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如英躲进被窝通宵写信,她把自己在佳木斯的所见所感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斗大字不识一筐的她居然写了十七页信,那是她这辈子写过最多的字,还算上中间很多圆圈和拼音。可是如英不知该寄到哪儿,这件事如英只告诉了老猫,她却笑她就是写一百封也是白搭邮票钱,因为远水解不了近渴。
谁承想队里的上海知青有同学在师部工作,对方把消息带出来,说你们连那个姓姜的,师长传话务必让团长到连里把她找出来。回信上写的是“已责成沈阳军区黑龙江省某某团,处理你反映的情况,请放心,你们不会被忘记的”。
隔天,八辆军用吉普像一条被打断身子的竹节蛇,盘行而来。连里知青们则手搭凉棚,如同一根根木头桩子,立在村头发愣。连长说:“咱连从没被这么重视过,你看这车队多有气势,里面肯定坐着大官儿。”话音未落,头车就陷进沟里出不来了,连长赶紧叫人用四辆大爬犁把车拉到队里。
团部参谋长,穿五〇式马裤呢大衣,大翻领、黄铜纽扣,由于个头矮胖,走路时必须端着,仿佛怕水溢出。参谋长身后跟着一队参谋和警卫员,他站到众人面前问:“你们连长呢?指导员呢?”两人应声出列。参谋长走到农场,原地转了一圈,环视着山峦上裸露的岩石和烧成焦炭一样的土地,以及如同蚁聚之兵般的这群人。
“叫你的人立即到打麦场集合。”参谋长说。
参谋长那张没有褶的肉包子脸,不怒自威。半空,氤氲着青紫色的山岚,风从背后刮来灰烬的味道。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地里,看没腰的麦茬在眼前一马平川般铺开,伸向远方,留下大块的黄褐色阴影,很有种苍茫萧瑟的气氛。
“姜如英人呢?”他问。
连长叫人把如英带来,让她和参谋长一起站在荒地上,站在秃山下。
“你不用担心,情况我大致了解,咱们说说怎么解决,我回去总得有个交代。”
如英脸上硬邦邦的,小细眼直视着参谋长,嘴唇轻微颤抖。
他把她叫到跟前。一张大手又伸进大衣兜,掏出盖有大红戳的打印纸。
“这是给你的调令。”
怕被风吹走,如英使劲攥在手里,看了半天,终于读懂是把她调到团部的粮油综合加工厂。显然,调走一个人,比调走一个连简单多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好地方。”参谋长斜睨着她。
“那我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走。”她说。
“马上跟我走,车队就是来接你的!”参谋长突然大声讲话,如英眼皮一跳。
参谋长用力把脚从土地里拔出来,高抬腿走出农场。上车前他使劲磕掉脚下的泥,同时命令警卫员去收拾如英的行李。
办手续时,战友们来看究竟,很多人还戴着干农活的纱巾,浑身上下被蠛蚊咬得全是紫色的包。他们把大通炕围个水泄不通,令如英转个身都很费劲。
“粮油加工厂在哪儿呀?”她问老猫。
老猫拿着调令看,鼻梁几乎贴到纸上。
“为什么要你去?这是最好的单位,还是当车间主任!”她使劲推了如英一把,把调令塞回给她,“你到底说我们什么了?”
如英身体向后一仰,却被围观的战友用胳膊顶了回来。
“你以后再也不用我们给你打汇了。”老猫说,“把钱还给我!”
她开始搜起如英的身、翻她的包,刘胡兰式头发也沾到嘴上。如英站在人群中间一动不动,直到老猫把表彰会的合影抽出来时,两人对视片刻,又把照片塞回如英手里。接着她胡乱翻了几下,一分钱也没找出来。
谁也没有再哭,有战友换好衣服过来,才知道一切和自己无关。在很多张脸后面,如英看到田蕊,她也换上新衣服,还和如英一样把包袱整理好背在身上。可她看她的眼神却格外陌生,不管如英怎么打她骂她,田蕊也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警卫员推开一道缝,把如英带上车。如英扭着头,透过后窗,看到并没有人出来送别。这时一个参谋笑了,“你这威望挺一般嘛,还以为有多少人支持你。”
如英的头一直扭着,终于看到田蕊一人从木屋里跑出来。她手里抓着什么,追起车队跑个不停,嘴里使劲喊着:“如英,钱!你的钱!”
三个月后,团部把他们驻扎三年的连队撤销,如英的战友们也被打散到别的地方。至于老猫和田蕊,全部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