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除了大白菜,团里还要储煤,当然是各家囤各家的。煤车由何主任从法源寺后街的煤厂统一调度,几辆一三零小货,掰几个大弯一拐到楼下。这时再看,武生、老生、花脸、花旦、净角和青衣,像演《西游记》一样,全抄家伙跟出来了。男的抱着竹筐往里招呼,女的有几个利索的,就端着铁簸箕少搬几块。阴湿的天气像煅造出无数钢针一样,扎在云盛兰的腰窝,疼得她只能趴在硬板床上,看着家里的俩男人一起换鞋抄家伙什儿,临出门那一刻,她似乎触碰到一股,在戏台上不管怎么使劲,也体味不到的暖热感。
“爸,快着点,赶晚了就剩碎煤渣子了。”秦绘早已端好簸箕,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要冲出去。
刚一下楼秦学忠就傻眼了,满车的蜂窝煤,就像一个黑稠稠的马蜂窝,上面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同行,生平积攒的腿脚功夫都用在这了,连整日在练功房走老旦步的几位前辈,也都一扫戏台上的神韵与矜持,直接扒车皮,能多搬一块是一块。秦学忠刚要上去,就被儿子拽住了衣角。
“爸你再等等。”秦绘高不过他屁股,嘈杂中声音更显细小,“搬煤,咱们还是等中间的。上面的多有颠簸,少不了挂着裂缝在暗处。下面的又吃重最多,压出的碎末也不禁用,就中间的好,咱们再等等。”他一边说一边横着步,把煤车四周的情形扫了一遍,那神态颇有《空城计》里诸葛孔明的意思。老秦将信将疑,只好生生按住焦心,爷儿俩就那么傻站着。旁边过来一唱花脸的师兄,一脸的黑汗顺脖子直流,知道云盛兰有伤下不来,又觉得这家男人靠不住,主动匀了一筐煤给秦学忠。父子俩都没要,一个不想接别人的好,一个还在等着中间的煤。
“俩傻帽儿,揍性。”师兄抬起筐就走。
实际上搬的时候,也不指望小孩子能帮点什么,老秦个头有限,也没力气,搬煤就知道倒腾小碎步。三层楼,说高不高,要说矮也不矮,儿子就跟在后面,小簸箕一次也能盛上个三四块。但反复次数多了,连大人都觉得小腿肚子要转筋,何况孩子。慢慢地,秦绘也就跟不上父亲的节奏了,煤渣洒得他满头发都是,在太阳光下,闪着的光亮如同星钻般耀眼。老秦的步子越迈越沉,薄滑的懒汉鞋“腾腾”地凿在地上跟砸夯一样。奇怪的是,搬煤任务接近尾声时,小家伙的效率却不降反升,来回几次都比他爸还快,小肩膀一晃一晃的,还越搬越来劲。老秦突然发现,儿子的簸箕里搬的不是煤。
“你先站住,你从哪儿搬来的?”秦学忠的眉头和煤糊在一起,拧起来像是黑包公。
“楼下……”
“你再说一遍,这是煤吗?这是炭!只有二楼楼梯口何主任家窗户底下才有这东西……”话还未及讲完,秦学忠就一巴掌贴到儿子脸上。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哪来那么大怨气。打过去,悔是悔,但居然也有快意。秦绘顿时感觉两耳发闷,脸颊疼得直冒火星子,他想硬挺到底,但耳朵嗡嗡地催着身子往楼梯台阶下顺。这反应大了,老秦这手一辈子除了拉琴,没动过人,本是想把孩子拽起来,可还没容得工夫,就被一只手一把推开了。
秦绘终归还是没能躺在母亲怀里。云盛兰披着棉袄,把他全身裹住,等秦绘缓过劲后,僵硬的身体仍如同一根铁锨般笔杆条直。她的腰实在是用不上劲儿,抱不动孩子,心疼得她只能用双手在他身上来回地摸抚,好像她男人已把儿子打得遍体鳞伤。秦学忠意识到秦绘的那股虎劲儿正在往外冒,两眼发直地瞪着自己,怨怒中透着不解。眼下正是施以管教的好时机,他本想顺势拎住他后脖颈,扔回云盛兰怀里一起数落母子二人,可看着她此刻的表情,老秦百口莫辩。
