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12章
这种好事自然维持不了多久，很快连里就把粮食全吃光了。转年九月又发了一次洪水，把全连种的粮食给淹了。连长只能带着知青们，春天挖野菜、黄芩、苦麻菜和黄花，晒干了吃心儿；到冬天就吃冻菜叶子、熬糖稀拿牙刷蘸着吃，不仅不禁饿，而且没营养。挨不下去了，战友们又开始转弯抹角地问如英，后续还有没有支援，或者她能不能再去要粮，他们真把自己当叫花子了。
农民灶上有从河套捞出的小鱼，腌完了放进油锅一点儿点儿煸成金黄色。那东西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女知青闻着油味相继走进老农的家门，几天不再出来。就连去过团部的老猫也忘了在主席像下哭过的事，在老农家居然还养胖了。至于田蕊，她却只在队里干扛石头的重活，黑土地的泥灰黏留在她脸上，与烧伤后的暗色鳞片板结在一起，仿佛是斑斑铠甲。她衣服里的棉花露了出来，脊背也压变形了，加上身长腿短外八字，走路的姿态像一只大白鹅。如英想起学农时她装过病，就提醒她该晕倒时要晕倒，如英自己也总装晕。田蕊却故意绕开如英走，就像那些话会弄脏她。
眼瞅着队里就要坐吃山空，指导员为了不致人心涣散，号召全连往大山深处进军。在农场总能望到一条狭长的黑色矮墙般的隆起物，据说那就是野生树林，距生产队有三十多华里。指导员说深山里能采到最好的木耳和猴头菇，他说还要在山脚下建木耳厂。连长却说这太危险，他在连里十几年都没敢走得太深。但是为了这张嘴，知青们终于还是要向大山进军。连长命令每五个知青为一组，人挨着人进山采摘，而且走几步就互喊名字，不管采多采少，天黑前必须出来。因为再往里走就是原始红松林，有猛兽出没。如英是出了名的爬树能手，很多战友想跟她合伙，可她必须带上老猫和田蕊，所以连长另派了俩天津男知青跟着。
从远处看，那林子与无数被砍过的山并无不同。可如英等人一早进去后，才发觉随着山势递增，眼前是一片遮天压地的绿障和幢幢山影，林木苍郁，晨雾缭绕，连太阳都见不到。越走下去，周围越多野生的黑桦树、橡子树和落叶松在簌簌摇曳，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足有几十种。漫山遍野的金达莱花覆盖在地表，杜香和鹿蹄草更是丛生其间。鲜艳的色晕织出的路触手可及，可每踩一步，伴着耳边嚓嚓嚓的脆响，又是泡影般的梦。由于山林跨度大，一天下来，每段路的温度和景观都有差别，可说是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由于习惯了重体力劳动，田蕊脚步生风、目光似火，浑身都在使劲。每当她喊一声：“如英，上！”如英就噌噌噌爬到树上采摘，老猫和男知青在地上捡。与别组不同，他们没带工具和麻袋，每人只用绳子把裤腿一扎，裤腰的绳子往脖子一套，采到东西直接装进裤裆。那木耳生长在腐烂的树根处，猴头是成对长在两边栎树上。别组每次能采一两个猴头就不得了，多是空手而归。如英摸清规律，一次能采一兜子，就连珍贵的党参、五味子和猴腿等山特产都能捡到。连长说：“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即便如此，也没人偷留一些寄回家里，甚至谁也没动这个念头，每天摘采回来，知青们会到食堂集合，等待指导员清点分类，上缴国库。
把林子摸透以后，老猫还是不太满足，她说我们应该多向前走一点儿。当时也没人反对，因为大伙每天都在拓展边界，早已超出连长定的规矩。可是当如英察觉到每迈一步，林子就黑下去一点儿时，头上植被已是藤萝攀绕，脚下多是黄土状黏土，裸露的岩石还覆有泥苔藓，令人无从判断位置。直到她们喊起那俩天津知青的名字却没人应答，才知是真走散了。后面不论怎么走，眼前都是重复景象，越是有路让你前进，越是走不出去。如英裤子早被湿泥沤透，手脚也被虫子咬了很多破口，就连老猫、田蕊的方位也无从判定。
不过三人很快又见面了，因为这里有更灵敏的捕食者，她们终于把老朋友招来了。一头头黄灰色、长毛尖嘴的东北狼，龇着钩刀一样的利齿，纵着鼻子迫近，三人像是落网的鱼，乱撞一气，加上四周全都是树，跑也跑不起来。伴着令人心凉的哒哒蹄声，还有彻骨的鼻息声，她们同时想到了爬树。先是如英和老猫各爬一棵，田蕊从老猫脚下跑过，尖叫着直奔如英而来，如英坐上树杈后也探下身拽她。
