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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腔 琴腔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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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什么?”他还没反应过来,团长又给出了新指示,不过他只是在问自己,不等团长再说第二遍,他就按吩咐又敲了一遍。

    “你妈心高,生把你领上这条道,苦的终归是孩子。”刘团低垂着眼皮,好像是要考虑什么,不再吭声。秦绘不知所云地掰着指头,他感觉刘团面色玉润,白中透红,而且看他的眼神,也没外人传的如刀片一般冷飕。当刘团再度撑开眼皮,俯身轻轻摸了摸秦绘的头,然后请何主任进来带他出去。

    “再看看这孩子的工架吗?底子还是不错的。”

    “不用了,我还有个会,明天的赛制和程序,你去问小岳吧。评委的人选,我都说了,其他事情,你按他的意思办吧。”

    团里人都偷着传,秦家夫妇天分那么高,孩子却是个登台哑巴。都说副团长中看不中用,人家儿子多提气呀。起初云盛兰也没往心里去,但越传越邪,说那个小岳非,透着一股灵劲儿,绝对是自云先生以来,团里培养出天资最高的好苗子,甚至足可比肩当年被挤走的倪燕。最关键是他不怯场,人越多越来劲,云盛兰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一是给儿子瞭阵,二是倒要亲眼见识这小家伙真上台后,是不是徒有虚名。

    赛制赶到这时候,岳少坤自己能把控的地方已经不多,所有孩子,全看造化了。最后评委的人选,是刘团唯一要拿的谱,这个面子不能撅,但念了一遍名单他又深吸一口气。秦学忠赫然在列,他是团里唯一挤进最后评委席的人,旁人都是从院里和兄弟团专程请来的名家。岳少坤张罗到最后,连个递话的人都没有。更令他挠心的,是比赛后从巡演到戏校集训,都要打着云盛兰的名号揽生源。“有这么大角儿做招牌不用,你想干吗?她在院里一句话,得奖孩子的出路全齐了,能为团里省多少事?你跑断腿家长也不认识你。”这是刘团的意思,比赛办到最后,居然让秦家人说了算,岳少坤咬定,这个胖子又在搞平衡之术的政治伎俩。

    决赛阶段的安排出来了,不知道谁的主意,让参赛小演员自行组队搭折子戏。岳少坤乐了,所有孩子里,只有他儿子和秦绘彼此熟悉,一个院儿长大的,首先在默契上就胜了一分,加上评委里一个秦学忠,另一位则是岳非的授业师傅,胜算就更大了。他便立即定出了参赛戏目,让二人赶紧磨合。

    晚上吃饭时,云盛兰一手捂着腰,坐在棉絮沙发上,一手摸捋着儿子的头发,望着他。

    “明天妈不去教课了,亲自为你站台。”

    “其实也没什么看头。”吃饭时,秦绘毫无胃口,光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香菇菜心。“我演什么,您平时都看过了。”

    “台上和台下,那看的可不一样,回头报幕员一喊,岳非、秦绘,你可别急。”

    “不会的,团里已经交代按组报戏码,你别跟孩子瞎说。”老秦实在听不下去,插了一句嘴,“记好了,真正的角儿,从来不用讲究事先排练,该怎么演每个人自己心里有数,到台上见真章,所以别听旁人说,你们俩是一个团,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爸,我懂,这次如果我拿到名次,你能给我改个名字吗?”桌子在晃,老秦看过去,云盛兰整个人都愣住了,身子在不停地抖动,这是儿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大人开这个口。

    “明天你陪孩子去吧,过年前要搬到那套两居室去,我进评委席前,先在家收拾东西。”秦学忠没接这个话茬,朝妻子耳边低语着。

    秦绘报的是《火烧连营寨》里的《赵云救驾》选段,打快枪后赵云困在众将之下用扫头独挑千军,这是最吃功夫的长靠戏。但这段的老生刘备完全是个背景搭子,岳非演得很吃亏。何主任提前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说是特意征求了院里老先生的意见,让改唱《战长沙》,岳非唱黄忠,秦绘唱关羽,两个角色势均力敌,问俩小孩有意见吗。秦绘想了想,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说听主任安排吧,何主任很不高兴,埋怨他这么小年纪就知道拿板了。

    “不唱赵云你还不活了?”岳非戏路不仅宽,而且杂,什么都愿意唱,还都特别精,所以不管换什么戏,都能轻装上阵。

    “先说好,如果是关羽,我只能对付着唱。”在后台听场的时候,秦绘头一次心里不踏实起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父亲的注视中,登台献唱。

    “至于吗,这次算我欠你的,早晚还你,总可以了吧。”

