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荒之后,农场也到了昼长夜短的时节,凌晨两点钟屋外就有太阳光射进来,四点连长准会凿门,喊你拿锄头翻地,还发给每人小麦和菜籽。可是耕地都被烧煳了,知青们只能往门前的自留地里,扔点儿土豆萝卜这种无霜期短的菜。北大荒的地都很肥沃,黑得直流油,不过由于过于潮湿,往往是照死干半年、亩产七斤半,连种子都收不回。更别提通铺上还躺着很多被烧伤的知青,比如田蕊就没法下地干活了。但是每人工作量是有定额的,如英要替她完成定额,就总要提前一小时下地,才能拿全工资。老猫说工资可以分,但是不管田蕊的定额,所以她的成绩也是全连最好的。
那时候大伙儿饿得到处找吃的,傻狍子吃完了就逮兔子、小松鼠、老农家护院的狗甚至还有马,反正是活物都被逮过来吃。他们甚至还围着地上一窝一窝的蚂蚁想放进嘴里。但是田蕊在外面从来不碰,她说蚂蚁也是有爸有妈的,她不让他们吃。
既然打猎种地填不饱肚子,指导员决定养猪,他从隔壁连队借来二十多头猪,在乱坟岗搭了个侧棚,并且任命如英为菜园班班长,兼任喂猪喂人的工作。战友们为之一振,上海老高中不再教英语数学了,他们拿出《百日出栏养猪法》,每天给如英上养殖课。牡丹江知青能教如英十几种杀猪菜的做法。连躺在炕上的伤员都要爬出来,对着活猪流哈喇子。不过队里最高兴的人是田蕊,她不顾尚未痊愈的伤手,又是去山脚下采摘大刺菜和马齿苋当猪草,又是主动帮如英承担扫猪栏、淘猪粪的活儿。那些泔水的污迹挂在她的棉衣和脸上,不仅盖住蛋清一样白嫩的底色,也把她的伤痕盖住。扫猪圈后她身上比老农还臭,就连被褥都是臭的,这令她不愿去睡通铺。猪圈中央有个“口”字,负责收纳猪栏的粪便,这令内部像是一个变形的“回”字。田蕊喜欢整日待在那里和猪就伴,她甚至还会跟猪说话。
可是还没等那几头猪拉架子催肥,连队又闹起了猪瘟。田蕊日夜给病猪挠痒、敷药、打针,一律不见效果。知青们眼见吃不到猪肉,还要找地方把病猪给深埋了,个个都黯然神伤的,而且比养猪前更饿得慌。田蕊甚至想和猪埋在一起,被如英踹了几脚后才不说话。
白脸连长挑了二十几个男知青出列,每人三发子弹实弹射击,一人负责解决一头猪。男知青们摸到枪都很激动,想不到突然圆了上阵杀敌的军人梦,尽管面对的是二十头猪。他们把子弹上膛后,只听连长高喊口令:“全体都有——瞄准!”男知青们纷纷举枪齐放,那动静就跟放挂鞭似的,劈里啪啦的此起彼伏。等到子弹全部打光,面前那些病猪却在圈里欢蹦乱跳,比没得猪瘟还精神。连长走过去看了一圈,指着知青的脸走回来。“离这么近连一枪都打不中啊,就这本事还指望你们打敌人呢?”他不得不又命令“全体都有——上刺刀”,天黑前才把病猪们扎死。
由于男积极分子代表体力不支,指导员只好派如英、老猫去开“积代会”。不过常吃黄豆令如英停止了发育,身高长到一米五就不动了,皮肤也和黄豆一样发亮。由于属疤痕体质,她的脸和身上的烧伤、擦伤、压伤以及繁重农活后像核桃大的指关节,要比别人更明显,有的地方甚至开始变色。更麻烦的是如英没有能穿出去的衣服。她从北京带来的衣服都是熊淑芳放锅里煮、染色做成的再生布,只要洗一次领口袖子就全花了,还满是补丁,穿出去和叫花子没有两样,无法代表连队形象。为了让她能体面地去团部开会,上海女知青把自己的蓝咔叽布军装借给她,哈尔滨女知青借她一条灯芯绒裤子,鞋是田蕊给她的绿球鞋,连帽子也是连长的。临时凑齐的这一身军装,也是她穿过最好的衣服。
