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学忠退回到床边,对方干笑了笑,轻掩好门,抽了把马扎蹲坐在门前。
“岳团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可惜没什么好招待您的,倒杯茶吧?”他只是说,并没动手。因为拿不准高个儿来意为何,老秦声线有些微颤,如果是为走穴的事,就瞎了。
“你都支上锅子了,不给我下羊肉,一套一居室,拿杯茶就打发我了,不合适吧。”岳少坤话里有话,但听他的口气,善意的成分更大一些,甚至透着几分迎合。老秦回给他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没搭话。“我知道你在等谁,他们来不了了,过年期间,你怕是也出不了这个大院儿了。”
秦学忠把烟头往锅里一扔,燃烟上的火星一触碰清水,便挣扎出“滋滋”的湮灭声,听上去很不友好。
“你要干吗,还想动手?”岳少坤仰着脖子,看对方端起锅子就朝自己走过来。
“让开,没人吃我就把水倒了。”老秦是真生气了。
“你放下,先放下,我是人吧?我吃行吗?”
见秦学忠哭丧个脸又坐了回去,高个儿讪讪地一笑,解开亚麻色西服的连排扣,把腿一伸,将里面的白衬衫从皮带里使劲往外揪,给快要露出来的肚皮匀出一点空间。接着他后背往门上踏实一靠,耷拉个脑袋,这才想起还是叹一口气吧。
“老秦呀,你心里肯定在骂,怎么这孙子一来,准就没好事,对吧?”岳少坤虽然话说得客气,但却并不看他,直到他点了点头后,高个儿才又满意地笑了笑,“可是老秦呀,我这次来,你得谢谢我,否则这件事真等传到你耳朵里,黄花菜都凉了。”
对方的一举一动,秦学忠尽收眼底,见岳少坤一缕油腻的头发垂到眼帘,怎么看都是一副丧家犬的败相,但他没吭声,只是心里嘀咕了一句,觉得高个儿不唱戏真是可惜了。
“我要离婚了。”等了半天没人搭话,岳少坤只好把实情吐出来了。秦学忠眉毛一跳,这时候再问“跟谁”,就是犯坏了,他感觉那股恻隐之心,到底还是动了。他递过去一根希尔顿,本来是给那几位角儿准备的,岳少坤虽然接过去却夹在了手指间,摇了摇头,并没立刻点上。“本来戒了。”然后把手伸出来,像拍皮球似的叫他坐回去。秦学忠用尾骨下仅有的一丁点儿肉,搭在床边。直到门外几个刚从戏曲学院分来的女生,欢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岳少坤这才舒展开一直蝺偻着的宽大肩胛,把烟点上。
“她的伤其实不轻,岁数也到了,像以前那样毁自己,不可能了。”岳少坤缓了一口气,就像吃到脏东西,想吐吐不出来一样,脸涨得粉扑扑的,鼓起的两颊泛出血丝,“不是我要离,她这人,你也知道,心高,我拿不住她。”
高个儿想站起来找个碟子,老秦把嘴一努,示意没那么多事儿,他就直接把烟灰弹在地上了。
“我说过,我不像你,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肯嫁给我,我就送她一程,俩人踩着对方的脊梁往上爬,都是聪明人,这婚结的,彼此心知肚明。犯病前,她演出费有多高,说出来吓死你。就是现在,几份空白的演出合同还搁在我办公室,多少钱她自己填。”岳少坤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灯管,像在回忆一段惊心动魄的峥嵘岁月,“她疯起来,真让人上瘾。她知道怎么借用我,当然这也谈不上谁欠谁,但我不是以前的岳少坤了,这个团能走到今天,论功行赏,得有我一份吧。再让我干绝户的事儿,您得问问我乐不乐意吧?如今她腰上的筋膜牵拉严重,血肿得吓人,我都不敢碰。演出挣的钱,;刚好够下半辈子吃药。医生说先确保能走就算万幸,她也识趣,说我的作用基本就到这儿了,不如来个痛快的。”
“你得惜福。结婚来我这儿,离婚你也来,我这儿又不是民政局。来就来吧,还调我职称,分我房子,要跟我唱官渡?”秦学忠这算是劝了一句,心想高个儿办事真不像个男人。他紧攥住床单,把屁股挪好,一口气就卡在嗓子眼,闷得他心直慌慌跳。“女人和琴毕竟不同,琴是越拉越开,她们呢,是越过越散。你俩都已是人上人了,吃亏是福。”话讲完,一股钝刀割肉般钻心的撕裂感,像电流一样从他左脑太阳穴一直绵延向前额,那种伴随着开瓤似的剧痛,仅持续两秒就消失了。老秦紧闭着眼,用右手蒙住脸,等这阵劲儿过去后再睁开,岳少坤已经从马扎上站起来了。
他摇了摇歪着的脖颈,将衬衫别进裤腰,西服扣好,再度恢复副团长的身份。临走时他又唉声叹气地撂下几句话:“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高风亮节,但我咽不下这口气。云盛兰这女人,一般男人,看不透她有多深。这日子如果是浅着过,她也不会找我。我和她之间的这笔账,不能细算,细算起来,一大一小,搭进去的还是太大了。”
“一大一小?什么意思。”秦学忠没有起身送客,因为有个问题始终令他琢磨不透,若按岳少坤口中所言,究竟何为大,何为小?