    正式演出前,后台吵闹而混浊,秦绘穿着母亲特意托人做的一身蓝缎面小长褂,躲在休息间,坐在当年父亲候场时的座位上。先进行的儿童组业余赛开始时,两侧出将入相的门边幕条里,放了几把盛满冰块的大铅盆,下场后有老师赶上去为小孩子蘸去满颊汗水,满盆清水到最后全被油彩蘸白了。戏台犄角的两处位置,放有一对直径足达两米的巨型电扇,来回来去地吹,一直没消停过,不时发出震耳的律动。但开锣前,他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脚冰凉,全不见平日耍滑头的鬼劲儿。两只脚不由自主地在往前迈,透过舞台光,他能望见青灰色的幕帘下,有无数颗粒灰尘在浮游。

    小演员们正忙着在化妆间上彩妆,一个老师傅叫秦绘换好衣服,走到他身前给勾红脸,他总下意识地颔首躲开。岳非自始至终躲在一个单人间里,碰不到面,秦绘旁边坐着一个唱花旦的女孩,在上好妆的一张俏脸上,紧紧裹贴着一绺绺头发,头发是先用篦子刮平,再梳理好,然后被榆树皮熬制的胶水,粘贴在脑门至鬓角做“片子”,秦绘想想都感觉头皮发麻。但女孩看到自己一张肥嘟嘟的小肉脸,经这么一贴,反而显瘦许多,人也精神了,她看上去很满意。定好妆,她开始准备画眉眼和口红,然后到梳头桌勒头、插点翠头面,当所有环节就绪后,这个小演员简直和先前判若两人,她项上仿佛顶有一座高贵烁亮的皇冠,亮丽照人。秦绘被要求将头摆正,他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

    刘团长坐着岳少坤安排的子弹头轿车过来坐镇,特意赶到后台给小演员打气,看着他们纷纷在忙乱中扒靴子、套布袜、换彩裤、穿福字履,就讲起当年团里拉幕盲考的事情,说其实那几块料的师傅是谁,一上弦他就能听出来,当初他们还都蒙在鼓里,紧张兮兮的,大家就笑,岳少坤在旁边听了很不自然。

    《定军山》《击鼓骂曹》和《辕门斩子》,都是难度最大的硬戏,随着前面几对戏校的孩子唱完一下台,评委也被陆续带进状态。秦学忠因为被排在最后一个打分,先前登台的学员他又一个也不认识,所以就把心思全放在演出上了。他感觉这一辈孩子,都像流水线作业上的组装零件,细枝末节,纤毫毕现,根本谈不上缺点。但要说有谁能打动他,能令在座的评委高看一眼的,半个也没有。所以半场坐下来,他竟有点走神,寻思着戏校的孩子,原来全靠走量,真较起真儿来,谁也压不住台。这时观众席有人说就等着看小岳非登场了,老秦朝幕帘后的水牌子方向望过去,想起就要见识儿子演的关羽,心竟不由得咚咚蹦了两下。主持人一报幕,包括云盛兰在内,所有人都安静了。谁都清楚,对一个小演员,这种场面的压力有多大。

    须臾间,岳非忽然挑帘走出上场门,踱步而出,神气充盈,一脸老成,光这一上场先迈左腿,三步后一个小垫步,不仅满腿着地,而且跟步紧凑。最后亮相时,眉眼间既自然舒展,又凝神屏气,活脱脱一个久经沙场的老黄忠。开头一句“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后,云盛兰当即在台下倒吸了一口凉气。旁座有内行的立刻摩挲着手,连声称奇:“挂味儿,传神!”再见小家伙一身香色蟒,背扎四面靠旗,唱作贯穿,演到刀下场,不仅打出身段、架势,而且大刀花舞得收放自如,眼睛有戏。忽地节奏放缓,转身后一直紧盯刀头,这时乐队给了个急急风的长调门,他竟懂得随之应变。当听到他唱到“威名镇守在长沙”时,刚脆洪亮,字头还有弹劲。在难度最大的拉弓上,岳非扎着靠,肩腰腿把劲使到一处,顺着靠旗的劲走,形似一阵风,很多老演员都拿不准这个意思,致使靠旗乱抖。但台上一个小孩子,竟能做到协调幅度,维护整体,让胡子、跨腿一气呵成,该动的动,不该动的绝不动,韵味融在变奏中,既合戏情,又合戏理。

    一阵西皮二六板过来,秦绘踩着一双绿缎虎头靴,评委马上要听紧接的那段经典唱词“黄忠老儿听端详,某大哥堂堂帝王相,当今皇叔天下扬。某三弟翼德猛勇将,大吼一声断桥梁。某四弟子龙常山将……”慢了,没跟上板,秦学忠用右手抹了一把脸,他看见旁边已经有评委在纸上正记着什么。秦绘的工架是真稳,但唱得怎么样,他也明白用不着过于上心,今天能亲眼瞅着只会演赵云的儿子站到现在,他早就知足了。

