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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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木斯的知青汇钱，通常是把几个人的工资凑到一起，给某个家里汇去，当时这叫“打汇”。这么做一是钱数大，哪家想置办大件儿，靠一人工资肯定不够，等钱攒够，票也过期了。轮流凑个份子，有共渡难关的意思。二是也让家里知道，佳木斯比北京待遇好，钱是最有力的证明。老猫家不缺钱，田蕊是无人可汇，所以她们把工资给了如英，让她先汇。这样一年下来她能给家里汇两三百块钱，以致街道以为她在兵团立功了，还把她的名字放进光荣榜，说老熊生了姜如英，真是一个姑娘顶半个儿。可是熊淑芳并不高兴，她想她的儿子，这些是爸在回信里告诉如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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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儿子是熊淑芳永远的痛。印钞厂的职工家属们虽说也跟着部队进了城、农转非、住单元楼，邻里间却还是会议论，谁家女人没生个带把儿的，她们把这家人分析个底儿朝上，无外乎两种原因，生理缺陷或者祖上无德。由于姜老蔫在战场杀过鬼子，身负重伤，被一致认定不会有儿子了。所以哪怕为一棵菜叶子大的事，她们就能骂熊淑芳是“绝户”。平时和保皇派文攻武卫、在批斗会勇于揭发的熊淑芳，是以一敌十的“红五类”。但是当她听到“绝户”两个字，嘴就像被生漆护牢、鱼胶粘住似的，张不开牙，还要把头低下。她知道就算把如英打出彩来，也打不成儿子。
不过姜志富没有这个想法。早年他在山西参加的那场战役，打冲锋时身体被弹片射穿，是被山西老乡从死人堆刨出来，用小米粥喂活的。后半生就算遇到再难的事儿，他都习惯了默不作声，有没有儿子更不是问题。这令熊淑芳无法相信，她的男人上过那么残酷的战场，即便上过，那场战役也一定不算什么。
当年姜志富被部队找到后，华北局又把他派往尚未解放的北平城，让他乔装成农民混进去摸情报。临行前组织千叮咛万嘱咐，该看的地方和该走的路线，就是闭着眼也要认出来。谁承想他刚走上前门大街，却先被汉中老乡一眼认出来了，甚至连名字都被对方叫得惊天响地。那次姜志富如大梦初醒一般，眨眨眼睛，停下脚步，回头了。那位老乡就是熊淑芳。
任务失败后，姜志富问过熊淑芳，你跑到北平做什么？熊淑芳说，我也忘了。她跨过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好像就是为了叫这个男人一声，让他跟她走。有战友说，组织就不该派你这姜老蔫去，一进城先被老熊给逮到了。老蔫你可是连阎王爷都不收的主儿，能把你逮住，说明她比阎王爷还厉害。姜志富笑眯眯地点头，为这样的解释感到心满意足。
退伍后姜志富被分到白纸坊的印钞厂站岗，后来才知道，那次给他的任务，就是为军事接管组接收此单位摸查情况。谁想到兜了一圈，他还是回到了老地方。印钞厂是给新中国印钞票的单位，白纸坊的人削尖脑袋也要进厂接班、当学员，那年月你是大学生都不好使，皆以当印钞厂职工为报效国家之使命。因为在这儿上班工资高、补贴多，还管分房，总之是一人进厂、全家沾光。
