅惹了事,也都没再跟着。但好在李顶梁脾气执拗,手艺也过硬。余巧英说,要不再去求求当初苏州、宁波那几个介绍人吧。李顶梁回,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他们不会再来帮我。余巧英胆怯道,那怎么办?李顶梁答,运有好坏,但人不可没了骨气。父亲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一家老小也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李媛有时会暗自琢磨,原本家里像是慢慢要小康了,一下又跌到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程度,是不是自己也在其中起了坏作用?这一年多对她的惩罚是,读得好好的学校又没了,她的任课老师都在可惜,怎么一个好苗子就没法坐下来好好念书?李媛去跟老师们告别的时候,语文老师还哭了,抓着她手说,一定要考高中,晚个一年两年,也是没问题的。李媛猛点头,像是要安慰老师,其实在安慰自己。李顶梁带着一家人从海宁到了台州,又从台州到了温州,有几次辗转于路途中,李媛看见写着杭州的方向牌,会对着发会儿呆,想到马未,继而也挂念姚颖,但她会匆匆把这样的情绪压下去,像吹走一只刚获得生命,身躯还呈透明的小飞虫。这小飞虫原本就命不长吧,但李媛希望把它吹向能够活得稍微久一点的方向,哪怕支撑着她这种自我慰藉的,只是对于未知生物的想象。

    也不是全无好的地方。从宁波出来的时候,李顶梁结清了工资,用极低廉的价钱买了辆二手小面包车。刚到手时看着破旧不堪,像是该送废品回收站的一堆大型灰白壳子。但李顶梁不知何时又学会了修车的手艺,满面黑灰地搞了两三天,那车便从苟延残喘的老年人变为了能粗喘着行进的中年人。余巧英又爬进去做了一整日的卫生,把那些空酒瓶、破水杯、脏被子褥子及满地都是的螺丝和烟头都清了出来,拆了坐垫上的布,好好洗了一通。隔几天,全家人便坐着这小面包车上了路。夫妻俩坐前面,双胞胎在中间蹦着跳着,三姐妹则不言不语地挤在最后。李媛虽背负着一万种忧愁,心里也情不自禁为这车默默叫好。因为车不仅是交通工具,也可以是房子。有些时候李顶梁找的活工期短,只一两个礼拜的话,全家人便住在车上。冬天关紧车门,这薄薄的灰白壳子竟也颇能抵挡寒冷。夏天则干脆全部敞开,两侧通风。李媛在车后排的角落睡着睡着,便会不自觉地把身子挪到开着的门边去,把头往外一伸,便可以抬眼看着满天的星星,或是幽暗的云雾。

    1990年秋天,李顶梁又走了顺运。泉州有座老清真寺,名唤圣友寺的,要做大修缮,需要手艺精湛的石匠做工头。李顶梁最早学石匠出身,后一心钻研木工,直到明州港的工程,已经有好几年不碰石匠活了。但架不住介绍人说,这活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最好这人通石工也通木结构,全中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工匠,便引得李顶梁摩拳擦掌了。再有便是报酬丰厚,还可提供家属居住。李顶梁问住哪,介绍人答,就住在寺内的小礼拜殿里。李顶梁皱眉道,这怎么住?我一大家子人,老婆儿子,还有三个女儿,难不成敞开着过日子?介绍人笑着解释说,你有所不知,这小礼拜殿本来就是圣友寺原先的阿訇住的,因为地震塌过几次,现在就留了原先的框架,在上面盖了瓦片平屋,分隔成几间,现在都是普通教友住着。那条件可比你之前工地上的临时房要好,还安全,你放心就是。李顶梁这才应允了。

    多年后李媛回忆往事,依然能记得,在圣友寺的那个临时的家,应该是她跟随着李顶梁四处漂泊中最喜欢的一个家。李顶梁把小面包车停在一条老街拐角处,让几个孩子把行李卸下来。其实经历了这几年,行李也所剩无多,三个女儿肩挑手提便能拿下。这一年的双胞胎已经长到七岁,和小时候的调皮捣蛋又换了个新境界,有了随时随地就能打一架的体魄和精神。李媛冷眼看着两个弟弟,心想着,依然是什么活都不能指望他们干。

    她随父母亲搬着东西又往老街里走了一小段,忽然眼前便有一片巨石堆砌的建筑群,最显眼是一个尖拱形的大门,足足有十几米高,上面倒悬着一朵绿色莲花,嵌着她不明所以的金色图案,再仔细看看又像是种异域的文字。李媛立刻兴奋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仰头观看,一层层走进去俱是和大门一样的尖拱形,越往里走,越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厚静谧之感。穿过一片草地,看了好几处尖塔,李媛终于看到了似是住家的地方,气氛一下又变得平易近人,但依然弥散着异域风情。几间小屋子,素白墙,门窗框都漆成暗红色,窗户都是细条淡蓝漆的,更显得精巧可爱。

    进了屋,面积虽小,却分隔了好几间,每一间的墙壁上也画着尖拱图案。李媛想的是,这样的墙上如若挂上自己一直带着的那面镜子,岂不是十二分地好看?但李娴似乎看出她心思,过来悄声低语道,这图案是有宗教含义的,切不可按着自己的想法乱装饰。李媛觉得李娴虽没去正经学校,但对这些事情反而要比自己想得周全,便说,我先把镜子收起来。

    余巧英在屋里转了一圈,皱巴的脸渐渐松开,继而就关心道,做饭在哪里?李娴带着她出门到处看了看,问了似是邻居的几个坐外面晒太阳的老人,别人给她们指了个正东方向,走几步就是小平台。李媛也去凑热闹看了眼,发现那小平台即是集体灶舍,有几个头上裹着头巾的妇女神情悠闲地在里面做饭。李媛溜达了一圈,还看到灶台后面藏了两块大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但久藏于做饭的场所,石碑都被熏黑了。李媛好奇,指着石碑问妇女这写的什么,妇女笑着回答,摇头晃脑说了一长串,李媛却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些女人脸圆嘴大,被头巾裹着更显整个人都圆圆的,笑起来也是格外宽厚。

    这一次余巧英用比较快速的节奏融入了这群邻居家的妇女中,她们介绍她和李娴一起参与做一种用来装饰衣服的假花。用毛线缠的,用布片捏的,或是用欧根纱束起来的,花心则用一粒扣子或是闪闪发光的塑料宝石。余巧英和李娴试了一下,很快就达到了这个群体最顶尖的速度,十几秒钟就能做成一朵。李媛看着李娴手指翻飞,先决定一个样式,李娴会轻柔问她,二妹,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瓣。李媛答,白色吧。李娴又问,花心要什么样的?李媛答,花心要嫩黄的。李娴便拿过料子,飞快地做了一朵,给李媛看。是这样的吧?李媛拼命点头。李娴又说一句,这是雏菊,自此便全神贯注,像电视里的人练内功一般,屏气凝神,目光只在自己指尖汇成一个点,便在身边纷纷扰扰中做出了一大堆这样白花瓣黄心的小花,像是徒手变蝴蝶,又像是看不见的母鸡凭空就下了一堆鸡崽。李媛看着李娴,自和小薛分开她便更加沉郁,机械式做假花时却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李娴后来淡淡总结说,手动得快了,脑子就转不动那些伤心事。李媛便特别鼓励她和母亲一起做这假花的劳动,多少也能补点家用。

    圣友寺要修缮的部分有点多,李顶梁一开始谨小慎微,生怕自己不胜任,但做了几个部分之后,逐渐得心应手。收工吃饭的时候,一开始他一味地沉默寡言,只挑点青菜吃,像是一直在琢磨事情,到后来慢慢又恢复了喝小酒的习惯,酣畅了还会笑着说,我这石匠的底子还是在。李媛便知道,父亲这是又上了正轨。经历了在明州港的一番风波,李顶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和子女们说笑,不仅不聊天,连责骂动手都少了。这反而令李媛更感不安,总觉得一片乌云笼罩在头上,不下雨不是好事,掖了太长时间,不知有什么雷会劈下来。但现在李顶梁乘了事业的风,人也松弛了,会主动跟余巧英说,这圣友寺的资助人并不光是当地文化局,还有几位回民身份的大老板,有的开皮具厂,有的做木地板,有的则成立了建材集团,实力很是雄厚。因这几位老板对李顶梁青眼有加,所以给工程队的报酬也大大翻倍,这几天光临时还私下问李顶梁,看有没有机会给自己也做点私活。对这一番话,余巧英想了想回道,那等你实力雄厚了,也回乡捐庙,让那些人看看你的本事呗。李媛扒着饭,觉得母亲作为家庭妇女委实不会说话,李顶梁本意是要家里人赞他厉害,但余巧英抓的重点,怎么听都像是讥讽,也许父亲又要送她个白眼。但李顶梁心情大好,竟然没在意,只说,我本就有实力,要自己做老板,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又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余巧英跟回民妇女学来的牛肉羹,李顶梁竟然继续开恩说,你和老大在家做饭收拾辛苦,做假花这种工也就当个消闲,我也不指望你们多做几朵花来补贴家用。余巧英惊得抬起头,眼角立刻布满了笑。再接着更是利好消息。李顶梁让她给双胞胎赶快找学校,连带着李媛、李婷,也要恢复学业。李媛听了这话只是闷头开心,再不敢把快乐暴露出来,生怕等父亲酒醒又破灭了。