    这时只见秦绘侧身内向,半边脸朝向舞台外围,二人举刀拉开架势后,岳非便用力把刀往里侧压,别住秦绘的刀,;这一劲头使得相当猛。老秦眉毛一挑,瞬间的此消彼长,被他看出来,这是在过去两人的合练中所没有过的。他把头转向另一端的评委席,岳非那个老师傅正一脸肃然地盯着舞台,看起来他对这个动作细节非常满意。秦绘的刀已经很低了,再往下压到一定程度时,他轻微不规则地用了一下颤力,暗示要还击了,接着反手把岳非的刀从台的内侧反压过来,此时两人的刀头同时朝外,脸也面向观众。岳非眼见招架不住,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戏就要被逼出来了,只见岳非两腿发颤,虚晃中使了一个踉跄,仿佛力不从心,险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转瞬间,岳非从脸到身上,包括靠旗、髯口和手中大刀,全身颤抖起来,表情和边式煞是好看。台下有人看到这时,开始叫好,岳少坤在场边朝里面安排好的一个师弟使眼色,让对方把气氛带起来。何主任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第一排的刘团长作何反应。“岳团长,你儿子成了。”她还记得,当年头一次听秦学忠拉琴时,刘荣和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

    看到这时,云盛兰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嘴,周身微微发颤,两腿不由自主地打晃。旁边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即便用眉头极力拧死,泪水仍止不住滑出眼眶。这一瞬间,只被坐在评委席的老秦注意到。为避免挂不住脸面,没等宣布名次,她就跑回家了。

    后来团里有人说,其实所谓“京剧小神童”,就是岳少坤给儿子一个人插的大旗,没别人什么份儿。全部比赛结束后,岳非被推举为演员代表,领头谢幕,站到台口接受戏迷的欢呼与喝彩。当他鞠完躬起身后,想伸手去叫秦绘,把自己的搭档一起拉过来时,有人涌上戏台,将岳非搂了过去,混乱与嘈杂中,整个台面甚至被大批成年人围拢成一片。不过这些云盛兰没听见,直到秦学忠把儿子从工人俱乐部里带回家,她还趴在客厅沙发上哭个没完。后背伴随着呜咽声响,身体乱颤,像是喝醉了酒。因为马上要搬家了,周围的家具和锅碗瓢盆,凌乱地胡搭乱放着,将她围裹起来。秦绘不明白只是一场演出,母亲到底在哭什么,他是头一回在家里见她哭,比起她在外面教戏时的哭腔,如割心一般真切,但难听多了。

    秦学忠把衣架挪开,腾出一条窄道,关上门就把儿子往里屋领。

    “我妈怎么了?”

    他还是没回答儿子,但能看得出,他这次至少是在想着怎么回答。

    “爸,给我改个名字吧。”

    “你妈活这么大,这算刚从戏里分出来,不想将来像她这样,就等你有能耐,自己给自己改吧。”

    这一晚,全家谁也没提刚刚结束的决赛,窗外寒凉的湿气透过墙皮砖缝,咝咝地往屋里冒,高大的梧桐树褪变成一道黑漆漆的裂缝,上空是幽蓝且透彻的星夜,楼里很少还有住家开着灯。秦学忠感到胸口一阵梗塞,他努力按着又在疼痒着的伤疤,独自继续收拾屋子,尽可能地把所有琴谱、磁带、教材,以及戏服和道具都分门别类归置好。他没想再开台灯打扰她,刚好台灯也都被收进编织袋了。月色下,他弓下腰,动作迟缓,乏力,像是一口气被泄出来,没地方找补,地上散乱的零碎玩意被当破烂一样挑挑拣拣。秦绘每多看他一眼,就更不敢肯定自己是他亲儿子。他也不愿接近母亲,就站在屋里的最深处,靠着墙,看着眼前这心凉的一幕。

    “马上就要搬到新家了。”他轻轻地碎碎念着,努力睁着疲累的黑亮眼仁。

    很早,云盛兰就换上了一件紫色亚麻西装,里面还套着织有浅色亮片花纹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一个人,梳妆利落地站在楼道边。阳光透过东面的玻璃,折射在她的肩头上,乍看上去,像是在她身后伫竖了一枝挺拔而斑斓的花朵。往来的师兄弟见她气色不错,客气地点个头,都不再提昨天的事,甚至连去上海的名单也没传进她耳朵里。但她能看出来,团里正酝酿着喜气腾腾的氛围,不是因为要过年了,而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股劲儿,她说不上来,也没力气深琢磨,总之似曾相识吧。