“虎毒不食子,从今天起,你敢再碰他一根手指头,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在她暗含戾气的眼中,秦学忠感到整栋楼的人都在紧盯着自己,他万料不到妻子会有此等反应。但从她对自己动粗的反应上看,为什么会和岳少坤离婚的原因,他心里终于能结出一个定数了。
秦绘确实有一种很实用的天赋,是他父母从不曾拥有过的,那便是精准的计算出危险离自己有多远,随后第一时间找出解决方案。在楼梯口,秦学忠看他第一眼时,他就开始掐算着母亲走过来的步伐,因为上一趟搬煤时已察觉到她起身的动静。父亲意欲发力,他刚好顺势坠在云盛兰怀里,这时机拿得分毫不差,其难度不亚于在《挑滑车》里眼花缭乱玩踢出手的高宠。
云盛兰带着戏校的学生看演出、示范台功,尽量也领着儿子,当然会刻意避开《白罗衫》这种描刻奸相秦桧的折子戏。更何况,有太多更好看、更痛快的戏足够给他开眼。铁镜公主的旗蟒,元春的宫装,石秀的素缎箭衣,吕洞宾的登云履,那完全是一个奇异华丽到超然境界的人世。秦绘卧靠在母亲修长的臂膀下,死死地盯着戏台,三块瓦脸、花褶子、平天冠、挂流苏和尖翅纱帽,无数细碎的符号赋予一出戏以生命,那藏在戏服里的人,台上台下,古往今来,到底有几分可信,他不懂。一出《精忠记》,多少千古唏嘘,于风波亭,致岳武穆于死地的白脸净角,每一登台,他胸口就像被谁捂住一样。小小年纪便要学着不必把戏当真,实属不易。
做母亲的不用想都清楚,她儿子尚武,而且绝不白看。独爱《回荆州》尤甚,台上的长靠赵云,白夫子盔,白硬靠,彩裤,厚底,硬砍实砸,俊扮素脸,干净。哪位表演细不细腻,唱念功夫足不足,他都门清。甚至还能说出最喜欢的是尚和玉的戏,大气,雅,他是真迷这个。背地里夸赞她儿子身骨刚猛的师兄,大有人在,只可惜学无常师,唱腔和跑圆场这些活儿没人去深教,更不用提翻扑跌摔打和下高等更吃本钱的动作了。逼得这小子只好走野路子,为了拔筋,整日贴住墙面,死压腿、硬扳,单凭记忆粗练些走步踢腿。眼见秦绘愈发结实的三角肌和肩胛骨,在蓝白色混纺棉的运动校服下,鼓出了像小山丘一样的筋络线条,云盛兰心急如焚。和自己当年一样,这种台上台下,都想出头的心情,只有当妈的才懂。
偶尔上了饭桌,云盛兰习惯地先察言观色一番,感觉是时候了,就又等到睡觉前秦学忠给她揉腰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儿子将来的出路。
“听说姓岳的都开始收徒了,还带着他小孩。”她趴在床上,将印有亚紫色碎花的秋衣往上撩起来,裸露出平整柔韧的后腰。脑袋陷进淡粉的枕巾里,嘴唇紧沾着上面的绒线,吐字不是很方便。“还真有不识货的,削尖脑袋往他那儿贴。”
侧腰已被搓得热烘烘的一片,但彼此间的沉默依旧蔓延。
“一师妹看了,说那小家伙,了不得,不仅也是个样样通,;一上手还就是老生,开嗓就把《辕门斩子》学得有模有样。听说私下连话都讲不利索,上台数板竟能声如铜铃,亏了是没遗传他爸那个歪脖。同样屁大点年纪的小崽子,一亮相就尿裤子的大有人在。”云盛兰见仍没响应,就继续说,“我的儿子,我知道,在练功房只能干瞪眼看人家唱,那滋味我尝过。”
“你知道什么?”秦学忠终于停了下来,用毛巾把一手的红花油擦干净,口气听上去不轻不重。
“角儿都是捧出来的,这我太懂了。过去唱武旦都离不开练鞭,上扔三百六再去接,这叫掏鞭空法儿。这帮丫头早不练了,改用双头短枪,什么好接用什么,居然还有人留长指甲。这一茬孩子都不行,打出手也不再讲究把枪拍回去,都用手抓枪杆再扔。虽是稳了,可不好看,我们当年哪敢当师傅的面伸手抓枪?听说有女孩连顶功都放下了,嫌容易肩宽,不美,还说对嗓子不好。笑话,我练顶功长大的,我肩宽吗?”
