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云盛兰独自收拾东西往包里填,他就站在她身后。牛仔包与丝巾、首饰盒之间产生刺耳的摩擦声,从她执拗的动作和表情上看,那分明不是在收拾东西,而是他所见过,最孤独、最沉默的一种抗议。秦学忠看得出,她身上有难处,但在她周围,分明被一种强烈的抵触力,划出了一条界线,令他进退不得。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失礼的过激反应,云盛兰当天晚上就托两个师兄来找秦学忠,意思依旧很清楚,别太往心里去。这帮唱花脸的一向很少跟拉文场的琴师打交道,站在宿舍门外用鼻孔往里探,秦学忠狭细的身条甚至掩不住门缝的空隙。一个国字脸师兄驼着背,瞪着一双大眼,先朝他点了一下头,又借个火儿就在门口抽起来,其实那不是抽,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烟蒂往嘴里嘬。大致是说,角儿再大终归是女人嘛,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从没跟男人服过软,是爷们儿明天接茬过去拉琴。递完话,这帮人就进了对门锣鼓师的屋打牌去了,把他晾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
“明明是正大光明探讨业务,弄得却像娘家兄弟劝和似的。”他越想越窝火。
半夜,这俩师兄从对屋出来,国字脸临走前还特意敲了一下他的门,提醒他明天一早就进练功房。
“不去了。”门没开,里面传出来的话,丝丝薄薄的却透着一股尖酸劲儿,“都听角儿的不结了吗?那就没什么好排的了。”
“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跟谁耍娘们儿脾气!”国字脸推门就闯进来,一掌把门闩上的螺丝直接弄崩了,“团里新从院上挖来一个女旦,刚过二十,工青衣,也会武旦,你能体谅一下她吗?我这算是跟你掏心窝子的话吧。”秦学忠仔细打量着他,他光用胸廓肌就能直接把自己碾死。
他有点乱了,“国字脸”所谓的掏心窝子,云盛兰的难处,以及岳少坤所说的本事,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零碎,他从未仔细想过,跟他拉琴也扯不上关系。他的领口被揪得老高,“国字脸”右手就差攥一把铜锤,令他想起《二进宫》里的徐延昭,还有戏里那一句“我好比鱼儿闯过了千层罗网……”
清早,冬至前的珠市口,砖路蜿蜒多翘,再被刷上一层绵薄的霜气,凝结成令人疑心的镜面,像一个女人醉卧在床榻,背上铺着一层珍珠衫。院墙内外的槐树枝,枯化出一条条尖细的炭黑色暗线,交织着街巷上空的灰霾,正密谋着缝制一张凌乱的筛布,罩在秦学忠的头顶。从校尉营胡同,一直往西到粉房琉璃街,他习惯迈开双腿随意走进哪条岔路,任由脚腕去逐步适应那不令人信任的冰面。心里一绷一松的,比跟人打交道有意思多了。为保护吃饭家伙,琴师通常忌讳上肢运动。最要紧的是这种冷寂而干硬的短暂时光,令他清醒。回想这些天拧起劲来,一心闭门练琴,竟真舍掉了回练功房排戏的事,跟高个儿也没再见面。云先生毕竟是角儿,;到头来耽误的还是剧团年终演出,不应该。
他麻着头皮磨蹭回到剧团,却发现院里走动的人格外少,冷硬的青砖墙外沿会支出一根熠熠耀眼的铁皮烟囱,石灰水泥地面和墨绿的自行车棚,还有财务室北面女儿墙上的扶栏雕,以及依傍着一楼行政科,于秋日里噤若寒蝉的梧桐叶,只要秦学忠一站进大门,都仿佛被糊上一层无趣的石蜡。平日泪汗交织的人际网格被涂抹干净,即便零星几个录音师,瞅他的眼神也很不自然。他感觉被拽进一座吊诡的城门,不明就里地进楼后,瞧见行政科楼道口黑板上,排好了年终演出的戏目表和人员配备,很多人已经看得差不多了,稀稀散散地议论着什么,说话前还要先瞥他一眼。
