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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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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英和战友们在连队的头件任务是伐树盖房,指导员要求房子必须赶在“十一”国庆前盖完。于是他们每天带上刀斧和锯,上山去砍十年以上的白桦树。如英头回见到十层楼高的老树,连根倒下时,折断的树枝发出劈里啪啦的炸裂声,令战友们不由得向后退却。他们定住神后又扑上去,在乱刀下像将老树肢解。那些木头要八个人一起用大爬犁才能运下山,男的扛、女的拽,跟蚂蚁搬家似的搬往连队,每天还只能跑一趟。

    军垦农场设在一大片野树林中,所谓盖房,就是操着不同方言的知青,在地里凿出窟窿,把木头塞进去,再用铆钉固定。女知青负责往泥里浇水,拿秸秆和草卷进去滚,跟和芝麻酱似的,一把一把糊到木头上。男知青则用干稻草铺屋顶,把树条劈成薄板一拼,支起来铺上干草,这床就算搭好,人能搬进去住了。这种房子和他们的队伍有点儿像,每个部位勉强能搭在一起,可是到处露着大缝子,地基也不打,说是牲口棚还差不多。另外男女间只隔着一块布单子,排便时你不想看见都不行。好在这个房子很实用,里面可睡六十号人,百米通铺上面能骑自行车,以至于指导员站门口开会,得扯着嗓子嚷嚷,否则睡在里面的人听不见。

    这种房子与其说是盖起来的,不如说是被冻住的。因为佳木斯常年零下四十七度,通铺中间只有个点不着的烧耳炉子,每人手指头都冻成了红色的山楂糕。如果你想换条裤子,往往是人出来了,裤子还站地上。哪怕是挤牙膏、拧毛巾,也全是冻住的。连长说,从前有人从地里回来,随手一拨弄耳朵或者鼻子,总有一个先掉下来。还有人两腿站麻了,进屋把鞋拔下来,脚放土炕或者是炉子上烤。那一刻你会觉着舒服难当,那种舒服是一种钻心的痒,能让你在销魂蚀骨中睡去。可是一旦你舒服完了,轻轻一碰脚就开始烂,像是块冻肉放火上烤,出水后肉也迅速融化。就算是冻掉手指脚趾,也并不稀罕。所以连长总不让他们进屋,他强迫每人抓一把地上的雪,使劲搓脸搓脚,不搓热谁也别开门。可是当战友们还在外面搓雪时,如英已经在屋里用洗脸水泡脚了,那是每人仅有的一点儿热水。老猫问她:“是脸重要还是脚重要?”“脚重要。”如英说。

    实事求是讲,佳木斯是个好地方,至少“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这句话是真的。房子一盖好,连长就带着如英等人去江边炸鱼,知青还从没见过河里的鱼能多到往岸上蹦,运气好他们还能逮到大雁、天鹅和水獭。冬天河套冻住,他们又跟着连长去扒轮胎、找钢丝、套猎物。这里面傻狍子最好对付,连下套都不用,这些近视眼们总是分不清敌人是谁,还喜欢站着不动,专等你走过去一棒子就打倒了。有的狍子还主动跑进老农的被窝里或者灶台上取暖,人回来就剁成下酒菜了。不过等着老农的不一定总是下酒菜,也有狼或者耗子,那样家里的粮食会被偷走,养的孩子会被叼走。老农们只好编很多木笸箩做摇篮,四根绳子吊在房梁上,把孩子像荡秋千一样吊起来。

    佳木斯的知青大部分是上海、天津和牡丹江的老高中,要么就读于南开大学附中、天津十六中和上海音乐学院附中,要么是军区司令师长的子女,文可英俄二语,武可自制钢琴,其中还不乏乒乓球健将和跳伞队员。劳作之余他们总要谈论诗歌哲学,交换时局见解,甚至做起科学试验、当起赤脚医生。相比之下,北京知青就是小崽儿,夹在几拨人中间,让干吗干吗。就连老猫在人家面前,也跟文盲没有分别。但是老高中们对如英关照有加,不仅总叫如英参加班长会、用普通话称呼她“小北京”,还上赶着要把平生所学全传授给她。于是如英总被逼着去学英语、古文和财会,直到队里的老高中们都成了她的师傅,一见面就把她叫住要考一考。如英拱手作揖,求师傅们饶她下地干活。田蕊却说,这因为你爸是打过鬼子的残疾军人,她说你命真好。

    农历新年时,为了过一个“革命化春节”,知青下乡的头一年谁也甭想探亲,在生产队也不能放鞭炮。可是这反而加重如英对家的想念,连队里每个人都可以想家,只有她要拼命干活来摆脱这份想念。但这毕竟是春节,各地的老高中们连夜排演家乡戏,有人谱曲合唱,有人吟诗作赋。有个上海七宝中学的学究,长得身高臂长、尖嘴缩腮,只见他手执毛刷,蘸白漆在屋内木头上走笔如飞,很快引起别人仿效。那些知青相继站上通铺,把每根梁栋写满大小不一的诗句和寄语。如英这样的北京知青一无所长,只会仰头默念,那些似懂非懂的话在梁栋上变成未干的字迹,笔画从这一句话流淌到另一句话,显得连绵不绝。如英问田蕊:“你看出什么来了?”田蕊闭口不言,若有所失。