那时的姜志富一副朗目疏眉、玉面小嘴的模样，军装在清瘦的身上那么一衬，有儒帅风度。如英最爱跟在爸的身后进厂区玩，像骄傲的将军。爸总在军营的攀爬架和四米墙上一展身手，还给她讲和鬼子拼刺刀时如何突然开枪。轮到他站岗时，如英就坐在厂大门口的正中央，仰起小脑袋瓜看。爸斜着肩膀扛枪，手上做出轰她的动作。
“爸，将来我要接你的班儿。”如英说。
“好，你也进车间里当工人，印钞票。”
他用喉咙发出的气声，只有女儿能听见。
“不，我要和你一样扛枪站岗，保家卫国。”
姜志富笑笑，他回了一下头，似乎想让更多的人听见。
每天下班后，姜志富要么换上宣传队发的白衣白裤，带如英去礼堂拉二胡，要么就去食堂给闺女买枣馒头和糖三角吃，那是她吃到过最甜的东西。姜志富还会带着如英和熊淑芳，一起去大栅栏东北口的庆乐戏园。那家戏园自开场到大轴全是武戏，从关云长、李元霸到杨六郎，总之都在沙场。散场后他人也不蔫、嗓子也不哑了，哼上一段儿《破洪州》，拉着如英的小手，坐在天桥斜街的饭铺里吃羊霜肠，吃炒肝儿包子。热扑扑的吃食往八仙桌一端，父女俩必定先吃。姜志富给女儿吹碗、夹肉、擦嘴时，熊淑芳只能站在后面望天。一来天桥人多手杂，需要她盯着孩子，二来也是乡下人的规矩，男人吃饭女人不许上桌。爷儿俩吃完如有剩的，熊淑芳就吃一口，没有就别吃。有一次如英回头，猛然瞅见熊淑芳那张鼓胀的脸，两只白眼珠狰狞对着自己发颤，比戏台上的反派勾脸还吓人。
为了让爸妈觉得他们生的是儿子，男孩儿敢干的事如英敢干，她爬遍白纸坊的树、给家里抬煤球换粮食、凌晨独自排队领冬储菜。男孩儿不敢干的事她也敢干，给隔壁家墙缝浇开水、给邻居的暖瓶里塞煤球。她不想爸再被人叫“绝户”，不想见到这个杀过鬼子的男人，这个挨过枪子儿的男人，因为她在灰大楼抬不起头。在印钞厂的兵营里，她教过爸很多次怎么把脖子抬正、怎么把舌头捋直，那时她还不懂他的伤在哪里。现在如英想起命令爸努力地学她吐字、使劲掰直脖子的模样，总会感到腹如刀绞。
灰大楼有个年轻女人，是印钞厂技校的授课老师，长期独居在顶层。她长着一副莲脸微匀的模样，蛾眉娟秀，丹凤眼上翘，身材高挑而略显单薄，听说以前专门在电报大楼里送文件。她出门总穿着枣红色毛哔叽上衣，呢面光洁、润泽温适，镶嵌着小半身对称花边，在胸前构成一个棱角，再戴一条紫里微红的蝴蝶丝巾，烘托着白净的瓜子脸，脚下是油亮的卓雅式皮鞋，每次身姿挺括地从顶楼走下来，像是烟画里上海滩的摩登女郎。红衣女人在整座灰大楼里过于刺眼，她从不和邻里街坊讲话，甚至不朝旁边看一下。即便她经过时，熊淑芳正在低头被人骂是“绝户”，她也听不见，只留下香喷喷的洗头粉气味。
“你爸和那女的关系不太清楚。”老猫对如英说。
那年月里，“不太清楚”是很严重的问题。
“你再胡吣我把你门牙掰下来。”如英说。
“全楼都这么传，她谁也不理，只跟你爸说话。”老猫说。
为了给红衣女人一点儿警告，也是表明立场，如英带老猫、田蕊去南菜园10路车总站的十字路口。她们知道她每晚要去技校教课，便提前半天在路边挖出土坑。如英和老猫把灰大楼的垃圾、泥巴，混上厕所的粪汤子，填进坑里。因为受电影《地道战》影响，如英又爬上树掰了很多树枝盖在上面，再铺些碎叶子和细土渣。田蕊心细，等两人把坑抹匀后她还踩了半个脚印。三人见天色已晚，便一起登上临街的地图出版社二层窗台，严阵以待。
