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淑芳批斗姜老蔫最猛烈的时候,俩人成功生下一个儿子,他们给他取名“少平”。少平的降生扭转了全家人的处境,没有人再叫他们是“绝户”了,并且这小孩前有锛儿头、后有脑勺,圆鼓鼓的脸蛋子上,一双乌亮的大眼睛像个颇有慧根的小和尚。这就更令熊淑芳成为全楼巴结的对象,她也终于能骂别人家是“绝户”了。
熊淑芳极力维护着她的儿子,即便少平早已学会跑步,她还坚持把他抱在怀里喂饭,让他站在床上撒尿。打如英是专打要害部位,打儿子就用笤帚疙瘩在桌上敲,有个响就行。晚上一家人再去街上游行,熊淑芳领着少平安静地跟在队尾,如英从未见过妈如此甘于人后。
如英和爸坐在印钞厂花园的十字亭里避雨。他双手捏着树叶,放在嘴上吹口哨,声音竟然格外俏皮,且透着阵阵活力。她探出小脑袋,鼻腔吸进竹子般的清冷气味,看从天而降的雨水打在脸上、打在土坑上,又琢磨着要从哪棵树爬起。
“我想给你找个不打人的妈。”姜志富说。
口哨止住,耳边只留下落雨声,令如英记起南菜园的粪坑。
“我不要。”她噘着小嘴摇头,两眼亮着乞求的暗光,仰头望向爸。
姜志富把树叶攥进拳头里,淡桃色且一向腼腆的脸庞,变得异常坚硬、沉顿。他松开拳头,拍拍双手,掸掉碎裂树叶,殷殷的眼神看向女儿,轻抚她的窄脑门。
“有了少平,以后记住你们要姐姐照顾弟弟,弟弟保护姐姐。”爸说。
姐弟俩每天如影随形,他们拿两分钱去买爆米花和江米条当零嘴吃,一起攒糖纸、用彩笔把杏核和石子染成红绿色,一起扔羊拐、跳格子、捅马蜂窝,还一起去护城河边掏泥巴,摔成胶泥,做成小碗,或者一起跟着爸去印钞厂逮蝴蝶。每次如英爬树,甭管是摘枣还是摘桑葚,少平准要站在树下捧着小手接。她在上面摇树枝,他在下面嘎嘎乐。如果弟弟被别的小孩抢了,姐姐就在胡同口和楼里的男孩打架。弟弟也会冲过来,扭动着娇小的身体和勇敢的脸,沉浸在想象中乱拳挥舞,令趴在地上的如英居然看笑了。她想到爸说的“姐姐照顾弟弟,弟弟保护姐姐”,也似乎明白了妈为什么要生儿子。
如英第一次出远门,是熊淑芳拿走姜老蔫全部工资后,带着姐儿俩回汉中老家。仅是在灰大楼里风光,已不够换回她失去掉的脸面。因为只有一张坐票,她和妈轮到谁坐谁抱少平。途中妈总说“要回家了”,她不懂怎么刚出门就要回家。
“那是熊家湾,那里全是姓熊的。”熊淑芳说。
“那儿有好吃的吗?”如英问。
“有。”熊淑芳说。
“有树爬吗?”如英问。
“有。”熊淑芳说。
“我们要回老家了!”如英摇着弟弟说,他却在她腿上睡熟,怎么也摇不醒。
当苍茫阴润的青山、桑田、峡谷与江河,在车窗前接踵而过,如英感觉目眩神摇的,自己像是一只穿云过雾的雨燕。熊淑芳却越来越坐不住了,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她把座位留给姐弟俩,目光里透着一闪而过的柔和。
三天后走下火车时,母子三人的脸和腿全肿起来,少平还流了很多鼻血。如英走在路上感觉火车轮子一直在脚下有节奏地震动。可熊淑芳依然难掩激动,她抱起儿子连蹦带跳,像人贩子似的头也不回。跟在后面的如英,想象着老家一定有更亲的人、更好吃的饭菜和更高的树。