    但这一次李顶梁是认真的。双胞胎上的是老街另一头的圣友小学,贴着便是圣友中学,两间不仅是百年历史的老学校,还都是泉州市的重点。李顶梁亲自带了两个儿子去报名,在报名表上认真填写了李超、李越两个大名,为防两人同在一班互相撺掇着闹事,还特地要求老师把两人分开,一个一班,一个二班。

    之后余巧英带着李媛、李婷去了隔壁的圣友中学,负责的老师一看报名表,就皱眉说李媛的年龄要读初三超了,在以前的学校又没办留级手续,恐怕不能开这样超龄的先例。李婷一听就高兴,大声说,我也超龄了,干脆就不读了吧。李媛则心急解释了一遍,自己这两年和家人在外漂泊流离的经历。余巧英紧张地看着女儿,就怕她把李顶梁打架斗殴进过局子这一章讲出来,但李媛却巧妙地避过去,只说自己父亲在古建筑修复上所做的贡献,也强调民间匠人拖家带口工作之不易。两个老师听她口齿清晰,叙事有条有理,便相对看了一眼,要考考李媛,能否当场写篇作文看看。李媛心中大喜,说好。

    李婷和余巧英像是等危重病人抢救一般在外面走廊,是一样的焦急,但两人明显都没希望那病人被救回来。李婷嘴里骂道,她就跟在家一样,只知道写写写,这一来又要等一两个钟头。但李媛却半个小时就写好了,两个老师拿着密密麻麻的文稿纸凑着头一起看,其中一个立刻拍案说要介绍这个学生给学校的语文特级教师金老师,作为这一学期参加华东六省一市作文比赛的种子选手。

    那晚余巧英在晚饭时跟李顶梁叨咕说,本以为二姑娘不合格了,但还是被老师留下来了,还说要她去参加这比赛那比赛的,现在是四个孩子要一起上学,得多少钱哪。李顶梁大气地答,这钱花得起,再说,让李媛把初三读完怎么了,家务现在也不缺帮手。余巧英嘀咕说,老师还说了,这孩子脑子好使,考高中没问题。真要考高中啊?李媛听余巧英说了一路,觉得母亲简直是在挑拨,心里又刺又憋。只听得李顶梁骂她道,你懂什么,你认识几个字?李媛立刻又化怨恨为感动,想着父亲毕竟还是读过私塾的人,能懂她想求学的心。但李顶梁下一句则是,考不考的,以后再说。这让她先是精神一振,后又心头一紧。但这样跌宕起伏的剧情,李媛也是早习惯了的。多少年来,她的经验是自己的事情只能自己先在心头计算,计算好了,再迎合李顶梁的心情,恐怕也不是全无希望。

    在圣友中学初三(4)班的生活,李媛过得颇为丰盛。每天一早起来,叫李超、李越起床,催着他们穿衣服,把他们的牙膏挤好,漱口杯里放满水。李娴做好了早饭,大家其乐融融地吃到最后一刻,便是李婷起床的点。她总会尖叫着跳脚,来不及吃饭,就先冲去外面的公厕憋屎,但往往又憋不出来,回来哭着穿好校服,嘴里嚼一块淡馍,眼泪汪汪地跟着李媛去上学。这是李媛最怀念的合家欢乐时光,那些日子,李娴都好似和李顶梁的关系软化了一点,李婷一致气,全家人都一起笑她,李顶梁哈哈哈地,李娴也随着这节奏上扬嘴角。

    其实李顶梁早先也不是没为自己和女儿的关系做弥补,从宁波出来的第一个春节,有天他独自出门转悠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是给李娴、李媛、李婷的礼物,都是从附近小商品市场买的时兴的外转内销货:一条红格子围巾、一件牛仔衣背后绣着个米老鼠图案,还有一顶粉色鸭舌帽。李婷看到粉色就先拿起鸭舌帽戴上,大声说是我的是我的,然后又瞥到牛仔衣做工复杂,就也抢过来穿身上不肯脱下来。李顶梁说,不能争,一人只能一件。李婷听后蔫了精神,在鸭舌帽和牛仔衣中摇摆不定,抉择不能。李媛说,你拿牛仔衣吧,你之前不就让爹爹给你买牛仔衣吗?但李婷就是叛逆的性格,一听这话,反而断定了鸭舌帽更好,一扭腰就把牛仔衣脱给李媛说,你别想诈我,这帽子是粉色牛仔布的,一看就更稀有,更贵。李媛哑口无言,只能问李娴,大姐,你要牛仔衣还是围巾?李娴说,二妹你先选。李媛用手摸那围巾,软软的,料子很好,又看那牛仔衣,背后那米老鼠又实在洋气,一下自己也无法抉择了。这时候李顶梁笑道,娴儿拿围巾,红的衬你。李媛这才想起来自己不如大姐皮肤白,赶快也说,大姐拿围巾吧,大姐穿戴红色好看。李娴僵硬地笑笑说,那我就拿围巾,牛仔衣二妹留着。这才圆满完成了分配。而之后的上学路上,李媛一路都看李婷在校服外面套着自己的牛仔衣,又戴着鸭舌帽,耀武扬威地,直到走近了校门口的仪容检查岗才把牛仔衣一脱,往李媛怀里一递。仪容岗的高年级学生说,帽子也不能戴,她扁嘴再把鸭舌帽摘下,塞自己书包里进了校门。李媛对一切哑然失笑,她倒不急于进去,而是先去旁边小学送了弟弟们再回来,刚好能赶上早自习。

    李媛对圣友中学的最深的喜欢,来自语文特级教师金运佳。金老师是瘦高个中年人,谢顶却留着蓬松的长发,山根凸起,眼窝深陷,上不上课都在吞云吐雾。金老师本不教初中,但让李媛得以入学的作文被拿去给金老师看了之后,他便对李媛很关照,让她每一次写了作文都拿到高三办公室来给他再看一遍。就这样又看了两三篇之后,金老师又让李媛参加圣友中学的文学社,每星期和比她大几岁的高中生一起讨论写作。

    李媛初时自卑,总觉得人家出口说的都是中外大作家,中国的鲁迅、茅盾、老舍等,那还是课本上学过的,到外国的那些作家,什么莎士比亚、契诃夫、托尔斯泰,乃至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绕口的名字,李媛就会认认真真用笔全部记下来,反复地读着,期望自己再次说出时就像高中的哥哥姐姐一样自信,喉头滚雷一般。但李媛渐渐也能感到,虽然自己知道的人名比年长的学生少,但每次写了作文后金老师让她读出来,周边羡慕的眼光却多。

    她一开始不解,后来金老师喷烟道,他们都是市区长大的孩子,能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一件小事》,他们写的是扶老奶奶过马路,你写的却是要离开宁波的最后一天,看父亲修好的古船沿滑轨推进博物馆。《快乐的一天》,他们写的是和同学一起春游去公园,你写的却是全家人坐着小面包车露宿看星星。李媛点点头道,我们家条件差,父亲为了赚钱带我们四处奔波,吃的苦多一点罢了。金老师说,苦难是财富,你长大了自然懂。李媛叹道,我想当个作家,但不知道行不行。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飘了,得寸进尺的,人家老师也只是赞了几次她作文好,凭什么这种奢侈的梦想又要这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但金老师没什么太大反应,既不狂喜也不反对,只是又吐了几口烟说,你想定了这件事,就不要放弃。过了会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说,你去看看。李媛接过,眼睛一扫,这竟是手写的稿子,字体老练却带点狂野,透着不羁。金老师说,这是我新写的小说,给你看是想激励你一件事,我也还没放弃要当个作家。李媛恍然大悟,连声说,谢谢金老师,我一定认真拜读。金老师此时已数次吐烟,整个人沉浸在青灰色的烟雾中,慢慢给秃头扣上一顶软呢帽子,像是外国电影中画家戴的那种。他站起来,悠悠出办公室续茶缸子的水去了。