剧团的头牌跟副团长离婚这种事,在大院里肯定算是重磅炸弹,但谁也不敢乱传,充其量找准走穴的时机跟外面聊。不过今年开始团里自己的演出安排很紧,除了上不得台面的,也没几个再往外面跑。所以能看出表面很平静,或者说,像是被敷上一层保鲜膜,谁见谁都好像憋着点什么,要先看对方什么表情才敢开口。秦学忠再傻也看得出来,岳少坤找到了建立威信最好使的一把刀。
自从走穴被停,从周一到周五,老秦都会走到法源寺西边一个工人俱乐部里,看票友拉琴,说戏。不过近来他更大的乐子,是陪附近小学的孩子打街机,或者蹲在佛学院后门的煤场厂区门口观棋,支着儿。他屁股后面,挂着写有“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的白底牌匾,那副本该鲜红的仿宋字,已经脏得堪比煤球,快被熏成浮雕,油光可鉴。寒风乍起时,煤场上方的铝合金棚架子,被吹得“叮咚”作响。凉气掺杂着煤渣,不时吹打在脸上,偶尔还往眼睛里钻,特别招人讨厌。棋局进退维谷之际,正是要出思路的时候,一股醇美且馥郁的芳香,令秦学忠的精气神儿为之一振,他像是意识到有人要从自己屁兜抽走钱包一样,未及站起便猛一转身,敏捷得像一只跳蛙。
“身手不错,你不唱《三岔口》真是剧团的损失。”云盛兰外撇着八字腿,轻抱双臂,笑吟吟地看向他。因为棋局是带钱的,就没人在乎他们要说什么,秦学忠迷迷瞪瞪地仰望着她,一如最初在戏台上欣赏她一样。
心尖如同长出毛刺般,千头万绪,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挤出来,他还是死死地望着她。直到云盛兰露出嗔怪的表情,秦学忠才决定站起来迎接这个不可思议的画面。他看上去并不缺少底气,如同很早以前便有过思量,但要把这几年心里的话都吐露出来,不容易。他还是鼓起喉咙,对她张开嘴。
“快来,扶我一把,腿麻了。”
云盛兰故意做出嫌弃他的样子,眉头一低,伸手去够他,两人在对面找到一个适合说话的角落。等老秦站好,她才慢慢收回那颀长而白净的双臂,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杆湛金枪,仿佛车来车往的凡尘俗世,与她毫无瓜葛。
“你们平时排戏不戴护具吗?伤得那么严重。”瞅见她的状态比自己还好,秦学忠不无试探之意。她那件米黄色的开衫羊毛衣可真好看,一条浅红色棉麻丝绸的围巾护住嗓子,一直垂到腹部,将匀称的体型轮廓巧妙地遮挡得起伏有致。“你们的事儿,岳团长跟我讲了,不至于吧?”