见到熊家湾的屋子,姐儿俩却不敢进,因为屋顶是用树枝搭的架子,像是巢穴。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窗户,只有几个白闪闪的圆点儿在对着他们。直到熊淑芳打开包袱,拿出稻香村的虎皮蛋糕和三色糖,还有鲜鱼口黑猴百货的毡帽和毡靴,娘儿仨才被允许进门。接着她开始给钱,她越给人越多,队伍排到村口。他们问她:“你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熊淑芳眼泛泪光,用曲里拐弯的汉中话讲:“俺是熊淑芳,从北京来,俺回到家了。”
可是不管如英怎么看,他们和熊家湾的亲戚也不像一家人。和这里的村民比起来,熊淑芳不仅肉大身沉,嗓门也粗壮有力。熊家湾的男女全长着一张黧黑的短脸,尖小的鼻子没有鼻梁,眼睛窝进去,嘴嘬巴着。不论是神色还是讲话时发出的声音,都很像是啮齿动物。这种反差令双方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在一间火药色的土坯屋里,大舅给娘儿仨搭炕、铺竹席,一个被褥卷,一个粗布枕头,地上和炕上还摆满大小铁盆用来接雨。那些天只要入夜,娘儿仨就背靠着背,抱着盆睡觉。
“这里只吃凉薯和腌菜,我拉稀了。”如英说。
“熊家湾有名的是腊肉和酿皮。”熊淑芳说,“可惜咱们来得不是时候。”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如英问。
“这里就是咱们的家。”熊淑芳说。
“可是舅妈踹我。”如英说。
“舅妈踹姐姐,也打我了。”
少平指着小脸上的巴掌印,坐在熊淑芳跟前,雨水刚好从头顶滴落,像是流血。
“打是亲,骂是爱。”熊淑芳说。
熊家湾空气稀湿,这令如英感到难受,好在有少平陪着她。姐弟俩整天在村口的草滩上捉蜻蜓、编花环,少平眼睛大睫毛长,戴起花环的样子比女孩儿还漂亮。不过大部分时间如英都待在树上悬悬而望,一心想看见印钞厂和灰大楼,可目光所及不过是阴晦的山岭和曲折多变的河床。少平站在树后,像从前那样等姐姐扔果子。
那天少平又想玩掏泥巴,他还指给如英看,河畔那一溜水渌渌的莲蓬,还有像是彩色杯盏一样娇艳欲滴的粉桃子。
“姐姐真漂亮。”少平说。
“是荷花漂亮,不是姐姐。”如英说。
“哦!是荷花,荷花能吃吗?”少平仰头,朝树上大声问。
“莲蓬儿里的莲子可好吃了。”如英回头,对树后喊。
她重新靠住树干,捂着鼻子,因为树下是臭气熏天的化粪池。她的肚子仍在疼,舅妈那记窝心脚,比熊淑芳可狠多了。她还觉得少平中看不中用,要是老猫和田蕊给自己放风,莲蓬早摘到手了,他们也不至于挨打。
晚风乍起时,水流乱响,如英身子一抖,才知近处已是黑沉沉一片岑静,河面也被映成一道酱红。她这才想起树下是好几人深的粪坑,熊家湾所有人的大便都倒在这里,种庄稼用。她像肉虫子似的紧扒树枝,四肢打起哆嗦。下树时她听见树枝咔嚓一声折断,还没来得及喊,就被熊淑芳一把薅住。她像只母熊一样稳健地爬下树,单手将女儿拎下来。
如英两脚刚一沾地,熊淑芳就问她少平在哪儿,她说不知道。熊淑芳满脸挂泪,可她没有打如英,而是两腿一软,跪在女儿面前,因为她看到了她身后的化粪池。
“你帮我找找吧!”熊淑芳又成了“坐地炮”,她用力摇晃女儿,如英感觉脑袋快被摇散黄,牙还咬到舌头。
熊淑芳去求熊家人快找少平。熊家人说:“如果跌进化粪池,那就不用找了。”她转身一路小跑,要自己踏进化粪池找,和红衣女人一样,她的脸上写着无畏。如英追过去拽熊淑芳,却被她回手给了一巴掌。后来是大舅按住她后脖子说:“你压根就不该带孩子来这里,别再给俺们找麻烦了!”熊淑芳的脸紧贴在化粪池边,像杀猪一样趴在地上惨叫,仿佛真想死在里面。
