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果然很守信用,没让岳非等得太久。还没走到东面的太平街,六辆黄面包,后面还跟了一辆金杯,就停在北门对面的戏校路牙边,粗略一算不下三十人,手里还都拿着家伙什儿。随着一阵阵撕裂开的声响,车门被打开了,满坑满谷堆在陶然亭北门。再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意思不对,这帮家伙根本就不像是戏校里的人。体格和身型,货色不一,站没站相,但手里拎的家伙什儿,一个比一个硬气。九节袖鞭、甩棍、片儿砍、棒球棍,最次的手里也握着一块板儿砖,气势上就先压出一头。打头的是一个明显谢顶的小眼睛,几缕泛灰色的细发执着地别在耳后,他的步调要慢于其他人,身后那个留着一头披肩金发的瘦子,越走越快,很快成了新的领队人。
天刚擦黑时,连路边砖石坑里的槐柏树,都被一层阴冷的凉风笼括住了。淅淅沙沙的树叶像在呜咽着皮肉中的痛楚,为秦绘传递着某种劝阻时才会流露的善意。他一个人,独自直立在路中央,本想赶紧回去告诉岳非,赶紧往小区北门撤,但身体止不住地往下坠,脚底发沉。这时候往回走,肯定会被轻易察觉到。眼见对方来势压迫而至,秦绘下意识地朝身后望了望,空无一人。
四方脸是唱架子花脸的戏校生,他很快带人和金发瘦子汇集到一路,他们像细铁砂遇见磁块似的,贴得很紧。也许都是唱戏的,虽然嗓音唱功难成大器,但既然是花脸,做表上自然弱不了。戏校生一掰扯起来,绘声绘色,手脚干净,眼法精准,浑厚峭拔之声,好似炸音,不愧是科班出身,终归是正规军。正寻思着,秦绘竟看入了神,甚至忘记了心怯。
四方脸和金发瘦子,离他越走越近,直到一行人从他身子两侧穿过时,秦绘都没再做任何反应。最后那个谢了顶的小眼睛走到他面前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略带迟疑地也走了过去。
当对方刚接通电话的一刹那,岳非的脸都白了。
“那边说在天桥碰见查酒驾的,一车人都折在里面过不来了。”
一屋子人,都听见话筒里的答复了。钟表的秒针每动一下,就如同注射器针头在扎他们的心尖。
“秦绘还在外面,谁去叫他赶紧回来?”
没人去接岳非这句话。
金发瘦子的人,很像是专门干这一行的,为避免太过惹眼,他们三五一伙,东一堆、西一撮分散着开始赶向陶然亭。街上人影凄迷,令战斗前的景象,显得那么不真实。当这一伙人终于停了下来,开始等岳非现身时,秦绘这才猛然发现,他们手里有砍刀、钢管和撅力棒。
四方脸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走向秦绘身边那座报亭的公用电话,递给老板两毛钱,然后拿起话筒。
“明亮亮烂银盔上生杀气,风飘飘九曲簪缨绕过顶梁。”秦绘靠在冷饮冰柜上,小声嘀咕这么一句,四方脸一听,便把电话挂上。
“你哪位?怎么着,想跟我唱《赵云截江》?”他靠过来,似乎想要紧紧贴住秦绘,“这么多人,截得住吗?”
