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李媛在自己打工的寰宇音像店有一个小时的吃饭空当,正准备走路回家,却看见李婷正在马路对过的街边,和另一个女孩一起,正准备上一辆黑色桑塔纳。李婷化着大浓妆,但那顶粉色的鸭舌帽却让李媛一眼就把小妹给认了出来。李媛急急忙忙地横穿马路过去,对李婷挥了下手。李婷眼尖,第一眼看到了李媛却当作不认识。但李媛笔直朝她走去,又叫她名字,李婷这才不耐烦地站定了,给她朋友介绍李媛。这是我二姐。李婷一边说着一边翻了个白眼,旁边那女孩和李婷一样,鸭舌帽,紧身小背心,绷得笔直的牛仔裤,背心和裤子之间露着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李婷语气冷淡地说,这是张荷。李媛知道这个名字,李婷曾多次提起,是现在李婷打工的莉娜发廊老板娘的女儿。张荷在李婷口中是通天的人物,见到真人,李媛倒没觉得有多神伟,也就是和自己小妹年龄相仿的小年轻而已。
这张荷不比李婷的桀骜,对李媛很热情,主动补充道,二姐好,我是弓长张,荷花的荷。李媛朝驾驶座看了眼,上面坐了个中年男子,没有要下车的样子,只看见侧影:脸上有斑、耳朵肥厚、抓着方向盘的一只手上套着粗大的金戒指,另一只手夹了根烟。李媛看了眼李婷,李婷没说话。张荷又笑着说,这是我姨夫,带我们去看看新造的南华宾馆。李媛听过南华宾馆,惊讶道,我听过南华,接待外宾的,但还没造好呢,你们怎么进去?张荷道,我姨夫包了南华的装修,里面都弄得差不多了,他说可以提前带我进去玩玩。李媛有点疑惑,李婷补了句,也就是现在可以进去见见世面,等真的开业了,我们这些人要进去,都不够档次。张荷笑道,你嫁个如意郎君,就够档次啦,改天给你介绍香港来的帅哥。李婷说,妈呀,我才不要,那些港商,看女的色眯眯,讲起话来嘴咧到耳朵根,光会喷口水。李媛对这一连串话都不知该做何反应,那两人也就说说笑笑地拉车门坐了进去。
车正要开动,李媛猛一下扒住打开的车窗,问道,你又来这一套?要玩到几点回来?跟爹爹都怎么交代的?李婷靠在座位上,又把帽檐压低几分说,就跟平时一样,说了要晚下班,大概十点吧,我也争取十点能回来。但如果回不来,他应该也已经喝醉了,什么都记不得。李媛说,万一今晚他清醒着呢?李婷坏笑道,那我就说你是知道我去干什么的,爹爹真要罚起来,你也脱不了干系。李媛一下呆住,张荷姨夫吐出烟圈道,还走不走啊,赶快走啦,我朋友都等着啦。竟是口地地道道港腔。李婷对李媛一摆手,对姨夫说,走啦走啦。李媛看着桑塔纳一溜烟远去,无奈心想,还说不喜欢香港人,这姨夫不就是一身港味,李婷最后那句走啦走啦,显然也是被姨夫带跑了的腔调。
李媛回到家,先帮余巧英做晚饭。李顶梁已经在屋前喝上了酒,一张小桌上放着余巧英先弄好的几个下酒菜,旁边则是装满烟蒂的假水晶烟缸。李家所在的这条小街上,全是做建筑施工的小公司。李顶梁在泉州完毕了圣友寺的修缮之后,得了一笔优厚报酬和几句教诲,便也毅然决然投入了时代建设的洪流中,又带妻儿南下了一路,到了深圳的水南村驻扎下来,在村中新开发的建筑一条街上寻得一爿店面,上下二层,二层紧凑的三间房住人,一层则做接待。李顶梁找懂行的人问了,择吉日开业,放了一大圈鞭炮,请进财神老爷,又上了块招牌,名曰“栋梁建设”,主营业务即是为周边各县各村修缮古建。改革开放之初,南方沿海各地乘东风白手起家的小老板不在少数,只要一发达,要做的头一件事即是回乡修缮祠堂祖庙。李顶梁遂也借着别人光宗耀祖的心,陆续接了好几个衣锦还乡的翻修单子,让家里比起在泉州时又改善了不少,近期不仅添了台十八英寸的飞利浦彩电连带一台录像机,还装了一部电话,按键式的,总机在一楼,二楼李顶梁夫妇房中还有个分机。装电话的初衷是栋梁建设接单方便,但家中用电话最多的却是李婷。来深圳这些日子,李媛感受到的几个最大变化,一是李顶梁的酒比以前喝得更多了,尤其是没出门干活的日子里,可以从早喝到晚,二是李婷迅速交了一群新朋友,打扮得也越发浓艳了,性格也越发叛逆了。
晚饭三菜一汤,端上桌之后李顶梁的脸膛已经喝得赤红,一家人坐齐了不见李婷,李顶梁果然就冲着李媛问,你小妹呢,天天地不见踪影。李媛哼哈着想搪塞,余巧英答道,婷儿早上已经跟你说过了,今天夜班要十点钟才回家,你自己灌酒灌忘了。李顶梁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扣说,我没忘,用你来提醒我。继而又冲着李媛,眼神直直说,你也十点下班吧,下了班把你小妹带回来,十点十分在家看不到你们俩,你俩就等着。李媛早习惯了李顶梁这样的醉话,只唔唔两声,然后等着他往下说,若十点十分不见人要怎么罚她俩。但李顶梁已经醉醺醺把脸挪向电视机,屏幕里放的港片,红衣女子撩起裙子,从大腿根处忽然抽出一把手枪来,对着大佬模样的中年男子砰砰两枪。双胞胎一边扒着饭一边看得眼珠都不转,李顶梁略一侧脸,又骂李超、李越道,毛都没长出来呢,看这个做甚。余巧英赶快要去关电视,刚到跟前,李顶梁又破口道,死婆娘,吃那么肥,挡得我都看不见了。余巧英才知他自己还要往下看的,便又悻悻退回桌旁,对李媛嘀咕道,你爹爹如今只要灌了酒,就是这样,横不好竖不好。李媛伸手抚一抚母亲的肩膀,只听父亲还在喃喃自语说,什么莉娜发廊,什么寰宇音像,都是些不正经的营生。而余巧英也自顾自往下嘀咕着,也就是看在钱的分儿上,只要他养得起这个家。
晚上六点半,李媛从家出来,回到了寰宇音像店,坐在自己那个小柜台后面,长出了一口气。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半就到了电子厂做工,下午三点半下班后又到这里打第二份工。看女儿着实辛苦,余巧英跟李顶梁说,既然现在家中比之前又宽裕了些,李媛其实只做电子厂那一份工作即可。但李媛据理力争说,双胞胎现正长身体,饭量极大,眼看又马上读初中,这家里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自己多挣一点是一点。李顶梁喝着小酒赞许李媛道,媛儿这是真的知道要帮家里分担了,果然之前的书没白读。又训斥李婷道,看看你二姐,读书有读书的样,做工有做工的样,我也没少培养你,但你的书都读哪去了?都读脸上了?还是读屁眼里了?这时候李婷也不甘示弱,对李顶梁出言不逊道,爹爹,你的酒也都喝屁眼里去了吧,张嘴就这么臭。李顶梁大怒,立刻就将手里杯子掷向李婷。李媛心惊胆战地看着小妹飞身一躲,杯子摔得粉碎。李顶梁起身撞到了桌子,摇摇晃晃要去抓她,李婷早已一溜烟不见了人影,剩下李媛和余巧英收拾李顶梁掀翻的一地残局。
一般都是到了深夜,等李顶梁睡沉了,李婷才蹑手蹑脚上楼。起初李媛总担心第二天李婷会倒大霉,但连续几次,次日的李顶梁都如同失忆一般,不但忘记了前一晚和李婷怎么起的冲突,还会搂着李婷夸她是乖女儿。李婷也会哈哈假笑着撒娇,趁机向李顶梁伸手要零花钱,得着了还不忘跟李媛偷偷做个鬼脸。如此周而复始,李媛已经懒得再为李婷操心。
音像店的生意要到八九点以后才会繁忙,从六点半开始的两个钟头是完全专属于李媛的轻松一刻。通常李媛会找部港产刑侦连续剧,在柜台上的小电视机里放着,自己就一边整理录像带一边竖耳听着剧中情节,几十几百集的内容,反反复复说的都是什么水泥埋尸、公寓烹头,虽听上去骇人,但最终都是警察、法医联手抓到真凶。故事听多了李媛就知道套路,她早已练就了一种本领,边听边猜凶手是谁。一开始要到结尾之前才能猜到,后来剧情进行到一半处就能知晓,如今在寰宇音像店工作了有半年,她只要搞清楚了出场人物关系,过十来分钟就能把全盘案情推理出来。
整理录像带李媛也喜欢。每盒带子封面上的简介,她看个五六秒就能得出一个类目:武侠、言情、鬼怪、刑侦,还有些不可言说的。李媛都能按照片名头一个字的笔顺编号,立刻就把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带子分门别类。排列也有李媛自己的心思在:武侠在最顶部,因大侠能飞檐走壁;言情在中间,因塑料外壳上的海报拍得最美,让人一进门看得赏心悦目;鬼怪在最底部,老板问起为何放那里,李媛机智应答,踩小鬼;刑侦倒是放得唾手可得,老板又问为什么,李媛答,这些案子看着离奇,其实离我们很近。老板点头称是,让她别忘了那些不可言说的录像带,虽不合法,但借的人甚多,也要找个地方妥善储存。李媛专为这些带子找了个隐秘的阁楼,打扫干净了,全都放在里面。如果有客人要,就让他们自己爬上去选,一来她就不用自己动手拿了,二来客人也能挑得优哉游哉,两方都省得尴尬。
这一天最后几个客人自阁楼上拿着录像带下来,办完租借手续后,李媛又清点一遍账目,等上夜班的阿勇来了之后,便跟他交班。出音像店时,李媛瞄了眼店里的时钟,正指着十点。她先去了趟不远处的莉娜发廊,隔着玻璃看了几眼,果不其然,店里忙碌的一众发型夸张的小青年里并没有李婷的身影,也没看到先前的那个张荷。除了小青年,发廊里有位刘海吹得高耸入云,挂两个塑料红圆圈耳环的中年女子,叼着烟正给一个满身横肉的汉子推平头,一边推还一边和汉子聊着天说笑,形容甚是显眼,想来就是莉娜发廊的老板娘,也就是张荷的母亲,传闻中的叶莉娜。李媛心想,这叶莉娜都不着急女儿回来,自己又何必着急小妹回不回来,虽李顶梁刚才凶神恶煞地强调了好几遍十点十分,但平时他喝到这个点,早已昏昏睡了,想来今天也是一样,李顶梁自睡他的,李婷自玩她的,过了这一晚上,第二天父女俩又说笑如常。
走到家门口,李媛心一惊,这时候已经十点零八分,但李顶梁竟然还一个人在外头坐着,面前小桌上的菜已经吃完,烟缸里的烟头则多了一倍。李媛想抽身往后已经来不及,李顶梁一仰头,眼睛通红地问她,你小妹呢?李媛想了想回答,爹爹,还没到十点十分呢。李顶梁满眼睛都是血丝,我不是让你把她一起带回来吗?李媛把头扭来扭去到处找余巧英在哪儿,但楼上楼下灯都关了,到处都没母亲的影子,想是她和双胞胎已经睡下了。李媛心中万分忧虑李婷,但也只能急中生智说,我下班去找了次小妹,她还没下班。话音未落,李顶梁把手中酒杯朝她扔了过来,李媛始料不及她也会遇到这一招,一扭身子,但终究没有李婷身手娴熟,虽躲过了杯子,却被泼了半身的酒。李媛不敢伸手擦裤子,只得说,爹爹,要不我再去一次发廊,把她接回来。李顶梁一拍桌子,你就在这里别动,和我一起等着,等到她回来为止。李媛心中焦灼,猜测李婷大概率要到半夜才回来,再看李顶梁,刚摔了个杯子,这会儿倒是平复一点,又骂骂咧咧到处找别的杯子要继续喝。李媛道,爹爹,我去给你拿。李顶梁说,还有酒。李媛应道,好好。