去团部的路上,要通过漫长的沙石路和灌丛野径,金色晖光下,山岭四处枝叶纷披,姹紫嫣红,令如英、老猫两人不由地目迷五色起来。团部派通信兵带枪护送她们,因为身边会有狼群围过来,人走狼也走,人停狼也停。通信兵看起来比她们还小,两眼呆愣,唇上一层淡淡的绒须冒着汗珠,短粗的手还总按在枪套上。两人头一次见到这种阵势,老猫躲在通信兵身后迈着碎步,眼睛像猫头鹰那样东张西望,只是透出了畏怯。上次从禁闭里出来后,老猫的脸也瘪下去了,身体开始虚肿,四肢按哪儿哪儿起坑,并且再听不见她当众讲话时的大嗓门。
“能别盯着狼看吗,怕它不认识你?”如英在她身后猛地一拍。
“我是怕你!”老猫回头恶瞪如英。
佳木斯随处可听到关于“瘸狼劫道”的传说,曾有知青赶夜路时,忽觉背后有人搭肩,还是两手同时往肩上按;回过头看,却是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抬起眼瞧,是一只缺后爪的狼头正对自己。所以临出行前,当地老农嘱咐过她们,遇到有人拍肩,千万别回头。
途中,狼群呈梯次地交替尾随他们,并且懂得收缩距离,几头狼还一度蹿到三人身前。
“开枪啊!”老猫说。
通信兵瞄了她一眼,眼中亮了一下。
“这枪只有一发子弹,是我留给自己的。”他说。
就这样三人走了一百多里地,这一百里他们没吃没喝,狼也只能跟着。走着走着连狼都走不动了,没有一只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他们靠毅力把狼群给熬走了。
团部所在地是赵光镇,其实可以算是一座大城市了,到处铺着柏油路,照相馆、电影院、百货商店和红砖礼堂一应俱全,街上甚至还跑着公共汽车。可她们身上却挂着土疙瘩,面如蜡色,饿得一瘸一拐跟逃荒似的,引得不少穿着制服的干事投来审视目光。通信兵把两人带到一座毛主席全身像前,石像是土色的石膏材料,主席身着巨大风衣,左手拿圆舌帽,右手挥起,凝视前方。老猫在石像下站定,捂起脸,如英和通信兵面面相觑。她走过去拍拍老猫肩膀,听到哭声。如英想说点儿什么,却又被老猫一下抱住。“我这是做梦吗?”“这不是梦,你已经是积极代表了。”如英说。通信兵告诉两人,代表们正在礼堂开会,她们的路最远,再不进去就赶不上开饭了。老猫扭头就往礼堂跑。
团长和政委在台上讲话,代表们在台下开饭,近百张桌子把礼堂填得满坑满谷。已经一年没见过粮食的老猫,瞪着盘子里比脸还大的白馒头,眼放绿光,心脏咚咚地要跳到嗓子眼。她也顾不得手脏,一抓一个,再找地方坐。如英却擦了擦脸上尘土,左顾右盼。
“再看你就只能舔盘子了。”老猫拉她坐下。
“你知道会表彰谁吗?”如英扭头看向主席台,想见救她的人一面。
“表彰能当饭吃吗,进肚子里才是真的。”老猫抢了两个放到如英碗里,“照死了吃!”