秦绘看见西边,岳非还是带人出来了。
“截住你一个就够了。”
“哥,就是他们!”四方脸朝谢顶的喊了一嗓子,两拨人开始成扇形辐射开来,金发瘦子第一个冲了上去,岳非则始终溜着边走,没有选择正面对敌,他没让人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秦绘伸掌从下往上一兜,冲着四方脸的下巴就掏了过去。那人紧捯两步,向后一退,攒足了力气,又用脚后跟猛蹬向他的腹股沟,秦绘立即翻倒在地。
剧团的人没一个真打过群架,他们明显感到赤手空拳的绝不是对手。眼见这混子气势一上来,岳非就大声喊着周围的人赶紧走。
“秦绘!人呢!”岳非一边逃,一边四顾环视,他如猴子般钻进街北黑窑厂的一排排楼房里,然后从两米高的大栅栏上蹿了上去,摔倒在地上,爬起来接着跑。
秦绘和四方脸纠缠在一起,不用套招,这是生平头一回荷枪实弹地战斗,那把鲨鱼砍始终别在裤腰上,然后掉在地上,被两人踩来踩去。为了能让师兄弟们脱身,秦绘居然真的去学戏里那样,独自断后,企图截住更多的人。最后在一条胡同的深处,他被金色头发的小子逮住,对方一共带了十六个人,追在他身后,往死里打。一阵拳打脚踢中,他护住脸都没用,刚开始还知道叫两声,到最后连嘴都张不开了。脑壳、鼻腔和脊椎骨像被按了钢印似的,承受着排山倒海般的热浪,直到被谁扔过来的板儿砖糊住面门后,眼睑似乎被谁用线缝住,恍惚中,一股暖流从面颊一直滴淌到手指间,完全阻碍住了视线,他就再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当他最后连对声音的意识都失去后,秦绘把眼睛闭上了。
夜里的风太凉,血把身上的汗衫完全沤透了,当地上的沙粒被吹起卷在脸上时,那股锥心的伤痛和寒冷,才将秦绘的知觉唤醒。
为了不让云盛兰发现,他在凌晨光着身子偷偷进屋上床,用马粪纸做的粗糙厕纸,将伤口按住。后脑隆起的鼓包令他无法躺上枕头,只能用髋骨侧坐在床沿。恍惚间,有人摸到他的窗前,秦绘迅速站在床上,把耳朵贴上去。
“秦绘!快跑!有多远你就跑多远!”是岳非的声音,他很纳闷,这不是大家都逃出来了么。
“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了,快跑!”
这种声音根本不该是岳非发出的,秦绘蒙了,那一宿他根本没睡着,他希望天亮的时候,谁会告诉自己一声,这只是一场荒谬的梦。
清早,耀眼的晨光万箭穿心般刺向眉眼,一股暖热浮行在秦绘橘皮色的视网膜上。他使劲撑起头,稍有动弹,腰膀、肘踝关节以及肌肉纤维,便因拉伸而传来阵阵撕裂感。手指摸向肋锁韧带,稠糊的伤口在凝结成紫色血痂前,很不幸地和被头粘连在一起。一下床,涤纶被罩揪扯着绽开的肌理,棉絮线头挂在肉芽上,看着像是过期长毛了一样。双膝肿胀到碗口般大小,他蹑手蹑脚地磨蹭到门口,才记起父母要去琴行,早饭摆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实在是不想吃,就两手按住腿面,半坐在沙发扶把上,嵌在衣柜门上的绿玻璃映出自己的轮廓,脸好像一夜间大了半号。
太静了,他甚至可以听到屋里的闸盒电路在嘶哑,北屋窗户被风敲得锵锵作响。秦绘反复攒揉手掌,这种被弃置的隔绝处境,令自己仿佛如一缕青烟,随时可以被吹得消散无形。一阵阵锥心的死寂,把他抽离出从前的世界,明明一如往昔,但却全不一样了,都变了。
他咬牙下楼取车,凹凸不平的砖块直硌脚心,附在上面的苔藓润滑了鞋底。他晃悠悠地骑出胡同口,鼓膜像进水了似的,有一阵没一阵地吸吮着气流,恍如隔世。越骑,心越凉,周遭过节的喜庆气哪怕就快溢了出来,他还是被裹隔在另一条道上,一个熟人也没有。
从南华东街到双柳树,他再偷着骑到昨晚被憋在窑台胡同的那个拐角,就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连他狠狠揪下的头发也没留下过。秦绘站在戏校学生公寓南面的电教楼院外,;把车支好,腻在墙上坑洼不平的水泥碴,戳在脊椎的伤口上,一片生疼。喘口气的工夫,他看见一个昨天紧跟在岳非身边的师兄,正要迈步过去,对方抬手挥向自己,示意他不要动。
“你没事吧,大白天来这儿干吗?”师兄朝街外张望一番,很关切地问他。
“人都哪儿去了?”秦绘恨不能拧住他的脖子,直接把答案抠出来。
“你不知道?死人了。”
秦绘脑袋像被方棍棱角狠凿了一下,丝丝木屑直插毛孔。师兄告诉他,死的不是剧团的人,是那拨一个大金毛,戴着一副霹雳手套,是在南横街一歌厅看场子的。晚上大家撤得太快,岳非本来都跑回剧团了,但他听说秦绘被金毛按在地上后,立刻反扑过来。当时金毛也打算撤了,结果被岳非迎面碰上,他从远处看见窝在墙根的秦绘后,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鲨鱼砍,就往金毛的肚子连捅四刀。对方捂住肚子,踉踉跄跄晃到陶然亭公园对面那间副食店门口,就栽倒在地上,当时便没了气。
岳少坤最后托人给儿子改了户口本的年龄,又把那套一居室的婚房卖了一百万,赔给人家。自从那天晚上隔着窗户的一次对话后,秦绘就再也没听到过岳非的声音。疏通好所有关节后,岳非被判了七年,何主任帮他安排的一切活动,甚至在剧团内的各项演出,永远都不会再有了。谢了顶的小眼睛放出话,只要他出狱,早晚弄死他。岳少坤一夜之间,老去不少,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等到七年之后,再见到儿子的那一天。
他走进一间小办公室,发现秦学忠正在里面修琴,头也不抬一下。一把一把的琴摞在桌子上,很多都是团里别的师兄弟交托给他的。
“听说你这几天,一直都在,怎么跑团里修来了?”岳少坤给自己沏了一杯花茶,也放在桌子上,秦学忠小心地把那摞在一起的琴往旁边挪了挪。
“家里太冷,不方便。”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终于肯用目光注视着岳少坤,“还记得当年倪燕在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发现她的。”
岳少坤听了这句话,似笑非笑。
“你想说什么?”