    秦学忠还在屋里,倒腾一晚上,几块修琴剩下的边角料,被他又捡了回来,用一块丝绵方布包好,说毕竟是好竹子,能留就留着。能扔的东西,越捡越少,甚至连调味盒都原封不动准备搬走,最后就收拾出半袋子废报纸。出门前,他特意嘱咐儿子老实看家,等收废品的一进院,把这袋子递过去就好。话没说完,云盛兰就催老秦快走。当母亲亲昵地探头看进来时,秦绘正沉默着,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眼神。

    “我儿子长大了,懂事,你别老絮叨他,快走吧。”

    老秦给出的名次究竟都有谁,绝口不提,她也不想问,但以昨天她看到的,小岳非拿头名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出彩了,甚至有些炫目。而他们的儿子则是中规中矩,甚至还在唱功上有硬伤,以昨晚其他戏校生的整体水平丈量,秦绘仅是中下等。评委不会管你演的是不是赵云,而以老秦的脾气,加上有意无意地需要避嫌,她料想前十名不会有他。以岳少坤的战略眼光,他必定会瞄准这些小孩的市场价值和可能带来的现实收益,接下来准少不了各种名目的少儿演出团。而以秦家夫妻对自己孩子的了解,他们当然不愿意秦绘被过早卷入急功近利的走穴圈子里。同时巡演结束后会有大批孩子被分到她的班里,以她这个年岁,不用拎着教鞭直接面对自己的儿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想到这时,云盛兰的心里反倒松快了许多。

    夫妻俩想把这间一居室留给一个刚领证的师妹,所以跟何主任约好,去她那交钥匙。秦学忠总感觉不对劲,却也来不及细想。妻子的心思是,眼下团里分房紧张,像他们这样一家占两套的绝无仅有,空着一间没人住,早晚会被让给别人。之所以这事搁到现在,那是因为岳非岁数还小,谁也不敢动,看这丫头现在的势头,想必从上海回来后,姓何的就会找上门说房子的事。她宁肯主动把房子送给师妹,也不能白便宜岳家人,这才是她云盛兰办的事。但问题是姓何的总说这个师妹资历尚浅,不赶着谈这个,可人家着急结婚,过这阵子谁还领你的好?云盛兰一口咬定,何主任是在跟自己磨洋工。平时暗地里吃个哑巴亏倒也算了,今天这个板,她跟这帮人叫定了。所以她不仅要叫上秦学忠,还把师妹一家人都约好去交钥匙。

    后来老秦还是没进门,他站在大院的空场上等,今天的阳光格外晃眼,照得眼睛竟有些恍惚。他点了一颗烟,架起胳膊,看着收废品的把车推到远处自己家楼下。秦绘在三层伸出脑袋招呼那人上楼,然后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小圆脑袋像枚硬币般闪亮。对视那一刻,父子二人似乎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疏远感,甚至令彼此感到陌生,不知道对方此时看向自己,在想什么。指尖上冒出稀薄的烟流,很快消融进冬日的晴空中,在平静中凝视这座大院,容他回念的工夫不多。云盛兰身姿绰约地朝这边走来,直到她一把挽住他胳膊,满满地占据了他的视线。他还在努力地想记起她最初的样子,但总会越想越模糊。

    “都办妥了,我上楼叫儿子,外面吃吧。”她故作娇嗔地扭动丰腴的臀部,秦学忠拉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一起上去吧。”

    上楼梯的时候,趁中午师兄弟都出去吃饭,她始终紧紧拉着他的手走到三层,在空荡荡的通道里,他劝她别跟何主任闹得太僵,团里对咱不薄。说到这儿他稍用力地攥了一下那纤滑的手面,又讲,其实生活待咱不薄。

    在剧团,有很多登峰造极的段子,比如一唱马派诸葛亮的须生,演完《群借华》,在等《借东风》时回后台歇脚,提着茶壶,把髯口挂在玉带上,跟人聊昨晚的牌局。正兴头上,场督开始催,这人原地转磨找髯口,死活找不见,随手从帽箱抄一个就上台。结果观众一看,这人身上挂俩髯口,嘴上一个腰口一个,串在一起跟挂面似的,“哗”都乐出眼泪了。还有一跑龙套的,头天去网吧刷夜,回来直接上台扮大铠站殿,正迷迷瞪瞪要睡不睡时,就听角儿“啪”地一拍醒木,他“哐当”一声就坐地上了。还有的老鼓师特别坏,走马锣鼓后不让琴师进。不过再经典的段子,都会被新段子所替代,眼下在私下里被广为传诵的,则是岳团长如今又找回老相好,要再唱一出《马前泼水》。这件事被传进云盛兰的耳朵里,那股原始而粗糙的生动和乐子,很快就被笑没了,越传下去,就越苦,仿佛谁都把这件事,在自己心里走了一遍,那滋味,很难说。后来大家意识到,老秦如同他们每个人一样,只不过把最苦的那条路给走到头了,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事实是岳少坤的确单独找过云盛兰,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天一亮,睁眼就去院里的戏校办公,躲清静。有一阵她还总让老秦中午给自己送饭,但随着教学工作的深入,已经全然顾不上其他事情。云盛兰以前教的多是成年组学生,本身已积累了一定的基础和相当丰富的舞台经验,她的任务,更多的时候像一个领队,在专业上无非是指点学生对道具的使用,包括在武戏中如何吸收各类门派的武术动作,从而在技术上加以创新。

