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到团部的如英不仅被评为全团标兵,开干部会议,拿知青代表的荣誉证书,甚至还在十八岁的年纪入了党,这在十三万人里只出了她这么一号。如英从前坐车是拿钱等着也不给停,现在她走马路边,汽车专门为她停一站,给钱都不收。至于看电影、逛公园,更是从来没买过票。即便在滴水成冻的天气,人人戴大口罩,她也能看出人们对自己笑脸相迎。
可是如英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单,这里没有了老猫和田蕊,更见不到拖拉机手,她还以那种方式和大伙分离。对着巨大的银幕和静止的公园,她不停地想着老猫在干什么,田蕊在哪里,那个拖拉机手怎么样了,想着这辈子是否还能见到他们。这里方便给家里寄钱,工资也涨了,她给爸买了一套精纺的毛哔叽中山装寄回家,可是却连爸的暗号也收不到了。
稀里糊涂地戴了几顶高帽后,如英在加工厂负责起全团的面粉供应。粮油在计划经济里本就属于紧缺物资,加上这里的设备陈旧,所以存在严重的油产量和原料不匹配。这些全指望一个只有小学文凭,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去解决。如英只好到处跟人解释,她其实什么都不懂。可是根本没人相信,他们说,能把师长震了的人只能是北京的高干子弟,全团都知道你们家住国务院边上,你就别谦虚了。
厂长配给如英一间办公室,新刷的清漆、铺木地板,还有一张麻布沙发,每天专人打扫卫生、倒开水,待遇堪比局级干部。可是如英从不进去,报到后她干的第一件事,是叫文书先把花名册找出来。对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白胖女人,比她大不少。她发现在册职工不是政委的侄子、厂长的儿子就是参谋长的外甥女,连文书以前也是团部财务科科长,主动降级要来粮油厂,就看准了这里有实权。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里粮也丢、油也丢了。”如英说。
“我什么也不能讲。”文书说。
“哪个是尖辣椒,你指出来就行。”如英说。
文书用笔点了几个名字,全在炼油车间。
“全团有八大金刚,打架最狠的五个,在咱粮油厂。”
“这儿没你事儿了。”如英说。
对方刚转身又走回来,宽下巴上还挂着哈喇子。
“那么宽敞的办公室你怎么不用?”
“你以为那是照顾我?那是将我呢。”如英把钥匙扔到办公桌上,“治不了这帮人,我立即滚蛋。”
炼油车间要用黄豆炼油,要先把这些豆子往火炕里倒,再让它们进压胚机,压得跟燕麦片那么扁,接着拿大笼屉似的蒸锅继续蒸,最后还放压油机里,两个工人跟玩儿跷跷板似的,一上一下,油就哗啦啦榨出来了。偷油的人要么把小油桶裹大衣里顺走,要么拿走摞起来的黄豆饼,近四十度高温的操作车间,谁也不会穿大衣进来,所以这种偷法必须是集体作业,偷的量也就越来越大。
如英进到宽绰的炼油车间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油汗立即把衣裤浸透,憋闷空气里积聚的豆腥味,勾起她阵阵恶心。她捂起嘴看脚下的木地板,工人把偷剩的豆油洒得到处都是,那上面光亮得像是丰沛的河流。如英刚要喊话,只见十几个赤身裸体的工人,并排站到她面前坏笑,臊得如英耳鸣脸热、血涌脑门,她转身往大门外跑,却迎面撞上门外一棵大树,又来个老头钻被窝。如英摸摸小窄脑门,那上面当即就鼓起大包,把手都顶开了。她紧闭着眼,咧嘴坐在地上,听到车间里很多人喊:“啊哦给丫一大哄,让她滚蛋!他妈的小北京还来管我们!”