“没有。”
“人家现在可是上海市最大一所京剧院的副院长了,或许当初就是觉得咱这座庙太小。”
“是这话。”老秦好像是在认同岳团长的评定,他继续修琴。
“你自己那把琴呢?”
“就在你右手边,越修越爱坏,现在都快成摆设了。”
岳少坤顺着秦学忠的眼神,把手伸了过去,其实不用老秦多说,两人都认得出这把琴。
“自从那次放幕盲考,你就是凭这把琴,压了我一辈子。”他的右手指小心穿过琴弦,用手掌握住琴杆,左手扣向筒口,“至少你还有个儿子。”
秦学忠看他把琴慢慢移到自己的大腿面上,双手使劲往下一压,这把旧琴竟被脆生生地一撅两半。那支老迈的竹神,断裂出一丝一条的碎屑,在两人面前,不停地变奏、跳跃。琴弦仍死死拉住琴体,但已失去韧劲,很快就变成松松垮垮的一堆废料。
“以后别再光顾着琴了,有这么个好儿子在身边,你得惜福。”
岳少坤把这堆散乱在手里的破琴,往桌子上一摊,直到看见老秦缓慢地点了点头,他才肯走出去。“打今儿起,我不再欠你们两口子什么了。”
过日子就像放风筝一样,时间撒出去,想收回来就难了。岳非那件案子,令剧团在演出市场和各种荣誉评比中,节节败退。大家都企图下海后干点副业,以此逃避京剧行里日渐凋敝的萧条景象。赚钱的新门路,每天都有,但也就不再稀罕。在这期间团里唯一一件新鲜事,就是有人说,你们别再叫这孩子秦绘了,人家正式给自己改名了,叫秦子珩。
“哦,秦子珩。”很多人都这样反复念叨一遍,觉得还不如叫秦绘呢。那个在他们眼里永远等着搬中间煤的滑头,永远和岳非形影不离,永远往天台上爬,练拳,演赵云的那个秦绘,似乎随着名字忽然一改,和岳团长的儿子一起消失了。大家都不适应,就各忙各的去了。
说起来,“秦子珩”这三个字,算是在众人口中封了一道令。
在这批孩子里,秦子珩是唯一一个主动拿走关系,离开剧团的。但流程走到何主任那里,她看了看材料,问清情况后,;告诉他,这种事一定要先请示过老秦后再说,就把他支走了。
此前人事科已经三番五次地暗示老秦,叫他把儿子的关系拿到街道的人才中心,只是忌惮云盛兰,才不好硬来。眼下剧团这副光景,养不下这么多闲人,就连云盛兰自己的关系能保住都不错了。
老秦对儿子的这一举动并不意外,他开始越来越适应秦子珩自己做出的决定,比如改名字。但是当儿子在自己面前平起平坐,想推心置腹地谈点事情时,他竟一时理不出个话头。
“爸,怎么再也没见你修琴了?”
“累了,没意思。那你怎么也不练拳,不唱戏了?”
“不唱了。”
“那你以后吃什么?”
