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越发惦记爸了,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回信,她更没法去问熊淑芳,这令她在车间质检时那脸比得了肝炎还难看,连八大金刚都不敢靠近。直到北京终于给她发来电报,上面却只有四个字:“父危速回”。坐在回家的火车上,这四个字一直坠在如英心口,无数念头缠绕着她。厂长说:“只批你半个月假。”其实时间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如果爸出了事,她也不活了。谁都别活。
到北京如英才知道,爸住进了厂医院,他得了一种肺痈病,肺里被痰淤积出黑疙瘩,躺在病床上咳得无法翻身,不仅脸憋成淡紫色,就算睁眼看着女儿,也说不出话。她听大夫说这病必须手术,不仅胸骨以下整个扇面要掀开,还得把肋骨敲折,才能保证呼吸顺畅。如英问熊淑芳,这手术做是不做?她回答不了,只是提起皮包往医院外面走。如英追到门口的台阶上,妈已经快要走下去了,她扯住妈的皮包,看到那张鼓了一圈的油饼脸,还有赭红色的小牛皮鞋和上海手表。她看到自己从兵团打汇的钱,花在了什么地方。
“你不会想赖我头上吧。你爸这病是往死抽烟抽出来的,我不知道他哪来的烟钱,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烟瘾,我也管不了。”
熊淑芳站在下面的台阶,比女儿矮了一头。她拽回自己的皮包,并不正视女儿。如英个子虽然没有长,但是不知为什么,从她的步姿,从她干糙的面容和变形的手指,从她和大夫对话时主导性的提问,尤其是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坚厉和疏离感,令熊淑芳不敢看她。
“您看您说到哪儿了,我这不是想跟您商量吗?”
如英收敛目光,低下了头,人也跟着走下台阶。
“唉,你爸只要张嘴,就问你人在哪儿。厂工会也说必须让他大闺女回来签字,我签不行。现在你回来了,我还得去喂饱你三个妹妹,她们没我可不行。”熊淑芳说。
熊淑芳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如英。她连家门都没进,先提着从兵团带回的木耳和鹿茸,去找老猫她爸,印钞厂副厂长,位置就在她家楼上。
老猫家大小和朝向与老熊家一样,但她的床明显每天有人整理,簇新的淡红色纯棉床单,上面花团锦簇,米色被罩叠得鼓鼓囊囊,仿佛留有温度,床架上还挂着白纱蚊帐。这里比她家更高一层,可窗户上贴满报纸,斜阳无力地折射进来,令屋内弥漫着清冷的烟气,如同很多鱼虫在房间飞舞。
印钞厂副厂长一张宽脸额,祖传的灯泡眼下,通天鼻、鸭子嘴,很像是从关外过来的游牧民族。两人没有客气,他请如英坐老猫的床,给她倒水。她只好把东西放到脚边,坐床沿上。厂长坐到对面一张瘸腿的绿色木椅上,全力保持平衡。他脸色很差,嘴角皱巴巴像是打蔫的菜叶子。唯独他身上那件藏青的毛哔叽中山装,簇新笔挺,精梳做工,呢面光洁平整,把整个人的精神头都架了起来。
“如英,去了兵团,看起来就是不一样。”他说,“你长大了。”
“叔叔,大夫说我爸要动手术,可我怕他身体不行。”她的小眼睛继续盯着这件中山装看。
“我知道。老姜以前打过鬼子,身子骨弱,在厂里我也尽量照顾他。”他说。
“他做那么大手术非得死在手术台上。”如英身子往下出溜,短腿好像随时能跪下,“我想知道能不能保守治疗,我想求您拿个主意。”
老猫她爸点上一根烟,他被如英看得有些不自在。屋子里很静,能听见楼下熊淑芳在骂俊英。
“我有朋友在宣武医院的胸科当主任,我让厂医院把你爸转到他那儿,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谢叔叔!”如英喉咙里哽结着,撂下东西,要走。
“如英,老猫过得还好吗?”厂长把身子前倾,像在给她鞠躬。
如英也很久没了老猫的音信,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这个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我们知道你成了全团标兵,还总给家寄钱。可是这么多年,她只寄给过我一封信。唯一没变的,她还是爱写血书。”厂长说。
如英皱眉蹙眼的,暗暗骂着老猫。
“我知道血书是什么意思,所以没给她回信。你见到她请告诉她,我的问题组织已经清楚了,我会尽最大努力把她办回来,她是听我的话才一心要去东北。”
“叔叔,老猫同样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如英站起来,“但是以她的脾气恐怕是不会回来了,因为返城就是失败。”
副厂长把烟在地上使劲按灭,又用脚踩,如英这才注意到,这个家里有许多这样的烟头和灰烬。
“先办正事儿,我明天就让厂里出车给你爸转院。”他挤出笑脸,仰头看她。
如英给他鞠了一躬,走到门前。
“如英,是我让工会把你叫回来的。你想过没有,你爸没了,印钞厂你可以立即接他的班。”副厂长在她身后,语调很轻,那句话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我要保我爸的命,宁可不接班也要保住他的命。”如英说。
“你等等。”副厂长转身去拿她带来的东西,要塞回她手里,“老姜有你这闺女,他好福气。东西拿走给你爸吃,我收了算怎么档子事。”
如英再次看了看对方身上的中山装,沉吟片刻。
