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为了忘却印钞厂和灰大楼,如英只好在粮油厂重新找回自我。因为掌管粮油、糕点、酱菜和麸子,连政委都要跟她赔起笑脸,想喂饱家里那几张人嘴和猪嘴。如英还着手更新生产设备,她要给自己证明留在这片土地的价值和正确性。随之而来的,是从各连队冒出从前的战友分批找她。起初只是些蹭吃蹭喝的小事,如英让文书拿煤油炉炒点儿小锅菜,让他们肚子沾些油水。接着就有人没头没脑地送东西,如英知道这是来跟她要粮的。一个连队想批点儿粮食下来,很多司务长的车要先在团部排队,从头天晚上排到第二天晌午那是正常,就算下午四点才装车也不稀奇。于是如英的哈尔滨、上海和天津战友们,把队排到了她的办公室。他们带上茄子、柿子椒和西红柿,全是暖棚种植的稀罕物,再添上一筐鸡蛋,像探亲一样找她叙旧、论交情。她总是回以平静的笑意。
只要坐在一起,如英立刻想起当年老高中们在梁栋上用白漆写诗,在草纸上画格子弹琴的情景,想起这些才子在班长会上教她几何地理和针灸把脉的样子。可是她注意到隐匿在每个人脸上的细微变化,那些捉摸不定的眺望眼光,干笑之后的缄默,以及紧巴巴的敬烟动作。
接着来的是白脸连长,带着野山参和鹿茸,塞在如英办公桌下,直到整间屋子变成了仓库。久而久之,地板上附着一层油,可以见到很多脚印,在阳光下还被照成五颜六色的,跟油画一样。每当有人走进来,就能感觉有东西把鞋底粘住,还发出刺啦刺啦的怪声,甚至令人迈不开步子。所以办公室里的人姿态都很难看,像是没了骨头一样。
“姜儿,你同学托我给你带的。”他们说。
“哪个同学?多少钱?”她问。
“不要钱。”他们推推她,关上办公室的门,“我们连没有来油的地方,没法做饭。”
如英明白,这是又想弄点儿柴油和蜂蜜,她让他们把东西带走,打发到文书和会计那里开单子。她不忍见到曾经一张张傲气的脸,如今对着她这个小北京鞠躬、敬礼,眼睛可变换各种颜色。
站在办公室窗边,她看着战友们互相派烟,毫不避讳地把一个个柴油桶推上车,在厂院里混乱地倒车、调头。
“再有人来,一律说我去师部开会,这里概不招待。”如英说。
“那我的那份儿,还拿不拿?”文书问。
此后战友们被文书挡在厂外,如英在窗户里看他们问她多久能回,厂里人说,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他们在门口转悠半天,商量着怎么回去交差。很快没人再来找她,即便有也是闲话,说姜如英小人得志,把在连队里同吃同住的战友情忘得干干净净。其实她每天都盼着有人说:“你同学找你。”但她从没见过老猫和田蕊来团部,她嘱咐过文书多次,只要这两人来,立即告诉自己。可文书说,从没见过这么两个人。
那天如英和文书去团部,递新设备的申请。回来在街边碰见一张半熟脸,她走近看像是田蕊,皮肤还那么白,眉眼还那么标致,只是牛角辫扎成较短的马尾,脸盘和身形宽了一些。她穿着浅蓝色的涤棉中山装,新型尖领、四个明兜,挂着一串有机玻璃扣。如英一度不敢确认,直到看清额角和手背上的淡红色烧痕,才敢叫出她的名字。
田蕊抬头看她,不惊也不喜,像是早等在这里。她站在原地不动,如英想一把扑过去抱她,却被一股淡淡的敌意制止。
“我们还是见着了。”田蕊说。
“你怎么会在团部?”如英问。
“什么意思?”田蕊看看她身边的文书,鹅蛋脸上挂出难看的笑,“就许你有本事在团部,我不配来?”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找我?”如英问。
田蕊嘴角一沉,眉毛微微抽动。
“找你干什么?多少战友快把你门框踏烂了,我能有什么东西拿给你。”
文书赶紧咳嗽,抖搂着设备申请单,拽走如英,没给她理论的时间。两人在对望中分别。
回到主任办公室,文书端起暖壶倒水,拿起一块从糕点车间顺出的蜂蜜槽子糕,挨着如英吃。
“没想到你念念不忘的同学,就是她啊?”文书说。
“谁念念不忘了?”如英左手攥着搪瓷缸把手,气得发抖。
“姜儿你别多心,说起来你俩都算咱们团的名人,想不到竟还认识。”
文书吃蛋糕时并不闭嘴,那东西沾上唾沫就软,在舌头上发出奇怪的粘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倒想认她,可她不认我啊。她屁股上几颗痣我都知道,甩一张脸给他妈谁看呢!”如英说。
“那张脸你不爱看,有人爱看。”文书吸溜了几口热水,又用舌头去掏牙缝的蛋糕渣,“再说她认了你,对你反没好处,你知道师部的王政委吧?”