云盛兰的架势还端在那里,但她越是这样,那种由骨子里往外溢的孤独,就越加刺人。秦学忠注意到,她的脸像被点了卤水一样凝冻着,固执的面孔刻意避免正对向他,他心里开始发毛,明明是她找自己,怎么总要他主动开口。离婚前后两人也见过几次,彼此都还挺客气的。
“有伤就好好养伤,离婚那么好闹的?他得管你,不要让别人太难做了。”秦学忠知道这句话问到点儿上了。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云盛兰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轻垂着头,用手背顶在人中,穿在脚上的森女鞋反复蹍着石子,“岳少坤什么德行,我最了解,我提离婚,就是为给自己留张脸。至于伤势,没那么邪乎,可当我有一次再演《锯大缸》,三张桌子,纵身翻下,落地的那一刻,掌声四起,但我的腰腿告诉我,算了吧。很多武旦知道岁数到了,舞台寿命大限将至,都往刀马戏上转,我不想,看着台下满座皆华发,我够了,没意思。有的老票友抱着重病,专程从天津过来捧,说要看我最后一眼,我心里堵,受不起。”说到这里,云盛兰反而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跟院里的戏曲学校联系了,手续办好,就到那边授课,带带孩子,团里的演出,偶尔给大家助助兴就算了,不要碍着旁人才是重要的。”
她使劲抿了抿嘴唇,努力地抬起眼皮,像是失明病愈后迎接光亮般艰难。秦学忠觉得她还是老样子,有苦衷,碾碎成泪渣,也不松这一口气。
“没事演什么《锯大缸》,你不要命了?”他很不解,可问出口,才显出自己心虚。
“人家点了钱的。”她小声地说,他听了就不再多话。“怎么样,你还跟我搭帮吗?”语气虽然还没那么客气,但这已是他所见到云盛兰最温软而柔和的极限了。触及心弦的颤涩,原来比琴声更钻心。
“你都不唱了,还搭什么,俩人一块儿饿死?”
“谁说是搭戏了。”她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审特务,总要先狠狠地盯住他好一阵,才会再度吐露心声,令他想起海燕电影厂拍的那部《羊城暗哨》,“‘说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我和你原本是千里姻缘。’还记得吗?咱俩第一次见面,我让你帮我搭腔,怎么唱的来着?”
“怎么会忘记。你没跟上我的快板,连偷气都忘了,也就没轮上我开口。”
“现在轮上了。你开吧。”
他感觉眼窝开始不停地充血。
“只要你在,什么西皮二黄的,哪儿散板,哪儿回龙,全跟我脑子里自己站好了,特贴谱。团里乌烟瘴气成这样,你到今天还能守住自己的东西,是个爷们儿,就冲这个,我服你。”
黄昏像一面丝滑且柔亮的绸缎,逐渐收拢回缩的同时,令原本尚有余温的角落更显灰冷。残存的几缕夕阳,松松散散地落在云盛兰肩头,反令两人片刻间,心头一热。不是搭戏,而是搭帮过日子,放在从前,秦学忠就是做梦都想抓住的幻境。
“这算你可怜我,还是我可怜你?我的演出基本停了,家里快揭不开锅。以前坚持的,没人再认。自己一条道走到黑就罢了,还真等着我拉胡琴你唱曲儿,俩人一起要饭?”
“你这么问我,不违心么?你想我怎么回答你?你就等着我劝你,别担心,我不缺钱。还是说,别拿要饭吓唬人,不寒碜知道么?其实你比谁都明白,今天咱俩的处境,说白了,得其所求。”她突然凝噎起来,身子微微地开始打晃。
秦学忠没想到她会对自己讲这番话。
“我也想把手艺豁出去,但这脸,却实实在在没地方搁,那不是个玩意儿啊。”
“我不是?腰可以断,就是不能弯。和你当年的板一样,有定式,别人改不了。”云盛兰终于肯走到老秦的身边,近到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那种面对面的,直勾勾的温暖,令他舒服得想死。“这辈子,恶心的事,我做绝了,以后想见光活着。你要是看得上,往后咱俩就在一起过。”
“真的?”
“真的。”
秦学忠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云盛兰把话讲到这个份儿上,他不能再问“一大一小”的这种事。
“我本来都打算收山了的。”
云盛兰听了没言语,很明显她要的也不是这话。
“那喜事还办吗?房子怎么办,给他退回去?”