    李媛拿着金老师给的小说稿子,像是拿到了老师给她的一片赤诚,是以没日没夜地读。眼睛睁开,稿子就收在自己的日记本下面,日记本则一如既往在自己的枕套里面。李媛拿出来之后,刷牙时也稀里哗啦扫读,蹲坑时也小心翼翼捧读,吃饭也大快朵颐深读,就连领着双胞胎去上学,走在路上也分一半精神挑着读。金老师的小说写的是杀人凶案,情节离奇又带着血腥,李媛联系到自己的过往,又是带着几分怕,又是特别能感同身受,是以更容易看进去。李娴笑说,我两个妹妹都中了蛊了。一个一心在读书上,一个一心在打扮上。她说这话时,李媛看稿子,李婷看镜中的自己,都根本不听她说什么。

    余巧英给李顶梁添饭,李顶梁问,双胞胎读书怎么样?余巧英答,超儿语文好一点,越儿数学好一点,体育两个人都好,就是老师说下课有时候找人打架。李顶梁笑着说,是我的儿子,聪明,精力也好。余巧英问,望月亭修得怎么样了,听说我们这里小灶台要拆,之后哪里做饭去?李顶梁说,你一天天就关心做饭,拆小灶台是因为里面有两块古时候的碑呢,拆了自然会给你们找个新的做饭地方。

    以往这样的闲谈,李媛都会竖耳听着,但现在她一门心思在金老师的小说上。翻过一页,她一边吃早饭一边把心沉下去,看那年轻女子被两个蒙面男人带到了一片小树林中,先被五花大绑了,然后其中一个男子先在她胸前画个Y字,另一个用短刀猛地插入,先破了肋骨,然后在胸腔中搅和了一会儿,犹如在岩浆中寻宝一般,接着就掏出滚热的心肝肺来,全都流淌到地上。这时候余巧英端了自己已做得得心应手的牛肉羹来,李媛看了一眼,便觉得恶心,完全不想吃。但恶心之余,她也默默赞叹,金老师写东西确实传神,竟能靠短短几行文字就让自己胃口全失。

    这时候李顶梁忽然问了句,这几天都在看什么呢?李媛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答,老师自己写的小说。李顶梁皱眉道,这是学校的功课?李媛答,不是,是参加了文学社,老师私下给我看的。李顶梁叹道,我看你读得人都定住了。李媛马上说,不会不会,这一段马上读完了,等一下到点就带双胞胎去上学。李顶梁点点头,我也该出工了。他站起身来又问一句,老师男的女的?李媛答,男的,又补一句,是个老头。但李顶梁像是随口问的,也并不关心这最后的答案,人已经从屋子里出去了。

    文学社活动一周一次,每次活动等于下午放学后再要上两堂课的时间。好在家离得近,李媛都会先接了双胞胎,往家里送完了,给他们吃了点心,再回学校继续参加。这一回因李超、李越为了争更大的桃酥饼,两人打了一架,李媛拉了半天的架,好不容易李娴接手了,她再回到学校,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高中部的楼,进了文学社教室,这才发现自己迟到得不是一星半点。所有学生都在金老师的带领下,像是已经讨论了半天,看她气喘吁吁进门,大家忽然又爆出掌声,气氛热烈得连李媛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究竟是在庆祝什么。再一看,黑板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下面画着几个正字,像是在统计什么票数。而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且挨着的正字最多。金老师说,刚才做了决定,这次的华东六省一市作文竞赛,就由李媛同学代表圣友中学去参加。李媛大惊,只听着掌声又一次响起,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地鼓掌,自己身体一忽儿飘起来,一忽儿又有点脚软。李媛想了想说,这件事交给我,我必然是荣幸的,但也实在紧张。但我一定不辜负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好好去参加这个比赛。金老师道,你不用紧张,到时候我陪你去,比赛是在福州,所以你最好同你父母讲一声。李媛刚高兴完,立刻又愁苦,心想着若要离家,这事李顶梁绝对不会答应。但事已至此,不好扫所有人的兴,她只能也用力地拍起手来,庆贺自己的作家梦第一次往前微微地,不为人知地,迈了半个脚掌。

    当晚等全家人都睡了,李媛照老方法,先观察李婷睡熟了没有,然后就挤到李娴身边,两人睡一个枕头,她压低声音跟大姐商量。李媛说,我特别想去参加这个比赛,学校就推荐了我一个人,而且得奖了,中考高考都可以加分的。李娴一只手撑着头说,二妹,我心里绝对支持你,我们来想想办法,要怎么让你不为人知地去福州一天,其实主要是做通妈的工作。李媛一听必须取得余巧英同意,顿时有点沮丧,因余巧英从来也没支持过自己读书方面的事。她叹了口气道,但我也认真想过,就算得奖了,又有什么用?爹爹绝对不会允许我去参加中考,也不会舍得花钱让我上高中的。李娴用手拨弄一下她头发,安慰道,那也还没有定数,他虽没说过让,也没说过一定不让。李媛哀痛道,我知道,他的钱都要留给双胞胎上学的。

    两人沉默了一阵,李娴说,二妹,你这翻来覆去的性格不好,什么事情,都是先自己让自己燃起了希望,然后又自己浇盆水扑灭了。要我说,你就应该坚定。李媛忍不住驳她,大姐,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你坚定,但你看你之前。话出口她便知道自己说错,戳到李娴最痛的地方。果然李娴把脸往暗影里一沉,说了句,现在说的是你参加比赛的事,这是大事,和那种不一样。李媛抱住李娴,滚到她怀里,把脸埋进大姐脖颈处,深深地难过。只听得李娴说,这些日子爹爹在工地上越来越忙,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想办法,妈这边我去说,你也就出去一晚上,一定能瞒过去的。李媛抱着李娴点点头,发出含混不清的嗯的声音,觉得这事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李娴关了灯,姐妹俩自此睡下了,但两人都没睡着。过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李媛忽然听李娴又问了句,对了,那个金老师,到底是不是个牢靠的人?你要和他一起去福州,还要过夜,二妹你也要多个心眼。

    下午四点,李媛从圣友寺的家悄悄溜出来。余巧英看来已经被李娴做好了工作,人在厨房一直没出来,采取的策略似是假装没看见。李婷去附近同学家玩了,想来会涂脂抹粉一下午,也必然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动向。临走时李娴交给李媛一个双肩包,说里面是过夜需要的各种东西,李媛拿过来就往肩上一背,急急往外跑,生怕李顶梁忽然从工地回来歇个脚喝杯茶什么的。直到火车站,金老师依旧戴着软呢帽子悠然地抽着烟,靠在一棵树上等她。看李媛急急跑过来,便拍了一下她的肩,带她往站里走。

    上了绿皮火车,人满满当当。李媛随着金老师挤到一处硬座旁边,窗边早已坐下了一位老者,中间座位是一个大婶,脚边放着盖了层破布的笼子,能听到里面咕咕咯咯的鸡动静。最外边有个空位。金老师看了眼车票,指着位子让李媛坐下,李媛心想,对面是满的,那到底是老者还是大婶占了金老师的座?没想到金老师低头对她说,泉州到福州没多长时间,我就买了一张坐票,所以我们就轮流坐坐。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或者,你要不介意,坐过去一点,我也可以一起坐下来。李媛听了这话,心中大为骇然,但又不好表现出来。看到车厢里人越来越多,把瘦高个的金老师挤得似有东倒西歪之势,她赶快向着大婶的方向贴过去,先轻声说句对不起,然后又解释,这是我们学校老师,他没买到坐票,我们让他稍微坐一下,我们到福州就下。李媛说了这一箩筐的话,大婶倒只是咧嘴一笑,就又往老者身边挪了几寸,把瘦竿一样的老者直推到了紧贴墙的位置,一点空隙也不留。李媛担心地看眼老者,他竟然面无表情,大婶也怡然自得的样子,还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给李媛一块。李媛接过糖,看了看三个人合力让出的一小条座位,金老师点头致谢,悠悠坐下来,姿势优雅而费力,因半个屁股仍悬在外面。这时大婶又想办法,把鸡笼用脚踢给金老师,李媛立刻心领神会,让金老师把鸡笼移到悬空屁股处,上面有布盖着,想来鸡也不会抬头乱啄。金老师则看了眼鸡笼,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本硬封皮的书,放在了笼子上方,这样就成了座位的延伸,屁股更能合理安放。

