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学忠很独,他的京胡就和别人的不一样,份儿大的琴师讲究用上等黑紫竹或染竹打成担子,不仅花纹养眼,材质坚实,音色还清脆、透亮,跟在角儿身后,提上场,有里有面儿。这种档次的琴,须在琴行定做,要等很久才能拿到。秦学忠不是,他的琴居然是自己来做,选材还是次一等的凤眼竹,这种竹子虽也耐用,但往往第一节竹身尺寸偏短,烤成担子总不大好使。年底剧团放幕盲考,角儿都不在,几位老琴师聚在后台扯闲篇。烟气如薄雾般氤氲在化妆间里,正挂着笑靥缓步爬升,资历浅的都拎着琴,挤在门外候着,每人手里就跟攥着一根鸡脖子似的。头把琴徐鹤文左肘支着一张橡木方桌,被围在人堆里,一眼就瞅见秦学忠的这把担子,他把头一扭,笑着要借过来试,而秦学忠坐朝过道,做闭气凝神状,没搭理他。在身边同行异样的眼光中,老徐咧着嘴,摇了摇头,说:“这孩子挺各色,家伙有点儿年头,就是琴轴偏了,还是枣木料的,意思不大。”几乎在他语毕的同时,这老先生的脸也拉了下来。此时,没人再言语。很多年来,后台能如此安静,这还是头一回。
大多数琴师都爱拉《柳摇金》和《夜深沉》,熟,可刚到一半,团长刘荣就坐不住了。“没一个是活着的!”他搭着腿,细密的眼睛透出刀片般的缝隙,眉心朝行政科主任小何使劲一拧,“还是板,暮气重,跟放糟了的面条似的,再来一个还这样就算了。”
直到小何蹑手蹑脚地从后台传话回来,幕后还是没有声音传出,急得她直磕鞋后跟。也就在那两三秒的当儿,台上台下,静如空寂,那一刻,甚至连幕布都比以往更加沉重,像是被一股气垒成的墙垛,纹丝不动。她留心瞄到团长却比之前要平静,似乎在等什么,她不懂。当一阵急切的快板过门骤然从幕后窜出来的时候,小何着实被惊了一下,她立刻又扫了一眼团长。
“这个行。”见团长张嘴就给出这话,她刚想跟着夸两句,又听到,“再等等。”
很快小何就知道,不用等了,团长已经跟起板式地敲着膝盖,两只眼睛很努力地朝外瞪,但看上去依旧像一对刀片。一曲《斩马谡》虽不复杂,快板也少,但简里有繁,就算看不到琴师的弓法,光是音准的严丝合缝,包括追求气氛时用劲够足,这就不像其他人那么发干、发涩。当拉到“快将马谡正军法”结尾时,三弓三字,不揉弦,一股肃杀之气,渗过幕前,弥漫到观众席,他禁不住地哼唱起来。
“这人琴中有话,不光包得紧,还能透出诸葛亮悲鸣的心境,该阴之处,如虫潜行,该阳之时,也有拆琴之势。跟前面那票老油子明显不是一茬人,这次我捡到宝了!”刘荣跟自己说到这儿,眼睛眯了下来,“可惜老云不在,否则这事儿就大了。”
“刘团长您看……”小何不明就里地候在一旁,不知哪句话该接。
“就他吧,直接办正式的编制,至于跟谁,等等再定。先让他住进来,你安排一下。其他人,让老徐再过一道吧,我还有个会。”
“秦学忠!拿好东西跟我走!”小何这声尖嗓,直接砸向后台,把他和其他琴师生生地划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盯在他身上。秦学忠面无表情,夹着琴箱忙找退路,也没跟在座的几位老师傅打个招呼就撤了,令在场的诸位脸上都有点儿挂不住,臊得慌。很快,左躲右让间,一双懒汉鞋在锃亮的地面上,蹭出冷飕飕的“刺啦刺啦”声,且渐行渐远。
“没大出息。”老徐掸掸裤腿上的线头,嘟囔一句。
大院里还是有些闹心,尤其整个剧团,上上下下,都在传一个没评级的琴师,直接被刘团看中,但不知会给哪条出路,扰得秦学忠无所适从。傍晚,灰冷的天色把黄昏裹压得极低,一枚枚隐弱的微亮,被逼向道路两旁的树干处,闪烁出芒刺般的光束。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粗布棉褂,独自走在黑窑厂街过道上,阵阵阴风顺着两个袖口往胳肢窝里直灌。躲在戏曲学院传达室里的大爷,死活不让他进去,气泡管灯在屋里忽亮忽灭,伴着院墙里依稀传来的单薄的胡琴声,射放出一股绿釉色的照影。秦学忠想过街去买一块烤红薯,结果快走到南横街,才记起那股从胶漆桶里、被炭熏烤出来的甘香滋味,以及那阵“噗滋噗滋”的跳跃声,是从西面的自新路上飘过来的。时间有点紧,他还要穿过车流芜杂的虎坊路,顺着骡马市走回剧团。顾不上食堂人多嘴杂,咬牙吃完就走便是了。