“岂止是知道,我还和他照过几次集体相。”如英说。
“他的警卫员快五十了还找不到对象,偏巧看上你这同学,可她就是铁板一块,不给人家下嘴的地方。政委只好把她下放到边远的连队,说是要改造布尔乔亚的生活作风。那地界坐军车也要开八九个小时,完全建在大荒山里,而且整个连队就她一人。”
文书摘下黑框眼镜,使劲擦上面的水蒸气。没有黑框眼镜,她的眼睛小得几乎找不到,而且她也什么都看不见,跟失明一样。
“你这同学被带到那里,还没等车开远,她就在后面追着喊,‘我跟他过!’被接回来后,政委当即分配她去团部照相馆工作,那个美差连高干子女都排不上队的。谁想没几天她以为自己安全了,翻脸不认账!这不是又被发配到更远的地方,都见到沙漠了。这回她终于看不见活路,跟条被扔出去的狗一样又回来了。现在被分到气象台,再不折腾了。”
“她也真不容易。”如英说。
“她有啥不容易,男方可是政委的警卫员,结婚的日子还让她挑,这不还没到呢。再说她也不是多干净的人,你是她老同学你不知道?”文书脸部肌肉往上一提,忽然发笑,“听说气象台里嗅她的男人也有,别看她手烧伤了,可那张脸谁不馋?到嘴边的肉,男人还能让它飞了?”
如英两手捂住搪瓷缸,放在腿上,低头看着透明杯底。
“人家那身子好用着呢,哪像咱们是劳碌命。”文书说。
如英心里很乱。一是自己在车间蒙起眼睛抓质量,却看不见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二是想到田蕊不找自己的难处,甚至想到今天她们的见面并非偶然。她想再去找她,却被文书警告别和这种事沾上关系。加上申请新设备一忙起来,写过两封信后她就不再多想。如英不太会写字,她只是把她们当初来东北时说过的话写在上面。她想告诉田蕊,她们三人是一条心,她一刻也没忘记过。
一段日子过去,文书对如英说:“有人找你。”如英说:“早告诉过你,再有走后门说我不在。”文书递出一个粮油厂的信封,“这人说你不见他会后悔的。”如英拿着信跑下楼,却见厂门口有一高个子年轻人,穿着栗色的毛领呢子风衣,祁寒中,正低头站在空场的雪地里。他头发浓密微卷,尖下巴颏,高挺的鼻梁架着黑镜框,一双山羊眼紧望着她。如英并不认识他,可刚一走近对方就扑通跪到雪地上。
如英没有开口,也没让他站起来,对视三五秒后,文书也跟过来。
“你是姜如英?帮帮我们吧。”眼镜见没人理他,只好主动开口,“田蕊不来,我只能求你帮帮我们。”
“你气象局的吧。”文书拉如英回办公室,地上出现许多凌乱脚印,“走,被厂里人看见不好。”
“信是田蕊给你的?她人在哪儿?”如英问。
“你先答应帮我们,否则我不起来。”眼镜尽管跪伏在地,脸上却隐现出狡猾、果决,以及某种内在的坚毅。
“好,那你一直跪着。”文书撇下如英,往厂里走,“我去叫人。”
两副黑框眼镜对峙,终于是男眼镜乖乖站起来,退到厂门口外。由于门槛被白雪覆盖,他还是摔了一跤。
“你让田蕊过来,我只和她说话。”如英说。
眼镜捡起眼镜,一溜烟似的跑到厂墙转角处,好半天过去,如英终于看到田蕊走出来。她穿着蓝色粗布棉衣,棉帽遮住眼睛,提个黑亮的大皮箱,短腿迈着八字步扭了过来。如英见她嘴唇干裂,发梢上都挂着雪片,猜想应该等了不短的时间。趁着如英发愣,田蕊一把扯回她手里的信,转身想走,却被眼镜捏住手腕。
如英把他们带进自己的办公室,让文书去倒热水。两人站在她面前,很快令油地板上积了一摊水。田蕊的脸由于缺少血色,更显出灰白,可湿漉漉的,反而很迷人,连文书自己也不由得心中异样。
“我们俩要远走高飞。”田蕊放下皮箱,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这次就算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回来了。”
“她,她病了。”眼镜替她接过热水,瞪着眼睛辩解,“整天胡言乱语的。”
文书和如英交换眼色,示意她看田蕊的肚子。
“让她自己说。”如英握住田蕊那纤长的伤手,感觉她也握住了自己,“你想让我怎么做?”