    李媛前一秒暗暗佩服,后一秒又感受到从大婶和金老师两个方向施加而来的压力,还好自己身材矮小,倒也没有特别憋屈。但随着火车的开动,她又觉得金老师那边不知是发自他自身,还是旁边站的人压的,金老师的身子越来越往李媛这边来。李媛不由自主就想起了李娴的话,毕竟是要出去过一夜的,也要时刻注意金老师的人品。

    但金老师是一如既往的眼神迷离。火车有规则地颠簸行进,他则拿出一支烟来,自顾自地点上。烟圈根本不在意火车在铁轨上焦躁的节奏,悠然自得地在车厢中氤氲着,旁边座位的老者和对面座位的胖子也都忍不住拿出烟来点上。李媛觉得自己被肉身和青烟包围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而这时候,金老师忽然又和她谈起了写作。金老师问,李媛同学,你写得如此生动,文笔质朴但也十分流畅,我想知道,你平时是如何练笔的?李媛沉吟了一会儿,答道,我也没特别练,就是写日记,每天都记一些下来。金老师评述,嗯,少女心事。李媛说,不不,其实最初是觉得自己记性不好,怕忘记一些事情,才开始记的。金老师问,什么事?李媛想了想答,没什么,乱七八糟,生活琐事。金老师忽然微微笑了,说,你这个答案不真诚,一定是有别的事,你才会认真记日记的。李媛不知要如何回应,正好火车经过一个大转弯,先是左边的大婶紧实地压到她身上,忽然一个顿挫,又换金老师直挺挺压到她肩膀处,而大婶不甘示弱又往回顶,两人的力都聚到李媛肩膀处,就这么歪着。三个人都紧绷着忽然不说话了,等恢复了直道。才都松弛一点,金老师也像是忘记了前一个问题是什么,又问,你看了我小说之后,有什么感想?李媛心想,这更不好答。她思考了下说,金老师,这小说看得我毛骨悚然,一开始我是怕,但后来我是佩服,因为写得太真了。金老师听了,点点头笑道,你能体会出真来,就是懂我了。李媛歪点头问,金老师您这是虚构吗?问完就想抽自己嘴巴,这不是虚构,难不成金老师还真杀过人开过膛不成?可金老师没回应,只是把快烧到屁股的烟扔到地上踩灭了。李媛心一紧,难不成那都是真的?怪不得如此真实,让她身临其境一般,那几年前的阴影立刻又按下开关一般从她后脖颈蹿到头顶处,慢慢地聚成乌云。李媛低头琢磨着,这几年自己到底是走了霉运,总遇到歹人,还是全因为自己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嗜血之徒?又听到金老师悠悠说,假作真时真亦假,写作的真诚不一定是真实,有时写出真实也不一定看着真,主要都是从心而发,心是真的,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心不想面对,你看到的那些真的,其实都是假的。

    李媛脑子里本就一团乱麻了,听他这么绕口令一样地说了一堆,更加无法把自己从缠绕成天罗地网的线团里挣脱出来。须臾,金老师又开腔,李媛同学,你想什么呢?李媛慌乱应道,啊,没什么,我刚晃神了,老师的话没全听明白。金老师又说,你要勇于面对真实的自己。李媛答,好,好。这时车又一颠,站着坐着的人纷纷向一侧倒去,金老师像是无意识地抓了一把,抓到了李媛膝盖和大腿的连接处。李媛猛地站起来,金老师屁股一歪,把鸡笼上盖的布也蹭下去了。那鸡忽然见了天日,激动地打起鸣来,这倒让李媛顿时清醒过来,涨红了脸说,金老师,到站了。

    作文竞赛在次日早晨八点开始,七点一刻要到考场。金老师选了个离考场很近的小旅馆。前台年轻女人低头磨叽了半天,李媛心里害怕,金老师既然只舍得买一张坐票,那旅馆房间是否也只订了一间?若真是如此,那他应该就是个借带自己参赛之名而欲行不轨之事的大色狼。李媛脑子里嗡嗡地转着,好像有台风扇一样,扇得自己清醒了一点,她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要怎么对付金老师,一边又开始难过,难过的理由竟然是自己之所以被选上,不是因为作文写得好,归根结底还是好欺负。但忽然间前台女人就扔出了两把钥匙,金老师递给李媛一把,她愣了半天才接。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不算长,金老师手一指说,我在那一边的尽头,你在这一边的尽头,今天都早点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才能好好比赛。李媛独自进了房间,坐到床沿上,抱着书包发了会儿呆,觉得危险忽然烟消云散,自己实在太可笑。怎么会怀疑金老师呢?他是文化人,是圣友中学唯一的特级教师,是费了心要让自己提高写作水平的。而更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还怀疑了自己。李媛啊李媛,你怎么可能因为相貌和肉体,被人选上呢,你这一辈子,注定只能靠自己的本事,赤手空拳地打拼,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李媛这么对自己说着,忽然心里一咯噔。最后这句话,像是李顶梁平时常说的。用在自己一个姑娘家身上究竟合不合适,李媛以前没有疑问,最近因了是否要考高中的事,却时常有这样的迷惑冒出来。李媛反省自己,家务做得不如李娴好,长得又不如李婷漂亮,性格还有点执拗,想来也只有在读书这件事上,她确实是有点本事在的。从第一次考双百分开始,李媛便以为,这就是她未来赤手空拳打拼的资本,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这么简单的。她试图理解李顶梁和余巧英,确实,读书不像家务能力和相貌身材,是需要漫长投入的。李媛思考着,若真要考大学,那还得再读个七八年,其间就一直需要钱。但若真读完了,能不能挣到大钱,来回馈自己的爹娘,这是完全虚无缥缈的未知地带。更何况,还有可能像马未这样,读完了四年本科,他还想出国,非但不能赚钱,还要花更多钱。而最糟糕的则是像小蒋那样,读完了大学,也找到了好工作,却忽然死于非命,那所有的一切,也都白费了。

    李媛想到这里,浑身忽然打了一个寒战,她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何任自己的思绪又走到了那个最险恶的地带。明天要作文比赛了,还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李媛拉开书包拉链,看李娴都给自己带了什么。干净的用来换洗的一套内衣裤、一包小点心、一个塑料文具盒里有灌满墨水的钢笔和削得尖尖的几支铅笔。李媛感动着,李娴真是细心,但她又摸到一样硬物,书本大小,但又不是规则的四方形,外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纸,还缠着胶带。李媛觉得不解,这又是什么?便一层层地解开那严严实实的纸包,发现竟然是把菜刀。李媛坐在床上拿着菜刀,忍不住笑出来,笑李娴和她一样胆小,又一样机智。

    听从了金老师的建议,李媛八点就关了灯进了被窝。但时间尚早,房间和被子都一股霉味,枕头像挤干了水的豆腐块,又扁又塌,李媛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开点窗透透气,却发现窗框早锈住了,根本推不开。她拼命闭上眼睛,用嘴巴呼吸,想着这样便不会被那霉味影响了,一会儿却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似是下了火车后金老师带着她吃的那顿盒饭有点问题。好在这小旅馆虽破,每间却有独立厕所。李媛从被窝中爬出来去蹲坑,夜深人静地都不敢大力喷射,但忽然间,却听到自己房门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李媛屏住呼吸,心里一下害怕起来。只听得那门慢慢开了,外面走廊的灯也不怎么亮,但依旧投进一束锐角的光。光慢慢变宽,一下又慢慢收窄,来人竟然把房门又掩上了。是金老师!李媛保持着蹲的姿势,都不敢拉起褪下的内裤。她的心脏咚咚狂跳,想着菜刀又依旧给塞回书包了,书包放在靠墙的地板上,这要如何是好。