“我想去南方。”
“去南方好,你的琴还算可以,又有二胡的基础,要不让你妈跟何主任……”
“爸,我不是想去演出。”秦子珩打断了他的话,他把手攥得更紧了些,“法源寺后街的海波服装厂在招人,我有朋友在那儿,他们要培养管理人才去深圳盯生产线,我想跟他们一起。”
“是国营的吗?”云盛兰抢着问,见儿子始终直视着秦学忠,在等父亲的反应,她不再说话。
“你的意思,毕业后,不想把关系落在团里了?”秦子珩的目光很坚定,即便他仍不表态,老秦也知道不必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看着儿子那张圆圆鼓鼓的脸,似乎和自己没有任何干系,“搞服装?还是管理?你从小到大,连街口的裁缝店都没去过……”
“爸。”儿子忽然笑了,他好像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心思。
云盛兰把手从丈夫的掌中抽走,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走开了,只留秦学忠一人坐在藤椅上。
父子俩就这么对坐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将来,能帮着给团里做点戏服吗?”琢磨半天,秦学忠这么着才算是答应了。
秦子珩愣神好一会儿,等明白过味儿来,特不屑地瞄了父亲一眼,笑了。
后来听说,岳少坤一直苦盼着的剧团大院新规划,不配套整区的建制,没到申报就被砍下了。新练功房也被要求只能在食堂的地基上翻建。新院长说京剧团的这个团长太能折腾,早点退休大家都省心。
又是一年的除夕夜,岳少坤当天特意把屋门口的地扫了又扫,新买的果篮摆了很久才满意。结果何主任没按规矩提前来家里拜年,岳少坤知道她太忙,就赶紧打电话给其他人,说今年各过各的就好。晚上他打开电视看央视直播春晚,看到《锦绣梨园》的戏曲联唱,就把台给换了。喝了两口酒后,又重新摸起遥控器,塞进去一张VCD光盘,仔细注视着蓝光微烁的四方荧屏,上面是儿子历届比赛的录像画面。想了想,才意识到,这辈子只有如此,才能看到儿子登台唱戏。于是就放了一夜,一直到电视屏幕看上去甚至有些模糊,他也没打算去关掉它。就这么一直开着,他心里才不至于太过憋闷。
自从云盛兰在屋顶搭好小彩灯,她就闹个没完,秦学忠吹一个欢乐球,她就踩一个,越踩乐得越厉害,最后上气不接下气时,她说了一句,踩了那么多年台步,都不如这个过瘾。机场大雾差一点就停飞了,天黑前秦子珩终于赶回家,鞋都没来得及换,他让母亲快把折叠桌支好。在红蓝相间的小彩灯粉艳粉艳的闪照下,他取出一个两把装铝合金的京胡盒,;内里木板构架,嵌有海绵衬布,外面还包了一层手感极好的帆布袋。打开后,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把南方特制的湘妃竹京胡,琴弓马尾,漂亮、得眼。他将这把京胡硬塞进秦学忠手里,非要他拉来听听,柔和的灯光打在琴身上,煞是好看。他始终注视着秦子珩的脸,一说起话却再也不好意思看儿子。想半天,才回了一句:“好久不动了,不拉了。”秦子珩说:“从小你就跟我见外,今天还要苦我一番孝心,那我来。”重又夺回来就上手了。老秦说:“你快别拉了,太难听,早知道你就只有这个悟性,当年真不该藏那么多心眼,直接让你听我拉琴也无妨,白糟践那么多卷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的磁带。”
把自己在广东和四川放逐了几年后,秦子珩整个人的性子都被磨平了,现在连说话都大声不起来。后来他和天坛北门的一家国营服装厂签了合同,真的将曾经做戏服的想法付诸实际。而且从选料到刺绣,他都一针一线地跟着老师傅,盯到最后。因为记得岳非当年演得最出彩的老黄忠,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在戏台上对垒。于是他将黄汉升的那一件杏黄蟒和香色蟒,整整做了一整年的工夫,才自认能拿得出手。可从那时起,他却再也没有见到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甚至连半点消息也没有打听到。人在哪里,过得怎样,也许消息是有的,只是都绕着他,在互相传,有时候他想到这里,叹了叹气,也就算了。
他心里知道,许多的人和事情,装在心里,早晚有一天,记忆或许还在,但迟早是要放下的。于是有一年在团里的纪念演出,他请秦学忠坐镇,压场面。自己终于换上了那件原本是为岳非精工细制的戏服。舞台灯光下,他的世界,和台下座上的观者,形成一种时空上的交叉。他知道,岳非是在的,云盛兰也是在的,岳少坤和刘团长,也都在看他。在那一刻,这件戏服和他自己,终于找到了儿时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归宿。而在下面的人看来,秦学忠的孩子,终归还是不行,除了腿脚功夫上,稍显硬朗。唱念做打,神韵气魄,都和岳家人差着一截儿,也不知道,在一旁伴奏的秦学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其实秦学忠就那么看着儿子,那么拉着琴,一板一眼,绝不逾矩半寸。他的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是看,只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