她进了屋开了灯,一边准备一边惴惴不安着,自己陪着李顶梁在路边等着倒不会有大事,只怕今天李顶梁真的撑到了李婷到家的一刻,那李婷就少不了一顿毒打了。李媛故意放慢速度,拿了一瓶白酒加两个杯子,拖着步子往外走,又想到,如果是在家门口,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李顶梁要是在小街上直接动手,那街坊四邻就能听到响动,到时候大家都被吵醒起床,多少也能来拉架。
她小心翼翼地把酒先起开盖子,杯子放李顶梁面前,听着他发出带着醉意的嘶呼哼哈的粗重呼吸声,李媛往后略退了一步,为掩饰尴尬问道,爹爹,今天怎么还没睡?李顶梁却忽然伸手拉她胳膊,猛地一拽,李媛心跳差点停一拍,须臾明白过来父亲要她坐下。李顶梁手哆嗦着拿酒瓶子给李媛刚倒的半杯斟满,又哆嗦着拿起来洒了半杯,喝了一口道,今晚你大姐来电话了。李媛一下有点高兴,问,大姐怎么样?李顶梁一口喝完剩酒道,怀上了。李媛听了,愣了两秒,接着又高兴,爹爹,这是好事啊。李顶梁转眼看李媛,眼白暴起说,是,女孩子清清白白嫁出去,都是好事。李媛赶快又给他斟一杯,这次是满的。李顶梁却不喝,继续看着她,带着几分认真说,现在就是你和婷儿了,直到你俩清清白白嫁出去之前,我这个担心是不会停的。李媛赶紧点点头,李顶梁接着说,但我也不担心你,媛儿你是有后福的,逃过了苏州那一劫,也没让马未那小子得手。
时隔多年,李媛只以为自己都把马未这个人忘记了,一下听李顶梁提这个名字,心一阵狂跳,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也是父亲醉话的一部分。李顶梁还没说完,一手端杯,一手伸出一根指头,戳着李媛面前的空气狠狠道,只是你那小妹,生得最好,也最不检点,我就担心她啊,担心啊,迟早要出事啊,要出事啊,要出……李媛看父亲拼命地戳着手指,一下又一下,忽然就停下来,她这才意识到,刚响起了一阵汽车的声响,李顶梁的话是被这开进小街的车打断了。顺着李顶梁直勾勾的眼神,李媛回头一看,离自家门口不到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了一辆黑色桑塔纳。
李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门,却记得是李顶梁揪着李婷衣服把她拖进了一楼里屋,李婷死命地扒着门框不肯进去,门徐徐往回关,李顶梁借着力狠踢了一脚门,正把李婷扒着门框的手夹了一下。李婷发出一声尖叫,松了手,李顶梁继续把她往里拖,直拽到客堂间的玻璃茶几处才喘息一下。李婷刚要扶着茶几站起来,李顶梁却猛地又踢了她一脚,李婷连人带茶几都重重摔了。李媛拼命拉着李顶梁却拉不住,只看见李婷浑身亮晶晶的,分不清是茶几的碎玻璃还是身上戴着的假首饰。李顶梁一下又一下地踢打着李婷,拽她的头发想让她起来,而李婷则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和父亲角力,就是不起来。这场面看上去太过滑稽,像是李顶梁奋力地要把一个巨大的萝卜连根拔起,但李婷则纹丝不动,就这么盘腿坐在一堆亮晶晶的玻璃碴子里,带着血,带着笑,但脸上也还流着泪,她两手抓着自己的头顶靠近头皮的那一大堆头发,尖叫着,你弄死我吧,弄死我吧。余巧英和李超、李越闻声从楼上下来,也无济于事,眼见着李顶梁就从玻璃堆里拿起一块菱形尖头的要朝李婷脸上划去。李媛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看到李娴脸上刚缝好的刀疤在她面前撕开了一道血口子。李媛不假思索地冲向电话,拨了110,对面立刻传来一个冷静清晰的女声,你好,这里是110。
李媛站在派出所里听着民警和父亲小妹说话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扳着手指,这是自己人生中第几次来这样的地方了?原来管辖水南村的派出所离家近在咫尺,但自己从没注意过。李媛坐在一排连着墙的塑料椅子中的一个上,余巧英呆滞地坐在她旁边,双胞胎睡眼惺忪的两个人挤一个椅子,但明显是不够坐。李顶梁站着,李婷也站着,除了脸上和手上有血,两人看上去态度都轻松得很,让李媛觉得不可思议。值班的两个民警都是年轻小伙,问话的和做记录的看着皆不过二十出头,拿着全家身份证一张张细看的神情却颇有威严。
只听得李顶梁声音里已经没任何醉意了,答那民警的问题时就是可怜的老父亲模样:我气,是因为女儿不争气,不走正道。小民警说,你气,但也不能使用暴力。李顶梁道,同志,你想想,一个女孩子家,半夜三更不回家,我在家门口守着等她回来,没想到她是跟不正经的男人一起,那男人还和她勾勾搭搭。小民警看一眼李婷,问道,你父亲说的是如实的吗?李婷冷笑一声道,他就是拽了下我的胳膊,然后送了个飞吻。李顶梁听她依旧言语轻浮,便又用眼瞪她。李婷鼻中轻哼说,老封建。小民警又问,是认识的人?李婷答,是我朋友。小民警拿起她身份证看了眼说,才十六岁,未成年人,能有什么真朋友?他们要是你真朋友,也不会看你挨打还跑了。李婷听到这话,嘴巴使劲抿了抿,只吞下一口气,没反驳。民警看李婷双手的手指都青紫肿大到像是胡萝卜一般,问,这都是你父亲打的?李婷答,这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被门夹的。他就是揪我头发,然后用脚踢了我几下。民警问,那你这胳膊上腿上的割伤呢?李婷答,是因为他打我的时候撞翻了茶几,茶几的碎玻璃割的。李顶梁赶快补上一句说,同志,我真的只是想打她两下,教育她一下子。
小民警又看向李媛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你这个女儿要报警吗?她在电话里说,你快要把她妹妹打死了。李顶梁一迭声应道,不至于,不至于,是我这个女儿太不懂事,二女儿是太胆小,这才报的警,麻烦警察同志了。李媛听李顶梁这么说,语气诚恳,态度平缓,像是酒完全醒了的样子,又听到李顶梁说二女儿胆小,她更不敢抬头,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回去才收拾自己。这时候小民警又说话了,你不满意你女儿在社会上的交往,就打女儿,这就是不对的。李顶梁又答,是是,我是没处发火了,要不是她那两个狐朋狗友看我过去,就先开车溜了,不然我一定先打那男的。小民警厉声道,让你说话了吗?打谁都不对,你听我把话说完。李顶梁这才嗯嗯闭嘴。
小民警环顾了下屋子里的人,清一清嗓子说,一家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现在是新时代了,父母打孩子,腐朽、落后,本就是不对的,但孩子也应该想想,要怎样才是真正体谅了父母。你们全家都是外地的,来深圳是因为这里有好政策,城市发展快,赚钱机会多,那一家人还不是应该心往一处、力往一处吗?李媛听了这话,微微抬了点头,看到这屋里每一个人都在点头,包括一直双手抱臂站着一脸桀骜不驯的李婷。李顶梁附和道,同志你说得对,我这是大错特错了,一定回去好好反省。小民警道,不光是反省,主要得和女儿好好沟通,一家之主被女儿举报了,你一个当父亲的脸红不红?李媛听到这话,几乎心乱如麻,这话说得像是她拂了李顶梁的面子,也拂了全家的面子,倒像她是这桩丑事的始作俑者一般,那等下回家断断是再没好日子过了。所有人点完头的沉默之中,李媛只觉得每一个矛头都暗暗指向了自己,幸好那小民警拿起李顶梁身份证,又补了句:李顶梁,我再说一遍,打人是不对的,但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你女儿也说了,身上大多数的伤不是你直接造成的,所以今天先不予立案,但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下次不再犯了。过段时间,我们所里民警还会来你家回访,看你是不是真的改了。李顶梁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连声说,我写,我写。
小民警一抬下巴,旁边做记录的另一个小民警便递过来一张纸,李顶梁猫着腰佝偻着身子,就站在民警值班的桌子前面,唰唰地就把保证书写了,恭恭敬敬交给小民警说,同志你看这样可以吗?小民警拿起来读了一遍,白炽灯照在保证书上,纸背透出字来。李媛看不清写了些什么,只觉得父亲短时间内便一气呵成写得密密麻麻,民警横看竖看都挑不出什么错来,也实在是服气。看小民警皱眉反复读了几遍,终于挥手说,可以了,回去吧,李媛这才双手撑膝站起来,但一下觉得脚麻没站稳,像踩在充了气又带针的软垫子上,啪嗒就是一跤。但这时候全家人都已经头也不回地出了派出所的这间窄小的值班室,竟没人扶她。
回到家,李顶梁径直进屋睡觉去了,李媛、李婷进了自己房间。李媛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几个钟头前李顶梁伸手揪着李婷头发揍她的场景历历在目,自己家恍惚间便成了一叶孤舟,在滚油海中失控地漂向地狱,但她一个电话,所有人被带去派出所回来之后,地狱的景色又自动恢复成了一个普通人家的样子:门推开后吱呀作响,关上就从里面反锁了,为的是全家人睡觉的安全,像是从没夹过谁的手指;客厅茶几碎了一地,上面的三联发票本子、烟盒烟缸、几个小摆设都顺势倾斜倒地,但竟都没和茶几一起碎了,也就是一个顽皮孩子或是一只顽皮的狗过来撞倒了客厅家具的样子,仿佛没人在玻璃碴子里被拖曳过;二楼上她和李婷同住的房间,墙壁上一半边依旧挂着李婷的俊男靓女海报,另一半边则是自己一直留着的那面钱老师曾经的镜子,两张小床上的枕头毛巾都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就等着她们回来平静地入睡,马上就会迎来新的一天。李媛先在自己床上坐了会儿,余巧英进来了一趟给李婷送红药水和纱布,然后说怕双胞胎睡晚了明天上学迟到就走了,李媛看她出去,听到若干声开门关门响动,最后全静下来,隔着墙壁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微微鼾声,便确定家里另外几个人应该真是睡了,这才松口气让自己和衣倒卧在枕头上。这期间李婷一直旁若无人地拿着面小镜子对着看给自己消毒伤口。