“不窄。”
她顺势把老秦的手一扒拉,把上衣拽下来,不让他再动自己。
“我云盛兰的儿子,多少人私底下都在嘀咕他,怎么也不合群,别再是个神经病吧。整天偷偷摸摸地找没人的地方开胯,我心疼。眼瞅着骨头一天比一天硬,他的身手我看着都痒痒,这破名字已经够恶心人的,你好歹给他一句话吧。”
“嗯,你云盛兰的儿子。”老秦跟着重复了一下,她就喘了个粗气,不吭声了。“就让他跟岳少坤去学吧,人家好歹是副团长,你儿子不吃亏。”
云盛兰一听是这话,赶紧将弓身一缩,鲤鱼翻肚似的直坐起来,右手紧张地揪住松散的领口,用一只光脚垫在老秦的肩膀上,眼睛直泛莹亮。
“你不是不让他动琴吗?”
“父不授子业,这是规矩。他静不下来,自然不是动琴的料,但虽说人小,这么痴醉于拳法的,团里还真缺。纵是上不得台面,本事终也是落在他自己身上。你儿子,真能成器,总有你亲手带他那一天,如果到头来就是个不够一卖的柴头,权当磨炼心性也好。”秦学忠把老婆的腿扳下来,去写字台边够雪花膏,手悬到一半处,忽又怔住了,“你刚才说,‘别再是个神经病吧’,什么意思?”
其实有些话,不用细琢磨,琢磨得太透,伤人。论悟性,秦绘在团里绝不算最好,这都不用比,你是秦学忠的儿子也没用。但那股能把自己豁出去的狠劲儿,是真随云盛兰,在她看来,只要儿子把心一横,能咬紧牙撑下去,没人拦得住,;一入了戏,这身孔武矫健的身板儿就是本钱。很多师兄弟见了他越发蜷曲的卷发和铜褐色的皮肤,都说,像是块出类拔萃的材料,就盼这茬孩子一改团里阴盛阳衰的局面。但再往下,这话就不能当着云盛兰的面讲了,既然体格和一股子虎劲儿随她,这脾气随谁呢?不仅独,还傲,发起狠来,眼里总透着一道寒光。不能细琢磨,琢磨太透,被听见了,伤人。
秦学忠不傻,至少说起谁行谁不行,都别想蒙他。学戏之人,就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田黄,通透,脂润,即便掖、藏、揣、怀,早晚也会闪现出珠烁莹亮的灵气。所以大可不必,费尽周折去劈凿、研磨,猜石性,过犹不及。秦绘再能折腾,终归只是个做下串(配角)的命,这院子屁大点地方,真要有好苗子,他绝不会学云盛兰,见面多次,反要从师妹嘴里探得弦外之音,得亏她还在当老师。小岳非这块璞玉,在她嘴里,“样样通”三个字,说出来轻巧,但谁能品出这孩子真精的地方在哪?