    金老师在黑暗中慢慢行进,李媛在蹲坑处能看到他高瘦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是很小心地往前摸索着,停了几步之后,他又开始呼唤着,李媛,李媛,你睡了没有?声音极细微,像是很怕被人听到似的。李媛心如乱麻,眼看着金老师就这么走向自己的床,两只手一点点往前伸出去,像是要掀开被子找她。李媛庆幸自己没在床上,这样毕竟也为自己争取到一点时间。她也迅速计算了一下从厕所站起来,蹦出去,到墙边拿到书包,掏出菜刀,这一系列动作所需的时间,是否足够迎战发现了她不在被子里的金老师。李媛无法判断平时慢吞吞的金老师在这种时候能有多快,但在清平寺逃脱了色狼的经验告诉她,这一秒钟你想了,就要在下一秒钟前行动起来,才会有活下去的可能。李媛像是被触到了开关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嗖地拉上了裤子,跳到墙边拿出拆了纸包的菜刀,再飞腿把弯腰不知在干什么的金老师一脚踢翻在床,听到金老师发出一声惨叫,像是有什么东西泼在床上的声响,也有几滴溅在了李媛的脸上,又油又烫。李媛这才后退一步,依然紧紧攒着菜刀,她摸到墙上开关,一下开了灯,外面有人听到响动,立刻也推开门进来,原来是那个坐前台的年轻女人。怎么啦?啥事啦?李媛喘着气,又看一眼正费力从床上爬起来的金老师,手里端着个碗,像是原本有一碗汤,这一下却大半洒在了那张床上。所幸李媛也没把自己的任何东西放在床上,但须臾她反应过来,只有金老师借给她读的小说稿在枕头旁边。

    李媛惊魂未定地看着像只滑了脚的大蜘蛛一般狼狈的金老师,前台年轻女人继续一惊一乍地反复问,怎么啦?啥事啦?又问了四遍,这才反应过来,是李媛把进来的人当色狼了。前台女人转脸对李媛解释,你老师说要给你送个肉燕汤,怕你睡着了,让我开门就等在外面,他给你放下汤就走。李媛仍带点惊骇地说,那他到我床上摸什么摸呢?他刚才就这样走过去了,看着就是要掀我被子啊。这时金老师像是回过神来一般,恢复了平时低沉又缓慢的嗓音,低落地说道,我刚才睡不着,倒忽然有了灵感,想给你送汤的时候,顺便把我的小说稿拿回去,再改一改。李媛和那女人两个人看着他慢条斯理又沉痛的样子,继续听他说,但真是天命啊,这一碗汤全洒在稿纸上了。说罢,金老师像是挣扎一般地把自己撑起来,却也没站着,而是跪在床前,一页一页拿着已经糊了的稿纸对着灯光看着。李媛心知他虽没有半点激动的样子,心里却已经和那薄薄的文稿纸一样,糊了又碎了,所有的心血在这一瞬间化为又油又烫的汤底。李媛看着金老师平静地一张张看着,有的还粘在了被子上,用手揭了则瞬间什么字都化了。她觉得愧疚,转而又觉得心痛。前台女人在那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这一床被子不能睡了,今晚也没多余的。金老师听到了,头也没回说,小姑娘去我那屋睡吧,我俩换房间。李媛低头道,金老师,对不起。金老师则还在哀悼自己的得意之作,瞬间化为乌有。他悲叹道,世间文章也都有命啊。等李媛拎着书包准备跟前台女人搬去另一间房,金老师又抬头提醒说,明天六点半,务必要起床,笔和准考证都准备好,切记。

    李媛是第一次参加作文比赛,拿到考卷,她看了下题目,上面写着:一切不可重来。李媛读了两遍那六个字,觉得心情平静得很,对她来说也就是次没有阅读理解的语文考试。但真的打铃开始时,她又陷入了迷茫。该写什么才好?前后左右的人貌似都是高手,有的在草稿纸上打提纲,有的嘴里像是念念有词,还有想都不想就一直在奋笔疾书的,李媛羡慕道,怎么连构思都不用?她望着这个题目,只觉得这话虽诗意,却也是一句废话。当然不可重来了,今天过去了,此前的一切便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从这个概念来说,人的每一秒都在告别过去的人,过去的生活,包括过去的自己。从这个逻辑来说,死亡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天天的告别累积起来的。过去成为记忆,便是最小型的死亡,一点点地堆砌起来,便是为自己造的坟墓,但也正因为普通人经历的都是一点点的死亡,所以当真正离死亡近的时候,恐惧反而是一点点变淡的。那座亲手铸就的坟墓,等快要大功告成之时,反而看着更像一个温暖的家吧。李媛任由自己如此胡思乱想着,忽然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了半小时。再小规模环顾一下四周,李媛发觉旁边的人大都写了半页纸了,自己还一个字没动。她立刻清醒过来,想着这第一次代表学校出来比赛,前一晚还这么误解了金老师,让他既蒙了冤,又折损了小说,更要好好比赛,取得名次。

    李媛挺直身体再次思考着,一切不可重来。

    一切不可重来。

    那些小型的、细碎的不可重来,会让人掉以轻心,任美好就这么在时光中流淌而去。所以那些突如其来、剧烈的不可重来,有时反而不完全是坏事,它会迫使你计算你仍持有的机会和生命,也会让你逐渐对未来的产生了怀疑,更重要的是,它会提醒你生的可贵。这样的不可重来,比如,小蒋的死,又比如,和马未、姚颖的潦草告别。想到这里,李媛像是被一种新鲜的味道刺激了鼻子一般,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被打开,灵感焦灼敲门,回忆昏昏醒来。李媛拿着笔,落第一个字的瞬间,也不知道这两件事要如何联系在一起,但只要墨水一上了稿纸,她便停不下来,一个个字蹦出来,像是睡了一冬急着要出门工作的工蜂一般,在记忆中春天里的林子花丛中奋力飞舞着,试图捕捉到这些年她经历的那些生死离别中的所有微小气息,有的如毒,有的如蜜。李媛就这么唰唰地写着,感觉所有回忆都慢慢脱离了自己的身体,最后都沉到了纸上。一切不可重来,但我可以把一切都落在文字里。

    从考场出来,李媛一路都觉得自己的身体中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金老师等在考场外,一见到就先问,出的什么题目?李媛答,一切不可重来。金老师说,哦,很有意思的题目,比去年好。李媛问,去年是什么?金老师道,重逢。李媛倒也没觉得这两个题目有哪个更胜一筹的,就收好书包跟着金老师往火车站走。金老师看她不说话,反而好奇心大起,又问,你怎么写的?李媛想了想说,金老师,我受了你小说的启发,写了一个谋杀案件。金老师先是一惊,然后又露出点喜色,继而是黯然神伤的余味挂在脸上,我如果能启发到你,那就好。但过了会儿,金老师仍不放过她,那你是编的,还是真事?李媛想了想,答道,真事,我小的时候,就是几年前吧,有一个我认识的人被杀了。金老师看她的脸,也微微与她共情,表现出一点低落来,继而像是鼓起了勇气说,李媛同学,那你胜过我了。李媛不解。金老师笑笑说,我那谋杀小说,全是我瞎编的,我教你们写东西要真,其实我也就是瞎掰。李媛觉得金老师是在对自己吐露心声,忽然有一丝感动,便也掏心窝子地说,金老师,其实我今天写完这个作文,觉得得不得奖也不重要。金老师问,怎么讲?李媛道,其实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这事我一直难过到现在,以至于每次跟人告别,都会疑心是不是说了再见,下次就见不着了。但今天我把这些想法都写出来了,就觉得好了很多。金老师看着李媛,半晌才说,你这样说,我更觉得,昨晚那个小说稿件毁了也就毁了,确实不值什么。李媛一下又羞愧难当,金老师,昨晚真的对不起。金老师摆摆手,好了,别说那个了,接下来我们就等结果了。

    两人慢慢进了站,上了绿皮火车,回程比来时像是空了些,金老师一路还在问着,后来破案了吗?李媛说,没有,所以我总是疑心病特别重,怕那人要回来杀我。金老师点头道,怪不得你说你们一直搬家。师徒二人就这么一路聊着,李媛忽然体察到了写作的另一种快乐,不光是帮助记忆,也不光是抒发胸臆,而是身体里的石头化成字,便没有那么大负担了。这么聊着,她连回到泉州还要面对李顶梁的那块石头都差不多卸下来了,大不了就是被揍一顿吧,李媛想着。

    走到圣友寺那个路口,李媛又开始有点紧张,想着万一李娴没糊弄过去怎么办?李顶梁不在家还好,如果在家,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一晚上跑出去的事,是态度顺从的好,还是据理力争的好。这么想着,一路走进去,她忽然发现圣友寺的住宿小院被拉起了布条,有几个警察就这么站在自家门口。李媛脱下书包抱在胸前,思忖了一下,扯起布条就要往里走,一个警察看了她一眼,伸手做了个拦的动作,一扭头便开始招呼同事说,哎,这家二女儿吧,二女儿回来了,带回去问话。李媛大惑不解,却发现左邻右舍有好几家人也都没在家里待着,都隔着布条想要往里看热闹的样子。