本来不管写的是什么,总会有人议论,但总不至于全院演职人员都围住楼道口。无数颗雏鸟待食般攒动的人头,黑压压地挤成一片,连回宿舍的路都被堵死了。他顺着方向看过去,直勾勾地在黑板白字上扫了一个遍,不仅没发现自己的名字,而且整日泡在家磨好的选段,全换了。云先生压轴不错,但戏份全是刀马,而且她名字后面的琴师,跟的是岳少坤。
“角儿就要能听话,肯卖命的,不是反客为主的榆木疙瘩。”终于有句话传进他耳朵里了。
他被队伍挤出过道后,正要抬腿上楼时,刚好跟何主任迎头打了个照面,她走路从来都是风风火火地扭动着髋骨,依稀能看出当年唱花衫的旗鞋步底子。没来得及打招呼,俩人已并肩错开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指令锒铛入耳:“你跟倪燕唱小轴,垫场。”倪燕是谁?秦学忠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云先生肯找万金油,合情合理,大家都松快,但总该给自己一个说法吧,可当初换徐师傅,他又得到什么说法了吗?秦学忠没心思细想,他的琴不是为了捧谁才练的,回屋接茬拉自己的就是。
一进房间,积郁多日的烟灰随着穿堂风四处飘散,他拎了拎裤子,一屁股坐在钢丝床上。他现在明白,云盛兰岂止要做戏里的女皇,她是要掌控台上台下的一切。嵌在老榆木橱柜上的玻璃花棱面,将光线晃得他心烦,却懒得再起身移一下。那扇屋门刷着薄厚不匀的蓝漆,上面结有低垂的凸起漆块。随手没把门关严,风一起,门缝就“嘎吱嘎吱”越敞越大。但那明明不是风,而是兴奋的人群来回涌动的气流,如果是风,那也是人来“风”,欢腾中,他甚至能听出几分狎昵的膻味。“终于不再指望死工资过年了,吃不饱,也饿不死。‘淡远’二字,还真是好说,不好用。”秦学忠闭上嘴,下意识地摸了摸琴箱。
门还是被完全推开了,外面是一张清秀的脸,隐在楼道,满是怯怯的歉意,看着不像是经过。
“何老师叫我来找您,碰一下年底的演出。”女孩一头齐整短发,望过来的眼神发飘,她可能是被屋内缭绕的烟雾迷糊着了,看上去有点儿眼大无神的意思。她紧闭双腿,一张白纸被双手拧成卷状,文静而稚气未消的脸,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恳切的拙朴,颇有些程门立雪的心气。这股气,和楼道外那股风,格格不入,但恰是如此,得以直钻进他的心脾。
就算只找了间窄小的办公室,秦学忠也听得出,拥有一副清丽娇音的倪燕,是一块唱戏的好材料。刘团看人是把好手,这嗓子到哪儿都缺。同样唱一折程派《三娘教子》,却是另一番韵味,那是云先生踮着脚也够不到的一个地方。这丫头只小嘴一张,全有了。只是他发现倪燕的骨架很细,而且身段的劲头和眼神还差得远,在板眼上缺经验,没学活,;得细磨。
“秦老师,‘将身儿来至在机房织绢’,到了‘织绢’二字,这四拍您怎么都不一样?一拍比一拍快。”倪燕两手扶膝,燕语轻吟般地问。
“你到这块儿气就没那么长了,我就有意识地给你往前拱一点。”秦学忠回答得很简练,眼皮都没抬,新人不该这么多事,没规矩。
“可我师傅说……”
“是你师傅拉还是我拉?叫你师傅垫场去。”
倪燕不再说话,两人刚要重来,屋外就有人敲门:“谁在里面拉琴呢?这是办公室,下午检查卫生,练功房排去……”