    刘团长和岳少坤这次“捧神童”的计划,其实是给云盛兰出了个难题,她对如何教导这一年龄段的学生,经验并不够多,更何况像小岳非这种已经拜了师的,她本身能起到的作用其实非常有限。所以当前夫找上门来时,她很不乐意,刘团长是什么意思,两人都懂,他往办公室里一坐,话也撂得明白,“绝没有在剧团搞一家独大的意思”。

    云盛兰透过旁边的玻璃铁窗,发现一辆奥迪轿车正沿着戏校操场的白线停好,岳少坤恭敬的笑脸显得生硬而刻意,就像手头正在批改的作业一样难看,她还没想过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我把话挑明了吧,岳非现在的演出行程排得很满,何主任为他拿到不少去机关部门表演的机会,但他总要在履历上镀一层金的,我们做家长的,不就是天生给孩子擦屁股吗?云先生你的名号能到今天还叫得那么响,有咱团里的功劳,岳非能进你的班,我脸上自然也有光。”岳少坤说完后顿了一顿,掂量着该不该再讲下去,“就算不念你我往日夫妻一场,只是看在我和老秦这么多年兄弟的薄面上,请你关照关照这孩子吧。”

    和秦学忠过了这么多年日子,云盛兰只学到一样本事,耳根子软。她尽量不去看岳少坤哪怕一眼,他的歪脖、大背头和短驳头四粒扣西装,令她由心底里生厌。但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况且既然岳非到了上学的年龄,作为团里的明日之星,进她的班照顾照顾,本是人之常情。今天岳少坤肯亲自来托付,算是把心用到了,任凭大人之间有怎样的瓜葛,都不该波及孩子。可每当她转念一想,自己儿子的学校还没落实到地方,就要先给岳非的前途许下承诺,她凭什么?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置身其中,放不开手脚,我在团里开展很多工作,跟你也是一个处境。”岳少坤见她面露难色,;又开始自说自话起来,“这话只是咱俩说,团里那么多共建学校,你随便挑,出钱出力,我没有二话。但你也清楚,那么多师兄弟,都有孩子,我帮了这个,下一个,帮谁不帮谁?没错,秦绘是我徒弟,我亏待不了他。可我这副团长做这么多年,一路下来,哪一步缺人帮衬了?谁跟我不是沾亲带故的?但就有一点我敢跟你打包票,但凡跟我合作过的,谁也没少拿好处。”

    那辆奥迪车在操场里按了两声喇叭,似在催促,更像是威胁,谁坐在车里,有这么大的胆子,又如此地不识趣,云盛兰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几分,于是露出一丝浅笑。

    在他们这一辈的男人看来,云盛兰绝对是个独一无二的美人,即便是这个岁数,面对面坐在一起,岳少坤也难免会动心。他很满意自己曾一尝云先生的温柔,这是团里多少琴师干一辈子都不敢奢求的成就。结婚那么多年,一脸僵硬的云盛兰,岳少坤见过,而且她越拉脸子,他心里就越有谱,突然见前妻冷不丁这么一笑,副团长心里反而没底了。自从分开后他们再没有单独打交道的机会,做夫妻的那几年,云盛兰使起手腕来,那寒彻骨髓的决绝,要远比当年在舞台上更令人求生无门。那两声喇叭也把他吓了一跳,见云盛兰有意要开口表态,岳少坤赶紧抢先又再讲下去。

    “年轻时,任谁也免不了几番胡闹,但摸着良心说,我待你们秦家不薄。过往的事情我就不提了,这次去上海的演出很成功,我觉得很有必要接着牵头组织‘京城戏校娃娃戏’,打造京剧演出市场上的系列名牌,我甚至已经嘱咐小何接受香港、台北,还有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地的演出了。这之前还要赶在暑假的尾巴,办一届‘双休日少儿京剧百场演出’,多整几出科班戏,少不得要多劳烦你合作。”窗外起风了,吹了岳少坤这边一脸沙子,他有点起急,“我只求一点,让咱儿子能在戏校,妥妥当当地读上几年书,拿个文凭,别拖他后腿。”