田蕊这石头果然没有白扛。她紧闭着嘴，绷着劲死抱住树枝，半截身子悬在下面。如英掰住她胳膊时，见地上无数头灰狼正从各处包抄过来。它们个个雄姿英发，在树下围满一片，跟开会似的。她把田蕊拉上来后，两人面对面抱着树干，脚下乱蹬找支撑点。此时山林彻底黑下来，如英怕入夜后睡着，加上手脚打滑，于是单手解开裤腰带，把两人一起绑在树上。这时树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睛，在暗夜里闪着绿莹莹的亮光，伴着此起彼落的嗷嗷叫声，如英还听见田蕊的牙床子也止不住地打起哆嗦。
“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老猫睁大猫头鹰眼，向树上看，仿佛生路在头顶，“我倒八辈子血霉跟你们在一起！”
如英田蕊没听明白老猫的话，但是狼听明白了，它们挪了挪屁股，只在她那棵树下候着。
“你知足吧，幸亏是夏天，换成冬天你早冻死了。”如英说。
“昨晚我梦见我爸了，他手把手教我画画。”田蕊紧闭眼睛，喃喃自语，“他对我说‘你画的还是不像’。起初不明白这梦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我要和他学画去了。”
如英听田蕊话中透着奇怪的笑意和轻舒，仿佛强装的坚韧终于化解，同时她的身子开始下沉。
“田蕊，梦都是反的！”如英攥紧裤腰带，感觉肩胛骨就要痉挛。
“她想死你就别拦着了！你再掉下去我怎么办？这种地方被野狼分着吃了，死都没人知道死他妈哪儿了！”老猫低下头，开始和狼对话，“去！去那边！”
终于头狼开始往树上蹿，前爪一度还蹭到田蕊脚腕，她惊叫着收缩着腿，如梦方醒。这只狼蹬到半截掉下去，另一只狼紧随其后，争相对树上发起攻击。两人身体这时跟着树不可控制地颤动，田蕊一边念着爸爸，一边又模糊了意识。如英眼看也要坠地，可她脑子里总出现年轻人那双灼亮的眼睛。如英对自己想的不是爸感到愧恨，她看着在昏迷中念叨父亲的田蕊，奇怪自己反而要想一个陌生人，且越想越强烈，强烈到不甘心。从没有人能占据爸的位置，她转而恨起那些狼，瞪着它们，恨不得跳下去拼了。可是狼群折腾完这棵树又去爬老猫那棵，三人就这样熬了一晚上。
天色微明时，晨曦如箭般穿过林间，耳边鸟鸣不止。田蕊错愕中睁眼，又朝树下探看，她用头顶了顶如英。
“我这是在梦里吗，狼去哪儿了？”
“不是梦吧？狼全走了！”如英其实刚睡着不久，她感觉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像被熊淑芳打过一样疼，“这下你见不到你爸了。”
“没关系，是他显灵了。”田蕊撇嘴笑了，漂亮眼眸弯成动人的黑色线条，像是舍不得离开这棵树，“是我爸救了我。”
下树后三人在地上捡橡树果吃，喝爬着飞虫的臭水解渴，然后继续找路。不知不觉中天又见黑，田蕊脚被扎伤，如英脑子有些蒙，显得心事重重，老猫也不想走了。三人在疲倦之外，求生的本能也不比从前强烈，仿佛慢慢认同要被留在这片原始森林。这时候老猫打破了沉默，她说：“还是先爬树吧，我看狼又要来了，到时候谁显灵都没用，咱仨肯定被吃了。”
如英正没主意，忽见前方有一团火光闪耀，接着是枪声在响。老猫第一个循着光亮蹿出去，如英架起田蕊跟在后面。一段泥路之后，她抻着脖子，居然眺望到自己搭的木屋在远处伫立，形状可爱。接着她们望见很多战友举着火把和大竹竿子摇晃，一起朝山林里喊话。三人连滚带爬，奔向光亮和枪声的方向，如英和田蕊一度绊倒在地，是老猫抢先跑回连队。她从兜里掏出猴头菇，正式向指导员汇报工作。
三人回来后，连长没敢让她们沾一粒粮，怕被撑死，只能先熬些米油喂着喝。她们听老高中说，连续两晚，连长和指导员为给他们引路，把六个几百度大灯泡拴在一起，用三台拖拉机咣咣咣地整夜不停断发电。连长嘴上起了好多泡，说：“他们是要我的命啊，如果真回不来，我怎么跟上级交代，他们家人还不把我撕了。”三人看看彼此，相继昏了过去。
之后她们仨发了半个月高烧，不能下炕。
“那俩天津男知青怎么没见到，他们人呢？”如英能张口说话后，问一战友。
“那两个人，直到今天也没回来。”战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