秦学忠有阵子见不到岳少坤了,大戏院的演出一落幕,都说云先生的台功那是更上一层楼,岳少坤也就趁势跟进各大机构内部系统演出,和团里其他精英一样,都不会在过年前后出现在大院儿里。这期间,团里还给他调了一间朝向好的两居室。偶尔几场大型演出才派人把他接过去,若是重头戏在后半场,直接一切两开,岳师傅只坐镇大轴。整天跟着秦学忠的,就只有倪燕一人了,三番五次地找他聊戏谱,谈唱腔,找神气。她的天资真是好,就像是一棵嫩竹,通亮,;干净,还有些小聪明。而且嗓子从不过分追求满宫满调,总爱欠着点。每每出了岔子,只要他脸色稍变,她就会轻咬舌尖,用手拨弄着裤线,让人张嘴说不得。“壶冰自洁中无玷,镜水非求下见鳞”,他觉得可能说的就是倪燕。时间久了,在秦学忠心里,倪燕这面清水,是什么意思,他当然能猜到。掩藏在薄薄的冰面下,那纯真轻盈的青春朝气,谁又能不被吸引。但他总会想到云盛兰,那是多么炎烈的一团火,这根弦他不敢轻易再碰。
过年的喜庆气氛,跟枯旧院墙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一样,都浸不透秦学忠的心。剧团大门口,二踢脚崩向夜幕,像是呼应着漫天星空。女孩们对过时的玩意全无兴趣,倪燕去师姐家串门吃年夜饭,说好给他带夜宵回来,他才得空在屋里喘口气。写字台上盛满水的白瓷茶杯,被振动出细微的水波纹,靠着冰凉的床帮,电视里正在播春晚,演到戏曲联唱,他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跟云盛兰一起走进央视演播大厅,或者也陪她上个春晚。这个念头再次一晃而过时,秦学忠不由得苦笑一下。有时他也会拿倪燕与云盛兰对照,一个青衣,一个武旦?这么比还不够贴切。应该说,一个是麦芽糖,一个是尼古丁,想戒掉这个瘾,就得多吃糖。这块糖,又黏又糊嗓子,当然比不得尼古丁的魅力,但至少他能掌握得住,他吃得起。问题在于云盛兰至今没给他一个准信儿,严重影响了自己吃糖的决心。想得太深,有人敲门他也没听见。
“老秦在吗?喝一杯吧,你出来还是我进去?”是岳少坤,秦学忠心里被什么东西坠了一下。
“进来吧,不过我这没酒。”他赶紧理了理衣裳,把折叠的桌子支了起来,错个身让高个儿坐到里面的床沿上。
“我带了。”岳少坤也没客气,拎着两盒竹叶青落座后,张开宽阔的肩膀,两条大胳膊往桌上一搭,床都跟着沉下去一截。脑袋依旧在梗着,这令他挤出的灿烂笑容,竟发酵出一抹瘆人的狞意,左手掌一扒拉,示意秦学忠也坐下。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势,令秦学忠后悔起自己的谦让,当一种大度被另一种大度消解,偏小的度那边,心里很不是滋味。秦学忠没挂出任何脸色,也没按指示坐下,而是去旁边的橱柜拿了两只玻璃杯。
“老秦呀,你那丫头呢?日子过得挺热乎嘛。”高个儿这话立刻把秦学忠逼到了门轴,他恨不能上去直接一嘴巴,就不知道该抽他,还是自己。他又从橱柜里拿出一盒烟,倪燕刚从菜市口买回来的黄鹤楼,想送给刘团,从年关到现在一直没碰上,小何也不知道,就放他这了。
“尝尝我这个,我这个柔。”刚被他拆封的黄鹤楼,岳少坤看都没看,就从兜儿里掏出一盒大熊猫,立出两根在他面前。秦学忠把嘴唇往死了咬,终于还算体面地拿到手里点上。
“你这阵子没在团里,忙什么呢。”气氛比挂在屋檐上的冰柱还冻手,秦学忠几乎是掐着大腿,逼自己提了一个毫不关心的问题。
“别提了,跟刘团去了趟海南。”秦学忠感到有东西在刺自己的心口。
“哦,那一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还行,坐飞机去的,当天走当天到,何主任给订的票。”岳少坤将两只手拢在一起,帮着自己的歪脖撑起头,腕子上一块大表金光烁烁。秦学忠这才觉察出,他一身皮尔卡丹的卡其色暗纹西服和金利来领带,与这个鄙陋的房间有些不协调,但绝非穿戴问题。
“我这儿没菜。”
“干喝吧,正好说说话。”酒瓶被迅速剥开,“咚咚”倒满两杯,透明的液体挂在瓶里,垂露出一股股缓流,没等秦学忠反应过来,高个儿一仰脖,先一干而尽,那脖子和别人喝酒不一样,是朝侧后方一猛子翻过去,乍一看像在练甩发功。“咣”的一声杯底硬磕在桌面后,两眼杀红。