“给你的你就拿着,该办什么还是要办的,不过,我们回你家里办吧。”
秦学忠随手点了一根烟夹着,他想是不是主动再找岳少坤谈谈,但转念分析了一下形势,觉得还是算了。清冷的空气中混着煤渣味,一阵阵阴风卷起马路牙上的落叶,顺带着把从他口中冒出的烟气一起吹向云盛兰。她捂住嘴,硕大的眼睛直视着他,秦学忠赶紧把烟掐了,留下的半根顺手揣进兜。看着她依旧俏媚的面容,细藤般延伸开的眼纹,令那张脸不再锐利。尽管那只手遮住了半张脸,但从她的眼神中仍可轻易地看出,她笑了。
趁着剧团集体南下演出的空当,俩人去西边南菜园的民政局领了证,出来后,因为错过了中午的饭点儿,进了两家馆子,都被轰出来了。不知道是怕让谁看见,他们一前一后,相互隔着很远,跟做贼似的。站在光秃秃的街面上,身后是61路公交车总站,馊臭的绿色果皮箱上,黄锈斑斑。北街简易楼的炉子里生出来的煤烟,飘荡过来,白生生的,呛人嗓子,不细瞅以为是在下大雾。等红绿灯的间隔,秦学忠走上来,说到南面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饭馆看看。图个喜庆,云盛兰望了一眼,说:“以后这个家你做主,不用什么都问我,你是男人。”
变灯前,一辆菜车刚好停在两人身前,“吧嗒吧嗒”的马蹄声愈走愈近时,云盛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头看上去饥困交集的灰马,他怕车斗上挂着的烂菜渣和化肥水溅到身上,就想轻轻地往外拉她。但她不为所动,轻声说:“在戏台上骑了小半辈子马,竟连真马都没仔细摸过一回,以后怕是也没机会了。”
他们撩帘进门一问,果然营业,不过看着椅子都四脚朝天地倒扣在桌上,很让人有种还没吃就想走的念头。墙上的挂历还没来得及换,木桌上也遍布熏黑的暗圈。楼上有沿街玻璃窗可以落座,尽管上面油腻腻的有些黏手,但窗外阡陌相交的枯树枝,将整条街割裂成万花筒般颠鸾倒凤的影像,悠远处,偶尔有“铃铃”的车铃声送来,俯瞰下去,这条纵贯南北的窄街竟也十分绵长,像是一条带鱼。
“这儿下午都营业,人还这么少,手艺好不了。”秦学忠开始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言语中略带歉意,女服务员白了他一眼。云盛兰却跟没听见一样,眨眨眼睛,麻利地翻起了菜谱。
“别看了,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垫垫肚子,晚上吃正经的。来个尖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吧。”
“时令菜这时候一律不做,要吃回家吃去。”女孩硬给了他一句,云盛兰乐了。
“那你们这儿能吃什么?”秦学忠有点急,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家之主。
“我们这儿的招牌菜就是烤鸭,大师傅是全聚德出来的。”
“就这地方还烤鸭?”他下意识地想到烤鸭超过预算了,话音有点发抖,“那,就来一只吧。”
“这时候做不了,师傅睡觉呢。”女孩忽然想到这个关键的问题。
“那你说得这么热闹。”秦学忠松了一口气,“睡觉也得给我叫醒他,那不行,既然你把话说到这儿,今天就……”他可捏着软柿子了。
“今天不吃烤鸭。”云盛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坚定地说。“来盘糖醋里脊就好。”她又忽然和气下来,软软地笑对女孩,将菜谱合好递了回去。
折腾了一上午,两人难得安静地坐下来歇歇脚,秦学忠看她握住茶杯暖手,随性望向侧窗的街景,那双明媚的眼眸蓦然沉落下来,竟也流露出一丝戳心的倦意。他想到要是并排坐着就好了,肩膀或许还能借她靠一靠,面面相对,郁气太重,怎么看都像要说戏,不大自在,这就是两口子了?云盛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懒懒地瞅向他,进而嘴角暖融融地挤出了一个弧度,弄得他竟觉出有些热。