看李媛躺倒,李婷笑着说了句,你还是怕了。李媛眼睛看着天花板,怕什么?李婷说,你自己报的警,他们来带了爹爹走,你又怕爹爹出来了更把你往死里揍。李媛有点负气,冷冷地说,把我往死里揍?我可全是为了你。李婷又笑,都一样,他捡到哪个揍哪个。李媛说,你小声点,他还没睡沉。李婷说,怕什么?警察已经让他写了保证书,况且他毕竟是我们亲爹爹,打几下是会的,你说的打死是不能的。李媛躺床上冷冷道,你看得这么明白,我真是白为你出头了。李婷给自己嘴唇边的小裂口涂上点红药水,在灯光下照了照,自己又笑了,二姐你看,我这变血盆大口了,活像个女鬼是不是。李媛不吭气,李婷知道她生气了,遂又说,二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出头,但你想过没有,爹爹要是进去了,对我们全家也没一分一毫的好处。李媛听这话,沉默了一阵子,翻过身去假装睡着。
过了会儿李婷又跳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说,我知道你还没睡着,二姐,你起来听我说。李媛闭紧眼睛不理她,李婷又拍她几回,最后干脆盘腿在她枕头边,屏着气息小声说,你听我说,咱们对付爹爹,是要用计谋的。李媛觉得好笑,闭眼睛嘟囔道,你用的什么计谋?让爹爹看到你和男的在一起,他还不是立马发了疯。李婷说,这就是我在试他底线。一个人最容易被什么事情激怒,说明他骨子里最怕什么。李媛说,怕什么?难不成爹爹怕的是你朋友那假姨夫?李婷听李媛这么说,咧嘴一笑,没想到牵动了嘴角的伤,笑容顿时变了狰狞,痛得龇牙咧嘴了几秒钟后说,二姐,你最聪明,还看不出来我们爹爹最怕我们离了他的掌握,跟其他男人走了。你想一想从小到大,他教训我们不少,但那些最让他发狂的事情,还不都是因为外头的男人?大姐那时候的那个小薛也是,你那个马未也是,我这次也是。
李媛听了,一骨碌翻身坐起,激动道,这又干马未什么事?李婷赶快捂她嘴说,你是和马未没什么,但你别否认,爹爹疑心过你们,后来姚颖来了好一些,但爹爹这大度装了没几天,游泳池那事一出,他还是恨上了马未。李媛叹了口气说,你没说错,但马未和你现在说的事没任何关系。李婷点头说,是,是,那我继续往下说。我的计划就是,找一个有实力的男人,让他把我从这个家里带走。李媛皱眉,就那个姨夫?这么老?这么丑?李婷道,不是他,他只是我在试的千百个男人中的一个而已,况且一趟玩下来,我也看出他没什么实力,逢场作戏罢了。我要找的,是真正的有钱人,最好还是香港身份,可以带我直接就从这里去香港。李媛打断她问,那之后呢,你又要在香港做什么?李婷露出微笑道,和他结婚呀,然后继承他的家产,又或者,他给我点钱,让我做点生意,助我成为一个女老板。
李媛听完这些有点愕然,小妹,这些日子我真是不了解你了,你前阵子还在追港星,这阵子又想要当老板了?李婷笑道,你可从来没了解过我,这个家里的人也从来没了解过我,你就看着吧,我这个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去实现的。李媛听她这么说,只觉得每一句都是小孩子意气,让人听得啼笑皆非。李媛翻身过去用脸贴着枕头,无奈地说,好,好,就再不搭理李婷。
李媛迷迷糊糊地感到,几分钟后,李婷把灯关了,也跳进了被窝,但窗帘外面的天却已经渐渐亮了,透得她俩的小房间呈现出一种深深的蓝灰色。李媛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想着六点又要起了,自己只有不到一小时的睡眠了,接着她又听到异常冷酷的咔嗒声和重物低沉垂挂在木板上的闷声,像是谁用了一把大锁,把她仅有的,和房间相同尺寸的安全小天地,都锁了起来。
李媛坐在床上一边苦恼着,一边想起在音像店打工时看过一部片子叫《逃离恶魔岛》,被关在四面环水密不透风的监狱里的三个犯人,仅用了一把勺子,就挖出了一条通道逃出生天。但现在她和李婷坐在各自的床上,门被李顶梁锁了起来,房间里仅有的一扇小窗倒是可以往外开,对着栋梁建设后门的一条小巷。但这窗户下面空空荡荡无着落,人翻出去了若不是能飞檐走壁,那不是摔死就是摔残。
每隔一个钟头左右,李媛就从床上起来一下,她对着门外叫过妈,叫过爹爹,也叫过双胞胎,但有时外面没动静,有时传来战战兢兢的一阵脚步声,但都没人过来回应。她俩的房间没有挂钟,李媛只能凭着感觉,推测好几个钟头过去了,都到了下午了,门锁依然没人来开。李婷倒是显得镇定,跟她说,二姐,你别试了,你看咱爹爹说到做到,说不打还就真不打,就是改个法子罚我们罢了。李媛焦急道,我不怕他罚我们,但无故不去上班,电子厂的工不就丢了。李婷道,丢了就丢了呗,爹爹都不急,你急什么。恐怕他心里想的是,现在到处都在招工,丢了这份,之后还能找到给钱更多的。李媛道,其实跟厂里去个电话就好,请几天病假,我就是被他关几天禁闭,也没事的。李婷冷笑一声,你都用那电话报了警抓他了,他还会让你再碰那玩意儿?李媛听了这话,唉了一声,只能自顾自继续垂头丧气了。
李婷从床上爬到小窗边,打开窗户往下看了看又虚虚关上。李媛说,你可别打要逃出去的主意,现在只能等爹爹的气消了,再把我们放出去。李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往墙壁后面一倚说,我就看不上你这样的脾性,凡事都要依着爹爹。妈和大姐都这么窝囊也算了,二姐,你是家里脑子最聪明的,竟然也不懂反抗。李媛听她提起李娴,心里忽然难过,说道,你这么说也是昧着良心了,当时大姐在家,她事事顺着爹爹也是为了你我,现在她嫁人了,我自然要继续担这个责任。李媛本想顺嘴往下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也就是为了你和两个弟弟日后能有点出息,但一想又不知什么地方别扭着,既不是她的本心,说出来了也未必合李婷的意,便转移话题道,小妹,你知道大姐怀孕了吗?李婷刚一直背靠墙壁眼盯着窗户下面,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颤道,什么?李媛看她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便说,这也是大姐苦出头了。李婷听了李媛这话,更把头摇了好几下道,我可不这样觉得。你说她苦出头了,我看她啊,明明是从一片苦海到了另一片苦海呢。李媛觉得李婷最近说话总这样激进,想着再驳她也没什么结果,只能轻轻说,人生本来都是苦。
这时候李婷却忽然看到了什么似的,一下蹦到窗边,咧嘴笑着打开窗户,又往下招手。李媛先看了眼门,似乎自锁上开始就没任何动静,然后就凑到窗前和李婷一起往下看,她惊见窗下面是张荷带着两个陌生面孔的小伙子,正嘻嘻哈哈拿了个脏得不成样子的旧床垫往他们窗下拖。李婷说,二姐你看,我就说了,对付爹爹要用巧计,咱这里毕竟不是监狱,也就是个家而已,想逃出去自会有办法。李媛看了看李婷,又看了看窗户下面的三个年轻人,都捂嘴笑着,用手势示意李婷往下跳。李媛这才悟到,在她压制着自己的那颗高远的向学之心,拼命圈养着它,让它变得低眉顺眼的这些时间里,李婷的叛逆却如杂草一般疯长着,一根根地从墙缝中钻了出去。
李婷先把自己的鞋扔了下去,也算试了试垫子的弹性,接着便爬上了窗台,两腿蹲在窄窄的窗框上,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往下跳。李媛忽然一把抓住她,叫了一声小妹。李婷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手把住窗框,另一手则要把李媛抓着的那只手推开。你急什么,跳下去肯定不会死的,李婷说,我就是去新开的水上乐园玩一玩,前几天就跟张荷他们约好的,晚上还会回来。李媛死死抓着她说,信你是鬼,你这么下去了,晚上你要怎么回来?李婷不耐烦地说,简单,姨夫这边工程队总有梯子的,借个梯子就爬回来了。李媛依然不肯放手道,你也就这么说说而已,万一你不回来,又连带着害我,就跟昨晚一样,明明我没做什么,但罚的是我。李婷听到李媛这么说,不由得瞪她一眼正色道,二姐,我真的烦了,为什么在这个家里,做事情总要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你自己不反抗,又不许我反抗,你可真是得了妈和大姐的真传,白读了那些书了。李媛被她这话点得浑身一震,不由自主放开了手。只见李婷轻松一跃,就滚到了下面的床垫子上,就一秒钟的工夫,像是什么力道都没用,什么勇气都没消耗一般,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得到了自由。李媛在窗口看着张荷拉起李婷的手,继续跟她招着手,张荷的口型似乎在说,姐姐,你也跳啊。但李婷又看了眼李媛,把张荷从窗下拽走了。两个小伙子也嘻嘻哈哈和她们一起走了。
李媛扶着窗框看外面,只觉得明明还没入夜,天色却渐渐晦暗起来,那块旧床垫还在,她其实也可以随时跳下去,但自己的问题就是想得太多。李媛对自己感到失望,现在的她只要心里动了一个念头,便会勾起李顶梁眼中生气的红血丝、余巧英苦瓜一样的脸、双胞胎奋力扒饭的劲头,以及李娴那条触目惊心的大伤疤。李媛忽然又想起,今天有台风,便把头伸出去,想提醒李婷带上雨具,早点回来。但李媛不敢大声喊,而李婷就算听到了,恐怕也全然不会在乎。李媛想着李婷刚才说的话,人生啊,也就是从一片苦海到另一片苦海,既然李婷已经决定跳窗逃跑去水上乐园玩耍了,总之都在水里,又何惧台风天?既然自己所有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这个小妹全无用处,既不能成为她在苦海中的船,也不能成为她在风雨里的伞,那确实,就让她去吧。