“你要是这个喝法,我可陪不了。”秦学忠心头一软,估计高个儿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想到这儿他的身子忽然一阵热乎,拉过凳子坐近了些,“光喝不能解决问题,你就往外掏吧,我这儿给你兜着。”
“兄弟我这回搭进去的可有点儿大了。”
“搭什么进去了?”秦学忠觉得有戏可看,他忽然很埋怨自己为何如此兴奋。
“都搭进去了,在海南,就差嫖了,刘团见识广,胃口大,我真盖不住他,最后送了一尊纯金的欢喜佛。妈的,他妈的!”可能是酒精的缘故,岳少坤的话,他似懂非懂。
“你图什么?就为了傍角儿,压轴,值吗?”话赶话说到这,虽然心里还是有些间隙,但秦学忠被自己的同情心感动得暖意融融,他想等对方说完了,也倒一倒自己心里的苦。外面的爆竹声太吵,俩人说话的声音都听着不太真切,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也顺便缓一缓激动的心情。
“我疯了我?”谁料想岳少坤脖子一抻,两眼一瞪,“不说了,麻烦。”秦学忠见高个儿不提这茬儿了,他就像走夜路当头挨了一记闷棍,还找不着人。
“开春儿团里要有一拨人事调整,你什么时候回来演出。”秦学忠心想从倪燕那里听的这个消息,应该能套点话,至少让他知道些云盛兰的近况。
“演出?演不了,角儿不在。”再仰脖,又是一杯,玉盘般的脸庞已微微泛起紫光。
“那人呢?”秦学忠兴致一上来,自己先紧张起来,身子一缩,跟高个儿碰了一杯。
“在海南呗,她想再多玩些日子,把婚假歇足了再回团,然后在人事变动前……”
“婚假?”秦学忠的面色,像被窗外的爆竹劈焦了一样,“谁的?”
“哦,对了!老秦呀,这酒不能喝得没个由头,你也替我高兴高兴,我和小云要结婚了。其实,就差没摆酒席,她想先把假给歇够了,否则开春后肯定顾不上。”
在那一刻,秦学忠终于弄明白了,高个儿和这个房间不协调的根源在哪儿了。只要“老秦呀”这三个字一出口,高个儿就立即摆出一副十足的官腔和官架子,那是刘团一辈子都拿不出的派头。看着对方喝酒的样子,仿佛比吃蜜还要甜。他读懂了,岳少坤不是来倒苦水的,这是专门来跟自己炫耀的。
“你这得算喜从天降了吧?几场戏就能让云先生进你岳家的门,单说这效率,你比急板的拍子还叫得响。”秦学忠人已傻眼,他都不知自己说的是什么。“云盛兰,看来还是喜欢你那一路的琴,可塑性强。当时你怎么说我来着?现在还是你有本事,你这才叫不排队,直接生吃头一份。”
“老秦呀,懂琴你是一门灵,但对这个女人,你真不行。我和她,各自看对方,窗明几净,你想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吗?你想为什么老徐拼到玉石俱焚也搬不动她?团里的事你能听到几分?你还跟我这儿聊人事变动?这变动真让你看见了,别说是炸糕,吃屎你都抢不着热乎的。”岳少坤讲的一半是酒话,一半是实话,秦学忠无从辩驳,他又从橱柜提出一袋子咸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他继续掏。“云盛兰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哪,老秦呀,你是不知道,你就记住了,我这次搭进去的,可太大了。将来还指不定谁是那个倒大霉的,走着看吧。你不要怪我,将来你会明白我的。”高个儿开始带着哭腔,就差撒酒疯了,这可能就叫喜极而泣吧。团里许多事确实难懂,他就像背着一个海绵包袱,总在水上浮着,别人沉在水底,他却总也潜不下去。后来岳少坤又说了很多不像刚结婚的新人说的话,入耳惊心的,秦学忠心里骂这孙子酒品太差。但这些话如果细琢磨,就像被剪辑的电影胶片,支离破碎,运气好的人,能拼接出唯美的蒙太奇,运气差的,却完全排列出另一个世界。至于他俩,哪个运气好,哪个运气差,更难想通。
