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连长指导员也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可眼睛却盯住每一个人,怕出乱子。很快有人偷起老农的粮和菜,为此战友间没少动手,都是照死了打。至于诗稿、篮球和六角手风琴,那些越玩儿越饿的东西,早被当柴火烧了。为了能够偷懒睡觉,甚至连农业器具也被鼓捣坏了。没人再把自己想成“垦荒戍边”“斗私批修”的革命英雄,更不奢望团部表彰,只求能有口吃的。北大荒的田里多硕鼠,小孩儿饿极了就去地里挖老鼠洞,能刨出好几麻袋大豆和玉米。他们学会后,拿起耕地的家伙什去挖更大的洞,挖出来卖了或者加工留着自己吃。连田鼠藏的粮食都吃光后,连队再搬到别的地方继续建设。
搬着搬着,终于让如英找到了那台东方红,那是一台两米高的大型拖拉机,在太阳光照射下坚固夺目。她跑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年轻人正钻进拖拉机底部,修理这个庞然大物。小孩儿们以为他也是来偷粮的,把捉到的田鼠排在地上,拖拉机走起来链轨上沾的全是老鼠。趁着拖拉机发动不了,他们在周围拍手叫好,有的还爬上驾驶座。年轻人又站了起来,看他的动作和眼睛,如英断定他就是他。
“团部开积代会表彰救火英雄,你怎么没去?”如英问。
对方转头看她。由于如英的疤痕体质,他从烧痕和麻子坑中辨认出她后,先是笑,又低下头。远处有小孩向他们扔石头子,打到拖拉机的铁皮上劈里啪啦。
“走开,走!”他轰走驾驶座上的孩子。
“刚见面就撵我是吧?”如英故意沉下脸,睁大细眼,“我棉大衣呢?”
“救火的时候,烧坏了。”对方讲话虎声虎气。
如英见到他很高兴,但听到棉衣没了,还是有些失落。
“你去开会了?”他问。
“当然,我还和团长合影来着。”如英说。
对方看着她,眼神有些迟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火红太阳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自己反复想象中差别不大。他个子不高却很敦实,满身皮肤被晒出浓重的绛红色,甚至有些发黑,四四方方的脸上鼻骨坚挺,嘴唇厚实得下坠,尤其那双带有湿度的灼亮大眼,令整个人都散着热气。他身上还流着汗,散发着熏鼻的黏土和机油味。他和如英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和曾经奋勇杀敌的姜志富也不一样,爸是真正的军人。可他是不是呢?如英的心有些乱。
“你站这儿别动,我拿照片去。”
如英转身,小坦克开向屋子,跑起来可以遮掩她憋闷的喘息。再回来时,她看到他像雕像一样等在原地,孩子们也躲开他。
他摘下毛线手套,当她走到面前时,几乎是被他伸手抢过照片。
他的眼睛反复端看着,对着那黑白色的、追悼会的气氛,像是在找自己。接着他高高地挑起眉毛,闭着嘴,脸上露出怅然的笑容。
“真有气势。”他说。
“你看,我站中间呢。”如英指给他。
随着她的手指,他不得不看那个凹下去一头的矮个女孩。
“主席像!你抱着呢。”他笑得合不拢嘴,大眼睛也弯起来,“如英。”
他把照片捧到脸前,看到边角处写的名字。
“好名字,如英。”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夸她的名字,“‘如’字左边是个女,你家人肯定想让你当女英雄。”
如英从没往那儿想过,她只知道当英雄要不怕死,像爸那样。爸不怕死,可是爸怕熊淑芳,那爸还是英雄吗?她想到俊英、秀英和红英,妹妹们名字也这么排的,可只有自己,像他说的,要当英雄。难道爸给大闺女取这名字,是想让她不怕死?
“那你是英雄吗?”她问他。
“我算哪门子英雄,我连正式军人都不是。”他把照片还她。
“你别这么说!你救过我!”如英想告诉他,那晚在原始森林,自己脑子里总会想到他,一想到他就浑身来劲。可她没有说,因为讲这种话所需的勇气,比遇到狼时还要大。
“我救了你,但是救不了国家的财产。”他背过身,手搭在拖拉机的红色铁皮上,“被表彰的英雄们,都是因为抢救下了国家财产。”
听他这么一说,如英心中反而有些异样。
“照片送你吧,谁让我耽误你当英雄了。”她说。
“谢谢你。”他摇摇头,两手背后,“你要好好保存,这是一辈子的光荣。”
他重新坐上拖拉机驾驶座,心不在焉地擦着操作台和方向盘。
“你哪儿的?”如英轻轻靠住红色拖拉机,仰起头问。
“四连的。”他答。
“我是问老家,我是北京人。老家汉中。”她说。
他撇嘴笑笑,眼中忽然有温情流露。
“汉中在哪里?”
“在四川、陕西和甘肃交界。我爸妈都是那里的人。”
如英还想说什么,却意识到,她已经把自己的全部都讲完了。他发动起拖拉机,问她要不要开两下,如英立即挪开身子,摇头说算了。
“你上来我把你带回队里。”他说。
如英还是没有上,她知道那台拖拉机有多神圣,那也是国家财产。
“你为什么那么勇敢?”她问。
“勇敢?”他像是没听清,马达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勇敢!”这是她能讲出的最好的词。
他居然害羞了,红脸上还笑出褶子,可能这也是他最喜欢的词。那一刻两人都没有低头,而是脸对着脸,傻笑。
“我是想活命,只有迎着火跑,才能活命。不只是火,遇到一切困难你都要迎着它冲过去。因为那才是党员。”
坐上拖拉机他也随之变高大了,只是身体和嗓音跟着不受控制地颤动。当他的目光重新眺望到平原上的黑土地,整个人有种旁若无人的振奋。
她放他走了,看着他一颠一颠地把拖拉机开向大路,只留下自己站在滚滚黑烟里。他也是想活命,连里的战友们也是想活命,可怎么个活法才对呢?她的心里又乱了。
直到那台拖拉机消失在远方,消失在绯红的夕阳下,如英猛抬起头。
“妈的,又忘问他叫什么名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