李婷跳窗跑了,李媛躺在小床上无事可做,睡了一觉又一觉,每一个梦中都在用一把勺子在不同的地方挖地道,配合着耳畔阵阵电闪雷鸣,她倒也不着急,但觉得这逃出生天的地道实在是没有尽头,一直挖,前面却一直都还是墙壁。忽然开锁的声音响起,李媛从梦境中挣扎着醒来,睁眼一看,自己仍身处牢狱,窗外是和做梦一样的乌漆麻黑,雷声隆隆,闪电肃肃,雨已经不是线也不是帘,而是被大风卷着的水团子,砸得玻璃窗咚咚响,把窗框不严实的地方也都喷得湿透,窗框周围的墙面和窗前的小书桌上都是水。
李媛抬身坐起来,看到余巧英和双胞胎拿着饭菜站在开了锁的门边,三个人的表情都是呆滞的,也并没朝着李媛这边。李媛这才想起来,李婷不见了,家里人必定是惊愕的。只见余巧英像是瞬间腿软手软,一下瘫坐在地上,碗也打了,好在双胞胎手里还拿着菜,倒仍旧稳稳端着。李媛去扶余巧英道,她跑了,和朋友一起,但妈,我觉得不要紧的,她还会回来。余巧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根本不听李媛后面说的,只是不停地念叨着,她跑了,跑了,她跑了。李媛也不知要怎么安慰母亲才好,过了会儿,余巧英忽然停下来,双手一捏李媛的肩膀狠狠道,你怎么能放你小妹走呢,这样的天,她要是死在外面,怎么办?李媛这才意识到,窗外的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狂风发出尖啸的狞笑声。
双胞胎中的李越上前一步问,二姐,你说三姐逃出去了,她去哪里了?这时李媛整个人也呆滞了,轻声答,她跳窗的时候说,和朋友去水上乐园玩了。李越问,哪个水上乐园?李媛答,新开的那个吧,深圳就这一个。李越道,那是还没真正开呢,就是刚建好了而已,怎么可能去那里玩呢。李媛脑子里乱成一团,答道,她有个朋友,是做工程的,那些还没完工的大项目,她都能跟着混进去。李越叹了口气说,二姐,你也是糊涂,这样的天,水上乐园得有多危险。李媛看着李越那依旧稚嫩,但已然和自己小时候一样一脑门子主意的脸庞,心思又混乱起来,想着双胞胎也已经长大了,不仅个头大了,而且脑筋也更清楚了,尤其是李越,看上去又是一个读书的料。李媛伸手赞许地拉住李越的小手,李越却一下挣脱她说,二姐,你清醒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三姐在外面确实有危险,我们得去找她啊。
李顶梁在外面应酬着,被叫回来找李婷。余巧英把家里所有的伞都拿出来了,一人一把。李媛主动拿了把伞骨子出了点问题的,风一吹就反向折成一个喇叭,但李媛宁可被淋湿,也要拿着这把坏伞,因她觉得李婷到底还是被自己放走的,她只能找到这一个办法来惩罚自己。李顶梁拿着伞走过李媛身边,都没正眼看她,李媛心里难过,想着李顶梁这次不对她动手,竟让她比挨打还难受。只听李顶梁说,先上车到市中心,然后分头去找。之前载过全家的小面包车已经有阵子没开了,李顶梁发动了半天才把车点着。在狂风暴雨中,小车开得摇摇晃晃的竟像个船一般,车上的五口人因了这家最叛逆的女儿才重新同舟共济起来。李媛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许真如余巧英说的,这样的天去玩水上乐园,又是未全部建好的,那真就是去送死。
车走了漫长的一路,停在一片工地处,李媛不敢相信,果然这传说中南方最大的水上乐园就是没完全建好,空有五颜六色的管道立在空中,被台风和疾雨一下下冲刷着。李顶梁停了车,带着所有人就要往里走,两个戴红袖章穿黑色雨衣的人伸手拦他们,不许进,这还是工地。李顶梁说,我女儿和她朋友在里面,我要进去找。黑雨衣的人的脸都被雨水冲得模糊,想也不想继续拦着说,不可能,我们一直在这里守着,不可能有人进去。今天台风,连工人们都撤出来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李顶梁也是满脸的雨,说,你让我进去看看,我女儿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约了朋友在这里玩的。黑雨衣的人竟笑道,那你女儿莫不是脑子进水了,你自己看看,这样的天气怎么可能在这里玩。李顶梁和那两人说不通,便发了狠劲,要去与这两人干仗。
李媛僵直站在雨中,却感受到有个小手拉她一下。她抬头看,是李越指着不远处一个豁开的口子,进去就是水上乐园了。李超已经先溜到了那里,用自己的身体比一下,可以钻进去的。这时候余巧英也看到了这三姐弟的动向,趁着李顶梁和那两个保安争吵,李超先进了豁口,再是李越,最后是李媛,心一横把伞一收也进去了。余巧英始终端着一张苦瓜脸,在风中雨中像个石像一样侧着身子站着,眼看着李顶梁和两个保安打起来了。
李媛一个人在偌大的水上乐园中走着,喊着李婷的名字。暴雨倒是越下越小,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愤怒般的人,最后只剩了星星点点的惆怅,只飘点雨丝,而闷热的天气也变得凉爽起来,让湿了全身的李媛一边走一边觉得呼吸顺畅了点。李媛已经不知道两个弟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李顶梁、余巧英是否进来了,但她自己仔细看了一处又一处,确定已将这水上乐园转了个遍。在某处她捡了个像是工人留下来的手电筒,打开是亮的,便将沟沟渠渠也照了遍。水上乐园白天看着像个童话城堡,晚上那些高塔和粗水管子,以及像是一条条漫长滑梯的几根弯道,都黑魆魆的,像是鬼怪巨大的鼻梁和吐出的舌头。微雨朦胧中,李媛也看清了那些大池子里根本尚未蓄水,只有一夜暴雨积存起来的浅浅的泥浆水。开始她担心李婷和张荷以及那几个小伙子,可能月黑风高看不清直接跳下去,摔死在那空池子里也是有可能的,但逐一用手电筒照了之后,那些池子底下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李媛不知该庆幸好,还是继续焦虑好,总之雨小了,李婷也应该没在水上乐园里,她就不该把这个小妹的任何话当真。但李婷也一定去了某个其他的地方。跟张荷回家了?不可能。他们全家出发到水上乐园前,李媛特地指路去莉娜发廊看了一眼,张荷母亲仍然叼着烟优哉游哉做着台风天的大生意,发廊楼上张荷房间的灯也是暗的,说明人没在家。
李媛脑子里忽然闪过四个字:南华宾馆。既然李婷离家的目的是去什么地方玩耍,以此向李顶梁示威,那她不达到目的是誓不罢休的。李婷早些时候去过南华宾馆,如果是台风天,去一个能避雨的地方玩耍也更符合常理。李媛想到这里,干脆收了伞,冒着小雨噌噌地就往出口处跑。她沾了一脚底的泥,抬脚不那么利索,又停了好几次思考那个刚才让他们进来的豁口在哪儿,又费了二十多分钟才出了工地。但黑雨衣的保安已然归位,李顶梁和车也不知所终,只有余巧英还依旧一动不动在原位上站着,凄风苦雨地拿着伞,连动作身形都没变化一点。李媛冲上去问,爹爹呢?余巧英说,婷儿不在这个地方?李媛道,不在,我全找了,绝对不在。爹爹呢?余巧英说,你爹爹被那两个保安盯得死死的,他没进去工地,就开车又去找了,让我在这里等着。正说着,小雨中有两个车灯白晃晃地往这边开过来。李媛握一下余巧英的手说,我知道小妹在哪儿,我现在就告诉爹爹,妈你在这里别走,等着李超、李越。她不等余巧英回话,就拉开了小面包车的车门,李顶梁浑身湿透地坐在驾驶座上,回脸看她的眼神是茫然的,仿佛也已经失去了方向。李媛自顾自上了车,也来不及多解释就说,爹爹,去南华宾馆,我知道怎么走。
遗体在南华宾馆的游泳池被发现。有生以来,李媛是第二次近距离地看到尸体。她心里悲恸,但眼睛却不会放过已死之人的所有细节。青灰的皮肤、肿胀的四肢,因为在水下泡的时间过长,整个人都像一艘吹满气的橡皮筏子一般,撑得滚圆。面目也由于肿和鼓而导致五官都看不清了,湿漉漉的头发像是海草,就这么随意挂在肿大的身体上。李媛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小蒋死去的样子,那些在生前,她见过的欢声笑语的轻盈身体和姣好脸庞,在死后都成了沉重的物件,模糊不清的废材。生前她们能跳,能笑,能招手,能做鬼脸,轻薄明丽的衣衫随风飞扬。但死后,需要几个人才能为这个物件整理好残存在身体上的破烂布片,喊着号子一起将其放进尸袋,抬上担架,每走一步都要协调好节奏,这样才能顺利运出。
李婷和张荷平时穿的衣服太像了,两人都喜欢戴鸭舌帽,扣着一头长发,大多数时候都是黑色紧身衣紧身裤,中间露一截小蛮腰。以至于李媛进到南华宾馆游泳池的时候,第一时间竟分不出,在池畔哭泣的那个人是她们中的哪个,在池底微微摆动的那个人又是她们中的哪个。但一秒钟后,李媛意识到岸上的是李婷,因为她酷爱戴的那顶鸭舌帽是粉色的,就是之前李顶梁送的那一顶。李婷虽嫌帽子戴多了有点旧,但无奈市面上粉色鸭舌帽太少见,所以一直还戴着。而池底的那个躯体则是张荷,不知为何,她像是牢牢粘在水下一般,已是死了有一段时间,却还不漂起来,只是袅娜地在碧波下面轻轻摇摆着。她仍戴着自己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
在公安局,据李婷供述,她和几个朋友原本就约了去水上乐园玩,没想到被父亲关了禁闭,但她自小重义气,说好了要去,她跳窗也要实现承诺。可到了水上乐园之后,台风上陆,原先说好带她和张荷私自进园的男孩子反而了,说大风大雨容易出事故,便先撤了。李婷这时候不甘心,觉得自己如果此刻就回家了,首先是有可能撞到父亲,其次是已经跟二姐吹嘘了说要出去玩的,早回家显得自己很没种。所以在和张荷商议之下,两人决定再托上一次的那位姨夫,把她俩带进刚刚完成装修工程的南华宾馆玩玩。但姨夫也因为台风天懒得出门,只告诉了两个女孩子从哪个入口容易溜进去,便再没接电话。据他说,自己后来就睡着了。而李婷和张荷顺利进入宾馆后,七拐八弯,就到了位于宾馆地下一层的室内游泳池。
民警问,为什么会去游泳池?李婷答,因为装修得金碧辉煌,很好看,所以就想下水。而且本来就准备去水上乐园的,我跟张荷说,今天我非要游成这个泳。民警又问,你们本来要去水上乐园,都是带了泳衣的,但为什么张荷被发现的时候,没有穿泳衣。李婷答,我们到了宾馆里面,人都已经淋透了,浑身都是水,穿不穿泳衣没有区别了。民警继续问,那张荷怎么会溺死的?说说全过程。
