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军垦农场,每年春耕前都要烧荒,每次烧荒都会死人,有时是别的连队,有时是自己战友,天知道哪次就轮到了自己。这里烧荒是把数不清的大豆秸秆就地焚烧,秸秆烧出的灰是最好的天然肥料,用拖拉机一翻,来年好继续种地用。所以每到大豆和麦子成熟,很多连队的地里就有八九辆收割机并排推进,一天能收上千亩地的景象,可谓是波澜壮阔。可是一要烧荒,麻烦就来了,由于风势归老天爷管,麦秸秆烧起来总被吹散到远处的湿地和高高摞起的草帘子上,加之北大荒土地广袤,一垄地下去就是一百多亩,一眼望不到头,周遭除了稻田就是野生榛子林和白桦林。榛子林树木繁密,且长满钩刺,人进去会先被扎成马蜂窝。至于白桦树,撕一块树皮放在火上烤,立刻能滴出油。到了秋冬两季,这些地方只要一见火星子,噗地就烧着一片。于是只要到了立秋,本地老职工和农民必升红旗,不让点火做饭,怕大风刮起,引发林火。
还好连长向老农学来先进经验——跟风赛跑。他命令知青们先用镰刀,沿草地割出十几米宽的防火带,再种上白杨树作防风林,从而把荒地和草帘子隔开。连长说即便大风把火星子吹跑,也会落到防火带上,起不来火势。他还说火星子吹多远我们的防火带就割多远,直到取得最后胜利。为了和风赛跑,连长甚至从机务排借来五辆东方红拖拉机打道,几个小伙子像是骑牛大赛的选手一样翻地、断路,所到之处全变成一条黑乎乎的坑道。连长说这样就再也不用怕烧荒了,火不用扑自己就会熄灭。
连长随即把各生产队分成小组,每组知青在几块地里同时点火。由于站位靠前,又是顺着风势,如英、田蕊这组的火苗轰地奔出上千亩地,两人眼前瞬间涨起红殷殷的三米高火海。如英从没见过这么震撼的场面,她和田蕊挥手扇着脸前的白烟,眼泪被熏得夺眶而出。可是荒地并没延烧多久,她们就感到风势像是虎啸狼嗥一样,正往回刮,同时那片火海也从林子里席卷回来,很快就隔着烟幕迫在眼前,随时可把她们吞噬其中。如英看到连长也愣住了,这个上过朝鲜战场的老兵,脸上布满惊恐。
眼见全连已乱作一团,田蕊认准这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她捡起军大衣和大柳条子,像飞蛾扑火一样扭动身体,狼嗥鬼叫地去拍山火,可惜她越拍火势越高。这时如英不得不退到三米之外,她感到脸皮被烤得焦裂,刺鼻的臭味也呛得自己犯起恶心。她不得不脱掉棉衣,捂住口鼻咳嗽、捯气,这时她想起连长说过要和风赛跑,于是回头大喊:“田蕊跑啊!”可是此时田蕊正双手捂脸,像是疯了一样哭着转圈。如英折身过去试图拉住她,却看到连长先一步把人拽走,接着如英自己也被人薅住衣领,像拽死猪一样往外拖。她闭上眼,只感觉身后一蓬火焰像长出手脚一样往身上爬,但身后那更有力的手一直在帮自己挣脱。
睁开眼时,如英发现自己靠坐在连队的木屋前,田蕊正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她举着双手哇哇大哭,手背刚被纱布包扎,上面还在渗出血迹。一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另一边,正和连长用水瓢喝水。随后如英看到天空被熏成了铅灰色,全团甚至全师战士,从十几里外跑过来,每人端着洗脸盆就往山火里冲。面对漫山遍野的队伍,连长只是说:“看来,又是一场大胜仗了。”
年轻人捧着水瓢,两眼紧盯前方,好像随时准备再冲进去。他穿着裤管已被烧掉半截的土黄色仿军裤,面容黑得无法辨认,只露出一双灼亮且渴求的大眼睛,像是带着问题看到了如英。她赶紧撇过脸,叫田蕊别哭了,但是没有用。
年轻人走过来,脚步夯实,气喘如牛。如英马上整理起脸和坐姿。
“逆着火跑,别让火追着你的屁股,逆火跑才能活命!”他说。
她认出救自己的年轻人,是之前在地里开东方红的拖拉机手。到底是按连长说的“跟风赛跑”,还是应该听他的“逆着火跑”,如英心里有些乱。年轻人像是还要冲过去救人,但他的棉衣早被烧成了烂布条。如英站起来,看他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于是打着晃从田蕊身边走过,进屋从通铺上拿出她给自己新买的一件厚棉衣,递给年轻人让他换上。
“记得还我。”她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