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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 正文 第18-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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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如英可不是头一次照顾病人。这次回家见到红英,她记起小妹出生十六天后,熊淑芳把她的乳头给挤破了,在此之前,另外三个女孩的乳头也被挤破过。熊淑芳说挤破了将来生孩子不疼,所以她们每人的乳头上都留有疤瘌。不幸的是,只有红英感染了,十六天大的孩子乳头被挤出白浆,发炎的脓肿像灯泡般透明。

    那天爸上班后,红英高烧不退,妈把俊英、秀英送到学校后,直接去印钞厂医院挂号,留下如英给妹妹穿衣服。正值三四月的倒春寒,家里又刚停暖气,她不得不用一条破旧的羊剪绒毯子,折了几折,把妹妹裹紧,再戴上一顶碗大的小绒帽子,只露一张小脸。她还不停地对红英说着话,逗她别哭。可是妹妹的脸很快变成藕灰色,张起娇嫩小嘴,始终呼喽呼喽的,喘不上气。如英急忙抱起红英,穿着拖鞋,门都没关就往厂医院跑。

    水泥路面,令塑料拖鞋声音怪异,加上很不跟脚,如英几次险些自己绊倒。一气之下,她甩掉鞋光脚跑路。经过10路车总站时,红英的嘴已经紫了,料峭春寒的清早,那小脸烫得她不敢碰,时不时还翻起白眼。如英没顾多想就跳进10路汽车,她对司机说:“叔叔叔叔,我妹不行了,快给我们送宣武医院吧。”她记得自己哭得话也讲不利索,车开出半站地人家才听懂怎么回事。司机扭头向全车人喊:“这车直接开宣武医院!要下车的赶紧!”那一路没有人喊下车,甚至没有人说话,整个车厢里安静极了。如英一边紧抱红英,一边盯着每一个街口,生怕司机开错地方。

    车门打开,如英带着妹妹直奔宣武医院,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少平和三个妹妹出生的地方。她不想家中有人死在这里,不想红英像少平那样死在自己手里。跑进门诊大厅,她见到穿白大褂的就跪,扁脑袋像蒜臼子一样磕在地上,不停地说:“我妹妹不行了,求求大夫救救她。”她至今记得是个长着一副金鱼眼、黄头发的大夫,很像外国人,是他看了看红英,抢到怀里就往手术室跑。如英光着脚跟在后面,她看到有大夫说:“这孩子太小,咱这儿抢救不了。”就在她绝望得又要磕头时,金鱼眼大夫决定:“叫救护车送儿童医院。”他转身问她:“你身上有钱吗?”如英还在发愣,几个大夫已在凑钱,还有人负责打电话。他们把三十多块塞在她小手里,送她和妹妹一起上了救护车。

    红英在儿童医院做清疮手术时,如英等在外面,她忘了自己已离家很远,也忘了一整天水米没沾。她想的全是如果妹妹再没了,该怎么跟爸交代。她急得咬起手腕,浑身发抖。还好术后小红被推到病房,如英生怕她丢了似的跟在后面,大夫告诉看上去懵懂无知的姐姐,“你妹妹再晚来半小时就死了。”她看到妹妹被放到紧挨窗户的床位,由于窗户全部敞开,小家伙两眼紧闭,风直往小嘴里灌,可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如英踮起光脚为妹妹挡风,接着自己也打起喷嚏。她挂着鼻涕去找护士,护士告诉她小孩怕热不怕凉。

    “您弄个暖水袋吧。”她说。

    “儿科没暖水袋。”护士说。

    如英回到妹妹身边,继续踮脚挡风。她眯起小细眼,看红英被裹得像个蚕茧一样躺在自己身前,终于睡着了。

    “我给你弄俩葡萄糖吊瓶,你接点儿热水不就是暖水瓶了?”护士问她。

    “我要三个。”如英说。

    如英去水房把三个吊瓶灌满开水,再脱下衣服卷起来带回病房,因为衣服太薄还有破洞,瓶子把她烫得龇牙咧嘴。她在红英身旁各放一个,脚下还有一个裹在褥子里,用被子压好。看这三个瓶子像是卫士一样守卫着红英。“这下踏实了。”她对着妹妹鼓起苹果脸,双手合十。“少平啊,这也是你的妹妹,如果你在天上,就保佑你小妹妹活下来吧。少平,大不了姐去找你,你在那里姐就不怕。”

    大夫说红英要住院观察,直到天黑如英才光着脚走回家。她摸到了灰大楼的楼门洞,却没有力气走进去,这时她看到熊淑芳在昏黑中如同天神下凡,架起双臂从当街走来。“你丫哪儿疯去了!”从能够看见如英,一直到站在女儿面前,熊淑芳的嘴就没有停,“门都不知道锁,家里丢东西怎么办?”