李婷沉默了很久,然后答,张荷说先下去试试看,发现水是温的,就让我快下来,因为放了温水,就说明宾馆马上就要营业了,以后我们就不能偷溜进来了,但没想到。看李婷哽住,民警追问,没想到什么?李婷答,没想到,她这么在水里边走边游着,就到了深水区,忽然她就不见了,我在岸上,有几分钟没看到她,不知道她怎么了,还以为她和我开玩笑,但再后来,她就再也没上来,我叫她,在岸边走着找她,只看到一团黑的在水下,她已经不动了……李婷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民警问,张荷平时水性好吗?李婷哭着答,很好,比我好,她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但我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她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看她这样,我更不敢下去了。民警问,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跑出去找人了吗?李婷答,找了,但没有找到。民警点点头,深叹了一口气。
李媛坐在走廊上,看民警把李婷送出来。但第一个扑向李婷的并不是李顶梁、余巧英,而是后来被通知了来公安局的张荷母亲叶莉娜及几个看着是亲戚的男人。想来是叶莉娜已经入睡了才被打电话告知的女儿死讯,她没化平时李媛看惯了的全套浓妆,而是素着一张脸,眼睛鼻子嘴唇都小了一圈,那皮肤也不似粉底盖着时候那样白皙,而是皱纹密布的黄里发灰,但奇异的是,她虽看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刘海却依然是高耸的,上面还附着着发胶的晶晶亮亮。叶莉娜穿着分体式的全棉睡衣,上面画着蓝黄相间的小熊,脚上还蹬着拖鞋,脚指甲上的红色甲油已经斑驳了,她就这么扑向李婷,两手发狠地先抓着她的头发,又想要去抓她的脸,嘴里呜咽着,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民警们拼命想要拉架,她却始终不松开抓住李婷头发的手。旁边的男人个个面孔凶神恶煞,李媛觉得他们像是来帮叶莉娜的,但明明也有两个抱着叶莉娜的腰,把她往后拽。
李顶梁见此情形,屁股粘在凳子上没动,只低头抽烟。而余巧英这时不识趣地上去,一边拉叶莉娜的手一边哭号着,是我们的错啊,是我们的错,你原谅孩子吧。此话一出,叶莉娜反倒放下了对李婷的攻击,只见李婷被扯得披头散发,也不整理,就这么站着哭。叶莉娜一个转身,对着上来拉架的余巧英就是两个耳光。李媛心一惊,这时李顶梁看到自己老婆被打,也腾地起身。几个民警拦住所有人大喊着,别打了,都别打了,让孩子安息吧。
民警公布了张荷的死因是意外。李婷和张荷潜入南华宾馆那一天,正逢游泳池试水,把全部进水口排水口都打开了,又突遇台风天,为安全起见宾馆放所有人早早下班,泳池工作人员也没顾得上关水就回家了。事后宾馆方检讨,也确实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偷偷溜进宾馆使用游泳池。张荷应该是在深水区不慎被某个排水口吸住,完全没法挣脱才溺死的,这件事宾馆要付一定责任,另一部分则是她自行下水,于情于理都和李婷没关系。但叶莉娜却认定了是李婷把自己女儿约了出去玩的,如果李婷不那么叛逆,非要跟家里对着干,张荷也不会丢掉性命。叶莉娜做了好几张海报,上面贴了张荷面目全非的遗体照片,又写上“杀人偿命血债血还”等大字,一开始让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拿着,后来又印刷出来不停往附近墙上贴,男人们就站在李顶梁那栋梁建设的门口,喊打喊杀,让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长此以往,不仅李家人日常上学上班生活受扰,连上门找李顶梁的生意也少了。李媛每天也没法去上班,只在家看着李婷,又多了好多新的家务活,比如到了某些点,那几个男人会去吃饭抽烟上厕所,李媛便要趁没人的时候去撕掉贴在墙上那些红字写得血淋淋的海报,先撕邻居家的,再撕自家的。相邻的几家本来都一口一个李老板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再无尊称,但余巧英像祥林嫂一样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这些人不明真假,也就面子上还过得去,尤其是看李媛每天卖力地又撕又擦,也不好意思真的翻脸。
后来叶莉娜的人改用了红色涂料,干脆就在这一带附近的墙上直接写着“李家全家杀人犯”“报仇雪恨还我女儿”之类的口号,连邻居都耐不住了,看到李家人也都没了好脸色,对面的邻居还去报了警。民警来了也没辙,说只能想法找叶莉娜做做工作。而那邻居却说,找叶家做什么,人家女儿没了,主要是这个李家,搬走不就行了?说这话时,那邻居手指着“栋梁建设”那四个字。李媛认得这人,和爹爹李顶梁一样,他是手艺人出身,后来找老乡拉了个小工程队,有一单没一单地做。李家刚搬来时,这邻居看着栋梁建设的牌匾立起来,便对李顶梁刮目相看,一有空就来递烟蹭酒,对李顶梁一口一个大哥,后来李顶梁便也介绍他些修缮宗祠祖庙的单子。现在此人借此有了固定客源,对于叶莉娜这事是否真心鸣不平也不知道,希望李顶梁一家滚蛋那也是自然的。
李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只觉得不能去电子厂上班,也不能再去寰宇音像那片小天地偷闲了,她也难过,但这难过肯定比不过李顶梁的难过和李婷的难过。这中间还有一层,是余巧英特别嘱咐她,如果接到大姐李娴的电话,最近的这事是万万不能说的,李娴刚怀孕三四个月,听了这事必定会影响胎气。李媛觉得余巧英说得在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麻痹自己,让这样的苦痛习以为常。她改进了方法,学会了买最便宜的油漆,趁那些人不在的时候,迅速地刷去红字。这举动慢慢竟成了那几个男人的乐趣,明明看到李媛拿着滚子和油漆桶出来,那些男人不再阻止,而是抽着烟看她刷白后,像是一堵新墙一张白纸,又给他们提供了书写的广阔天地,这时候马上又一通大字写上去,写完了他们便等着李媛再刷,刷完再写。
李媛感到自己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中,已经失去了血肉,成了一个机器人,看再多恶毒的言语,听再多邻居的咒骂,她也只是戴着大棉纱口罩,尝着自己的泪水咸味,混合着挡不住的油漆刺鼻毒气,一遍遍地重复着。有时候她会想起那次遥远的作文比赛,面对一张空白的稿纸,当时的她是如此思如泉涌。但现在她刷着一张又一张的白纸,一堵又一堵的白墙,只供人随意涂抹随性谩骂,世界对于她渐渐灰暗下去,没有红和白,只有深灰和浅灰。只在她抬头的时候,有时看到李婷站在二楼窗前呆滞的身影,李媛都会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余巧英说的,李婷真是自己三个闺女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这些日子里她虽不再化妆,也不再有笑容,但那披头散发之下的小脸,依然对这现实的世界,是一个被刺破了的明亮口子。
12月末,家里的电话铃响起,李媛下楼去接,对方听她喂了一声,开口就问,是小李媛吗?李媛疑惑道,您是哪位?对方说,你忘了,我是鹏程电子厂之前你那条流水线的拉长,红英姐。李媛一下记起这声音出处,赶快说,红英姐好,这几个月我实在对不起你,因为家里发生了些事情,请假辞工也都是事后,实在实在不好意思。红英姐笑道,你这孩子,之前补请假的电话里已经和我这么说过一次,辞工的电话又这样说了一次,今天又再说一次,你不会是傻了吧。李媛听她这么说,迅速地反思了一下,可能这几个月自己确实愚钝了,但也是在自己对自己实施的麻痹之下。红英姐说,我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这地方就这么小,厂里都传遍了。我和莉娜也算是一起长大的,知道她这种极端的脾气,也可怜她早年被男人骗了,都劝她赶快打胎,但她还坚持把女儿生下来,养到这么大没了,是一口气上不来的。李媛第一次听到张荷的前史,心里更难过,说,红英姐,那你如果见到张荷妈,也替我们传达一下哀思。红英姐道,小李媛你真的老实,现在她已经没在哀思了,只想着要一报还一报,把你小妹置于死地。李媛听了沉默,红英姐又道,这事情主要是老天没眼,你们家没有责任的,但人的悲痛太长久了,就变成了不甘心,是一定要把对家拖下水的。李媛依然沉默,因为觉得自己附和或解释都是错的,再就是她忽然搞不明白红英姐为什么忽然打这个电话来。
过了几秒钟,红英姐说,唉,说岔了,今天也不是为这个才打电话给你的。其实你辞工之后我一直想着你呢,小李媛,你这聪明又肯干的劲儿,我是最喜欢的。其实我啊,这段时间已经从鹏程辞职了,有家新厂挖我过去当车间主任,在东莞那边,你有没有兴趣?李媛听了她的话,竟然心如止水,红英姐,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段时间家里的事情我走不开。红英姐一声长叹说,小李媛,你再想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要是跟了我走,去那里你就可以马上做拉长,然后就跟着我步步晋升。李媛听着这话,下意识看了看四下里,李顶梁今天不在家,余巧英也没在楼下。李媛道,我明白红英姐的好意,但现在家里真的需要我。只听红英姐清脆地笑了一声,你家里不需要你,你家里只会拖死你,小李媛,你也要替自己想想。接下来便让李媛去找纸笔,要她记下来,三天后的晚上八点,深圳火车站见。红英姐说,我也是爽快人,你去就来找我,不去也可以拉倒。李媛没拿纸笔,心里却把这时间地点记得牢牢的,她忽然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