外面开始放烟花了,突然旋空闪耀的烟火,就像戏里猛然吹响的海笛,在耳边停留很久,不肯散去。
岳少坤被两个拉二胡的背走后,他关上灯,把窗户重新打开,散掉酒气。一个人对着冷风,站了很久,奇异而曼妙的繁花一阵闪耀后,逐渐疏离。空气中混淆着硫黄和硝的刺鼻味儿,向屋里扩散。倪燕回来时吓了一跳,她呆立在门口,以为屋子被人偷过了。
“老秦!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秦学忠猛然回身,看见这个俏丽的女孩,精神抖擞,在等他回话。
“对不起,我师姐总这么称呼她师兄,俩人刚分的房。待一晚上,见你就顺嘴学起来了……”尽管没有灯光看不到脸,但爆竹溅起的光亮下,秦学忠沉寂的身影足以令倪燕不安。
“叫老秦挺好的,这一声不能白叫,你嗓子要紧,从今往后,这屋里再不会有烟味了。”
那晚倪燕终于留下来了,尽管她还没有能力去设想,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日子。
整整一个月,剧团头一次在没有云先生的情况下运转,所以文戏比重被有意增大。这为有心想唱出头的倪燕提供了难得的契机,加上她悟性不错,底子本来就好,大路活儿扎实,颇有长进,很让团里放心。所以秦学忠知道她被排在周末场的折子戏里唱女二号,还是中轴子时,并不意外。团里不少人也都有意拿她和云先生比,说两人交汇,好似大刀如水,刚柔并济。何主任传话说,剧团可以有头牌,但台柱子如果只有一根,被动的终归是团里。云先生的武场功夫错不了,而且美得不可方物。但在唱腔上,也不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这又恰恰是倪燕的赢面,二人若同台演一出对儿戏,连刘团都好奇是什么效果。
云盛兰和刘团一起从海南飞回来时,有点发福,她对这个演出计划没有反对。进大院儿当天,练功房里人声嘈杂,她把行李箱在门口一横,直视屋内,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倪燕当时正背朝着她,一针一线地在练醉步,隔着练功镜,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何主任特意去了云盛兰那一趟,问她是否在练功房和乐队班子上,有什么需要,针头线脑的事情,都可以吩咐。她因为正在换衣服,就没开门让对方进来,小何站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来三个字:“不必了。”何主任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框,决定还是下楼走开,刚走到楼梯转角处,屋门悄然打开,由里面递出来一双鎏金绣红莺的薄底快靴,放在地上。轻语一声“人呢”,门随之再被关严。何主任看得真切,干站在原地,上下不是。
“能和云先生同台唱戏,我想都不敢想。”回到房里,倪燕甜蜜的神情,明白无误,秦学忠光凭来回走动带进来的那一股股热气,就知道她有多亢奋。“对儿戏的安排还是没通过,我本来也没敢想,这我已经很知足了。”她把身体舒展在钢丝床上,小腿亲昵地搭上他的膝盖。
“这轮演出虽不盛大,但直接影响下半年的人事安排。琴师完全是跟戏走,你们的《穆桂英挂帅》分到我头上了,别紧张。”
“不是岳歪脖吗?刘团没看上他?”倪燕像一只欢快的布谷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将心底话脱口而出,立即被他用一个捂嘴的手势制止。
“小点儿声,隔壁都能听得见。”
“这可是个好兆头,你也该在刘团面前露回脸了。”
她的腰可真软,上身弯过来,双臂像竹藤一样缠住他的脖子,那股柔媚的样子,令他都不好意思侧目。