    “不行,要死了……”如英已讲不出整话,也躲不动熊淑芳的拳打脚踢,她干脆坐到地上,抠脚底的石头子。可是妈这次没有打她,可能熊淑芳是怕从她嘴里听到相同的悲剧。站在风口,有几秒钟这个刁悍的女人被恐惧震慑住了。在一段不短的死寂后,她问女儿吃没吃饭。如英望着黑乎乎的熊淑芳,半张着嘴却不知该怎么讲。离开医院前,她在病床上摸到红英脚边的吊瓶已经凉了,于是对着嘴把水喝掉。她喝完足足三瓶水,就没那么饿了。这算不算是吃过饭了,如英说不清楚。

    19

    如英前脚回到团部,后脚爸就来信了。信上说国家为照顾残疾军人,又要落实新政策,家里有一个“困退”名额,“我要给你办回来。”她把信小心叠好,想到回北京自己就能照顾爸,能去印钞厂接他的班,忽然很感激粮油厂的每一个人。她整理起行李,和文书、地包天等人喝酒话别,还把工资全买了人参、灵芝和木耳,给爸用来养肺。她和他们讲起了印钞厂,讲起怎么和老猫、田蕊偷东西,怎么在老师的水杯里撒尿。还有自己怎么把三个妹妹照顾大。他们没有说话,厂里用水和粮食酿的酒劲很大,如英也没给他们插话的机会,所以多数时间里,他们只是眼珠微动地盯着她,越听越不想说话。喝尽杯中酒的时候,他们祝愿她早日离开。

    半个月后家里又来一封信,这次爸说,他东奔西走终于给她跑下了“困退”指标,可是熊淑芳决定,把指标留给要去郊区插队的俊英,因为俊英对她承诺:将来我给妈养老。和姜老蔫不同,熊淑芳更相信老二。跟如英比起来,俊英更听话,也更安静,甚至比姜老蔫还蔫。她不会做这个家的主,不会动刀子,也不会令熊淑芳想起少平。更重要的是,留下老二不影响如英寄钱。熊淑芳当天就找印钞厂的工队长,说二闺女有心脏病不能离开家,逼对方把“如”字涂掉改成“俊”。这样一来,也就没有名额给如英了。那封信结尾是熊淑芳的语气,她说家里有个上海手表的票,不买作废就可惜了,她让她再寄五十块钱回来。越快越好。

    如英跑进厂院后山的一片野树林中,那里有很多柞树,还有一些白桦和杨树散布其间。柞树并不高大,黝黑的树干却紧紧挨靠,令整个树林异常昏暗。眼下的季节,挂满树上的宽大叶片虽已枯黄,却牢固依旧,无论遇到多强的风雪,不肯落下。如英躺在一片齐腰深的荒草上,伴着树林被北大荒的风吹得噼啪作响,像燃烧的木炭,她的哭声也一起在头顶回荡。那声音连狼都没敢靠近。她早该想到决定自己命运的不是爸,也不是“困退”名额,而是熊淑芳。她感觉自己被熊淑芳,被这个家放逐了,这比永远留在佳木斯更令她绝望。那是如英生平第一次起了恨意,之前不论熊淑芳做过什么,那些痛总能转眼就忘,但这次如英明白,她的死活和那个家已无关系。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长大了。

    她记起小学毕业前,学校组织各班级去牛街的卫生站体检。在一个大房间里,班主任让学生们脱掉衣服排队,如英跑到队首,在同学们面前扭屁股。老猫说:“你裤子穿反了,你瞧还有俩眼睛呢。”如英低头看,果然自己的衬裤是反的,因为正着穿的话俩屁股蛋就露出来了。她心里一缩,众目睽睽下,觉得自己特别丑陋。她听到了周围的笑声,老师笑,护士们笑,连田蕊都在笑。那是如英第一次有了性别意识,并且感觉到自己是女孩子。

    她开始注意到,凡是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打着妈缝出的补丁,有的在棉袄罩衣的前胸,有的在裤裆下,多不胜数。由于用料还是未经任何印染的再生布,有的地方甚至还掺着棉花籽和棉花秆的皮纤维,表层粗糙之极,总能把皮肤蹭红蹭破。由于熊淑芳比如英大十七岁,如英又比红英大十七岁,所以她想当然地认为再生布和补丁也会穿到妹妹们身上。可这时如英才观察到,不管是黑缎面绣小花的对襟圆领衫、丝绒格子的肤色素纱裙,还是拳头大的虎头鞋,以及紫绸子的荷叶边长裤,三个妹妹逢年过节都有新衣服穿,补丁却只留给她一人。

    如英特意逃课回家,趁屋里没人,拿起大剪子把妹妹们的衣服裤子都剪了。她没有剪成一道道的布条,而是横竖剪完又转着圈剪,剪成缝都没法缝的碎块。看到剪子像野火一样烧遍那些颜色各异的新衣服,她边剪边笑,剪到手都疼了,笑到脸也酸了。后来如英为此又挨了熊淑芳一顿打,她对着衣柜上的镜子,脱掉裤子照屁股蛋,两边是一缕一缕黑紫色的鞋印。但是她心里特别高兴,因为那年过节,四姐妹身上都穿着带补丁的旧衣服,身上也全有窟窿眼。

    这件事也成了如英决定下乡的直接动因,想到这里她笑了,可是头顶的树林没有跟着她笑,它们依旧密密丛丛的,牢固得近乎威严。如英坐起身,看到天边已黯淡无光,再看看手表,发现自己哭了三个小时。她才想到身上早没钱了,不得不去跟文书借钱,给熊淑芳寄回去买一块上海牌手表,并且还要继续寄下去。因为汇款单是她还有个家的唯一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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