李媛照例给李婷把饭端到二楼姐妹俩的小屋里,她看李婷就坐在床上,盘着腿,散乱着一头多而密的头发。李婷抬头看了眼李媛,机械性地接过饭,也就是小小一口加了几条叶子菜,连肉都没有。李顶梁早叮嘱了李媛、余巧英,不能让李婷饿死或是自己寻了短见,但也没必要让她吃饱。李媛看着李婷狼吞虎咽,也就一分钟不到,就把碗里吃干净了。李婷平时眼神都恹恹的,吃饭时却仍露出亮光,可见得她胸中那一星火苗仍没灭,只不过自发生了那事,李婷不再与人做任何交流,李媛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李媛接过空碗,小心地看了眼门,然后对李婷说,小妹,你听好了,你几个月也没对我说过什么话,现在也不用回话,我说你听就可以。李婷听她这么说,眼神一下疑惑,一下又把头低下去。李媛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三天之后的晚上八点,深圳火车站,我之前电子厂的拉长红英姐会在那里集合一批人去东莞,你要抓住这个机会,从这里逃出去。我会给你准备一点钱,也会试试看把你身份证件偷出来,你就千万千万记得时间地点就是了。红英姐你也和我一起见过的,她也认识你。
说完之后,李媛就准备把碗筷拿下去,没想到李婷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微弱地说,二姐,你什么意思?李媛停顿了一下,又习惯性看了眼房间的门,低声道,小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一直在这里,这辈子就是废了。李婷抬起头来看着李媛,眼睛里都是眼泪,又叫了一声二姐,便说不出话来。李媛放下碗筷,两只手笼着李婷的两只小小的冰冷的手,姐妹俩就这么互相暖了一会儿,李婷才说出一句来,二姐,你真成大姐了。李媛听了这话,心里完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自李娴走后,她不知不觉也成了那个习惯性牺牲自己的人,且她现在才深深明白,这牺牲不光是身体上情绪上的,更是智识和心气上的。早先她可能是一棵树,拼了命地往上长,现在却要将自己砍成一个树桩子,深深地扎在土里,才能供人坐着乘凉。
李婷小声说,二姐,要不我们一起逃走吧。李媛摇摇头道,那不行,这家里若是人都走光了,也是不行的。李婷悲切道,哪里不行呢,二姐,那是你觉得,叶莉娜难不成会真把爹爹妈妈杀了?李媛低头说,也不光是这事吧。她的手渐渐松垂下来,李婷这会儿反握住了她的手道,二姐,你说我要是一直在这里,就废了,你也是一样的啊。李媛听了这话,挣脱了李婷,端起碗筷就往下走,背转身之前听到李婷又低低地说了句,二姐,你再想想,你也为自己想想吧。李媛觉得这一模一样的话从李婷嘴里说出来,又和红英姐说出来时自己的感受不同。只听李婷又补了最后一句,二姐,你可千万别成大姐啊,门就在自己背后关上了。
12月24日的下午四点,离李顶梁收工到家还早,余巧英在厨房里开始忙晚饭,双胞胎这天在学校则有额外的庆祝活动。这也是李媛第一次听说有圣诞节这个新奇玩意儿,据说是从前几年开始,由香港传过来的洋节。中午过后李媛提着油漆桶去下面走了一圈,最近那些写大红字的男人也开始懈怠了,毕竟干任何事情,无论善恶,若不是有着丰厚报偿,谁都不能永远坚持着那一股子心气。今天是不是那些人也都纷纷去过洋节了呢?李媛疑惑着,竟然没看到那几个男人惯常晃荡的身影。她手拿滚刷,不由自主地走得远了些,直至可以看到莉娜发廊的地方。李媛不敢靠近,只把衣领竖起,缩着脖子,人贴着墙根,往发廊的方向稍稍又移动了几米,这才远远地依稀看到今天发廊生意兴隆,所有老师傅小师傅洗头妹洗头弟手里都忙活着,叶莉娜也像是不得已地从悲愤中被拖出来,黑着两个大眼圈,前额依然顶着高耸的刘海,在不停地为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中年女人上电烫卷。发廊外面也贴着一圈红绿金相间的圣诞贴纸,有鹿,有雪花,有白胡子红衣老人,与南方的冬天截然不同的意象。李媛看着,心里觉得今天也许真是上天最佳的安排,是让李婷逃跑的最好日子,但身体不禁又打个哆嗦,不知自己是感到了兴奋还是愧疚。
李媛回到家,正碰上余巧英往外走,说要去买点米油,说完便和平常一样神思恍惚地慢慢沿着墙根朝着粮油店的方向踱步。李媛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猛地蹿上楼梯,拉着李婷的手,塞给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币和一个事先整理好的小包,然后说,身份证我实在找不到,但红英姐应该可以给你想办法,然后就把李婷往外推。李婷被她这么一搡,感觉整个身子是软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李媛心急,要拉她起来,嘴里说着,小妹,怎么了,别怕啊,腿别软。但李婷忽然就哭起来,跪着不起道,二姐,二姐,我对不起你,也没有办法报答你,就这么最后给你跪一下吧,然后持续着抽抽搭搭,依然不起身。李媛心里急得什么似的,揪着她衣领子说,都什么时候了,快走,快走,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李婷死死地跪着,低头想了一会儿,又说,咱们还是一起走吧,不然爹爹回来你就是一个死。李媛心急如焚,不行,回来不见人了,那就是妈死,那还不如我扛打呢。姐妹俩僵持不下,李媛心里想到了无数个自己在寰宇音像店看过的片段,那些做好准备亡命天涯的人,总在关键时刻舍不得,最后就落得个被一网打尽的下场。她咬紧嘴唇,又狠拽了一把李婷,别跪了,快走,以后我绝对会让你报答我的,小妹,就记着这次。李婷还在哭,李媛看着她,抚了下她披散的头发道,找个帽子戴上,别一出去看着跟疯子一样。
李婷抬起头,这才明白李媛留意已决,李媛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蓄了两道亮光,说话和动作一下都爽利起来。只见李婷三下两下,就把那些钱分成两份,两份都折得小小的,塞给李媛说,二姐,你拿着,万一你改变主意,我在火车站那里,等你到八点。李媛只得接着,也不知该最后说什么告别的话,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好像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大多数告别都是这样猝不及防的。看李婷站起来,她知道这真是最后的时刻了,但也只能说出一句,找个帽子,找个帽子。李婷翻了几下床底下的衣箱,从自己早先的好几个鸭舌帽里,又拿出了粉色的那一顶。李媛也心知,这是她拿走的对这个家的最后纪念。李婷把头发麻利地塞进帽子里头,乍一眼看上去活像个假小子。李媛看不见李婷的眼睛,只看到她帽檐下的嘴角笑了一下,说,二姐,我一直等你到八点,我戴着这个帽子,你就容易找到我。说完便迅速地下了楼梯,李媛跟着她下去,在门口两姐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今天果然街上没一个人。李婷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媛站在那目送她,心里一下是满足,又一下是空洞。
李媛上了楼,在自己和李婷的房间坐下,等着天色暗下来。余巧英这次也是奇怪了,迟迟没回来。李媛看着这房间,想着李婷邀她的,她也不是不心动,而是仍有一股子执念在锢着她,不管双胞胎今后如何出息了,这个家在她的记忆中,最早的生活图景仍是属于三姐妹的,只要还有一个女儿在,这记忆就不会四散。她想了又想,脑子里的回忆交织着,错乱着,纠缠着,这剧烈的回忆活动竟然让她的身体也动弹不得了。李媛干脆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平视过去是对面的一堵墙,俯视下去,李婷前一次跳窗逃跑的那个破旧床垫竟然还没人来拉走。她不由自主地笑了,预测着不久之后会发生的一切:自己少不了要挨爹爹一顿严重的惩罚,但凭她对李顶梁的了解,那也不过是挨揍和关禁闭一段时间而已。只要挨过这一段,她又可以再找工作,甚至有可能再找两份工作,一份白天上班,一份晚上再去个音像店,这样的日子的尽头,有可能是她最终也嫁了,留给余巧英一份完整的安心。接下去余巧英也会踏踏实实地操心双胞胎长大的各种,帮他们娶媳妇,带孩子。
李媛这么想着,不禁有点困了,主要是想象中越往远处走,能认知的图景就越模糊。尤其是到了自己嫁了的那一部分,她想着大姐的婚礼,大姐的丈夫,大姐丈夫的孩子,好像完全没办法把这一切联系到自己身上。李媛奔涌的思想又瞬间跳了一下马未那章,潜意识便让自己赶快再跳回来,怎么可能是马未呢,他可是大学生呢,何况他还有姚颖。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马未现在该毕业了吧,他之前说的要出国,去意大利,李媛在迷迷糊糊之间,更觉得自己像是和马未已经隔在了两个世界,且自那个夏天结束之后,她甚至没办法找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了。李媛渐渐沉入了想象中,那是一个明亮的,雪白的地方,她看到很多扇门,但都关着,也没有把手。她奋力地一扇又一扇地敲着,但没有门向她打开,她转着圈敲门,也没发现那个地方有任何出口和入口。
李媛在半梦半醒中,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用力扯起,雪白一片中瞬间出现一个黑洞,有个手把自己拉回到现实。李媛猛惊醒,发现自己仍在二楼小房间里,天光已暗,她的眼前却轰地一片闪亮的星点子。等她又反应了几秒,这才看到李顶梁也在床上,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李媛觉得头皮被扯得生疼,脑壳又一阵阵地晕,刚才那一片星点子应该是父亲把她从睡梦中揪起来,直接就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撞向了墙上。李媛看着李顶梁,两眼空洞无神,她心里也似有一个大洞般,在被弄醒的一瞬间,所有思绪都从那洞中掉进深渊了。李媛拼命想要找回自己的思想和精神,但看着眼前凶恶的李顶梁,她一无所获,只能气息微弱地问了句,爹爹,你要干吗?李顶梁的眼睛又像那天晚上一般,布满了红血丝,他死死攥着李媛头发不放,身体慢慢向她移动过去。李婷呢?你小妹呢?李媛想摇头,从头皮到脖颈却都没法动一寸,她梗着脖子答,不知道啊。李顶梁道,你放走她了,她去哪了,说。李媛又想摇头,但做不到,只不停说,不知道啊,没见着啊。李顶梁这时从鼻子和嘴这边发出一阵冷笑一样的哼哼声,伴着粗重的呼吸,酒气和浓重的口气朝李媛涌来。