    说到“咱儿子”,云盛兰更恶心了,这是他一贯趋炎附势的伎俩。就连岳少坤也没想到自己今天会把话讲得这么丢身份,直到他脸色蜡黄地跟她道一声“云老师,那我先走了”时,对方也没扭头多看自己一眼,应付这个女人,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打点些意思,但身为副团长,肯把话递到这个程度,谁都清楚分量有多重。

    云盛兰一整天都没能静下心写出一页教案,前夫的来访,令她想起那令人亢奋却又不堪细想的几年日子,每当这个男人出现在身边,她都无法预想自己,会升腾出多少匪夷所思的欲念。有时云盛兰甚至不敢深究,当年的那些荒唐事竟然全出自她在上一段婚姻时的手笔,更令她难以判定的是,自己骨子里阴冷的那一面,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仅仅遇到岳少坤才发酵而出,云盛兰不得而知,她也不愿深想。

    其实云盛兰在戏校看到的情况,甚至还比不上团里,近几年往这送的孩子,心劲儿早不像昔年那般单纯、果敢,连家长再到孩子,心思都很复杂。很多都是文化课跟不上的,来这里找一个就业途径,很多小孩下了课嘻嘻哈哈找网吧的,多了去。再加上都是独生子女,骂不得,更打不得,而且戏校生和别的学校一样,没有包分配一说,将来都是自谋出路,很多孩子毕业后十有八九要改行转专业,凡是走她后门的,都是希望能进专业院团,就是花个十万、八万也不觉得冤。对此她早没了前几年的志气,也是跟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其实不用岳少坤亲自跑这一趟,她也会正眼看待小岳非,几十年没碰上的好苗子,说实话,谁教就是谁的福气。

    坏就坏在,岳少坤这么一搞,招来不少凑热闹的家长,想出名,图清闲,拿着招生简章就扎进来要试试孩子有没有当明星的命,弄得她成天跟鉴宝师一样,冲着众多根本不是戏料儿的孩子干没辙,生也生不出气,活活能把人憋死。

    岳非走到哪里,都注定是人中龙凤的坯子,戏校生里能跟他在台上叫板的寥寥无几,秦绘又一时考不进来,他自然也丢掉了几分兴致。只等着何主任一吩咐哪有演出,随时拎包走。

    对外,她帮岳非角逐央视举办的全国京剧大赛,又安排各种访问节目和公益活动;对内,也紧锣密鼓地为这个角儿在长安大戏院上的专场演出,挑选乐队班底,而岳少坤也在为扩建剧团大院的项目忙得不亦乐乎。

    云盛兰不是没拉下过老脸,求下海早、做穴头的师兄,带儿子出去演出,就算见见世面。师兄连东西都没收,说“多一张嘴,少一份钱”。人家就差没直说,你这孩子去了也是捣乱。更让云盛兰急红眼的是,全团唯一一个直接落实编制的指标,就匀给了岳非,而且居然是因为秦学忠在力保这个孩子。云盛兰为这件事跟她男人足足打了三夜,老秦一个字也不多解释,后来她自己也觉得越闹越没道理,谁让不争气的是自己的儿子。

    秦绘除了偶尔练练拳脚,就是和几个弹月琴的,整日在院南墙边水泥砌起的高台上斗地主,听他们说今后这个院子不仅地砖重新翻修,说不定还要拆哪栋楼。还说现在团里人心浮动,都飘得很,整天都寻思怎么到外面扎钱,而且姓何的要搞人事改革,到他们刚要毕业留关系的这一届,一律先是实习身份,再签合同,像以前那种终身正式,熬年头评职称、分房的事,没戏了。据说岳团发话了,演员指标还要往下砍,一个行当养活不了几张嘴。眼下剧团比的就是谁最一专多能,那才吃香。据说有人专练赶场这一环上出彩,上《荀灌娘》,先来旦角,再是武生,后又来女儿身,头上片子得贴两次,头饰、彩裤、彩鞋随时换,要三四个师妹伺候才行。有位老角儿演《苏武牧羊》,由蟒袍玉带的文臣,立即换牧羊老生,从头到脚,扒靴子,穿布袜,换福字履都在须臾之间。

    但这些人都赶不上秦绘的纪录,年纪稍稍大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戏服和道具,有一种天然的感觉,虎字纹、团花箭衣或者大靠,各种行头都被他细针密缕的敏锐悟性,分个清楚。他是团里唯一能做到演《长坂坡·汉津口》时,独自由赵云变关羽,头盔、戏服、裤袜、厚底靴不仅全换,还要把赵云的俊脸洗掉,再勾关公红脸,全部时间,不出五分钟,甚至还能在后台挤出一句西皮导板。这段子被岳非听说后,每次演出回团里,都要求他施展一番开开眼,他也不气不恼,顶多甩出一句“这种本事都是给逼出来的,要不就滚蛋”。然后盘腿一坐,开始跟众人在地上打牌。