少平没有掉进化粪池,三天后他被村民们用一领草席裹着抬回来。大舅说这孩子被冲到下游河段的闸口去了,他让熊淑芳认一下人,准备埋了。熊淑芳用力去擦儿子的脸,如英跪在小家伙身边,看他双眼微拢,半张着嘴,和熟睡无异。她轻轻整理起弟弟的衣裤,那上面还沾有淤泥,接着她反复扒拉少平小手,嘟囔着催他“快点儿醒醒”。少平的小手很白,腕上套着一根麻绳,村民是用这根绳子把他从河里捞出来的。如英低着眼皮,把自己摘的莲蓬拿给弟弟,他却始终无法张开手掌,反复摆了几次,莲蓬终于还是掉到地上,后来是舅妈把莲蓬拿开的。此时如英还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直到村民在临近荷花处挖了个坑,把少平埋进土里时,她才大声喊:“少平你快出来啊!”可即便是哭到吐出来,也没有人理会,她这才明白弟弟永远回不来了。
当晚,雨水敲打着如英的头,她念叨着“别把弟弟留在这里”,独自入睡。次日睁眼,她身上长满油亮的脓包,还不断地往外流水,同时高烧不断。舅妈对熊淑芳说:“快带着你闺女走,如果两个孩子全埋在这里,你就别回北京了。”
在火车上,如英的身体不流脓了,但是疤痕体质却令她的脸上,留下了永远的麻子坑。熊淑芳说:“不许告诉你爸少平怎么死的,这事儿你也有份儿。”她揉了揉眼睛,用力点头。
一进家门,姜志富发现只有两个人回来,他问熊淑芳:“少平人呢?”熊淑芳说:“他在老家害了一场大病,没救过来。”爸低头看向如英,他的眼泪围着眼眶打转,喉咙使劲下咽着,嘴上终是没有多问一句。如英被看得愧悔难言,她慌张中小细眼紧闭,把头垂下,这才想起爸说过的那句话:“姐姐照顾弟弟,弟弟保护姐姐。”
如英从佳木斯汇到家里的钱,被熊淑芳转寄给了熊家湾,那个埋葬她弟弟的地方。每次想到那里,如英就有说不出的痛苦坠在心口。多年来少平的样貌已经模糊,他甚至没有留下相片,爸妈也不再提起,还生了三个妹妹,她们并不知道家里有过一个哥哥。仿佛那小家伙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仿佛他就应该留在汉中。但是如英知道不是这样,从爸看她的眼睛里,从熊淑芳打她的动作上,她知道少平始终没有被遗忘。她来佳木斯也有这个目的,逃到一个真正想不起少平的地方。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跟老猫借钱,每月再给熊家湾寄二十块,同时警告舅妈,别再碰她给熊淑芳的钱。她还单拿出十五块寄到印钞厂,这样爸就有零花钱了。印钞厂属于保密单位,非本厂职工进不去,所以好长一段时间,只有如英和爸两人知道这件事。直到有个邻居下班回来,见到三妹秀英,好心问她:“你们家谁在东北?”秀英说:“我大姐。”对方拿出汇款单,告诉她:“拿给你妈看看。”当晚在三个妹妹面前,熊淑芳把姜志富当特务似的审了一宿,还搜身了。如英只好听老猫的主意,改给家里寄袜子和皮带这些小东西,由于姜志富有过干情报的经验,他懂得在半道上打开袋子,找出女儿藏在里面的钱。回信时他会在纸上标个暗号,要是最后一个句号是实的,如英就知道爸拿到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