铝制的饭盒拿在手里,就跟捏着一块冰坨没有两样。秦学忠闷头从食堂折回宿舍,溜着墙根,快步踏在泛着青光的灰砖路面上。一排挺拔平展的油松,裸露着肥厚的鳞盾,晦明交替间,树影随着晚风簌簌地摇曳,抻拉出苍劲的黑褐色叶鞘,如带刀侍卫般交错在他的脸颊上。走到松树林尽头,一个扁菱形的硕大躯影,忽然挡住了秦学忠的去路。秦学忠被迫站住,见有个穿军呢大衣的高个儿,直矗矗地跨到他身前,扬起眉毛,梗着个脖子,蹭过来问他,云盛兰先生晚上的演出,要不要去看。秦学忠点下头,说当然要看,高个儿很满意地一乐,又问,一起呗,托人已在前排占好座儿了,但要先把琴借他瞅瞅。他笑了一笑,没说话。高个儿立马再说,那你拉个曲牌看看总行吧。他应了一声,说成,吃完饭,去练功房切磋还是可以的。
等秦学忠真把琴拿出来,高个儿反倒不稀罕碰了,他继续梗着个脖子,两手插兜,靠着湿渍斑驳的墙皮,用下巴打着板,看对方拉《拾全福禄》,觉得也没什么劲。一副竹筒子般溜光精瘦的样子,提起琴,就是两根棍儿。
“我看过徐师傅的二鼓子,那都用黑老虎做琴担,琴轴是特选紫檀的料,琴皮专挑惊蛰后的野生乌鞘蛇,那皮子蒙的,;花纹真漂亮,白如线,黑如缎,板儿脆。月初刚从店里提出来,不骗你,向毛主席保证。”高个儿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宽,在空荡的练功房里,更显得沉厚。
“你知道,胡琴还是老的好用,这琴是我在家做的,枣木又硬又有韧劲儿,能咬住竹子,不至于滑轴。其实用得顺不顺手,自己知道,不用给谁看。”秦学忠坐在一把铁架椅上,停下手想把琴收好,盯着高个儿,“你信不信?”
潮湿阴暗的练功房内显得闷热,憋气。高个儿紧紧地闭着嘴,没就这个问题跟他再掰扯下去,只是潇洒地迈步走向他身前,手还埋在兜里,又用下巴朝他一扬。
“我叫岳少坤,那天就排你后一个,谁想到你拉完琴团长抬屁股一走,把兄弟们都晾那儿了。”
秦学忠听了一怔,继续抬眼望着他,见这人把手从兜里伸出,不太自然地半握着。
“你也留下来了?那不错。我听开头几位回滑的基本功都不行,上滑歪味儿,下滑像猫闹春。”把心思从琴上移开,秦学忠这才打量着眼前的高个儿,有貌若潘安之相,不仅身形帅气,面如白玉,五官也很有大将之风,颇显俊伟。尤其他脖子一梗,男子气概十足,这么好的条件为何不唱武生?秦学忠心说可惜了。
“徐师傅第一个就确定给我转正,可惜让他听和请团长听,终归不一样。”岳少坤这次下巴没有再动,言语中流露出略带羡慕的口吻。
“谁来听还不是一回事。”
“你不会真跟他们说的那么呆吧,那天拔腿就走也不跟别人打个招呼。晚上还是徐师傅给云盛兰拉琴,大角儿,演完我带你进后台,好歹夸夸他新买的那把琴,算是拜会过前辈了。”
“等你真能看见他在台上拉那把琴再说吧。”秦学忠小心地收拾胡琴的动作就像个老头一样细碎,岳少坤在他身后一边等着,一边看着。
云盛兰真人有多美,不敢想,但只要她勒戴好七星额子,插翎挂尾,扎好女靠往台上一亮相,不论说白和工架,仅是剪水双瞳,就足能镇住戏院里每一处角落。特别是那套蝴蝶穿花般的舞步,迷乱人眼,连岳少坤都忍不住跟着叫好。但秦学忠真是来看徐鹤文的,老师傅今天特意穿上一件绣有暗纹的直翻、立领中山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透着干净,体面,宛如一座古式楼台,烘云托月间随着唱腔的开合起伏而俯仰晃动,他仅用目光与乐队交流,协调节奏、音量,在台上导板过门一拉,观众就开锅了,满堂叫好。把一折《穆柯寨》拉得时而如穿云破雾,时而又似浣纱小溪,而且穿插着加花双过门也很讨巧,犹如金石之声,动人心弦。但令秦学忠意外的是,徐鹤文今天果真用了那把新胡琴。新竹还没长结实就被砍掉做担子,过嫩,发音太细,师傅必须让出水分,显出竹筋,才能弥补嫩担子出音不足,通常琴师都避免急用新琴。他距离老头并不近,按说台上也瞧不准下面,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徐师傅是在拉给他看,头把琴似乎就在等着这个晚辈。