秦学忠早已过了一味追求技巧的阶段,京剧最大的魅力,是人而不是琴。重回戏台,他的心思格外简单,就是实实在在地保一次倪燕。一阵走马锣鼓,九锤半后,他才感觉到自己又回来了,三道幕,小水牌子和挂琴的挡围子,一切都那么舒服、妥当。他对两个女人分不了心,台上有的,只是杨家母女。云盛兰这场戏算是铆上了,不仅依旧保持着难以名状的华美光彩,而且她的穆桂英,比往日更多添几分淑美和持重。唱到“我一剑能挡百万兵”,“兵”字因是高切落音,力度强,她便在“百万”行腔时小心填铺,积聚力度,然后一举出“兵”,一吐为快。武旦唱腔难免落有定式,此次云先生细致,讲究,令台下观众为之一振,莫说刘团,自认摸透了她的秦学忠也意料不到。到第五场《捧印》,她向来为人担忧的唱词,近乎完美,更难能可贵的是,云盛兰始终把梅派的人辰辙,活学活用。而且一句“大胆胡为你累娘亲,手执绳索将儿捆”,悲戚中渗着孤绝,听得秦学忠汗毛倒立。
倪燕的嫩还是显出来了,青衣给了云先生,她自然要钻锅杨金花的武旦。按说她能吃准这个看似简单的角色。问题是看似简单,不该真简单,往云盛兰身边一站,倪燕的机敏劲儿全没了。念白单薄,呆滞,一度甚至吃了栗子,从上前对母亲说“女儿我也射了个金钱落地”后,更是挂起失魂般的死脸子。直到第八场,穆桂英唱到“见夫君气轩昂军前站定,全不减少年时勇冠三军。金花女换戎装婀娜刚劲……”秦学忠的过门铿锵有力,再看倪燕,还在愣场,彻底扒豁子了,他便知今日同台,高低立判,白使这么大劲儿。
谢幕后倪燕没在后台多待一分钟,到家跟霜打了一样,一夜不张口。直到第二天醒来,秦学忠才发现被头泪湿了一整片,这丫头连哭都是在梦里。
“你还觉得挺冤吗?”说归说,秦学忠是真替她可惜。
“我一直姐姐前姐姐后地哄她,想不到她在戏上阴我,捋叶子!”就算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也过于尖锐了。
“穆桂英的青衣确实更适合你,但不能说你唱得好,别人就不能按你的法走,她的肢体动作,确实跟你不合拍,但你要贴她,她唱‘金花女换戎装婀娜刚劲’时你在干什么?”
“我唱金钱落地后,她那声‘真不愧我杨门之后’明显把气势坠下去了,我就蒙了。”
隔着被子,秦学忠摸了摸她的头,不再说下去。他嘴上帮倪燕找问题,但其实各人心里都清楚,尽管云盛兰没表态,但她在台上是怎么对倪燕的,都看出来了。尤其是刘团,这个极危险的信号前,徐师傅和秦学忠,都是再明白不过的例子。
倪燕在团里的上升势头被明显搁置了,但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身边打不散的几个师姐,都开始莫名其妙地疏远她。秦学忠劝她,这种事在梨园行从来都是稀松平常的,早晚谁都要经历。
紧跟着,团里分派全年演出任务,出国外访这一项,除了罗马尼亚、斯洛伐克这些去烂了的东欧穷国,居然新增了一个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倪燕说,几个角儿在会上都跟饿狼似的,听刘团一通报,两眼全都放绿光。
“去美国这种事,听说除了部里的领导,司长、院长,以及外带记者随行,咱们院的院长、团长,都要去。要住百乐宫的,开玩笑,那可是最贵的酒店。但真落到演员头上,这名额就得一层一层地筛沙子了。琴师更少,只能去一个,你说会是你吗?”即便是明知故问,她那股子天真劲儿也确实很暖秦学忠的心,俩人都笑了。
“演员都要挑,乐队就更紧张了,琴师恨不得当驴使,连小锣都能敲才行,我只能拉琴,轮不到我。”倪燕就当没听见,说能轮到去东欧也算赚了。
名额分下来,倪燕这回是真哭了,她每抽泣一下,秦学忠就狠攥一下拳头。岳少坤去美国这很正常,万金油牌嘛。倪燕不去东欧也就罢了,身上还背了一百场下乡慰问演出的任务。刘团的原话是,新人嘛,总是要历练历练的。可如果当新人来用,当初又何必兴师动众地把人从院里挖过来?