    眼见着各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岳非不演出的时候,就进戏校上课。云盛兰听说岳少坤为了能把秦绘也补进戏校,着实出了不少血,她瞒住了老秦,一门心思把岳非在戏校的学习给安排妥善。她也想不明白,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如此浅显的道理,当初怎么就想不明白?岳非每次重回大院儿里时,就怕被兄弟们冷落,他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前呼后拥围在身边,能照顾到谁,他心里也美。所以去哪儿演出,都忘不掉带来一堆当地特产和进口烟酒。然后就开始数落戏校里那些外行有多不懂规矩,败坏名声,起初大家还新鲜一阵,能热乎到一块,日子隔得久了,谁都知道该为饭碗发愁,岳非再说什么,听听也就听听,少见谁再跟着瞎激动了。

    所以在这么复杂的节骨眼上,当听说秦绘有机会进戏校再混两三年时,岳非比他还高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这种高兴似乎被抹上了一层诡异的亮色。那是高兴吗?人太多,都比着在欢腾,但这跟他们有何关系?以岳非为最,他甚至要把情绪故意调高,盖过周围的人。有那么一瞬间,秦绘甚至看不懂,他到底是喜是悲,那比戏里的诸葛亮还难看透。

    所以在秦绘接到面试通知书的当天下午,岳非说不如我们也去泡网吧,有人附和着说,还能再去附近的歌厅看看。岳非说难得大家又凑在一起,不如咱们就只管撒开了欢儿耍上这一回。秦绘觉得不大合适,习武之人,从没想过去这种地方,打小学戏的他们,更不知道该怎么融进这类场合。

    “习武?你还练拳吗?”岳非似笑非笑地冲着秦绘问,他摇了摇头,“还是的,你打我两拳看看?我请客,都给我走!”

    秦绘总感觉那天的岳非,有几分陌生,甚至是那种落寞的狂放,他也说不好,因为戏里从来没有这号人。

    那间网吧距离剧团有点远,一路上秦绘总在最后磨蹭,以至于岳非时不时地回头招呼他,才能跟得上队伍。夕阳正打算落入前方的街口歇歇脚,他把脚抬进区总工会楼前的栅栏里,松开鞋带后,又绑起来紧一紧。于是岳非又回过身来催他,师兄弟们站在远处,瞧了瞧,又继续往前赶。秦绘抬了抬手,示意马上就好,两人重又走回路上。

    越走,就越不想走,秦绘看到岳非的步伐并不快,明显是在等他,但他又偏偏想走得更慢,两人迟迟搭不到一起。当他以为对方会不耐烦地加快速度时,只见岳非做了一个高伸腿,亮靴底的动作,然后以腰为中轴,四肢协调动作,慢抬快落,快慢有致,迈起了晚年诸葛亮的四方步。

    秦绘站在原地,不想乐,但是没管住自己。岳非两手轻微别在身后,转过来看他,然后也笑了。

    “上一次,没唱成《凤鸣关》,可惜到现在。”岳非的声音不大,秦绘往前上了几步,才能听得清楚,“在外地,同台搭了不少人,名气高过我的孩子也有,但很难铆上那个劲,不过瘾。能看出来吗,我在等你。终有一天,你的赵云,我的孔明。”

    秦绘听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岳非比自己还着急,就跟着点了点头。然后被他将衣领一拽,跟着匆匆走了过去。

    那间网吧是由一家饭馆仓库改建出来的,外面挂着一层涂抹不匀的集装箱漆。屁股大点的铁门,撅向当街。脆弱的墙皮上方探出一块方形油烟机风扇,被沉厚的垢泥和毛絮完全堵住,站在门口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油碾子味。滞留在这间矮房里的,大多是在附近一带混的老炮和学生。在噼里啪啦的敲打声中,网管告诉岳非,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轮到他们。刮了一阵风后,散乱的烟灰和一股汗脚发酵出的恶臭,迎面扑鼻。秦绘本来也没心思玩,就想不如出去等一等也好,但岳非却站着不肯走。

    “网管,拿个火机给我。”墙角处,一个四方脸的高个子朝前台喊了一句,能听出来,嗓子很壮。

    “你让他们,给我滚蛋。”岳非用指尖在网管的肩膀上戳了戳,按住对方,不让出来。

    秦绘惊了,他发现自己周围的师兄们,开始逐渐向岳非身边聚拢。

    “戏校的住宿生,在这片儿混得挺猖獗,甭搭理他们。”有个岁数大点的揪住岳非,“你们不是一起演出刚回来吗,以后免不了还要同台,现在翻脸不值当。”