等菜时,云盛兰稍用手轻抚着头发,发鬓处竟闪出丝丝白刃,时隐时现。秦学忠真想再细细地摸一摸那个红本子,他反复遏制住这个想法。可她却对这回事意兴阑珊,或许是二婚的缘故吧。其实秦学忠还有个疑惑比摸红本更强烈,岳少坤口口声声说的“一大一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非要离婚?当初他喝多了,只言片语地吐出许多耸人的话,和剧团里大家在传的,都是不是真的?但他再傻,也能看出她不愿提,也不会提。他告诫自己,红本可以摸,这道雷池,绝不能越半步。
“糖醋里脊好,今天这个日子,吃点甜甜的东西,能记一辈子。”菜端上来后,她用这句话来宽慰他,还帮他把一次性竹筷劈开,“来,趁热吃。”
“这菜熘得不讲究,油不够宽,没热透就放里脊。挂糊也不匀,淀粉一进锅就脱浆,吃嘴里就面了。一看就是厨师为省火省时,急开大火,不顾火候。”稠密而浓烈的糖色散发出一股腻人的焦味,看上去发乌。他用筷子扒了扒,又搭在盘子上,不吃了。“照这么糊弄法,真点烤鸭也好不了。你嗓子行吗?我弄杯热水蘸一蘸,去去油。”
“那以后做饭你包了吧。”她夹起一块里脊就往嘴里送,没看他。
“我包就我包,包腔你看不上,包做饭还是没问题的。”
云盛兰故意不屑地冲他一挤眼,轻翘着嘴的样子,比这道菜要甜多了。
剧团里能压住台面的,都走了,院子里难得冷清一阵子,地上焦脆的枫叶踩在脚下“咯吱”作响。两人进院后直奔团长办公室,想趁这个节骨眼办点正经事。但她还是让秦学忠站在门外等,自己一人进去。云盛兰只想告诉刘团一人,算是正式跟团里明确两人的关系。她还提出住进秦学忠那间新分的一居室,岳少坤原来留给她的那套两居,她想给自己以后在戏曲学校的学生做练习室。但本团的人不能用。
刘团眯着眼睛,用手抠住太阳穴,像在精算一道复杂的函数公式。“你的关系一起转到院里吗?”他并没对分房这个离谱的要求多问一句。
“不转。”她立刻回答。
“两边职称都想要?也就前任老团长有过这待遇。团里现在这方面很紧张,你知道多少人惦记这个缺呢。”刘团没给个明确的说法,“小何跟着去南方盯演出了,等她回来你找她吧。”
云盛兰僵硬着身子,像拔地般钉在刘团办公桌对面,不动,不坐。
“那秦学忠呢。”他揉了半天太阳穴,轻描淡写地,终于吐出一句心里话。
“你别动他。”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牙齿甚至有些打战。
办公室里,一阵静默。
刘团长放下手,重新把眼镜戴上,镜架调整了好一会儿,脸上重又堆起熟悉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那我就再祝你,百年好合。然后,多为咱们团里,培养人才。”
每当秦学忠站进椭圆形的大院铁门里,他总爱点上一根烟,背朝当街,看向他家在筒子楼三层的窗户。云盛兰一样闻不得烟味,房间的炉子甚至都不能太暖和,她担心会把嗓子烤干。怀孕的时候,她总长吁短叹的,说一定是闺女,因为她老想吃这吃那的,馋起来没够。而且还都是辣鸡架子、咸萝卜根、驴肉火烧、虾仁馄饨这种京剧演员碰都不碰的。秦学忠每日煎炒烹炸,手脚并用,把琴师那点底子都用在灶台上了。而且他发现,她再也不提巴赫了,就连胎教阶段,古典音乐也没听过一次,都用琵琶和古琴等民乐古曲代替。
“咱家以后谁做主。”有时他还会问。
“不都说是你了吗。”
“我是问对付孩子。”
“那也是你。”她想了想。
真等小孩生下来一看,原来是个儿子,抱回来两人才知道这个一居室还是小了,腾挪不开,也不隔音。这小子劲儿生大,每到夜里张嘴哭出来就止不住,隔壁就烦了,一开始还仅是猛开电视,再往后甚至传来故意叫床的哼唧声。云盛兰想下地去找对方理论,被她男人劝住了。