    两个戴头巾的回民女人过来拉着她手,叨叨地说了一堆。现在李媛大概能听懂,她们说的是,余巧英和李娴两人在家睡午觉的时候,家里遭了小偷,本来可能想趁她们没发现拿点东西就走的,没想到李娴听见动静,先醒了过来,接着余巧英也醒了,母女俩不幸看到了那人的脸,便各挨了一刀,所幸只是轻伤。李媛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不停问,我妈呢?我大姐呢?警察按住她肩膀安抚说,没事的,她们叫救命了,邻居也发现得早,而且都伤得不深,在医院做简单缝合,观察几天就能回家。你爸爸和妹妹也都在医院守着她们呢。你两个弟弟在派出所,有民警陪他们吃饭做作业。

    李媛喘着气要哭的样子,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今天这个下午,本该她们三人在家的,所以若是自己也在,那自己也该挨一刀才对。但偏偏自己竟然去福州参加作文比赛了。李娴和余巧英本就是帮自己遮掩的,现在在李媛看来,倒像是她们替自己挨了刀一样。更让她难过的是,书包里放了把菜刀,是李娴给她备着防身的,但就是因了要替李媛着想,这一日家里才缺了能和那小偷势均力敌的武器。李媛想着想着,禁不住站在原地,泪流了满嘴满脖子,说不出的苦和咸。

    到了医院,李媛听带她去的警察停下来问护士,小姑娘的母亲在哪,姐姐在哪,护士答两个都轻伤,但在不同病房。警察是个年轻人,也有点愣,问李媛,那先去看哪个?李媛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先找哪个,只不停哭。护士看了眼小警察,一把抓起李媛的手说,你母亲伤得重点,要住几天院,先去看她。

    李媛一边抹脸,一边跟她走了两层楼,进了间病房,里面安静得很。李媛一眼扫去,八九个床上的人都穿着病号服,有的头上包着布,有的整个人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忍不住要流泪,腿都软了。护士推着她说,没事,没事,把她一直引到靠窗的一个床上,这才看见余巧英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床上,头朝着外面,床边也没任何人陪着。李媛叫了声妈,余巧英回过头来,脸色是青灰的,嘴唇发干发白。护士拍着李媛说,失了点血,其实伤口没捅到内脏,也没大碍。

    余巧英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来,对李媛伸出一只手。李媛已很久没和母亲有身体接触了,一握那手,粗糙得不行,但又滚烫,她忍不住又是大哭。余巧英还反过来安慰她说,没事,没事,都缝上了。李媛问,妈,捅哪儿了?余巧英说,肚子上,就进去一点。护士在一边说,其实真的捅得很浅,只是不巧,正好就捅在你妈妈之前做手术治疗子宫移位的那个刀口上了,清创花了点时间。李媛想着都疼得钻心,她抽泣着问,疼吗,妈?余巧英有气无力摇摇头,又笑着安慰她说,家里也没被拿走多少钱。

    正说着,李顶梁带着李婷拿着水果和补品走进来。看到李媛已经站在病床前,李婷抿了下嘴没说话,李顶梁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从一边拿了个小凳子对着余巧英坐下。护士说,你家里人都来了,我就走了,他们知道你大姐在哪个病房。

    李媛不敢看李顶梁的脸色,连哭都不敢再哭了,只笔直地挨着母亲病床站着。过了会儿,李顶梁闷闷地吐出一句,回来了。李媛应道,回来了,爹爹。李媛等着李顶梁对自己暴跳如雷,但一屋子都是沉郁的气息,李顶梁可能也被这气息摁着,竟然只说了声嗯,又腾地站起来,李媛身子下意识一缩,以为他要动手揍人,但李顶梁只是说,我带你去看看你大姐。又转头跟李婷说,你在这儿看着你妈。

    父女俩在医院走廊上走着,李顶梁一改平时的大步,慢吞吞地,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样子。李媛感觉自己想了许久,却还没走到李娴病房,她抬头说了句,爹爹,我错了。李顶梁这时候停了下来,站了几秒钟,忽然一屁股坐到了走廊的一排塑料椅子上,就开始大哭。这让李媛更惊骇到不知所措。这么多年来,只有李顶梁教训老婆孩子,把家里其他人搞得哭天抢地的,除了自己尊为父亲的老木匠师父去世,李顶梁默默抽着烟流了一下午泪之外,李媛还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号啕大哭,不由得更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李媛被李顶梁哭得浑身无力,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跪下或者认错,好像在这一刻都无济于事。等李顶梁情绪释放得差不多了,袖子上也沾满了鼻涕眼泪,李媛听到父亲问了句,作文比赛比得好吗?她的心里便更如锥子猛扎一般,只回答了句,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只见李顶梁掏出一根烟来,点上,慢慢地摇着头,也不知要表达什么。李媛立刻觉得自己忏悔得还不够,继而说,这次偷跑出去是我不对,害了我妈,还有大姐,都是我的错,爹爹,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过了很长时间,李顶梁叹气道,这是家里进小偷,你也不知道的,作文比赛也是正事,你大可以跟我直说。李媛点点头,揪着衣角站在那里。李顶梁又说,我知道你是家里最上进的一个,一心是要考高中的。说到这里,后半截忽然又咽了下去,李顶梁又开始长久地沉默。李媛红着眼睛说,爹爹,我们还是先去看大姐吧,让我看看大姐怎么样了。李顶梁这才掐灭了烟头,起身继续往前走。

    来到另一间大病房,李顶梁对着门一指说,就是这里。李媛看他似是不想进去的样子。李顶梁叹气道,你进去吧,你大姐也不想太多人去看她,你进去就看到怎么回事了。李媛只觉得一种不祥,急急忙忙推了门,一眼就看到李娴没躺着,而是双手抱膝坐在床上,也没捂被子。她的右脸颊上,从眼角到嘴角处,有一条触目惊心的大伤口,一看便是用刀划的伤口已经用最粗的线给缝上了,但旁边还都是紫黑的血凝结着,连带着半个脸也肿得青紫。李媛直扑过去,只觉得心全碎了,也不管这病房里还住着十几二十个人。她感受到天旋地转,就算哭干了自己所有的眼泪,也不足以换回李娴曾经那张温和美丽的脸。李娴看见她这样,也只能尽力地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肩膀。李媛整个人都被包在眼泪里,不知道下半辈子要怎样补偿李娴才好,又听见李娴像是努力开玩笑似的说,这下可嫁不出去啰,更让李媛恨不得自己死了,也要再换回大姐从前的模样。

    李媛半跪在地上,抱着李娴的双腿,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一次任性,给李娴造成了下半辈子天翻地覆的改变。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补偿的法子,虽然不算最好的,但也是足以表白自己最大诚意。虽然李媛也知道,这样的决定违背了她一贯的初心,一定会让自己不好受,但在李娴的伤痛和自己的向往之间,她一定要毅然决然地取一个中间值,才能让她良心安定。李媛觉得自己想好了,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大姐,我决定了,我不考高中了。李娴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二妹,你说什么?李媛又坚定地说了一遍,我不考高中了,也不要读大学了,大姐,下半辈子我都在家照顾你。但让李媛没想到的是,李娴愣了几秒钟,忽然也哭起来,说着,不要啊,二妹,不要啊,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姐妹俩就这么紧紧抱着,李媛看着李娴哭的时候,伤口不自然地抽搐着,有血从里面渗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滴血,她也愿意就这么陪着李娴。李媛想着,就算两个人是一起滴着血,也比自己一个人自私地任性快乐,要好太多了。