“老实了吧,一会儿跟我乖乖去后台。”岳少坤又得意了,他终于能全情投入地为云先生喝彩了。秦学忠这才注意到,他的脖子一直是梗着的,而且发偏,每到激动处,偏得就越发离谱,那不是故意为之的潇洒劲儿,而是先天怪疾,这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唱不了武生了。
当演到“穆桂英跨雕鞍忙传一令”,秦学忠准备听最见火候的西皮导板转原板时,他却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过场前,徐鹤文忘记换琴了,他仍拉着那把做工夺目的紫檀胡琴不放。舞台灯晕将他脸照得里外通红,更要命的是,下面弹月琴、拉二胡的都在等着跟他来换调门,这一下全乱套了。就连岳少坤都能看出来,云先生快兜不住了,唱“慢说是天门阵一百单八,纵有那千万阵我也能杀”一句时明显不对味,脸都绿了,差点翻场,勉强撑台到最后还是冒调了。
“那把琴……”观众本来就是挑着看戏,爱找毛病,但这么扎眼的刺,很多人还是头回碰见。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徐鹤文那把琴上,但见老先生面不改色心不动,对眼皮底下一切状况熟视无睹,照旧拉着自己的调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只是那僵硬的肢体和荒诞的曲音,让秦学忠看着心碎。
后来他们听说,徐师傅鞠躬下台后,干坐了整整一晚上,云先生直接通知刘团,换琴师。剧团里的人都在传,云先生真是个手起刀落的角儿,杀伐决断,不含糊。剧团里的人还传,这两位是从穷途末路时就搭伙演的,亏是老徐亦父亦兄似的帮衬,云先生真成了角儿,这才一得剧团今日的否极泰来。剧团里的人还传,当年老徐靠左右手都能操琴这个绝活,招来不少看热闹的,真是救过剧团一命。如今,他嫌分的好处少,排戏前总摆谱,老想拿一把。云先生嫌他不听话,卖弄技巧,喧宾夺主,俩人的恩怨也不是一两天了,正愁没机会换他。这次老徐又玩花过门,龙尾巴,弄不好团里要记他舞台事故。
琴师在戏台上的位置,独一无二,坐在乐队左前方显眼的位置,面朝舞台纵深,侧向斜视观众,一分一厘,洞若观火。在他们眼里,京剧完全是另一种时空,另一个世界,所以他们最有资格引导甚至劝教演员。早年间,乐队多簇居于演员身后最上方,得有“场面先生”一说,因是京胡犯忌,改用笛子伴奏,后因戏目丰富,笛音过于单薄,只适于昆曲,所以京胡又接过衣钵。但自古至今,角儿与琴师,都是君臣关系,永远得绑着,那时琴师从来不单独开钱,都从角儿的戏份里分,这叫“脑门钱”。说白了,整个剧团都是靠角儿一人养活,也不为过。这些规矩徐鹤文不可能不明白,问题是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秦学忠不断回想那天演出时的每一个纤细瞬间,他发现老徐居然是朝他这边笑了一下!以秦学忠对人情世故的理解程度,他根本无法揣摩那层笑意,或许在常人看来,那根本就算不上是笑。况且那晚老徐操琴如端枪,上好的一把紫竹京胡,浮夸躁动,不安分得像一匹熬到殊死一搏的困狼。徐师傅如果分心到台下,那究竟是想暗示他什么?秦学忠想不通,莫非老人就在等这样一个场合,自己成全自己?