岳少坤,滑得很。想到这,老秦把嘴一撇,乐了。
秦学忠的琴,越拉越老,不过在家里他从不当着秦绘的面使用这把京胡,顶多用棉毛巾轻拭一下松香面,或者松一松外弦。长年累月地拉奏,琴筒外的鳞纹皮块难免开冲,干缩的担子也爬上了色柳和隐裂。蒙新皮,烘烤竹丝,重续千斤钩,扣轴眼。岳非来家里玩,秦学忠在保养胡琴时,动作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小孩瞅个仔细,小嘴不时还发出唾液未汲干的“啧啧”声。说不好是在同行间的砍活中日渐落败,还是出于单纯的自得其乐,岳非貌似无心的兴致,竟令老秦更加乐于在家休琴养性,哪怕这把琴早被打理得锃光瓦亮,仍止不住要再三调试。
“去,别碰,找你秦绘弟弟玩儿去。”当岳非的手小心地掠过琴弦,眉头跟着一皱一松时,他会用更轻的口气劝阻他,沉积多年的琴瘾,被一小崽子勾起,何曾想到。“你出去瞅瞅,谁的琴有我这把好,一般人见都没见过。”
“别美,全院儿都知道您好修琴,该都往您这送了。演出没份儿,光收拾它,谁给您家发工资。再好的琴,只藏在身后,那也……”
“东西越好,越要藏。”这是他在故意逗自己拉琴,他不能钻套。见岳非坐在床沿,小手摩挲着弦码,仿佛那百转千回的粉墨人生,不再有旦净末丑之分,都叠缩成一幅满是琴语的图案,随着他面容的舒展,映衬得越加清朗。
“光摸有什么用,想学吗?拉琴和做人一样,贵在顺势而为……”
“我爸会教我,但他说,终究我还是要唱角儿的,那才叫有出息。”老秦不便再说下去,赶紧把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想法绷住。实在技痒难耐了,就反复催云盛兰把俩孩子带街上看耍猴的,或者去杂货市场买个塑料恐龙给他们,自己好查勘多日养琴的成效。
老用这招,岳非就让秦绘提前在那台纯黑的飞利浦双卡收录机里,插一盘带子进去,照旧铺好一块绢布。那把老胡琴的音韵便在他父亲演奏时,被浑然不觉地灌入颗粒状磁层里。云盛兰买来整整一盒古典音乐磁带,赛璐珞带基上被再三抹录后,岳非拿回家,独自戴上耳机,侦听秦学忠嘴中的道理,琴声里沉淀的时间,蒸馏出一种几乎可以触碰到的遒劲浑沉,润泽在琴弓竹膛上。很多次他都幻想着,或许秦学忠的手,就是他的道理,赋予戏中角色生命的不是脸谱和华服,也不是角儿,而是他那双风平浪静的手。
有些话,女人面前,不能直问,憋在心口,久而久之,;就炼成了铅丸,如雨烟如墨,顶在火药前面。杀气一起,只等墙毁船摧,鱼死网破。两相权衡,只能在孩子的这张脸上找答案,又不忍细看,因为答案早在心里,风言风语不算,平日的生分和龃龉都明摆着的,于是所幸将嘴封住。这个本事,在秦学忠身边傍了一辈子。
但岳非的能耐,都是天生的,除却一脸的白净,周身更发散出明媚的动人气息。不仅是漂亮、潇洒,他还爱上台抖精气,显能耐,关键是那种敢为天下先的贵气,一颦一动,能服人。而且对琴对戏,小家伙都特别灵,免不了令岳少坤三番五次,自鸣得意。仗着人多势众,又正经练过些拳脚,团里团外,他的人算是耍开了。单凭岳非观琴时的神色,老秦便能摸清这孩子的天资有多高,一言以蔽之,“绝非池中物”。可惜时逢云盛兰正忙着为戏校青少年班布置招生简章,没对小岳非动太多心思。至于自己的儿子,秦学忠只求一个省心,等岁数到了,该上学上学,专心读书就好。
专心读书,是这整条街的父母最实际的期望,戏校里,梨园子弟和工薪大众,有“门里”和“外行”之别,有潜在的竞争关系,好在剧团附近有不少共建学校,专为这批剧团的孩子预备,近水楼台嘛,能在院里拜师学艺才是正根。岳少坤在这上面算得准,而且比谁都坚决,剧团最缺老生,真成了角儿的恰又多专攻此行当。早在30年代,京剧空前兴盛,观众最爱捧的也是老生,所谓“四大须生”,便源于此。儿子年幼好动,操练武戏本是正常,将来可再改学老生,马连良不就是这样嘛。火候一到,就去院里请个真正戴黑三老先生关门授业。但说到琴,那是绝对不让碰,戏唱好了,有的是人伺候,干一辈子官中场面,有意思吗?岳非有成大角儿的潜质,谁都看得出来,所以听说秦学忠想收他学琴,他便气不过。让你儿子学唱武生,却教我儿子拉琴?想都不要想。