不知为何,这竟让李媛想起了多年前的苏州,在清平寺那个废弃的园子里,那个无名的凶狠男人,当他拼命攥住李媛的时候,也让李媛闻到了这样难闻的气味,是攻击的前兆,也是兽性的味道。李媛能感到大事不妙,也拼命想转动脑子,分析为什么余巧英不见踪影,李顶梁却先回来了。记忆中李顶梁从未这样对过自己,也从未挨自己这么近。她心里害怕着,放走李婷这事有这么严重吗?比自己当年离家一晚上去泉州参加作文比赛还严重吗?爹爹当年也是这样惩罚了大姐的吗?李婷那晚从外面回家,和男人飞吻的时候,爹爹也上去拖了她的头发,死命拽着,如果当时自己没打110,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李媛一方面觉得心里有许多部分碎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些碎了的部分撒在心底,便生发了许多小小的尖角,如笋一般地破土而出,开始慢慢刺破自己记忆中长久的那片迷雾。李媛看着李顶梁一点点朝自己逼近,想着李娴和李婷,她们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吗?多年来她一直觉得,爹爹不会对自己这样的,但这句话的背后,是自己对大姐和小妹曾经遭受过的假装视而不见吗?李媛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挣脱那只攥着她头发的手,也想把步步逼近的李顶梁往外推,但父亲不会让她有思考的时间的,他用了更大的力气,猛地把李媛撂倒了。
钢丝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李顶梁采取了李媛最不能反抗的姿势,一下跨坐在她身上,一手压着李媛的两只手,将其交叉着在头顶上方困住,另一手捏着李媛的脸颊肉。李顶梁凑到李媛脸前,这样的距离让李媛根本无法认出眼前父亲的五官,只还能辨认出李顶梁的声音,继续恶狠狠地说着,你干的好事,媛儿,爹爹最喜欢你的,但你看看你对爹爹都干了什么好事。李媛感到茫然和疼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一瞬间自己的世界昏天黑地,不是灯被关了,而是连电闸都被拉断了。李顶梁不再捏她脸颊,改用那只手掐着她的脖子,李媛就这么忍受着,觉得自己就这样死了也好,用这样的死亡换取李婷的自由,可能也是值得的吧,但这死亡得来得快一点,好让她赶快失去知觉,完全不能再咀嚼之后发生的一丝一毫。但忽然间,有个力量砰地把门撞开,狠狠推了压在李媛身上的李顶梁一下,李顶梁猝不及防,掐着李媛脖子的手松开了。李媛已然被窒息至濒临死亡,现在却有大量氧气涌进了她的胸腔,让她一下清醒了。
李媛看着余巧英死命拽住李顶梁,把他从李媛身上扯开,但终究力气太小,又被李顶梁生生挥了一个巴掌,打到了墙角,跌坐在那里。李媛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像是回到了苏州的园子里,那时候余巧英也在吗?她是被李顶梁打迷糊了吗?不不,母亲虽不在,但那一句,你胜在皮肉结实,却让她瞬间有了力量,这才能逃出生天。再往前回忆,在她更小的时候,被那些男孩压在身下欺负的时候,也是母亲的声音,是那种母亲被父亲压在身下欺负着的声音,警醒着她,才能让她被骑坐着又被掐着脖子的同时,还能伸手奋力地摸索到一块碎玻璃,让那些坏孩子知难而退。余巧英这会儿坐在墙角,抱着头,似乎也被揍晕乎了,但她还想站起来。但李顶梁蔑视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身,要往李媛这里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李媛已经来不及再做任何文明人的推断和预测,她看到墙上挂着的,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那面镜子。李媛仍坐在床上,顺手便取下了镜子,一闭眼睛,朝着李顶梁来的方向,使出吃奶的力气砸去,只听到哐的一声,李媛再睁眼看,镜子碎了一地,李顶梁捂着头,花白的头发缝中鲜血直流,有几股细细的流到了脸上,他一脸惊讶,但恶气未消,干脆从地上的镜子碎片中拿起一块有锐角的,又要往李媛这边来。但这时李媛已经从床上跳起来,到了窗边,看着李顶梁这么一步步地把玻璃直戳着自己走过来,她整个人已经冷静了,透彻了,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今天必须逃跑,再也不回这个家。
余巧英抱着头从墙角摇摇晃晃起身,只听李媛大喊了一声,妈,打110!而余巧英回了她一个惊恐无比的表情,并说了句,媛儿,跑啊。这话说了半秒都不到,李顶梁就低吼着要拿玻璃朝李媛的脸上刺过去,但李媛一躲,姿势灵活地反身蹲到了窗框上,再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李媛感到自己的身子重重跌落在那张臭不可闻的破旧床垫上,弹了一下,像是伤了腰,左脚也崴了一下,但好像又没损到要害。她迅速地摸爬着站起来,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连带着已经入夜的天空,这就是自由了!李顶梁似乎也站在那里愣住了,之后马上就转身离开。李媛知道他要下楼抓自己,便也只用了一秒钟醒神,然后就忍着腰痛和脚痛,朝着李婷几小时前离开的方向狂奔起来。
跑,跑,跑。李媛就这么拼了命地全力跑着,心里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对李婷在几个钟头前的逃跑其实是如此向往。也许她天性就是爱出走爱逃跑的,只不过因为那一年从色狼手中脱逃,激发出来了她的跑性,所以她的人生路便是这样的跑,快跑、猛跑、竭尽所能地跑,不停地从某个地方离开,又跑向新的地方去。但有件事是她从来就压抑着不敢想的,就是离开自己的家庭,只跑向一个绝对的自己。也因为这种自己给了自己禁断的思想,她这些日子都过得憋屈。在苏州从色狼那里的逃跑是勇敢,在宁波为了偷钥匙的逃跑是挑战,在泉州她本可以就这么坐上火车逃跑了,金老师一定也会支持她的决定的,就这么无依无靠一路北上,她总能找到一个自己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但李娴和李婷,还有余巧英的存在,让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自私自利地跑了。
而今天李媛忽然悟了,原来她们都是希望自己跑的,连余巧英都在这么一种极端的情况下表了态。她的母亲和姐妹们,不仅支持她跑,且希望自己就成为她跑的动力。李媛只觉得浑身都注入了这样的动力,连伤痛都被耳畔嗖嗖刮过的风带去了九霄云外。她专注地跑着,拥抱着迎面而来的各种气味,躲开挡住她路线的任何一个人或障碍物,渐渐地,她感到李顶梁其实并没有追来,她身后没有任何撵着她想要捉捕她的东西,她只是就这样运动着浑身的肌肉和筋骨,迈开双腿,抡开双臂,就能觉得快乐,觉得自己要把这件事做到底。
李媛终于跑到了深圳火车站,眼前的人群渐渐密集,她这才不得不停下来,放慢了脚步,往后往左往右看了又看,确定真的没人在追她。李媛随人流进了站,抬头看了下大钟,时钟指着八点十分。她哑然失笑了,就差这一点,没能赶上李婷和她的约定。但李媛忽然又想着,也许她们还没走呢,遂又在人群中钻进钻出了一阵,只专心找那顶粉色的鸭舌帽。可她终于还是大口喘着气,走到一个角落蹲了下来。并没有粉色的鸭舌帽,也没有聚集去东莞的一群女人。但,这也说明李婷走成了。李媛心里有几分欣慰,又想着,那就买去东莞的火车票,到了那里再找她们呗。李婷确实是有先见之明的,她走之前分给李媛她的那一半纸币,被李媛折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衣服里的,现在还妥妥地在那里。李媛拿出并展开了所有纸币,钱虽不多,但刚好够买一张去东莞的票。李媛不由自主咧开嘴笑了,李婷,李婷,从小就爱㨃人的这个小妹,在这样的事情上面,倒是跟她合作愉快。
买了票进了站,李媛这才感受到自己身体真的要散架了,但似乎也真的安全了。现在就等火车进站,她心里盘算着,到了东莞,得要先在什么地方过一夜,然后再去找红英姐和李婷。现在自己身上就是这么一件单衣,甚至连鞋都没换,就穿着家里的布鞋就从二楼跳下来了,跑了这一路,鞋也破损得差不多了。还好南方在年末的温度还有个十几度,她只是感到微微的凉意而已。李媛两手交叉着插进薄薄的袖管里,回忆着在深圳听过的,别人都说东莞就是个小地方,差不多跟个镇子一样大,那想来也就这么几家电子厂,所以她一定一定可以找到她们的。但就在李媛被安全感笼罩着,正在笃笃定定想着自己的后路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李媛。