在去湖广会馆的路上,他把这个疑惑告诉了岳少坤,对方冻得直跺脚,然后却毫不上心地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怎么还在想这事?早翻篇儿了,老徐已经办好退休准备挪窝了。”
秦学忠知道,老徐在剧团的资历比刘荣还早,除非他自己申请,没人能动他,眼下这个局面其实就等于一出《勘玉钏》,赐他一条三尺白绫。“跟角儿呛呛,她死在台上跟你有关系吗?他也逗,不是喜欢自己拿板吗,回家爱怎么拿就怎么拿,下次你再瞅见他,保不齐就是天坛公园或者哪个工人俱乐部里了,能有一帮票友捧,五毛钱,听一天。”
高个儿回头看了一眼从身边呼啸而过的102路电车,后悔没上去,他皱着眉头,从怀里掏出一根“春城”,递给秦学忠。
“徐师傅专攻程派,还懂唱腔,全不是你我所能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他不仅六场通透,而且托腔圆润,过门、垫字,疾徐有度,自成一派。剧团就这么踢他走,寒人心。”
“那他也得给你托才行啊,观众看戏,终归还是看角儿,混在剧团,不过四个字,‘托保随带’,咱得跟着行腔随机应变,给演员托舒服了,这戏才好看,人家才愿意带你唱,否则你去哪儿找饭碗?”寒风吹起来跟刀似的直削脚面,岳少坤歪着脖子,再使劲嘬,火柴也根本点不着烟,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路过腊竹胡同时,刚好碰到卖烤红薯的,热烘烘的香气扑鼻而来,两人一人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继续走。高个儿问他这东西有什么吃头,他说小时候闹自然灾害,他就是靠吃红薯藤活下来的。
高个儿的话,字字在理,这都是琴师安身立命的根本,走到前门饭店门口,秦学忠找个背风的墙角把烟点上,他开始后悔那天在后台没给老徐敬上一根。
“你现在应该操心的,是云先生换琴,要换上来的会是谁。”岳少坤将拿烟的手伸过来想借个火,话递得又近了一步,“多少人在盯着他这个缺,做梦都想给他填坑。琴师和角儿,就是鱼和水,你要想方设法和角儿的唱腔融为一体。记我这话准没错,早晚有一天你吃上跳虾仁了,你得谢谢我。”
徐鹤文也是个宁折不弯的主儿,团里本意是把他调到业务科,干点务虚的工作,挂起来养老。但他不肯,临走前想辙把关系放到院里去了,阴风暗雨的弄得刘团有点狼狈。他还特意托人给秦学忠带了句话:戏台椽角,你我之命,相猜未相伴,拉琴即拉人。
他听后也没给回话,只是徐师傅那晚的风雨之势,以及若现若无的笑意,总时不时地回荡在脑子里。
其实那次在化妆间,秦学忠正用脑子给自己拉琴听,四四拍、一板三眼、四二原板、四一流水,全在心里过谱。他始终认为,琴,拉的不是声响,而是心气,未必要多大动静,但整个人一定要沉,要进去。小时候看书,清代人王士禛写过一本叫《池北偶谈》的集子,有句话是:“笔墨淡远,摆脱畦径,虽士大夫无以逾也。”所以要让他说,做琴师的,“淡远”二字,应为圭臬,做人做事,于情于理,都逃不出它,尤其是对琴。
云先生把话说得很明白,这次换琴师,就是要用秦学忠。剧团里的人全说是刘团使的劲,生怕这热闹马上烟消云散,都来探小何的态度。小何把话撂得更明白,大家最好都盼着少有差池,琴师能给云先生拉熟了,团里过年才有钱发,热闹再大,不能当饭吃。