“这些是老猫托我转交给您的。”如英说,“闺女给爸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如英给爸转院后,大夫每天给姜老蔫打针吃药催吐,她从没见过炮弹那么粗的瓷缸子里,存满仿佛在老人肺里积攒一生的铅色痰液。半个月里,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包饺子和小馄饨,放在柳条簸箕上,摆到窗户外面冻着。煮熟十几个,再用棉背心裹起来,绳子一系,捂在大衣里出门。她要赶头班车去宣武医院,一直看护爸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家。团部发来几封电报催她回去,她回信说我爸哪天出院我哪天走。再来电报就连看也不看了。
如英喂爸吃饭时,能看出离家这几年,他的皱纹变深了,且时常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唯一不变的,是他喘气时喉咙里还会发出拉风箱一般的声响,听了也想跟着咳痰。她吹饺子或者叠衣服,也能感觉到爸总在看她。他努力用那副饱受伤害的喉咙说:“你在外面肯定受不少苦吧。”
“给您买的毛哔叽中山装呢?”如英端着饺子,小眼睛瞥着他,也并不指望听到真话。
“压在箱底,出院穿。”他不看她了。
“还瞒我呢,被我妈卖给老猫家了吧?放心,我不再给您惹事了。”如英说。
“如英,有件事,你也不要瞒我。”他抬手挡住饺子,“烫,不吃了。”
“您干过情报工作,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如英故意咋呼,其实心虚。
“少平到底是怎么没的?”老人望着如英,一直没有眨眼。
她低下头去看碗里的饺子,今天的饺子被她煮破了。
“我弟是被水冲走淹死的,是我没看住他。”
如英说得很费劲,仿佛是她喉咙有伤。
十几个饺子,老人只吃了三个,剩下的坚持留给女儿。
吐了大半个月,姜老蔫的肺病终于见好,不过他的身体仍很虚弱,走路吃力。大夫告诉如英:“你爸这一关算是勉强闯过了,回家还要静养二十天才能上班,否则下一关就过不去了。”可这时候佳木斯的团部已经发了不知多少封电报催人,她不能再休了。出院那天她告诉爸:“我得走了。”姜老蔫装作听不见,也不看她。
“明天我就得走。”她说。
如英给爸买了一个半导体,让他想她的时候听,她还为他订了鲜牛奶,这几乎花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临去佳木斯当天,她把三个妹妹叫到面前。“你们每天轮班给爸取鲜奶喝,养好身子他才能上班。”可是三人没一个应声的。
“老二,你先给爸取奶。”如英对俊英说。可是俊英却不言语,只是慢悠悠地低头穿鞋,准备上学。如英见老三老四在旁边看着,可是不论她怎么叫,老二拉着一张瓦刀脸,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眼瞅她们已经背上书包,如英也要去赶火车,可还是没人说要取奶。她拿起凳子,提过去砸向老二后背。“跟我玩他妈这一套?你撅屁股我就知道拉什么屎!”她又揪住俊英的校服衣领,把妹妹拖到爸的床前,照她后脖颈踹了一脚。“跪下!”俊英就像没长骨头似的,身子往地上一跪,还挺舒服,仍不说话。如英没辙了,扭头看到穿着一条蝴蝶袖子短裙的红英,她那双澈亮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心头不由得一疼。她这才想起回家几天还没和妹妹们讲过话,她松开俊英,堆起笑脸。“小红,大姐最疼你,你去给爸打牛奶。”
“我不去!”红英梗着脖子。
如英两眼直愣愣地朝红英走去。
“你动她一下试试。”熊淑芳站在厕所门口,手里紧握着个皮搋子。
如英抬起头,像是外人一样看这个家。每个妹妹都戴着她买的鹅黄色兔毛围巾,穿着白底加厚的条绒鞋。熊淑芳的牛皮鞋连鞋底都磨薄了,皮子还没走样,她又想起穿在老猫她爸身上的中山装。她转身去厨房抄出菜刀,走到小红身后,按住她的脑袋,举起了刀。
“我这就把她剁了,剁完我也抹脖子,你瞬间俩闺女没了。你不是四个孩子吗?让那俩废物养你!”如英说。
红英张着嘴,眼露惊恐,小身子已站不住,如英薅着她头发才勉强提起来。
“我岂止是四个孩子啊!”熊淑芳把皮搋子往水池一扔,脸上溅了很多污水。她跑回卧室,一屁股坐到被阴云罩出茶青色的藤椅上,两手捂脸,仿佛见不得光。
听到熊淑芳讲少平,如英手里的刀落下了。这时老三秀英觉得就快轮到自己,麻利地提起奶箱子往外跑。
熊淑芳的眼泪渗出手指缝流出来,她捏着鼻子甩鼻涕,再往腿上抹。
“你走以后,你爸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就是卖了你寄给他的衣服,他都不问一句!少平如果还在,他敢这样对我吗?”
如英面对着左右两边的爸妈,脸上有些发木,她耷拉着扁脑袋瓜,扶起俊英,让妹妹把刀放回厨房。俊英看看红英,俩人都在纳闷,少平是谁。
“我亏欠你的,以后全赔给你。少平已经没了,可我还在,我一定管你。但是你记住,我爸什么下场,你就什么下场。”如英说。
熊淑芳和大女儿四目相对,她看着她,仿佛正在计算。
“我能指望你吗?你连人都在东北。”
“我会继续寄钱给你,我会尽快回来。”
如英担心她这一走,鲜牛奶又没人管了,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她甚至没教会爸怎么用半导体,就匆匆赶向车站。当初离家时她没想过回来,更没想过一家人是怎么在一起生活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次她独自去佳木斯,却站在月台,迟迟不想上车。当她听见身后有熟悉的年轻声音喊她,如英猛地回头,却看到是几个即将出发的小知青在合影。他们脸上荡漾着幸福,他们叫她让开,别妨碍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