“你是晚辈,年轻演员都要背的,一百场,虽苦了点,但毕竟不是你一个人。”他咬着后槽牙,胳膊伸过去够倪燕的肩膀。倪燕并不靠过来,身子发冷发僵,鼻子一吸一吸的,张不开嘴。“要不我帮你去跟刘团说说。”他换了一种自认为更有力的安抚方式,将右手轻搭在倪燕的肩头,那一端传来止不住的颤抖。
“算了吧你,当年你自己被云盛兰换掉,一点辙都没有。人事调动说是开春后进行,其实早内定好了,岳少坤不知道有多大能耐,一下子迈过艺委会这道台阶,直接竞选副团长。”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喉咙,以便能将一句话完整地表达清楚。“你以为我在意去不去美国吗,况且我们也是从慰问演出里磨出来的。”倪燕的情绪逐渐平定下来,话留了一半没说,好像藏着心事。
倪燕的言下之意,令秦学忠的心里阵阵发寒。其实她越对这次演出分配不甘心,他就越踏实,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但听她突然这么一说,他心里立刻有点没着没落的。
“我们还是算了吧。”她说得小心翼翼,但却很坚定,“我的确需要一个男人在这时候做点什么,但你不行,你也别为难自己。我们能缘分一场,就算可以了。”
一阵很强的失重感,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窝心的感觉他从未有过。秦学忠知道,自己连这颗绵软酥甜的麦芽糖也把握不住了。
后面她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太仔细听,无非就是公家安排的出国演出,只是吃好喝好,不稀罕。要命的是下半年职称分配,这也正是她答应从院里调到这个地方剧团的原因,这里职称不用论资排辈,填表考核就能上报。但如果团领导不点头,照样是高职低聘。再后面的话不用听也知道,岳少坤夫妇明显在针对倪燕,就因为背后站着一个他。岳少坤有朝一日真当上副团长,倪燕必吃大亏,而他已是国家三级职称,在这个剧团足以高枕无忧。离开她,是这个男人此刻唯一能做的一点事。
秦学忠从没为这种事犯过难,一杆胡琴不过两根钢丝弦,他便可在两个八度间奏出万般变化。但这与叵测的人心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倪燕是个聪明姑娘,两个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为了自己,她能把心横下来。也就是一个白天的工夫,她就跑到刘荣办公室,顺水推舟地应下了去慰问演出的任务。何主任考虑今后长三角一带会是剧团重要的演出据点,就把她先行派往宁波,可以挑大梁。
几场演出下来,倪燕的折子戏倾倒一片戏迷,特别是她在演《三娘教子》里王春娥的扮相,无须任何一件花艳的戏服衬托,只需一张淡色绸巾带银头面包在头上,面若冰山,素美动人。最可贵的是,当她唱到“想起了我的夫好不惨然,春娥女好一比失群孤雁”这句时,见倪燕周身颤抖,一双水袖来回搓揉中,眼中似带泪花,肩头不断抖泣,哀婉的哭韵,托了一个长达七八拍的长拖腔,而且由轻到重,层次分明,将积郁已久的悲腔奔放甩出,紧扣剧情。那种孤绝凄冷的托韵,以及娇脆细致的唱腔,真不是一般年轻演员能扛下来的。乐队演奏再一停下,颤泣的涟音一字一句犹如利刃剜心,令演出现场一众老小,无不为之动容。当地的团长和刘荣是至交,从没见过这么好的苗子。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怎么能把那种被一步步逼到绝处的冷硬身世,拿捏得如此准确。
工架好的女旦可以后期培养,如此得天独厚的青衣底子,哪个队伍不缺?几场演出下来,硬是不准她走了,并且信誓旦旦地许给她将来在上海剧院的编制。这是倪燕生平头一次在舞台上化作瞩目的焦点,台上台下,未必真能懂她,但那种从心底里被托起来的喜润,令她留恋。这是真真正正,凭自己的能耐,稳住了这个舞台。平日里她的王春娥演练了何止百遍,只有这一次,站在舞台正中央,那才是真正地把自己融了进去。难怪谁只要当了角儿,就不愿意下来,这东西,有瘾。但她说身份这种事自己做不了主,得问刘团,那位团长说不用问,刘荣把你这样的演员送到宁波来,我不敢说他怎么想的,但他肯定能算到我要留下你,今天这杆旗你算插下了,别人就算熬到十年,也没戏唱,你三年后回去就能和北京的角儿平起平坐。