    年三十儿夜,队里照例开会,指导员给大伙儿准备了冻肉、咸带鱼、臭豆腐,还有冻柿子和冻梨,算是吃年夜饭。他正捧着红宝书念,却听有人在犄角旮旯里哭。那哭声被手捂住,呜呜咽咽、时隐时现,像是故意捣乱,可很快又有其他知青也跟着哭。甭看各地方言不同、哭法不同,可彼此的声部汇在一起,比吵蛤蟆坑还热闹。平日不瞅不睬,见面就打的,也全搂在一起哭。指导员忙把带花的被单和褥子面拆了,系在自己腰上扭秧歌,想让知青们别再哭了,影响不好。连长大声说:“我在朝鲜一场仗要死多少人?也没见哭成这样!”他发现人堆里只有如英没哭,甚至看指导员扭秧歌,嘟噜脸都笑僵了。

    “小北京,你想家吗?”连长问。

    “我不想家。”如英说。

    “有出息,那你给劝劝吧。”连长说。

    如英一下站到炕上,气急败坏。

    “有钱拿,有饭吃,哭他妈什么?都是一帮贱骨头!”

    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嚷着,骂别人,也骂自己。可是那声音却被稀释进木屋的缝隙里和白漆的诗句间,没一个人听得见。

    某天如英开完班长会,照旧在门外搓雪,搓得全身是汗,进屋后想要好好睡上一觉。她把军大衣和棉鞋脱掉,放炉子边烤,转过身才注意到自己被子没了。她扫视通铺,大声问:“谁干的?站出来!”可是没人回话,她只能听见铁烟囱里闷雷般的轰鸣,以及屋外尖溜溜的风,把柞树那不落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好,我睡不了,谁他妈都别睡,我开门去!”这时有已经躺下的天津知青在被窝里说:“是你同学。”如英看看老猫关禁闭还没回来,又问:“我哪个同学这么缺德?”对方双手支起身,看着她说:“就是特漂亮那个,她给家里写信,把一整瓶墨水洒在你被子上,我们全看见了。”

    如英再看自己铺位另一边,田蕊果然不在。

    “那我被子呢?”她更气了,以至于不知道问谁。

    “你同学把被罩拆开,拿逊毕拉河河套洗去了。”又有人说。

    如英蹦腾着穿上大衣棉鞋,奔向屋外。此时寒夜已漫出山林,四周被幽蓝的幕布蒙罩,只有冬青色的雪依旧刺眼。突起的狂风把没膝盖的积雪卷向半空,她只能跟着爬犁走出的道半爬着去找田蕊。直至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远处几大片带状的野树林横卧在雪原,没树的地方就是河套,已被覆盖成一片雪海。跌倒两次后,她终于望见有个黑影定在雪地上,随即断定那是田蕊。她像是祭拜神明一样跪在河边。

    如英走过去后,见田蕊已把河套的冰面凿出窟窿,可周围什么工具也没有,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田蕊直怔怔地在用冰水洗被子,手指和被单冻在一起,把冰面当搓衣板,靠小臂搓揉,她甚至没察觉到身边有人来了。

    如英一把拽过被单,田蕊的胳膊乃至整个人也跟着扑过来,两人抱摔在地。如英推开她,翻出被面上那片墨水印,被水泡过后面积更大了,还冻成了冰坨子。

    田蕊低头,以为如英要打自己,她用两手捂住脸。

    “人家写信,你也写信,你还能写给谁?”如英问。

    “我写给我爸,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他。”

    田蕊依旧用手捂脸,像在讲极不光彩的事。

    如英不知该怎么安慰人,她把她的手腕掰下来,雪光映照下,看到这张惊寒交集的白脸上,标致的五官和两颊已肿出了新高度,眼泪鼻涕也冻到一起。

    “被子洒就洒了,也不耽误我用。你都洗成铁球了,我盖什么?”

    她踢了被子一脚,冰面嚓嚓作响。

    “那我也得洗,我怕你打我。”田蕊说。

    “你这么回去,我说没打你也没人信。洗就洗了,本来我被子还没洗过。”

    田蕊还在像蚊子那样哼唧,如英听着很别扭。

    “想哭就大声哭!我都快憋死了。”她说。

    在黑中发蓝的天幕下,如英仰头大喊,让她照这个意思哭。后来她们知道,河套附近常有狼群出没,那晚俩人没把狼招来,已是捡回了命。至于如英的被子,在外面一晾就冻成大铁板,吹了一星期才慢慢干透。在那段日子里,她只好和田蕊挤在一个被窝里睡。她总是想,田蕊她爸都摔死了,她还想着写信,我爸一直在家等我,可我却连个电报也没发过。她想我还是汇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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