    李家遭小偷演变为入室抢劫一案一直没定论。警察到达案发现场之前,在圣友寺住着的所有居民,或是来看过了热闹,七嘴八舌讨论小偷到底朝哪个方向跑了,或是安抚了受伤的李娴母女,自告奋勇给她们先行处理伤口,等救护车来了又恨不得一起跟着去医院。李家密密麻麻地皆是进进出出人的脚印,家里到处也都是左邻右舍的指纹。无奈之下,警察寄希望于李娴和余巧英看到了那人的脸,但母女俩说的总重合不上。李娴说是矮个子,余巧英则说是高个子;李娴说那人是四方脸,余巧英则说是瘦长脸;李娴说那人皮肤白净,余巧英则说是黄灰面色。唯一对得上的是服装,黑衣黑裤,低低扣个黑帽子,二十出头的样子,这样的身影,邻居也是看到了的,从李家出来,头也不回就朝外一路狂跑。这样的情况,在警察排查了附近所有游手好闲有抢劫盗窃前科的年轻人之后,认定是一起流窜作案。但李娴和余巧英母女俩对罪犯正脸的描述又大相径庭,是以要为这流窜犯做出大概画像也成了一桩难事,只能将总结出的粗略描述发给附近省市的公安局,一旦发生类似案件再通气。一开始圣友寺街坊邻居全体警惕着,案发后的三四个月,每天都自觉主动轮着岗,留意附近的可疑人等。但又过了一段时间,没继续发生类似恶性事件,众人也就渐渐松懈下来,只是都会留个心眼,不再随意敞着家门了。

    李媛则用了一整个冬天来做思想准备,直到次年春天,金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盒子。李媛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卷着的纸,金老师鼓励着她,快展开看看,快展开看看,李媛却已经未卜先知。她装着有点兴奋地用手撑开那张纸,上面写着清秀的毛笔字:祝贺李媛同学,荣获华东六省一市作文竞赛福建地区一等奖,特颁此证,以资鼓励。金老师吼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可以的,中考能加十五分,你可以的。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听到了,也纷纷不吝赞美,有鼓掌的,有夸奖的,还有位年纪大的老师,李媛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看见他在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小扁盒子来,打开递到李媛面前,里面是支簇新的翠绿色钢笔。

    李媛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不像是拿奖赏,倒让她想起,最初李顶梁带着全家准备离开老家村子的时候,李媛所读的小学班主任来送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糖和两本新的写字簿。余巧英客气地推让着说,不用不用,到了城里,她有的是糖。李媛则有点惊诧,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送别是可以收到礼物的,一抬头发现班主任已经泪眼汪汪,拉着她的手说,小李媛,一定不能放弃,要好好学习。如今收到的这些,李媛心知肚明,都是送别的礼物,让她可以不带任何遗憾地,告别她的求学生涯。这便是自己一心向学的顶峰了。李媛想到这里,只觉得泪水要涌出眼眶,赶快一个猛子把脑袋扎向双膝之间,深深鞠了个躬,谢谢老师!这时候上课铃响了,李媛如获大赦一般,不等金老师看清她脸上的泪水是喜是悲,便飞奔出了教师办公室。

    中考的前几天,准考证发下来,李媛每天傍晚都会找空隙一个人坐到房间里,从枕套里拿出日记本,又从日记本中翻开夹准考证的那一页。有天她又在这么发着呆,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来不及藏回手里的东西,回头就看见李顶梁站在身后,背着手问,干啥呢?李媛站起来说,没干什么,我去帮妈和大姐弄饭。没想到这次李顶梁伸出右手按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悠悠地就这么在床沿上坐下了,把那左手还放在背后。

    李媛先是习惯性地害怕李顶梁又要训斥她什么,继而感觉到今天的父亲不同于平日的沉默严厉,取而代之的是身上散发出的温厚气息。李顶梁又向她微微伸了下手,像是要跟小时候一样摸一下李媛的头,但看李媛坐在那里,已经不是小女孩的模样,李顶梁遂又缩回手说,你别怕,也别挂着脸,咱父女俩聊聊。李媛这才坐下,低着头,准考证就这么摆在床头柜上,已被揉捏得起了角。

    李顶梁酝酿了一会儿,慢慢开腔说,媛儿,这个中考的事,我知道你委屈。但家里就是这么个条件。李媛点点头,不说话。李顶梁缓了一会儿又说,照现在这个情况,等你两个弟弟长大了,也不一定都能上得起高中。他顿一顿,咧嘴笑道,但就看李超、李越现在这个成绩,就算上得起,他们恐怕也考不上。李媛听李顶梁这么说,嘴边浮起一丝苦笑,嘴角先上扬又立刻塌下去,仍不说话。

    父女俩又僵持了一会儿,李顶梁说,媛儿,其实我最懂你,家里数你最聪明,只有你是读书的料,今天你们学校有个老师,也特地来工地找我了,说你上次作文比赛得了第一名。李媛这才喃喃纠正道,是一等奖,不是第一名。李顶梁应和道,是,说错了,是一等奖,不是第一名,但在爹爹心里,我媛儿这个奖,就是跟中了状元一样的。怪只怪你爹爹没本事,不能让你这个女状元,一步一步地继续往上走,到高中,到大学,媛儿啊,你生在这样的家里,可能就得认这个命了。爹爹心里对你也觉得是说不尽的光荣,但恐怕,爹爹就只能尽力到这里了。李顶梁说得诚恳,但李媛听了这话,心又被一只手从濒死的水中揪起来,扑腾了几下,呼吸了几口,最终还是眼睛一闭,任自己沉入水底。李媛说,爹爹,我没有怪你,我早就决定了,不考高中了。说完又紧闭双唇,整个人郁结在那里。李顶梁看李媛是千真万确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壮志未酬,心还在滴着血。他虽作势要站起来,想了想还是又坐正说,媛儿啊,我也跟你说个爹爹从没告诉过别人的故事吧。李媛恹恹地问,什么?李顶梁说,你爹爹也去参加过高考。

    这一句话让李媛的心抽动了一下,抬头看着李顶梁,要听他说下去。李顶梁看着李媛的脸说,1978年的时候,恢复了高考,这消息是通知到各村各镇的。我那时和几个下乡的知识青年私下交情好,他们都说,高考恢复了,你也应该去试试。一开始我想着,这怎么可能呢,我肚子里的墨水,也不过是早几年在私塾跟老疯子学的,再有呢,我也早娶妻生子了,姑娘都生了三个了。但那几个知青说,你有所不知,过去的那些年,大家都没好好读书,我们和你混得熟,也听你背四书五经,也教你算术物理,其实现在你的文化,也不比城里读了初中高中的人差的。再者,结婚生子了也不怕的,我们中间有准备去考的,还有三十几岁的人呢。现在恢复高考,是国家的好政策,你我都要趁着这个时候,去试一试,说不定就是扭转命运的机会。

    李媛听他讲到这里,身子不自觉坐直,脖子支起来,两眼热热地看着父亲问,那你去了吗?李顶梁沉吟片刻,说,我那时候虽已经把你木匠爷爷的大半手艺家业都继承了,但听到他们这样讲,心就热了,也不管那些人是真觉得我行,还是取笑我,总之我那些晚上不睡觉,偷偷拿着知青给的教科书突击功课。结果被你爷爷发现了,他也没拦我,就跟我说了一句话。李媛问,什么?师父说,读书也是有命的。李顶梁说着这话,微微叹口气说,富贵贫贱皆有命,但能不能读书,其实也是命。你爷爷说,如今我已经学了好几年木工手艺,眼看就要出师了,就不要再被那些城里来的人说的镜花水月,给耽误了。李媛看着父亲,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是定定看着他。李顶梁接着说,但最后高考那两天,你木匠爷爷给我放了假,他说,去吧,去见见世面也好。李媛鼻尖向前一探,颤声问,爹爹你去了?李顶梁说,去了。李媛又问,高考难吗?李顶梁答,难,难上天,做了卷子我才知道,那些知青原来都是骗我的,这考大学本来就是个比登天还难的事。李媛鼻子酸酸地,赶快抿紧嘴,不再说话。

    李顶梁语重心长道,媛儿啊,这件事爹爹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爹爹最是要强,不想任何人看我笑话。今天不要我这老脸了,跟你提也是想你知道,你爹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喜欢耍笔杆子,是有根源在的,就是随了我。你志向远大,那主要也是随了我。但读到这个地步,再往后,又怎样呢?李顶梁看着李媛,又叹一口气道,说到底,你心再高,家里头的屋檐就这么矮。我媛儿这一路走到这里,可以了,再下去,便是让人看你笑话。