刘团要办退休前,岳少坤亲自到他在菜户营桥西的鹏润家园的高档公寓,意思只有一个,“先缓一缓”。几只橘色的薄砂镂花吊灯,挂在石膏走线边的灯池上,将视线烘托得懒散而迷倦。高个子坐在对面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坐姿挺拔,不像别人那样整个身子都歪斜着陷进去。脖子一梗,仿佛他是上级。话讲得不软不硬,刘团揣摩不透,手里捧着一盏松花泥紫砂壶,壶里泡的大红袍,半天没放下。
岳少坤腰一用力,探身前倾,就像半蹲一样,一只大手伸到刘团面前,替他把壶放好。然后沉了沉嗓子,说这一年团里打算和院里附属的戏校去江南巡演,光只是唱戏,收益不大。最近周日场连演《女起解》和《失空斩》,唱功繁重的双出,上座率也到不了五成。所以想借机一次性推出个“京剧小神童”的旗号,把那些功底不错的孩子捧到台前,既响应政策扶植新人,又是一个吸引商业合作的好噱头。艺委会的几个台柱子也都点头了,小何那边跟电视台也打好了招呼,只等刘团令旗一挥,开始雀屏中选,这节骨眼儿上怎么也不能放着正事不办,办退休。
“这不是还有你吗。”光凭他一张嘴,刘团自己也吃不准个好赖,履职三十年,这阵势他还没见过。刀片一般的两眼照例一眯,削出一道光扫在岳少坤的脸上,“你现在都玩出花儿来了。”
“我顶多是个干脏活儿的廖化,我出来,外面都知道蜀中无大将了。再说这个活动刚要办,您就往下退,不合适嘛,给全团老小来个起堂,这也不是您的作风。”刘团实在摸不透这个副团长的用意,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不在提级和夺权上动心思的副手。杂技团为选一个团长,闹得人心向背,结果只得院长指定人选,他能舒舒服服在这个位子坐到退休,谁不羡慕。
岳少坤的身子又伸过来了些,看上去像要半跪下来似的。他斜在脖子上,偶尔闪现出一丝狞笑的夸张恭敬,令刘团感受到某种胁迫,很不舒服。
“刘团的心,我懂。当年云盛兰的事,你我都不想再闹起来,风言风语的总是不好。这次她硬要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来出风头,疯婆子随时都能撕破脸,而我搭进去的那可是……”
“我能做到的,只有不退。其他事,你自己上心吧。”刘团一口答应,生怕他再说下去。
“到时需要我做评委,尽管说,别的忙帮不上,看人,我还是很准的。”
临走时,刘团重又闭上眼,半认真地给了句客套话。岳少坤收敛起满足的笑意,打开门,不再说什么。
团里真能在戏上吃那份苦的,还是少,很多外行的同龄子女里,有的都开始练吃火、下叉、三起三落甚至就地十八滚了。但多是出于对这股氛围的天生逆反,家里家外又都是亲戚,抹不开面。能有岳非这般资质条件的,自然贵为锱铢。选拔皮黄神童,最后送到上海天蟾逸夫舞台献唱,那可是行家嘴里“唱戏的大码头”,在剧团混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很多人是掏干了家底往副团长那里送的。中华烟、五粮液、BP机、24K金链子,实在揭不开锅的,连国库券都敢拿出手,全说是亲戚给的,留着也没用,就图能看看这孩子,给个机会,哪怕入围复赛就知足了,别让外面戏校的学生抢了缺,不值当。岳少坤当然不差这点东西,但他说,这是师兄弟给自己脸,肯定办妥,都是自家侄子、侄女,哪有不上心的道理。慢慢地就有人发现,其实借着孩子,能聊的事更多。小辈人,逐渐成为打通关系,说上话的一个台阶。甚至那些没来得及要孩子,以及选择不碰京戏的家长,悔得直喊牙疼。