剧团的人也并非外界想当然以为的那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里的日子活色生香得很。大院最外面那栋楼的一层,;给了小何主事的行政科。二层打通中央几间屋,辟出了那个练功房,再往上就是宿舍,两栋被爬山虎沤出青苔水印的大灰楼,南北比邻,其实都高不过五层,但街面的人望过来,都说还挺气派的。梨园人吃饭都是吃的倒三顿,晌午前,别说练功,谁敢在楼道里咳嗽一声都是找挨骂。一到饭点儿,不论是角儿是龙套还是敲锣打铙钹的,借葱借煤,挨家挨户抢厨房生火做饭,焖炒烹炸,光是煎鸡蛋和剁腊肉,就能将整栋楼连成一片。酒足饭饱再睡一顿午觉后,才会有人逛荡到练功房,沏一壶铁观音,溜嗓子压腿。
云盛兰也一样,晚上没到演出绝不动筷子,登台前照例灌几口温开水,《夺锦标》《战濮阳》一口气钉下来,扮相娟秀,台风稳,武工干净利落。最挑剔的老戏迷,也不会在她身上吝啬掌声。尤其一出《女杀四门》里的刘金定,四击头亮相生脆利落,鲜红刺绣大靠、雉尾翎、狐狸尾一扮上,艳。最令人叫绝的是她点步、翻身时,手眼身法,拿捏精准,赶的就是一个俏劲,靠旗飞扬一刹那,英气逼人。每到此刻,刘团都能听到满堂叫好声,乐得他红光盈面,双手合十。就连云先生自己,卸妆后也极其兴奋,跟其他旦角儿能在饭桌上通宵聊戏。
但秦学忠不是这套练法,他天刚擦亮时,人就必须在法源寺东口拉琴,那儿有间对外文化研究所,所里空着个半地下自行车库,躲进去坐车后座上,脚踩着车支子,一待就是一天。被地面截掉一半的窗户,只有上半部分能看见外面的操场。在这里,就连时间仿佛都被切割,四季随着回荡的琴声在眼前更替,或是烂漫夕照,或是弥漫空际的漫天飞雪。有时候入境了,一曲《夜深沉》,竟能令他回到己亥年腊月,遥见于乌江口自刎的楚霸王。团里烟火气太重,想求得淡远,难。即便最简单的心安理得都不好保证,更何况内心的宁静,他只愿诸事落得个顺其自然,便是福分。
团里一个打小锣的过来传话,说云先生怒了。
云盛兰压满身的下腰功,就连资格最老的武生都认,平日只要她在房里练鹞子翻身、探海射燕,别人就只有看的份儿。团里少有武旦上台使的左右旱水,她咬牙硬要在木桌上练成精,嫩滑的双臂先撑桌缓慢起顶,全身匀称用力,徐徐下落,同时双腿前够,足尖抻到头部,再落下从后向左旋转,直到一臂独撑桌面,整个身体完美地悬俯亮住,左右旋身,一个台漫,最后从桌上腾空而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空顶时舒展挺拔,摇摆中如同展翅,那是真下血本练就的硬功夫,但这个活儿,别人连看的份儿也没有。
所以见她正在一条军绿色海绵垫上练云里翻,秦学忠刚进门便扭头就走。
“走哪儿去你,你是琴师。”
“我以为是杂技团的人来借场地,走错门了。”
云盛兰忍住没笑,仍板着个脸,抻了抻身上朱红色的美丽绸练功服,下身一件淡紫色灯笼裤,把皮肤衬得越发白皙,还特显帅气劲儿。她拉了两把凳子过来,坐近了他才发现,卸下戏妆后的云盛兰,对旁人完全是另一种吸引,标致的鹅蛋脸和一双水润的杏眼,天生就属于戏台的美人坯子,一缕长发黑亮稠密,垂肩时又略带俏劲。秦学忠注意到她脚上一双内联升的轿夫洒鞋,黑面白边,双脸带筋,透着虎势,老舍先生笔下的祥子就穿这个。
“怎么,没见过?这鞋软,吸汗,轻而生风,一师哥送的,穿着舒服。”
这话臊得他不好再看,两人就按商量好的走。
“嘿,你这琴可够旧的,今儿先试试散板《四郎探母》吧,;你帮我搭个腔。”她用纤长的手指在他面前一晃,秦学忠心里一提,真看不出这个心劲儿极高的女人,能大上自己三岁。先听她打引子,他明显感觉,云盛兰能在工架上出彩,全靠拿命搭进去磕下来的,行话讲叫山后练鞭。至于文戏,唱腔上必须得有人托着她,时刻点她,注意随情节和人物情绪的需要而变化。单靠她一人找调,离程派“声、情、美、永”的标准还差得远,所以琴师必须多她几个心眼。她的唱功有优点,嗓子亮堂,但瑕疵也很扎眼,到《坐宫》时他的琴一进来,她那种华美委婉,总欠感觉。当唱到“说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我和你原本是千里姻缘”时,一走西皮快板,她就有些跟不上了,竟忘了在哪里偷气,一下子断在那里,也轮不到自己搭腔了。