“说呀,不是和你商量好才来的吗?”眼镜用方言对她嘀咕,是上海话。
田蕊把手抽回来,去提皮箱。可她一时没能提起来。
“她怀孕了,她想在你这里躲一阵子,她想把孩子做掉以后再走。她说你本事大,她说你就算是政委也不怕。”眼镜说。
“孩子是谁的?”如英问。
“我的。”
田蕊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呼气。
“姜儿。”文书又把如英拉到一边,这次她不得不跟过来,“我去弄点儿吃的,你给他们点儿钱,把人赶紧打发走。这事儿不能管。”
如英轻轻点头,表示听到了。她转身回到田蕊面前,看到她不仅是带着行李来的,手里还紧攥着那封信,那封信早已湿透,也被她攥烂了。
“上次还说没东西给我,今天就带这么大一份礼。留我身边吧,我不信有人敢动你。”如英用力,替她提起箱子,“你选的这条路,可比荒山比沙漠还要难。”
田蕊的丹凤眼闪烁着水光,转头看着眼镜的脸,痴痴地笑。
“只要能和他一起走,掉脑袋我也认了。”
如英让文书把自己的宿舍收拾出来,腾给田蕊用,她在库房找了张值夜班的床。平日田蕊吃饭洗澡打电话,都是如英领着她去,就连给眼镜买钢笔和笔记本,还买了一顶毡帽,如英也不让她花一分钱。厂里的人见到了从不多问,即便是给她做“人流”,如英也是让文书找团部卫生院,连名字都没填。
半晚,两人像儿时那样头挨着脚,颠倒着躺在一起。黑暗中,偶尔能听见田蕊疼得反复哼唧,令如英不敢动弹。
“你那相好的也不来看看,他的事儿你知道多少。”如英说。
“是我不让他来。他被选去念工农兵大学,这种关键时期,少给他惹事。”田蕊怀里一直抱着个蓝布包,压在身上,夜光下发出微亮,“不过明天是他报到的日子,我得去车站送行。”
“我和你去。”如英说。
“如英,他和你一样是我最亲的人。谁都瞧不起他,所以命运才把我们俩捆在一起。否则他这么好的男人,哪能看得上我。”田蕊对着房顶眨眼,她的气息很弱,话音很快消散在头顶。
“你别老这么想,你爸如果听到该多难受。”如英说。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爸是残疾军人,我爸是什么?”田蕊话里隐隐透出恨意,“这次谢谢你。”
如英不由得背对田蕊。
“猫姐在哪儿,你知道吗?”如英问。
“她早跟人家结婚了。”田蕊说。
“结婚?”如英腾地从床上坐起,不顾田蕊有伤,“她结什么婚?”
“你轻点儿!她跟她们连一管牲口赶马车的结婚了。”田蕊说完,半天等不到如英反应,她只好撑起身子看她,“你真不识人间疾苦。”
黑夜中,两人面对面坐着,彼此的脸看上去无比贴近且神秘。
“老猫不会的,老猫不会的。”如英说。
次日如英找了辆车,带田蕊去长途站给眼镜送行。对方再次见到如英,腰杆硬了很多,也并未打招呼。只是见到田蕊靠近,嘴角才顿一下。当天乌云盖雪,风大得令人睁不开眼,两人说话时,如英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田蕊迎着风,双颊绯红,嘴巴一直讲个不停。随后她把蓝布包送给眼镜,眼镜也接到手里。
长途车发动机一响,轮子很快向前挪动。田蕊满足地跟在车门外,仿佛自己也要上车。如英追了过去,提醒她注意伤口,但是没用。
车速渐渐起来,眼镜踩在车门踏脚上,转身看田蕊。
“我户口一落到学校,毕业后就能提干了。”他对她说。
“写信!”田蕊指向蓝布包,那里面有她买的纸笔和毡帽。
“咱俩关系就到这儿了,以后不要联系我了啊!”眼镜回头时朝车外甩出这句话,就像是嘴里进了沙子,要吐出来。
没等田蕊回过神,他就躲进车里不见了。很快那辆长途车开始加速,带着他消失在空旷的原野尽头,隐匿在北大荒麦色的暮霭下。田蕊险些被车刮到,她追了几步后,站在风雪里一动未动,不论如英怎么叫她。她站了一整天,衣服被风吹得嗖嗖如落叶般作响,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寒栗子。直到连风都累了,天也无力发光,她却越站越来劲,仿佛身体要在这片带状野树林里生根,甚至和冥冥的宇宙融为一体。如英不得不叫几个男职工,把她抬上车带回去。
之后那段日子里,田蕊总在粮油厂里站着,嘴里哼着“啷个哩个啷”,一会儿呜呜地哭,一会儿伸腿跳舞,如英从不知道她还会跳这么精彩的舞蹈。大夫说这个叫“舞蹈病”,不仅经常会陷入癫狂状态,而且无药可医。人们说:“这丫头得了‘舞蹈病’,还流了孩子,政委的警卫员也不会要她了。”他们说“太可惜了”。
后来如英去查宿舍,见厂里一女职工在水房洗被褥,她问她怎么不进车间,对方支支吾吾却讲不清楚。如英记下扣她这月奖金后,女职工哭着去找班长。
“主任你放过她。”班长说。
“你替她讲情?”如英问。
“不是讲情,你同学给她被褥糟蹋得实在没法盖,我才让她洗的。”班长说。
如英立即走进田蕊住的宿舍,发现那张床上、墙上甚至是皮箱上,全是脏血和屎,且臭不可闻,田蕊却不见人影。如英只好死板着脸,掏钱让人家买一床新被褥。后来她借着质检和查岗,找遍厂里每一处角落,也没发现田蕊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