在众多后生里,秦绘功底扎实,能把动作吃透,耐看。他练《龙凤呈祥》后半段,赵云化被动为主动时,善于细钻套路,拳脚也极为利落,好于台上以走代跑,快速优美,英武中精光四射,声势慑人。一段潇洒威风的起霸,气韵流畅,层次鲜明,足可见子龙将军从容沉着之风骨,故常被观热闹的长辈戏谑为“活赵云”。怎奈他戏路却越走越窄,除这一路越发娴熟外,再不会别的。长此以往,热衷站台下看的,就只剩下岳非了。
“虎威常山将,英名非自诳。”秦绘被派到后台搬道具时,;岳非主动跟过去,将云牌、令旗和马鞭拢在肩上。“这定场诗是赵云的点睛之笔,你功夫不错,怎么对唱腔不讲究一下?多可惜。”
“看这盔帽、靠旗、箭衣,还有这枪戟锤鞭和硬罗帽,离了人,散成一片,你还可惜吗?”秦绘一把抱住叠好的戏服,再度撂下时,它们像被抽掉灵魂的孤鬼般瘫软在仓库里。
“你的腿功不错嘛,爆发力强,回头带带我,我帮你磨唱词。”岳非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反而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否则你的赵云,永远是个花瓶。”
自从拜了院里老先生学谭派,岳非在意的已是节奏和咬字问题。他的嗓音不仅满宫满调,而且底气足,喷口有力,演起《斩马谡》中的诸葛孔明,张嘴“一见马谡跪帐下,不由山人咬钢牙”,把那份怨悔怆然的情绪,摹刻得细致微妙,先头几段快板更显酣畅。尤为难得的是,除了须生里的唱功和靠把,就连架子花脸,岳非也能拿,梨园行管这种人叫两门抱,全才。以他的才能,一点即通,少走许多弯路,大可不必如恶狗一般跟自己苦斗。但怪就怪在,团里能入他眼的,只有秦绘。这个外热内冷的人,和自己刚好相反。秦绘动中取静,他则静中偏浮,两人恰好互补,焦孟不离,令外人百般不解。但秦学忠却也放心,尤其见他儿子每天练功,身上被太阳晒出一层棕油,壮硕的骨骼肌理,那股虎劲不断往外翻腾,没个岁数大点的小哥们照应,说不好将来会生出什么事。
单论地貌,剧团处于整个城南的腹部,说实在点,这里倒更像是一根临近骨盆,消纳残食的低位盲肠。除了结成片的简易楼用来收储平民,就只剩下芜劣的副食店和小商品市场。清早,白漆红杠的三节车厢塞满学生,像手风琴一样伸缩自如。护城河边,豆青色的水草顺着西风和缓律动,椿树、木兰、槐柏、青砖瓦与淡墨色的低云,于疏朗的天空下松散地游走,在车窗外发酵出一股沁凉的润气。街北的国营百货,三层白楼挂有“一切为顾客服务”的红字标语,因年久失修,“切”字左边脱落了也没人管,直至转租给私人开足疗屋,始终坚持“一刀为顾客服务”。孤立在楼门口的铁皮书报亭,老板是个右手指全被砍掉的小胡子,附近总有孩子围着售卖窗,仰头看他用被磨平的掌指骨演示各种游戏棋的玩法。
剧团北面的二号楼,是整个大院的制高点,几乎和东侧的锅炉房烟囱平行。岳非总爱跟秦绘一起,踩踏铁梯架,爬上最顶层上面的天台,向下张望。跟在秦绘身后,他发现这个兄弟由于开胯时拔筋失当,两膝之间拱成一个鹅蛋般的O形,还有点撅屁股,很难看。晌午,俩人找好边沿低矮的石台坐下,双腿垂在楼台外,下面的行人与车流,仿佛流沙般从脚尖划过。更胆大一点,就干脆直立而站,眺望大院内的剧团,那是头一次,他们感觉自己的家和大院,原来并没有那么大,而且看过去显得突兀而无趣。
“往后退下来吧,小心掉下去。”秦绘站了回去,又用手轻轻地拉住岳非的袖口,他的口气听上去似乎有些扫兴。
“你怕什么。”岳非还在强迫自己朝下看,他觉得很有意思,秦绘也有胆小的时候,“这儿比院儿里好玩多了,多大一块地方,全是咱俩的。”
沉默中,秦绘忽然朝另一个方向迈了几步,然后脱掉外套,看上去是想露露身手。他沉了沉气后,只见曲臂弯膝,挺直脖颈,下颏微收,进而领起全身,接着两手交互并起并落。落步间,秦绘注意到岳非默默地坐在地上,表情很庄重,正在凝视着自己,他便立刻收势。
“怎么不打了?”
“给你一个外行看,这点儿就够了。”很快秦绘就出了一身汗,他不敢马上坐下,一边在岳非面前走来走去,一边借着天台的风吹吹身子,“你看《少林寺》了吗?”