稍静片刻,云先生没再言语,秦学忠不好多问,依旧继续。不知谁开的窗户,一股凉风顺着缝隙吹进来,霞光折射在窗台的花岗岩石面上,从她的肩头洒到胸前,一股股红晕映得她脸粉扑扑的。他少有地抬起眼皮去观赏云盛兰,见她微垂下颏,似有心事。忽然正被她那双圆眼逮个正着,手里的胡琴立刻拉走了一板,这回云先生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稍作磨合后,秦学忠看出她今天情绪和嗓子都不太灵,就把调定低一点,托着她。再到后面,两人便愈发默契,哪儿有气口,小腔变化,他都心里有数。云盛兰唱快板节奏也渐入佳境,一句明枝亮叶,一句深情内藏,到后面还和他使了个“鱼咬尾”抢拍着唱,秦学忠的手竟然史无前例地在中途微有抖颤。
“行了,有点累,先在这儿打住,我给你放段音乐吧。”她走到玻璃镜一角的功放音响前,随手打开,里面传来一首低缓深沉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那旋律盖过风声,仿佛可以为绚丽的夕阳碾成一股朱砂般的金属色。
“你平常听Bach吗?”她在说“巴赫”时,特意念成英文原音,所以秦学忠听到的是“巴哈”,她说得很轻,他没反应过来。
“每天听一点Bach,生活就会更好一些。”她感觉有点自讨没趣,“不过我没看错人,你人是挺面的,但琴不撤劲,也不坠着。你摸对了我的唱腔规律,我喜欢干净,简练,你能托得住,说明不仅会拉琴,还懂人。和你搭戏,挺舒服,真的。”她眼睛里确实有股劲儿,能激起人心底最深的躁动,像被刀刃拉过一道似的,秦学忠没说话,不好意思地回敬了她一个笑脸,他觉得心脏烧得慌。
“刘团跟你说了吗,年底剧团在大戏院有个大型演出,我压轴,咱俩这几天抓紧排一下。”天色就快暗下来,云盛兰起身收拾衣服,再去关音响,“你平时一点儿古典音乐都不听吗?”
“听,一点儿还是听的。”他撒了个谎。
“我最近想把宫调,念白,尤其是尖团字砸瓷实了,这两天一起去看几场演出吧。”她一通忙活后,走过来,低头直视着他,“屁股够沉的,起来。”秦学忠赶忙松开踩着的脚蹬。
逆光中,云盛兰修长的身形被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剪影,他认定她就是那种戏台上的女皇,无意中发散出的魅力,不是这个剧团所能消受的。
唱腔讲究有法有度,而无定谱,要靠演员自运神妙。但余后几日,秦学忠发现云盛兰虽清楚自己的短处在哪儿,就是使不上劲儿。等摸透她的唱功特点和用嗓习惯,再见她吃不对的地方,他就暗中拽着她,托得严丝合缝,唱得舒服之极,几弓子就拉通了。云盛兰得以扬长避短,却有一种是由她引着唱腔走,琴师随之而动的假象,新组合没几年的默契积累,在信任不多的情况下,想糊好这层窗户纸,不易。
对于看演出的时间,云盛兰安排得非常紧凑,两人顺着煤市街,走访前门一带几大戏院的演出。秦学忠发现自己很少留意过武旦的神韵,但这是读懂剧情、深入角色内心的钥匙。演《取金陵》时,云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很久,到了八面演员朝中间演张秀莲的武旦打出手的时候,几件兵器轮番连踢带接,每一下,云盛兰就跟着皱一次眉。