    李顶梁说到这里,李媛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渐渐变干,她一阵一阵地反复抿着嘴,就是不想说出那句话,爹爹,我明白了,我明白自己的命是怎样的了,就到这里吧。但李顶梁就这么看着她,李媛明白,她必须给父亲一个肯定的回复,好让他确认自己女儿的心意。所以李媛眼睛看着地,最后只说了句,爹爹,我真的知道了,这个准考证我就是拿着,做个纪念而已。须臾,她感觉到父亲的大手在她头顶,慈爱地抚摸了几下她的头发。曾经这熟悉的动作,发生在她第一次上学被老师表扬了回家之后,发生在她期末考试得了第一名拿回奖状之后,也发生在她写了篇好作文,响亮清脆地朗读给父亲听之后。但这几年,她引以为傲的读书写字的能力却已经很少换来李顶梁这样温柔的肯定了。之前李媛想着,也许是父亲这几年越干越好了,越来越忙了,所以顾不得这些了。但今天再次获得这样父女之间充满关爱的摩挲,却只让她懂了,这些年是她过分了,自私了,只为一己之欲,却忘了自己是李家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李媛想了想,又颤声说了句,爹爹,以后我会在家多教李超、李越读书。李顶梁点点头,这就对了,但也要多体谅关心你妈和大姐,没有她们,哪来你前几年读书读得那么无忧无虑。对了,还有你小妹,书没读进去,人在学校倒变得轻浮得很,以后你也要多只眼睛看着她。

    李媛听李顶梁这么说着,一味地点头,但神思却游离出了这间屋子,似一道青烟,从窗户钻出去,升腾到了圣友寺上空,想要借着风走,又怕风太大把自己吹散了。她急急忙忙地游弋着,想要往北边走,路过了福州、台州、温州、海宁、宁波、苏州,她低下头看看自己曾经生活过,读过各种课堂,遇到过各色人等的这些地方,想着自己的这一生,是否就这样失去了色彩,灰扑扑地汇入到人群中去了。李媛飘着走的神思在天空中分为了两边,一边是李娴哭着说的那几句,不要啊,不要啊,另一边则是自己说的,我真的知道了,真的知道了。但两边的语气都还是太温柔了,难以真正形成交战。最后,她的那一缕微小的灵魂,在恍惚中转了一个大圈后,又按下云头,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回到自己位于泉州圣友寺的身体里,李媛能感觉李顶梁刚说完,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这一年的年底,李娴出嫁了。自李娴被那歹人在脸上划了一刀,余巧英出院后每天都哭哭啼啼,为原本美丽的大女儿抱怨叫屈不已。之前发生了小薛那事,余巧英在李顶梁面前已绝口不提李娴的终身大事,这次却激发了她作为母亲的某种执念,既然大女儿都已经落得如此田地了,更要尽快将她嫁出去,不然李娴的终身大事一天被耽搁,她作为母亲便多悬着一天的心,为女儿愧疚着,焦灼着,悲痛着。直到圣友寺的一位邻居为李娴介绍了自己的远亲,西安人,也是回民,三十六岁,丧偶。

    李媛听到这事,又难过得不行,但李娴安慰她说,那人专门来泉州和她见了一面,她自己倒是感觉对方颇为老实可靠,只是岁数大了些,又结过婚有个孩子。李娴笑说,我现在这样子,又能再怎么挑呢?李媛哇地又哭出来,李娴赶快又补了些那人的情况,说其实模样看着不像三十六,而且孩子还小,又是个女孩,听说乖得很,也让她稍微放下点心。李媛问李娴,那这次爹爹说什么呢?李娴说,这次他真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李媛听见另一间屋里李顶梁正跟余巧英说,要给李娴备份厚点的嫁妆,余巧英说着好好,先是喜出望外的语气,接着又听她抽泣道,她爹,我们这样也算对得起娴儿了,娴儿命苦啊。李顶梁则叹口气道,嫁了这丈夫也就不苦了,人家大小也是在政府机关工作的,说起来还是我们高攀了,再说,他也只字没提那道疤,说明也是一点没嫌弃。余巧英缓缓地说,是,是,但还在吸着气。李媛知道母亲还在心痛这脸上一刀的事,每每到此,她就觉得自责涌上心头,不觉身子又贴紧了墙根,捂着嘴小声哭起来。

    李娴婚礼那天,穿着大红色西装,胸前佩着花,脸上戴着盖头。李媛替她整好妆容后情不自禁说,大姐,你真美。李娴听到这话,下意识就把受伤的右半边脸一扭,把左半边对着李媛说,别看那儿,只看这边就好。李媛揉一下眼睛说,大姐,其实那里已经淡了不少。李娴点点头看了看镜子里说,也是,比之前刚缝的时候,真是好了不少。说完又用手拽着那一侧的盖头,往脸前面挡了挡。李媛知道,话虽这么说,也只是比起最先不那么吓人了。李娴脸上这紫红色的一条缝合痕迹,像个无耻的对钩一般,就会永远这样打在她的脸上,如同她的人生,作为家中长女,从小到大最为懂事,做对了一切,却只得到这么一个不会磨灭的对钩。

    李媛看到姐夫老贾,想着李娴之前跟她说的,模样看上去并不像三十六。这话也对,因为老贾几乎已经没了头发,眉眼嘴角都下垂,还有一脖子的痣,那样子看着四十六都不止。但老贾为人行事倒是稳重,说话也轻轻柔柔地,尤其对李娴事事请示,很是尊重的样子,李媛这才稍微放下心。

    晚上,圣友寺众人都来参加婚礼,家里最大的堂屋腾了出来,贴着“囍”字,点着红蜡烛。阿訇念完喜经,宾客们就把桌上的松子、瓜子、红枣往坐着的李娴和老贾身上扔。双胞胎和李婷的动作幅度最大,笑得最开心,这时候余巧英也高兴起来,抓一把轻轻扔出去,嘴里念着,早生贵子,早生贵子。李媛用眼角扫着看爹爹什么神色,只见李顶梁站得笔直,挺着胸,胸前戴着红花,花映着他难得的笑容,是对这桩婚事表示满意的样子。

    一大群人一直折腾到半夜,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李媛刚要躺下,却听到轻轻的敲门声,门缝一掀,是李娴穿着件浅色裙子笑着跳进来,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要她别出声。李媛看李娴一如既往跳到她俩睡的床上,就问,老贾呢?李娴答,早醉得不成样子了,醒不来。李媛心知这是大姐过来跟自己睡最后一晚上,不由得百感交集。姐妹俩像平时一样倒头在同一个枕头上,说是如常,但李娴今天毕竟化了妆擦了粉,一阵阵浓香直往李媛鼻子里钻。李媛看着天花板说,今晚我不睡了,要和大姐说到天亮。李娴笑道,你就老喜欢这么说而已,今天大家都累了,怕是比平时都睡得快呢。李媛嘴里嗯嗯应和,眼皮果然开始耷拉下来,她挺了挺睁开眼睛,又问,大姐你明早几点的车,我要去送你。李娴答,八点多,我们七点就要出发,六点就要起,你还是别去了吧。李媛已然开始迷糊,嘴里说着,我要去,一定要去。李娴哄着她说,好,你放心先睡吧,我到时候叫醒你。李媛只记得自己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要叫醒我,然后便失去了知觉,像是做梦,又不像是做梦,像是意识清醒在回忆,但又看到了很多自己以为自己早忘记了的情景。比如李娴蹲在一个大木盆旁边,要给自己洗澡,那时候自己应该才三四岁的年纪吧,不知怎么的就是死也不肯在木盆里坐下,双手死死把着盆边,直到七岁的李娴柔声说,二妹,二妹,淹不死你的,我把着你。李媛这才放心坐到水里,这水竟一直能没过她的前胸,温热的,荡漾的,引人入梦乡的。

    但当李媛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早已过了九点了,屋子里一个人都不在,想来是都去送李娴了。大姐为什么唯独不叫醒她呢?李媛想着,李娴就是不想姐妹俩又在火车站哇哇大哭吧。自她出生以来,所有欠了李娴的,想还给李娴的,李娴都巧妙地回避过去了。这样想着,李媛喉头感受到的苦涩中,竟奇妙地有了一丝甜味,因为她知道,大姐也不会就此对她不闻不问的。

    李媛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格子围巾,就是之前李顶梁送三个女儿的其中一件,李媛也曾在它和牛仔衣之间踌躇过的。她打开围巾,里面掉出一页纸来,上面是李娴的字迹,写着:二妹,天将冷,围巾留给你。另,这是老贾西安家里的电话号码,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系我。字条写得简单明晰,李媛却一下感应到了李娴所有的爱和操心,一丝一毫都没跟着她去西安,而是缠绕在了这条围巾里,依然紧随自己在身边。她抱起围巾,把脸深埋进去,闻到了李娴戴着这围巾留下来的柔柔气味。李媛克制着不让自己又流泪,这次她做到了,只因她想保留下最纯粹的大姐的味道,毕竟在李媛的人生中,是第一次和李娴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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