“没看过,听说前两年挺火,你看了?”岳非越看他那月牙般的弯腿,越想笑,费好大劲才忍住没乐出声。
“嗯,在梨园剧场录像厅里正播呢。形意拳,就是这个。”秦绘伸出胳膊,手掌朝上,不怀好意地做了一个掏裆动作,岳非低着头乐了。
“你不学戏了?当年你爸凭一曲《斩马谡》,把刘团都震住了,直到现在,那种以肩为轴的快弓演奏,谁也拉不出如此明亮坚实的音色。”
“要不我求他把你收了?”
“怎么可能?不过,我爸说我要是出息,将来就让秦大大给我操琴,托着我唱《斩马谡》。”
一听是这话,秦绘把脸拉了下来,他放下架势,去拾起摊在地上的外套。
“有什么,人就是人,戏就是戏,戏再好,也是假的,空耗半生精血,不过玄虚幻梦。千百年出一个诸葛亮,他那么悲愤的心情和孤绝的处境,让你给演出来了,可能吗?那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戏子我见多了,上台你是赵云高宠,一杆银枪,忠直刚正,下台就为一点筋头巴脑的工龄、待遇和面子,多年师兄弟的手足情,说断就断。”这些话似乎有点吓到岳非了,也就是跟他,秦绘才肯把心底话掏出来,晾一晾,;“但功夫错不了,练出一身好本领,跟谁也不服软,我信这个,你说呢?”秦绘仰着头直起身板,握住拳头,攥得鼓鼓囊囊,望着远方漫无天际的如细绒棉般柔静的白云,像千座小岛,数不清楚。
“你还真是个‘活赵云’呢,进了正赛,给我搭戏吧。”
“赵云一生,清白如玉,凛然磊落,克制而中庸,是个福将。”秦绘似乎没听到岳非在说什么,仍自顾自沉吟于他的道理之中,“我能领教到的,不过如此,其实纷纷扰扰,始于我执。否则,这千秋万世,也就唱不出《斩马谡》这出戏了。”
“你讲的话,我都信。”岳非站起身,喉咙“吭吭”两声后,迅速把胳膊搭在秦绘的肩膀上,“但你这套拳练得也有点糙,人说学拳先学步,你手去脚不去,没根。侧身调膀的姿势也不对,形意拳讲的是腹实含胸,腰活背圆,你腰不用力,一看就是没人领你入门。”
岳非这番话把秦绘说愣了,他几乎全是被对方拽着走下天台的。
“其实剧团里很多武生武旦,都练过这套拳,机理也还相通,你没问过你妈?我以为是云阿姨教你的,但又越看越不像,真要钻这个,早点拜师。”
岳非再怎么笑,他都没心情看了,下楼前,一阵清风掠过,;空中那一抹白云再度划入眼帘时,秦绘忽然觉得,无趣和渺小的,又何止是剧团。
随着岳少坤牵头的选拔赛进入正赛阶段,有些微妙的苗头,大家也都看得懂,近百名孩子,谁能入围,是一回事。岳少坤的心思和眼光,是另外一回事。他的儿子,本就是个眼睛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小煞星,说白了就是祖师爷赏饭吃。且不论比旁人入门早,单就是站定在戏台九龙口的位置一亮相,洒脱而洗练的腔韵,俨然就是一杆英气逼人的霸王枪。随着老师傅越教越深,岳非在唱法上愈见考究,嗓子也亮起来,在对膛音、脑后音和口腔共鸣的掌控上,懂得用气充实。天生的灵性就高出别人一等,学什么都快,容易上道,再加上如凝脂玉一般透净的肌肤,谁看了,都是爱一分,怕三分。以至于少有人能跟上他入戏后的节奏,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小演员搭戏。
不用谁开小灶,岳非在初赛时玩性大发,小试牛刀反串《挡马》,“脚掏翎子”的绝活儿一亮,神态光彩照人,别人家孩子就只有当分母的命。谁又忍心自家小孩受这般委屈,忙完了业余组的几轮面试后,岳少坤开始准备亲自筛选,除了从票友大赛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外地孩子,以及想学点硬货的戏校生,团里只剩不到一半人还能硬挺着,秦绘就站在这里面。