“刀马和花衫都可以兼,不必专工,但武旦是硬功,保饭碗的。”她只是说话,眼睛仍是不动,“你看这些演员,生用劲,少弹力,迎面骨和脚脖子一定都是肿的,枪落下来很容易掉块皮,一旦受伤,很长时间就不敢再踢了,这还只是皮毛。武旦的舞台寿命短,不会别的,等着饿死吧。”秦学忠第一次见到坐观众席的云盛兰,他很奇怪,大戏院的演出在即,云先生却不评高下,不品好坏,只谈忧心,但看她始终僵着身子,他不知该怎么接这些话。
自从搭上云先生,秦学忠发现两个同龄人很快就亲近起来,她对自己也远不像别人那般高高在上,逐渐他的生活规律也就完全跟着对方转。所以这天难得有空,岳少坤招呼他一起去买清华池对面的天津炸糕,他就答应了。晨曦穿过枝枝蔓蔓的树丫和有轨电车线,就像给青灰色的早高峰插上一把把利剑。满大街的白山牌自行车和闪耀在摊贩手中的一桶桶黄澄澄的菊花晶,为年关添了几分聒噪的喜庆气氛。一到这,秦学忠就后悔了,三五百米的队伍,一小时也排不完。
“见识了吧,吃炸糕都比看戏的人多,斜对面梨园剧场,最卖座的是录像厅,开玩笑,那可是建了一百年的活化石。”岳少坤用胳膊戳了戳他的肋叉子,扭脖子指给他看。他俩站在一起,就像两块没撕匀的布条,一个窄细,一个宽粗,碰巧大院儿里有几个同行路过,招来对方默默的斜视。
“他们干吗那么看咱俩?”秦学忠感到很不自在。
“不是咱俩,人家就看你,傍上云先生的红人。”高个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依旧梗着个脖子,“过年在大戏院一压轴,你就成了,当然要羡慕你。”
“那眼神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至于吗,都是凭本事找饭碗。”
“什么是本事,你告诉我。”高个儿突然很认真地问他。
“这你不懂?托腔圆润,包腔紧凑,弓法纯熟,所谓衬托垫兜,严足帅博,都是老先生传下来的。”
“错,我告诉你什么叫本事,这几百号人排队都想吃着热乎炸糕,你能走过去就吃上头一份,这算你的能耐。同样的道理,团里大家都拉琴,人家就拿死工资,吃不饱,也饿不死,你一个月光奖金都能挣五十块,这就叫本事。正所谓曲如其人,干这行的,没几个是善碴儿。这个团,屁大的地方,谁傍角儿,谁压轴,凭的,就是三个字。”岳少坤四下瞅了瞅,再凑近一步,为了脖子方便,他把身子像圆规一样挪过来,低头朝秦学忠说出了那三个字。
“你疯了吧?”秦学忠急了,他的声音有点大,排在前面的情侣忍不住瞪了他们俩一眼,弄得岳少坤有点尴尬。
“我问你,团里除了跟我,你和谁说话能超过五句?”这句话还真把他噎住了,“说你聪明,刘团一手提拔你上来,你可曾想过去谢他?你的关系、住宿和待遇问题,何主任为你跑上跑下,你请她吃过一顿饭吗?说你傻,你却知道整天黏着云先生,我劝你和她在唱腔上融为一体,也没让你们俩人往一块儿融啊?琴师和角儿是鱼水关系,那和男女的鱼水情是两码事啊。我特想问,这大院儿里包括我在内,你看得上谁?”
“你琴拉得不错,活泛。”
“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他们都管我叫万金油牌琴师。”高个儿把搭在他肩头的手放下来,但还是低着头,大有点儿顾影自怜的意思。
“你进团以前,不是有过几年学小提琴的底子吗,素质差不了。对了,你有巴哈的磁带吗?”秦学忠吃不准英文发音,不中不洋地说出来,高个儿听了直纳闷。
“是巴赫吧!”岳少坤敏锐的反应把秦学忠吓了一激灵。“其实西洋乐很有意思,和京戏的乐理也相同,而且拉京胡的琴师,作用之重要远超过交响乐队的首席小提琴师。你想搞新路子?不过人家都是西学中用,你胡琴的底子很厚实了,何必再倒过来捡提琴的瓜蒌。我还有两盘格里格和勃拉姆斯的带子,你都拿走听着玩儿吧。”高个儿说完就想走,不再跟着队伍。
“你干什么去?”