是熟悉的余巧英的声音。李媛立刻又警觉起来,全身肌肉紧绷,无论是不是错觉,她都不能懈怠了,只要是母亲在这里,父亲就也会在附近。她啪地蹲下,把自己的身体缩到最小,抬着头用眼睛扫视来来回回的人的裤腿,这样没人能看到她,她却可以辨别出熟悉的那几双腿脚。李媛!熟悉的声音又飘过来一声。李媛这次确定不是幻听,但也有可能,这火车站里也有别人叫李媛。不不不,不能做这样乐观的推测。李媛越听越觉得这就是余巧英的声音,但为什么一同前来的李顶梁不出声喊她呢?李媛蜷缩着蹲着,看着头顶上来来去去的人,都卷在嘈杂的声音里木然地向各个方向挤来挤去,她忽然如被击中一样懂了。真要抓她回去,李顶梁不会出声的,而余巧英这么神经兮兮地大声喊,就是为了提醒她,快走,快走。李媛心这么一惊,浑身从头凉到了脚跟,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李顶梁在人群中不动声色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头皮上却依然带着血,眼里是必要将她抓回去的决心。不,这不是错觉,李媛觉得自己真的已经看到那张脸了,他就在这等着去东莞火车的站台上,朝自己步步逼近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了要去向东莞的队列等候线旁,火车即将进站。而在李媛背后,另一列火车则徐徐开动,有人带着笑在招手,有人跟着火车走走停停,抹着眼泪。李媛头脑一热,反身就追着那列已经开动的火车几步,噌地跳了上去。这一下让她感到强大的动力,原来这火车不像在它旁边走着的时候看起来的那么平缓。李媛牢牢抓住了扶手,觉得火车在自己跳上的一瞬越走越快,在铁轨上发出越来越急迫的咔嗒声。这个时候,她将自己埋在两节车厢之间连接处的小小身躯挺直了起来,倏忽就清晰看到了在人群中有点茫然的余巧英和李顶梁的脸,在她眼前一掠而过,火车则昂首挺进着,再不停歇。
李媛走进一列车厢,里面坐着站着到处都是人。她随便问了个看上去斯文的中年人这列火车去哪,答曰南京,中间经停泉州、福州、温州、台州、宁波、苏州等地。李媛心想,这简直是将自己这几年的坎坷重新倒带的旅程。那中年人看她手里什么都没有,衣衫单薄,手脚有擦伤,又问火车去哪儿,立刻露出警觉的样子,前后左右看了看。李媛看他一连串这样的外露表情,立即也怕了。论警觉性,她比谁都高,刚要跑,那中年人一把拽住她衣袖说,小心翼翼叫了声,小姑娘。李媛以为他要非礼自己,就一把甩掉他的手,刚准备跑,只听那中年人低声问,你是不是没票?李媛看他小声又诚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中年人继而低声道,那你要去哪儿?李媛想了半天,因心里没答案,所以也实在说不出答案。中年人把头低得更低一点说,小姑娘,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现在查逃票很严,不如我帮你补张票。我到苏州,你可以跟我一起下。李媛心想,我才不会中这样的计,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遂摇头,又伸脖子看四面,要挤到离中年人远一点的地方去,避开他。但中年人马上用手一指说,你看,查票员过来了,要是被查到了,恐怕要抓你,再把你丢回深圳,让你家人来接你。李媛一看,果然有个穿制服的人低头跟坐在车厢地上的各色人等说话,伸手要看凭证。但李媛仍觉得那中年人不怀好意,自己要显得强硬些,便答,我不是小姑娘,我十八岁了,你少管。中年人叹气道,我不是坏人,你不听也罢,便再不作声了。
李媛看穿制服的那人就快走到车厢中段,心里忽生一计,也把自己挤了又挤,去到另一端车厢连接处的厕所。前面排了两个人,李媛便也默默等着,等里面的人出来,又进去一个。过了会儿,李媛前面那个人也进去,但这次费了不少时间,想必是上大号。李媛看着那查票员也艰难地在人群中跋涉着,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近,但前面那人还是不出来。眼看查票员就要完成这一个车厢的检查了,李媛只觉心惊胆战,脑中涌现出最坏的情况:自己被抓了逃票,原路送回深圳,在派出所,民警又通知了李顶梁来接她。正这么揪心想着的时候,门一下开了,李媛和前面那人一错身便进了厕所,从里面上了锁。厕所臭气熏天,李媛却一下松了口气,继而深呼吸了一口,虽臭,但至少暂时逃过了一劫。她倚靠在门上,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办,过了会儿,外面有人咚咚敲门,显然也觉得她在里面时间太长了。李媛怕这样反倒会引来列车的工作人员,便赶快出去,那人骂骂咧咧进了门。李媛只看着查票员这会儿已经到了另一个车厢,心里想着,这招倒是好用,自己只要不停上厕所就行了。
就这样,李媛从一节车厢的厕所到了另一节车厢的厕所,闻了各种臭气和饭香,也记住了两三个查票员的脸。列车行进着,夜越来越深,李媛却在不同的车厢之间越来越茫然,自己究竟要去哪儿。而这样的茫然又生发出了强烈的困意,她这一晚上消耗了极大的体力,又没吃没喝,只有恐惧是满溢的,从李顶梁对她施以暴力的恐惧到即将被查票员揪出的恐惧,到现在不知要去哪里,去了又要怎么生存下来的恐惧,李媛被各种力量撕扯了一天,终究是疲劳到了极点。在躲过了又一茬查票员的逼近之后,她从厕所出来,找了个还没站满人的空隙处,抱膝蹲下,听着火车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终于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李媛觉得火车的节奏似乎放慢了一点,伴随着有人在广播里说,苏州,苏州,她觉得自己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便昂头用手这么一抹。但下一秒便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李媛吓得一个激灵,睁眼便看到一个头戴大盖帽的查票员抓着她,正逢火车徐徐停下的时刻,不远处是之前那中年人拿着行李,正和另一个列车员说话,一边说还一边指她。李媛马上明白过来,自己到底还是被出卖了。那查票员有点粗暴地猛拉一下她胳膊说,起来,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周围的人都在看,李媛赶快低下头,让头发遮着脸,感受到无尽的屈辱,但又对自己说,你就是逃票了,愿赌服输。让她略好过一点的是,火车竟已经开出了那么远,到了苏州,总比还在深圳好。如果要押送她回去,那仍会是漫长的旅途,到时候还能再想想办法。
原来苏州火车站站内就有派出所,李媛被那检票员从火车上抓着拎下去,走了一段,被换了个押送的列车员,又走一段,再换一人,直到派出所里,把她交给一个神色严肃的年轻民警。那人上来就问李媛有没有身份证件,李媛摇头说没有。民警又问她,满十八岁了吗?李媛答满了,民警看她那模样,却是满脸的不信,遂问了句,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李媛听了这话,一委屈就觉得鼻子酸,但她拼命忍住眼泪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出来找工作。年轻民警的脸铁板一块,说道,假话,说谎,你报一下身份证号码,我们马上能打电话到所在地,什么都能查到。李媛看他不通融的样子,心里便绝望了,这就是要把她送回去的架势。但她仍不甘心,看着派出所小房间里放着满眼的“苏州”字样文件:苏州火车站派出所、苏州姑苏区铁路新村街道居民档案、苏州桃花坞社区出勤记录,等等。她想,已经逃到了这里呀,绝不能功亏一篑。李媛忽然拍案而起道,我在苏州有亲戚,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就去问她好了。民警看了她一眼道,那你说说那亲戚名字地址,我们不仅得验证有没有这个人,也得验证他和你真正的关系。李媛道,具体地址不知道,她叫钱映霞,在市郊清平寺那一带的公安局工作。看民警一脸疑惑,李媛补了一句,她也是警察。年轻民警不依不饶地问,哪个分局?旁边另一个民警道,清平寺是相城区的,打电话去问问咯。年轻民警又看了李媛一眼,站起身来把另一个民警推出门去,转头对李媛说,我们商量商量,研究研究。
李媛就这样在火车站派出所又等了一天一夜。她倒是没被拘起来,那年轻民警说话和眼神虽犀利,但到底给了她一间单独的小房间,虽没有床,但李媛在一条长板凳上也睡得如坠云中一般,连梦都没力气做了,就是无穷无尽的黑甜乡。直到再一次有人将她推醒,这次是温柔的手势,一个她曾经熟悉但现在又隔着点陌生的嗓音,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头白发和硬朗的脸部线条。李媛一动身子,整个人差点从长板凳上直接摔到地下。幸亏钱老师扶住了她,让她慢慢起来。一瞬间,在这世界上,李媛眼睛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只听得前一天的民警说,分局的钱老师亲自接你来了,李媛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出。她拼命地拿手去擦,想要看清和自己再度见面的钱老师,可眼泪不争气地糊住了眼眶,又漫溢了整张脸。
李媛想着,现在自己的样子,竟然比起多年前钱老师来家处理小蒋案子的时候,更要狼狈一万倍。她衣衫破损着,伤口外露着,鞋差不多已经磨得只剩了两个薄底,没有行李,没有任何证件,天晓得钱老师是如何在知道这事的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来了这里的。但李媛想着,其实自己也不用说什么吧,钱老师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的厉害自己早已领教过,现在的自己,对于钱老师来说,可能早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想到这里,决定放纵一下,任自己言语不明、口齿不清,就这么哇哇大哭着,跪倒在地,钱老师张开了双臂,赶快就把李媛搂进了怀里。李媛就这么哭着,一遍遍念着,钱老师,钱老师。而钱老师与她真的心有灵犀,也这么一下下抚慰着李媛,嘴里一遍遍说着,什么都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