“都是新冒起来的角儿,没咱们那辈讲究脸面,算了。”老秦反复劝也没用,她心思乱,睡不着,怔怔地盯着洒在床单上的月光,干硬干硬地靠在床头。
“咽下去吧,人活着,就是得把气往下咽。”他把腿贴过来,去暖她的身子。然后抬起头,看着躺在摇床里的孩子,那张红亮莹润的圆脸上,长有一双有如被信封拉过似的细隙。似笑非笑,鬼机灵的样子,一看便知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
“咽下去吧。”
他反复重复着,说给自己听。
当然也有等孩子过完满月,不怎么哭了才抱回剧团住的,;比如岳少坤。老秦还在纳闷,他从哪儿突然也蹦出一个儿子。剧团里很多去吃满月酒的人,私下都在传,岳团长在外演出期间,相中了当地剧团的一个好女子,说是工花衫,其实就是个底围子。和岳少坤一样,会得太杂,只是生得标致。岳团长碍于职务,才不好过于声张,如今名分办得妥当,何主任还专程帮她跑下了户口,关系也直接落进了团里。云盛兰这才想起,刘团曾特意跟她提起调职称的事,原来是想从她这儿挖个缺,匀给副团长的夫人。若不是师兄弟拼命拦着,她差点拎着穆桂英的雁翎刀,朝团长办公室窗户砸过去。
秦学忠很久没摸琴了,在厨房里捣蒜的时候,云盛兰问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他端着黑沉的蒜臼从厨房过来坐下,凿击钵底的“哐哐”声和刺鼻的蒜泥味令她烧心,但这些都比不过老秦的一句话。
“就叫秦绘吧。”他几乎没给老婆反对的机会,“说好了这个家我做主,尤其是在孩子的事上。”名字是绘画的“绘”,明摆着不愿意让孩子学戏,他拜师练的第一首曲牌就是《风波亭》。“是秦家的种,就扛得起这副担子。”云盛兰看得出,蔫人出豹子,他藏着掖着的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于是就没硬去较这个劲。在派出所片儿警面前露个怯不算什么,;关键是怎么跟师兄弟说这孩子。有个唱了大半辈子岳鹏举的老生来看望云盛兰,见着孩子摇头晃脑的有股子愣劲儿,刚开玩笑想认他当干儿子,一听名字,脸就变了,摔门就走。
最配合的要数副团长,秦绘的名字一传开,就像抢注商标一样,他立刻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岳非。团里的人都说老秦自己傻也就算了,岳团长这么做就太不地道了,这不是诚心吗。云盛兰知道后瞒着秦学忠,找自己的师兄们帮忙,要他们抄家伙什儿揍姓岳的一顿再说。头天在电话里连时间地点都说好了,有人还要帮着找面口袋,说先套起来,方便动手,他也看不见是谁。云盛兰不让套,就是要让他知道她也有人,还得要往死里打。结果第二天郊区有个部队辖属的度假村要剪彩,哥儿几个全跳上火车走穴去了。
梨园行的人,还是很在意下一代能否续自己这一路香火,谁家孩子是不是这根苗子,从打小了起就要互相盘问个遍。即便秦学忠不乐意,但秦绘还是在母亲的耳提面命下,整日拿着一根白马鞭,粗学了些最基本的手眼身法步和用嗓技巧。云盛兰的说法是,权当是调教性情,她男人便不好再多话。日子抻得一长,夫妻俩就发现,这小子浑身上下透着就一个“虎”字,谁也镇不住。尤其碰见《雁荡山》这种整出剧无须一句唱念,全仗武戏的演员们合练时,不论是刀枪藤牌,抑或徒手格斗穿插翻转腾越的跟斗功夫,秦绘必定窝在滑溜的条凳上,看得目眩神摇。
每到一家人凑齐吃饭的时候,老秦常端着饭碗,冷不丁地斜着眼瞅他儿子,却总反被儿子那双直愣愣的黑眼仁逮住,心里直发毛。吃饱了,小孩撂下筷子就走,在大院儿瞅见卸好了妆,捧着一壶酽茶的师叔,也不多言语,再近的人,也都隔心。云盛兰嗔怪这孩子不讲规矩,做人缺教养,做事少美感,长此以往,将来必吃大亏,言下之意就是嫌老秦不管儿子。他说这样挺好,跟谁都留着几手,再往下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