“让咱动吗?”如英问。很快她见邻桌有人的嘴已被塞满,自己也跟着动手。
食堂管理员走一桌就喊一句:“每人只能吃仨馒头。”
“仨馒头还不够我垫肚子。”老猫说。她三个馒头已经吃完了,同桌其他代表不再吭声,且吃得犹犹豫豫。
“咱是积极分子,就别说落后的话,给仨馒头不错了,田蕊还吃不着呢。”如英也只剩一口没吃完了,她摸了摸肚子,什么感觉也没有。
眼见表彰就要结束,一连串代表披戴红花,手持奖状,并排站到台前。可如英就是不见救她的年轻人,她想他应该就在台下,可台下人太多了,她也没认清长相,就连名字也没有问。她只记得那双灼亮的眼睛,在记忆里发热。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不在台上,她隐隐感觉自己就是为了见他才来的。
忽然间周围掌声雷动,团长走下台跟代表们沟通感情。他是一个白胖老人,高头大马般的体形,从一张又一张桌子中间,侧身走过。那张比盛馒头盘子还大的脸上,两眼笑成细缝,他对着每张桌子点头,身后还跟着一群下属。代表们吃到半截要起立敬礼,然后挪开自己的凳子,以免团长卡住。
“你从哪里来哟?”团长终于走到如英面前,看她身上五颜六色跟迷彩服似的,以为是位特种兵。
“北京。”她站军姿答话。
“唉呦小北京,毛主席身边来的人。你爹妈把你交到这里,我们可不能亏待了,怎么不吃了?”他拍拍她的头,“你为什么不吃?”
“报告首长,我已经吃完定额了。”如英仰起短脖子,话音干巴利脆。
“啥子定额?”团长睁开眯缝眼,看起来很惊讶。
“会上只让我们吃仨馒头,再吃就超量了。”如英说完,轻轻瞥了一眼老猫。她缩着刘胡兰头,像是根本不认识如英。
“指导员!”团长抄起桌上一个空盘,摔碎在地。
指导员急忙从人缝里站出来,额头挂汗,瞪着如英,又回头看向后勤的人。
“北京来的娃子在边境遭罪,到团部还吃不饱饭?”团长面露凶相,如英使劲咽了一口吐沫,“你的粮食呢?还不给我上!”
话音未落,只见白花花一片的馒头,整屉整屉被抱到众人面前,叫人眼晕。一股股热气蒸腾出来,令礼堂变得跟澡堂子一样舒坦,还热闹多了。代表们被允许可以随便吃,但决不能浪费。这下谁也不跟谁拘着了,那顿饭老猫吃了十个馒头,如英吃下去六个。
“你打掩护,我再偷俩。”老猫说。
像偷老农的菜那样,如英用身子遮挡,老猫迅速把馒头往大衣兜里揣。
“还没好?别太贪心了。”如英说。
“我是帮你偷一个。”老猫说。
“你给田蕊留俩就行,我不吃,我裤腰带都快崩了。”如英说。
眼见后勤处连面粉都没了,各连代表只好在意犹未尽中离席。走之前每人都来跟如英握手,对她表示钦佩和感谢。“沾你光我们才能开上这么饱的会。”
会议结束后拍集体合影,政治处主任找到如英,“团长叫你过去。”
惊魂未定中,如英被主任一把拽到团长身边,还把一幅主席像交给她。团长又眯缝起笑眼,低着脸又摸她的头。“小北京,听说你爸爸打过鬼子,你来捧毛主席像!站到中间。”如英回头去找老猫,却怎么也等不到人,至于救她的年轻人,更是无影无踪。她只好双手抱起主席像,小心调整站姿。足足五排队伍,最矮的她站第一排中间,左边是团长,右边是政委,其他人只能站到两旁和她的身后。从摄影师位置看过去,中间仿佛缺了个脑袋。
如英为能捧主席像而喜悦,为能替爸争光而喜悦,为能实现儿时对他的承诺而喜悦。趁着拍照前整理军装的空隙,如英悄声告诉团长:“我们其实一整年都没见着粮食了。”团长不再笑了,可那两道细缝也没有睁开,这令他看起来有点儿吓人,这时对面忽然喊:“茄子!”
后来如英拿到照片,团长和政委的脸上挂着愁怨,而她则是半张着嘴,当时正在打嗝。至于老猫,因为跑到厕所拉肚子,自然没赶上拍集体照。
临走前政委对如英说:“孩子,我们真不知道你们在挨饿。”他当即让司务长给她们划拨小麦和白面,跟着军车一起开回连队。回去后连长和战友们万没想到如英不仅成了代表中的代表,更要来了粮食,看到她拍的集体照后,大家都纷纷打听这个姜如英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