在剧团,琴师的收入结构非常简单,死工资之外,主要靠演出,而演出能分到多少钱,那要看你分到哪个角儿。熬了几年,秦学忠还在给几个唱小花脸的二路演员拉琴,人家去的地方好,就带自己人,差一等的,当地琴师会出来接活儿,只有穷到不像话的地方,连琴师都没有,他才有份跟一趟。至于价码,秦学忠也不多问,都明白。
梧桐叶紧贴着行政科的玻璃窗,像一双潜心偷听的绿耳朵。谁若巧遇何主任推门走出来,她依旧会扭着胯,脸上凝固着公事公办的笑容。这次她还主动放出消息,刘团不想让演员担任行政职务,所以今年选副团长,要从乐师里投票。剧团里的人都在传,云先生锋芒太盛,找一个会办事的,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那个被冠以“万金油”美誉的琴师,巧借访美演出的空隙倒外汇,狠赚了一笔,几尊金佛的钱都回来了。回国时在机场,大家买东西超重,他直接打电话给航空公司一把手,全团的行李居然不用检查,直接放行,刘团眼睛都快乐没了。后来有人说就云先生他们家那位吧,也别投票了。当然这些事只有跟剧团的人私下去外地演出时,才会传进老秦的耳朵里。
岳少坤升任那天租下两辆大公共汽车,去先农坛办了场盛大的仪式。秦学忠练琴没赶上,独自骑自行车赶过来时,永定门外护城河正冻得瓷实,护栏杆冰人手心,靠近了还能闻出一股生铁的气味。时间走得很快,岳少坤也一一兑现了就职时的承诺:我既要对剧团负责,也要为大家服务。他讲话时总爱用手捏着下巴,好令自己的歪脖不那么扎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岳歪脖”这个称呼,也没人再叫了。
岳少坤刚赴任就扩大了剧团的演出范围,对以前涉及不多的商演,十分热衷。就算云盛兰被忙到积劳成伤,也不敢轻下火线。一个国有机构的下属集团,派中介公司来请他们去演年会,本以为打点一下刘团就搞定了。岳少坤一听说,立即从中间截下这件事,张嘴就要五万,场地还要团里自己挑。中介的人说你们穷疯了吧,带个班子唱堂会要这个价?岳少坤不再多说一句,直接送客。没多久又来人了,说上次那个不懂规矩,这个价钱就签了吧。岳少坤一翻手,十万,那人还没等送客扭头就走了。半个月后,一个自称是另一家中介的人,说贵团都是真才实干,我们也诚心想请,您看还有没有的商量。岳少坤说十五万,场地我定。你走,再回来就是二十万,那人当即掏出合同。后来岳少坤拉一支最精锐的演出队伍,包括秦学忠也被叫上了,全团不仅拿出压箱底的活儿,还在京剧团里史无前例地自己去找舞美公司搭台,这十五万,里里外外的人都能看清是花在什么地方了。后面排队找上门的公司更多,人手又开始吃紧,于是他决定限制私下走穴事宜,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大家都说,万金油现在变中石油了,果然是路遥知马力。秦学忠也没想到,老岳上台后,自己的职称就被调到二级了,更令他措手不及的是,小何竟然亲自为他跑下一套自带厨卫的一居室,连带装修的事也一起办了,只等他年后就搬,原来那个背阴的宿舍,匀给新招进来的一个鼓师住。
大年二十九,秦学忠从祥和清真拎回两斤鲜羊肉来涮,团里几位角儿偷着攒了个去东北的活儿,钱不少给,叫上他了,得谢人家。锅子是管隔壁现借的,里面灌好几碗干干净净的白开水,时间还早,不着急点火。靠着温热的暖气片,他随手吸上一口烟,在屋内四周扫了一眼,好像除了那把琴,也没什么值得搬的。烟灰像淋漓的小便一样,撒了他一裤腿,秦学忠注视着折叠桌上那个孤零零的铜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有人敲门,还没到点儿呢,他也没问是谁就去开门。抬眼一看,胸口堵了一下。
“老秦呀,干吗这么看我,不认识了?”
“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