    “没有以后了。”岳非甩开师兄,径直朝网吧角落里走过去,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几个人,然后用脚蹬了一下四方脸的椅子腿。

    “哟,这不是小老头儿吗?”四方脸不再对计算机里的游戏画面感兴趣,他站起来,一脸狞笑,故意挑逗岳非,因为嘴叉子咧得过大,秦绘看到吐沫星子明显溅在岳非脸上,双方的人也开始来回打量着彼此。

    “怎么着,哥们儿,有什么跟我过不去的?”那人的两只手握住腰间,彰显出一副宽厚的肩膀,一看就知道有练过的底子。他是朝天鼻,鼻梁短小,说起话总令人担心鼻涕会不自觉地流下来。“别怪兄弟们不会伺候,你自己不长眼睛,《斩颜良》《单刀会》《走麦城》,麒派的红生戏你会唱,余派的《乌盆记》你会唱,就连我们裘派花脸的《淮河营》你他妈的也会唱,那你自己唱吧。你爸不是夸你腔圆字正,见棱见角,还会巧用脑后音吗,我们没你能。既然你爸是刘邦,他拿你当成镇淮南的厉王刘长,那你们父子俩自己拉琴自己唱吧。我们也好见识见识你那乌云遮月的看家本事,唱词里怎么讲来着,‘这也是你耍奸猾自己的报应’。”

    秦绘手里都攥出汗了,这是他头一次看到有这么当面羞辱同行的,他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明白,那些戏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岳非是背向自己,看不到他的脸,但身子明显比最开始僵直了许多,秦绘心里估摸着不会就这么算了。

    “让我滚蛋?”四方脸继续不依不饶的,“你甭这么看我,哥们不进你爸那个团,照样唱角儿,但是只要我在,你他妈的就别登台,登台就出事儿,上回算轻的,下次还有舞台事故等着你,不唱就饿死你。”

    “你叫人去吧,现在动手别说是我欺负你。”岳非显得很冷静,他把头缓慢地低了下来,摸了摸脑门,然后转身就走回来了。

    “行,孙子,你给我五分钟。”四方脸的人不过三五个,真干起来他当然吃亏,“你回剧团是吧,二十分钟后,六点二十,咱们自新路东见吧。”

    岳非并没有搭理他,也没跟秦绘他们说什么,只是独自默默地走出了那间矮房,看上去有些灰头土脸的。

    “他们有点儿太狂了。”折回剧团的路上,岳非一个人顶在最前面,直到大门口了他才蹦出这么一句话。这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不可能再叫到更多的人了,师兄弟几个,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但摸不清那个四方脸能搞多大的动静,就这么认了,丢人。

    “你事先知道他们在吧,为什么非要招惹那帮人?”秦绘问了一句大家都想知道,却不好意思直说的话。既然他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众人决定跟着秦绘走。“你要不要进去?”

    岳非紧拧着眉头,显然他断不出个主意,任凭一帮人晾在原地,这令他看起来更显出几分老气。

    “真在这儿等着人家打上来?”秦绘又问。

    在街南面的龙泉胡同里,一栋灰色简易楼的一层,是岳少坤为他儿子将来结婚,单买的一套一居室。这帮人先趁机躲了进来,秦绘说等时间一到,探清虚实,再做打算不迟。屋子很小,塞满了人,站不下的就躲在小土院里。岳非总跑演出,就结识了给旅行社开大巴的一个司机,平日就猫在建国门箭楼城墙底下,盯场子看车。也算是半个黑导游,他这时才想起打电话给对方,那边答应能叫二十几个东北人过来。

    光线很暗,岳非把手伸进床铺下,脖子卡在床沿上,拼命在够着什么。秦绘总是向街边张望着什么,他什么也看不到。再次回头间,岳非抄出了一个铝盆,上面斜放着一把曲线玲珑的鲨鱼砍,他很费劲地直起身,自己也瞅了瞅手里端着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把它递给了秦绘,在场的人谁也没说话。一阵沉默后,岳非又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了。

    这时候,没人敢往街上走,哪怕是溜达一圈,探探风声。岳非支好一把带着棕色条纹的折叠椅,把胳膊搭在方桌上,两只手不断地掐着指甲,他开始为之前的鲁莽行为感到不安。

    “今天不出这口气,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你们先守在这里,我出去看一看,在网吧我站得最远,应该没人能认出我。”秦绘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完就把鲨鱼砍别在裤腰里,换了一身衣服,岳非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你不是想唱《凤鸣关》吗,你是诸葛亮,我就是你的赵云,不用学戏里那般激我,你伐魏,我斩敌。‘主公且把心放定,为臣能挡百万兵。’”

    唱完这句,他没容岳非多说一个字,错身绕开挤在屋里的人,扭头就往院外走,溜达到街角看看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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