眼见天空昏冉冉的，还飘起雨，老猫说要是停课咱就白折腾了，田蕊说如果她骑车就不会踩到坑里，如英小细眼一眨不眨，紧盯陷阱。随着雨声渐响，耳朵却听到哒哒的慌促脚步，她伸出小脑袋眺望，见灰暗中像是飘来一块红布。女人没有打伞，不畏风雨似的小跑过来，三人屏住气，眼见她毫无防备地踏进陷坑。噗咚一声后，红衣女人小半截身子没了，同时脸摔在雨地上，双臂扒住路面。她身上沾满了泥，疼得叫骂：“这是谁干的呀！”接着她蹬腿令自己从坑里脱身，那双皮鞋和枣红色毛哔叽上衣全是粪汤，溅得蝴蝶丝巾上也是。她们在楼上闻到粪味，兴奋得拍巴掌蹦高，如英捂着小塌鼻子，笑得直咳嗽。这令女人发现了她们，老猫和田蕊低头藏下，但是如英没有藏。她看着她，她也看她。她显然认出了这个孩子，却闭上了嘴，更没有骂什么“绝户”，仅仅是在雨中沉默地弯下腰，双手揉着膝盖，和姜志富受委屈时一样。这令如英心生恨意。
直到有一天，爸领着如英在厂里遇见红衣女人，只不过她没再身穿红衣。他和她面对着面交谈，讲些看似寻常的事。那天爸的嘴里不仅说出了整句子，连咬字也清楚许多，完全不见姜老蔫的踪影。可如英不再像骄傲的将军，而是缩在他的身后偷瞄对方。她看到女人也没戴蝴蝶丝巾，却目不转睛地望着爸，将言而未语，丹凤眼也漂亮地翘起。那是如英第一次见她不穿红衣，第一次见她起了笑意。女人没有告发如英，而是在她额头中间亲了一下，仿佛那天的粪坑并不是她挖的。
事实上，当年组织考虑到姜志富的身体，决定让他这样的老兵上华北局的扫盲班，毕业后提厂一级干部。别的战友扫盲是走过场，只有他在一心一意识字，书写还格外工整。教他的老师，就是红衣女人。他成了她最好的教学成果，连贯且生涩的语句中居然能流露出感情。有街坊好心提醒熊淑芳：“局里老爷们儿都是先提干后离婚，你不会下蛋，有人会下蛋。”还有人说：“她迟早要被全厂批斗的，你们家老姜上台拴对儿吗？那时你全家人都跑不了。”
于是当厂里派姜志富去华北党校进修时，熊淑芳追到北京站，在中央大厅的母子候车室门前，在副厂长和姜志富的战友面前，她拿出汉中女人“坐地炮”的本事，向旅客群众哭诉“男文盲和女流氓学不出好”。姜志富歪扭着脖子，背对二十多米高的巨型玻璃窗，莹白色阳光披覆在身后，与他无限接近。这时姜志富又变回了姜老蔫，几次张嘴连声音都没发出。老猫她爸在旁边说：“老姜你别去了，老熊离不开你。”他只好像当初那样再次跟着熊淑芳回去。
姜志富的战友们毕业后，有去北京钢厂当党委书记的，有外调到邯郸公安局当局长的。他们说老蔫啊，女人都说，老熊赶上情报部门克星了，你如果毕业，哪还有我们的份儿？姜志富笑笑，继续在印钞厂的兵营扛枪站岗、蹬三轮给车间送水。至于红衣女人，此后就从灰大楼里搬走，顶层很快也住进别的职工。
老猫把她们干的好事说了出去，如英知道，那一定会和许多飞短流长的话一样，传进爸的耳朵里，但他不能有任何表示，因为他成了姜老蔫。他成了少有的在外不上批斗会、回家挨批斗的人。熊淑芳说：“我这是在救你。”在女儿面前，姜老蔫同样没有辩解，他的小嘴张开后只是叹气和咯痰。很多年后，如英在佳木斯兵团最艰难的时刻，爸用扫盲班上学会的有限的几个字写信给她。她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看了又看，捂在怀里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