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16章

    大半年过去，如英让每个班次的组长把好检验关，她要求出油率不能降，否则就延长工时。职工们在车间里吃得脑满肠肥，想偷都偷不动了，所以出油率很容易就达标了。这下粮油厂又成了标兵单位，如英被请到团里和师部的座谈会，宣传先进经验，她甚至登上报纸，也有了自己的画像。很快人们就忘掉了程强的名字，争相传阅如英的话，还说她的名字就好。不过粮油厂的职工们却成了黄脸婆，因为豆油吃多了脸要返黄的，很快如英发现自己的嘟噜脸也变黄了，她只好使劲洗脸，可是越洗越黄。

    一个大风天里，如英从师部赶回厂子，进院时见到八大金刚又在围打一个人。白皑皑的雪地上，他们手举镐棒、板砖和链条，就跟平日榨油一样，朝那人身上捶打，干劲十足。那人却双手抱头，用胳膊肘蹭着冰碴融化的泥地，像蝎子似的朝如英匍匐过来。不论是那人的个头或者眼睛，都令她想起程强。如英的心噌地悬起半截，只觉得又回到半年前那几天，满脑子是程强在“大酱缸”里挣扎的情景。她大声喝止金刚们，可是从车间里发出机器加工的巨大轰鸣声，没有人注意到她，地包天打得尤其起劲，很快有血溅到地上。

    如英像是跳井一样纵身扑过去，用小身子压住被打的人，连喊带叫。地包天并不打她，她挡到哪儿他们就躲开哪儿，如英用眼睛瞄到车间里，很多知青透过门缝在瞧热闹。不知过去多久，那人已被打得头破血流，雪地像是红糖一样变成块状。如英用胳膊乱挥一气，像只狗一样守在他身旁。八大金刚正找不到地方下手，厂长这才端着大扫帚把这伙人轰散。地包天临走时手还指着那人，“×！”

    如英当然知道这人不是程强，可她依然要送他去团部医院。在压抑的夜幕下，她架起那人，可对方只会哼哼唧唧，两条短腿一点儿不吃劲，全靠她往前拖，后来如英干脆把这人背到了团部医院。她找到副院长来给他的脑袋缝针，走廊里，来往的人都能听见他在叫唤，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被截肢没打麻药。如英坐在候诊椅上，衣服的血迹已干，她的身体也开始发凉，同时感觉到关节剧痛。她捂住脸，使劲控制思绪，经过长时间的自我改造，她已经能不想程强了。接着如英听见护士在喊自己，他们要她按住那人，她推门看他正眯着眼，躺在治疗床上发抖，针线还耷拉在脑门上。程强不会这样，而且程强身板是直的，这人有点儿驼背。副院长指着这人，看向如英，“他有没有传染病？我差点儿把针扎到自己！”

    她只好继续压住他，护士打好灯，叫俩人放松。如英这才注意到，这人皮肤比程强还红，甚至有些发黑，尤其那两只鼓胀眼珠，看起来像是乌青的熊猫。他额头有汗珠滚下，仿佛也是红的。他闭着眼咧起嘴，使劲吸气，再往如英脸上吐气，仿佛自己仍在流血。

    “他死得了吗？”如英问。

    “眼眶裂了，后枕部缝三针，其实不打麻药也行。”护士说。

    “他们为什么打你？”如英低声问他。

    这人不答，双唇仍在抖动，嘴里像是念经一样发出阵阵低沉的呻吟。

    “我回去给他们开批斗会，还是逮捕判刑？”她又问。

    “拿鞋。”他对她说。

    如英见护士不动，只好蹲过去给他码鞋。

    “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副院长检查完自己的伤口，开始洗手，“部队每年招义务兵，出身好的单位不放，坏的呢部队又不要，就这种不上不下的正好被招进去，遭人恨呗。”

    “就你还招兵呢？”如英问那人。

    如英离开时，副院长追到门诊楼门口。他是个光杆儿一样瘦溜的老头，这令如英想起了爸。不过他脑袋很方很大，像在提醒别人，以前我可胖过。

    “我见过你。”副院长说。

    如英笑笑，转身要走。如今谁要说不认识她，倒是显得奇怪。

    “有病一定来找我。”副院长说。

    “我没有病。”她说。

    “你有病一定来找我。”副院长拽拽她的袖子，动作很轻。

    “你才有病呢！”如英盯着老头，很想骂人，眼见话到嘴边，她拔腿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