秦绘演赵云,腰腿功夫是演到家了,身段、把子和工架,气度够,台风也正。他参赛的戏码是《长坂坡》,琵琶式抱枪令人眼前一亮,大战曹洪时以枪换刀,演到大刀战四将,一招一式,宛如钢浇铁铸,见棱见角,绝不虚浮飘晃。但就是有股不该是他这个年纪演出来的凝重,而且少变化,除非一些老票和同行能看出点意思,旁人保不齐会笑话。梨园人管这号受懂行赞许的演员叫打内,因内行外行审美迥异,要受到一致认可才算你能成。关键是他别唱,一张嘴就能听出缺乏调教。更可惜的是,若论演武戏比功夫,太多比他年岁大的戏校生,科班出身,从没在身子骨上吃过亏。不要说《神亭岭》里太史慈的跨腿耍剑穗、《芦花荡》中张飞的走边,以及《四平山》里的李元霸捻转双锤,就连山膀,趟马,朝天蹬甚至云手翻也不少见,人家按部就班,学的就是一个“帅、脆、准”,越玩越花。
团里武戏上还能立得住的,越比越少,这里秦绘岁数最大,岳非改演须生。之前云盛兰担心儿子的名字会带来麻烦,;尤其是站在岳非身边时。后来她发现这种想法纯属多余,因为名义上岳团长是他师傅,可孩子太多,根本顾不上在这上面使什么幺蛾子。而且小伙伴们一个个聚精会神都很紧张,除了点名时松松垮垮地笑话秦绘几下,一入戏就没人再记这茬了。云盛兰更发现,岳少坤的儿子,简直就如水中明月一般的焦点,和秦绘少有交集。况且,从后面的几次分组授业和复试情况看,家长们都知道,副团长有意加快节奏,遴选几个真能年少成名的“科里红”。他私下不再见任何人了,何主任传话,到了拼真功夫的时候,怕被淘汰的就赶紧撤,这里没大锅饭可吃,最后推出来的孩子不会超过十个,推得太多,等于一个没推。
在秦绘眼里,京剧团是一个过于嘈杂且荒谬的世界,他不明白为什么唱戏要勾脸。在他看来,这里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远比用油彩勾画的元宝脸和碎脸更有意思。他独爱赵云,最要紧的就是不论青年时期的武生,还是年老后挂髯口的文武须生,赵云从来都不画脸,这在万紫千红的京戏世界里,反倒生出一种孤高的素美。去不去得成上海单说,只要能扛到决赛圈,站在虎坊桥的工人俱乐部的舞台上,那曾经是马谭张裘联袂称雄的根据地,在梨园人和戏迷心中,那是一段永难再现的伟大传奇。父亲会看到,他拉了半生的琴才跨入的境界,自己也能进去。
决赛前的最后排演时,秦绘因为要演一出《镇潭州》,所以才能和岳非搭戏。这是一出传统的老生戏,岳非演最拿手的岳飞,秦绘则扮演杨再兴。虽然只是私下搭把手,但从岳非演武戏时逐渐收放自如的状态看,两人很快便达成了默契。
“这戏唱的可是岳飞收将,你这个秦绘,戏里戏外都跟我过不去。”下了台,岳少坤的儿子把平常衣裳穿戴好,忍不住揶揄对方。
“我只是给你搭把手,回头还是各演各的吧。”秦绘这话令岳非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想着你的赵云呢?”秦绘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更没有张嘴回答他。“你行,状态保持得不错。”
“你长靠武生有师傅了吗?”决赛前一天,秦绘被何主任领进一间昏沉灰暗的琴房里,刘荣正襟危坐,手里不断揉搓着一串小念珠,面前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他的嗓音很正经,但似乎总透出抹不掉的善意。
“没有,我爸不让。”
刘团没再说话,他摘下左腕上一块上海牌全钢手表,然后用手势示意秦绘把脑袋伸过来。
“闭眼。”
秦绘照做。
咔嚓咔嚓的秒针走起来真好听,还没听够,就听到刘团叫他睁眼。
“刚才哪边响?”
秦绘蒙了,光顾着好听了,没记着声音的方向,他在慌张间举起左手。
刘团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又用手指甲轻敲几下缸子。
“你爸现在还练琴吗?”现在声音里连仅有的善意也没了,秦绘不知该怎么回答,按理说父亲一定是还在练,但他一次也没让自己听过,点了头,就说明他在偷听。
“我刚才弹了几下?你重新把节奏给我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