如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金角大王,她没脸再去上班,整日躲在宿舍里,饿极了才去食堂打饭。厂里职工一见到她就笑,连队伍都排乱了,如英只好生吞硬咽,或者从地上捡报纸把脸挡住。有次她挡着挡着,注意到报纸上有张黑白色人像画,且越看越眼熟。她把嘴里的饭菜吐回碗里,使劲把报纸的折痕摊平,那张人像才随之清晰起来。
那是一幅铅笔画像,没有绛红色皮肤没有笑容,只有黑白线条勾出的英勇表情。可是那双眼睛却让如英认出他,看到“黑龙江革命委员会”发布的黑字标题,她才知道他叫程强。他终于变成了“抢救国家财产的英雄”。
程强的事迹里,机务排去雁窝岛盖粮仓时赶上发大水,那台东方红拖拉机陷进了漂筏甸子下的“大酱缸”。“大酱缸”是本地人对沼泽地的称呼,表面覆盖着多年的落叶和草皮,任何东西到了上面都会被吸进去。为了抢救东方红,几十个知青把彼此绑住,先用原木去垫车,又扎起木排拿绳子拉车。可他们忘了那不是长着轱辘的汽车,那是十二吨重的链轨式拖拉机,而且车头扎进泥浆里连排气管都淹没了。这就必须有人填到齐腰深的沼泽地,把钢丝绳和拖拉机的牵引钩挂住。
填沼泽的人就是程强,他喝了半碗六十度白酒,脱掉棉衣,一猛子扎进满是冰碴的泥水里,试图用身体垫起拖拉机。可是沼泽地吸力太大,捆完钢丝绳后即便程强拼命挣扎,终于还是和自己的东方红拖拉机一起被吞噬在“大酱缸”里。读着读着,如英已听不见周围的笑声,也看不到报纸上的字,她的小细眼里浸满泪水,仿佛当时自己就在程强身边。
如英仰起头,不想让承载不住的眼泪掉下来,更不想被笑话她的人看见。她耳边又响起程强说过的话:遇到火你要迎着跑,迎着火才能冲出去。那是有生以来,头一次有人教会她点儿道理。如今他总算如愿以偿,人都冲到报纸上了。她却又一次被困住,困住她的不是大火,是人。是即便他带着她,也一样冲不出去的人。他们不会死,程强也不会死。
那些天如英躺在床上,读程强的事迹,读他被公之于众的日记。他字里行间写满“国家”“无畏”和“英雄”的铮铮誓言,这些字眼压得如英喘不过气,刚在她心底生根发芽的念头,也像当年烧荒一样,一片焦土。活生生的人被具象成铅笔画和铅字,具象成薄薄的一张纸,被当作教材展示给活着的人学习。她反复追问,假如是换作自己面对沼泽呢?直到终于承认为了一台拖拉机她真跳不下去,她跟不上他的境界,如英整夜睁着眼睛,只感觉呼吸困难、万箭攒心。她把他每天的日记都看了,没有“如英”这个名字,他那么喜欢的名字却不写在日记里。她同样对他一无所知,连他名字也是刚从报纸上看到的。她想象着程强爱吃什么,想象他会喜欢什么人,他还有什么话没说,这些东西在报纸上同样一个字也没写。
几天后,如英重新走进粮油厂办公室,文书站了起来。
“钥匙呢,给我。”如英说。
“还在你办公桌上。”文书说。
“召集所有人开会。”如英说。
“你不走了?”文书说。
“叫所有人开会。”如英说。
她亲眼看着对方,三步并两步走进广播室。
如英坐在办公室,等着面粉车间、炼油车间、糕点车间和酱菜车间的职工到齐,有的站在门外。在八九点钟的太阳下,她看到他们个个潇洒漂亮、身强体健,她想起连队里那些营养不良的长脖鹿战友,与之相比,那些老高中倒像是没发育好的幼童。
响晴薄日下,新漆的屋内格外繁荣,各条食品线的味道凑在一起,令人食欲振作。程强的铅笔画像和英雄事迹贴在墙壁上、办公桌上,贴到粮油厂的每个角落。有的还被风吹散在地,沾在人们鞋底。
八大金刚看着一米五的如英,看她小脑门上的大包直乐,屋里除她以外再没有厂领导,很多人两手插兜、嬉皮笑脸地斜着眼,等她讲话。
“怎么穿上衣服了?看来你们还知道要脸。”她说。
“主任,我们肯来,就是还你个人情。”为首一个地包天脸型的男职工,朝她抬了抬下巴,此人一身漂亮肌肉,很是扎眼,“小半个月过去了,我们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众人紧盯如英,有的还越走越近,近得密不透风,这令她想起当年被狼群围困的情景。她不由得站起身,清了清喉咙。
“我也知道炸馒头油炸鬼香,可豆油是国家计划经济重要部分,不能丢原则。”如英看到桌上的程强画像,他的眼睛始终在看着她,“在车间你们随便吃,我不苛求你们,但是不能把油泼到地上,因为这样,不好看。”
她挪动喝水缸子的位置,盖住程强的脸,可是“英勇牺牲”四个大字却始终无法盖住,而且更加扎眼。
人群随之松动,很多条腿彼此交叉站立。地包天也冲她笑,还露出了牙,她扭开脸不去看他。
“第二不能偷。‘偷’字不好听,我只能上报丢失。如果哪个班次再有丢失,这个班次就走人,永远不能进来。”
屋里响起口哨声,极亮,还有人试图鼓掌。如英也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蛋,仿佛大受鼓舞。
“你们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吃,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只要记住我定的这两条规矩。”
外面的职工全拥进来,快把门框挤坏了,甚至还有手舞足蹈的。
“从没见过这样的头儿明着让我们吃!”他们拉着如英的胳膊,争相和她拥抱,“你是我们的大救星!”
地包天拍了两下巴掌,屋里有秩序地静下来。
“还以为你要我们来是学烈士呢。我听在场知青回来讲,这人被捞上岸时手里抓着一把草,尸体上的眼珠子都被老鸹子叼走了。”他拿起报纸,抖搂着程强的画像,“以后咱就是朋友了,我们拿多少,你也拿多少,我让人单留一份给你。”
文书一把将如英搂在怀里,拉她跳舞转圈。烂漫光晕下,所有人热汗涔涔的,她的小短腿不由自主地跟着颠腾,程强那双被叼走的眼睛,仿佛随处可见。她的身体被职工们拉扯着,一种强烈的撕裂感,伴随她许久。那一整天,艳阳高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