“这个队我排不起了。我爸汇了笔钱过来,我还要去天桥商场买五粮液和中华烟。你吃肉,我讨汤,过节前得打点一下刘团,再没新戏带我,年也甭过了。你回去吃你的红薯藤吧。”
距离在大戏院演出的日子不多了,练功房里的云盛兰看上去有些焦虑,她逼迫自己进入状态。秦学忠帮她新沏了一壶铁皮石斛,加了点玉竹和麦冬泡在里面,养嗓子。茶水如祖母绿般剔透,跟窗台搁着,很好看,整整一天,她连动都没动。从开嗓找调门,再到对腔,她多一句废话不说,而且整个人都发紧。对着窗边这一枝迷人的剪影,秦学忠实实在在地替她捏一把汗,看不懂这个坚韧的女人到底扛着什么。有时竟会从心底涌出一股,想紧紧搂住她的冲动,两个人也好都能停一停,想一想。
他拉琴有个习惯,左手不一定要和演员一样,音符如果一样,很难听。拉快板只能裹着走,演员唱一个音,他就拉两个音,托保随带,他觉得左手跟演员不一样没关系,只要右手步伐整齐,记住多少句,在最后一句找齐,正拍,往里拉,齐活,但并非所有人都适应这种习惯,尤其是角儿。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这段,旦角儿西皮流水比老旦、花脸的流水要慢,除第二句‘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是过板起唱,其他各句都是板上起。这种在全段里碰着板唱多于过板唱的流水很少见,你在这地方用点心。”两人还在磨《坐宫》,听她对细节这么一嘱咐,秦学忠愣了一下神,角儿这意思很清楚,不要欺负人。直到拉西皮流水板的《锁麟囊》,托腔时,他特意熨帖她的气口顿挫,拔倒刺似的想把症结剃出来。
“调门起低了吧?而且跟得我很不舒服。”她停了下来,很严肃地问他,但架势依旧摆着。
“你今天唱得不太痛快,是不是受凉了,嗓子是风火衙门,我要跟着你的状态定弦。”见他一番关切后,云盛兰没再说什么。她的嗓子尖亮有余而低柔不足,从刀马旦改唱青衣会吃亏。秦学忠愿意帮她蹚这条路,所以随着她渐入状态后,他特意在小垫头上做了些变化,用连弓、快字填补空腔。
“能不能别在我的唱腔里加这种垫头,容易乱,另外你跟得我太紧了。”她发髻下渗出的汗珠接二连三地朝下滴淌,皱起双眉的样子令秦学忠心疼了一下,他一时没对答上话,“我不是让你去听巴赫吗?他的音乐精髓就在于中庸之道,你不能借鉴借鉴?”
“我听了,这么说吧,西洋乐所谓的板式,指的是情绪,与京戏的快板慢板不是一回事,它的节拍并没有改变……”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徐师傅换掉吗?”云盛兰收起架势,手叉腰上,身子正对着他,一条长腿朝自己迈了一步,突然把秦学忠问蒙了。“他就爱在我的唱腔里用花字过门,又不肯随我的腔。当初看你抓腔不错,而且也不看谱,才轮给你,你是要走他的路吗?”她语透寒意,冷而发狠。
“徐师傅的花字我见识过。”秦学忠从容地把琴横着放好,轻拿起垫在腿上的毛巾,擦拭着酸胀的手,不再碰触她追问下的眼神,“他的技巧说好听了,像珠滚玉盘一样,华丽,漂亮。说难听的,就是贼,我们做晚辈的,无从指摘。你的嗓子尖而单,他在有意丰富你的情绪。过门是琴师的领域,他怎么选择,有他的道理,不见得你就都对。如果完全随腔,那不变三弦拉戏了?”
“你跟得我太紧了。”她无意再争辩下去。
“嗓子就像猴皮筋,不抻即回,调门的高低,琴师自有把握,况且我们都是根据你的状态和自身条件来定调,所谓衬托垫兜,针芥相投,我不失职。需强需弱,不能死板随唱。”
“我说!你跟得我太紧了!”
她的声音如排山之势的阵阵鼓浪般,在练功房里反复游荡。以前总听旁人说起,这是秦学忠头一次真见到演员翻脸,他不确定楼道外是否有人能听到,更无法确定的是,这句“你跟得我太紧了”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