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春节前,如英下到连队找寻田蕊的音信,不仅没见几个熟人,目及之处还尽是萧寂景象。踩在灰白的冰碴儿上,只有一道又一道裂缝为她指路。如英仅知道的几个名字,全去医院看病了,她想想也对,连队太苦,很多人已经落下病根,而且医院又远,去一趟又很难立即回来。她只好折回团部,却在厂子里遇到地包天。
“姜儿,干什么去了。”他问。
“看同学。”她说。
地包天笑笑。
“见着了吗?”
如英摇头。
“都病了。”
“什么病呀?”
“累的呗,都在医院呢,估计挺严重。”
“你怎么不去医院?”地包天靠近她问。
“我没病啊。”如英后退两步。
“没病就不去了?医院给你开的不是药,是调函。”
“我在厂里什么章没有,开调函还要去医院?”如英问。
地包天仰起头,唇间吁出轻叹,又笑。
“你开的调函不值钱。为了拿医院的调函,很多人什么事都可以干。”
“那是什么事?”如英又问。
“办病退啊,我刚办下来,你战友刚才还跟我排在一条队里,你见不着就对了。”地包天看她仍没反应,又站近些,“你跟上面领导那么熟,也赶紧办啊。”
“什么叫病退啊?”如英这回没有退步。
“你想回北京吗?”
如英看着他,答不上来。
之后再有人去串连队,如英总要嘱咐他们去打听田蕊、老猫的下落,直到有人谈起老猫,说打听是打听到了,不过那人你见和不见的,意思不大了。如英说,不用让我求你们吧。
这回如英找来一辆军用吉普,叫上地包天,一行人开向老猫的连队。
“为了能返城,人全疯了。”地包天坐在副驾驶,叼着烟摇头。
这里有着近五十万知青,每到夜晚,荒地里总有些人点燃篝火,像招魂一样手挽手面向星空,祈求神明保佑自己回到城市。
如英看着窗外,眼前是一片又一片荒野,好像他们的吉普车是静止的。车里没有人说话,即便路面颠簸得更加厉害,他们也只是使劲拉住一切能拉住的地方,仿佛是怕被甩出去。
那里的低洼处有个池塘,是一潭泛绿的死水。在一间用树枝搭的平屋前,如英想起她们刚到佳木斯的情景,只不过这个连队已经没几个人了,到处透着不明缘由的悚然。打开房门后,他们看见老猫像张废纸一样平躺在床,屋内没有窗户,只是屋顶被冰雹打漏几个洞。借助从洞里射进的光亮,可见到夯实的泥地,这泥地黑油油的,像是被牛的身体磨出了大坑,所以应该是给母牛用的牲口棚。
老猫乱糟的头发上沾着许多秸秆,铜铃眼掩埋在眼皮下,四肢枯瘦得只有薄薄一层肉包着,下体更是裸露着,还有几块瘀青。不论如英怎么叫她,也没反应。如英问旁边的人,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们说她要返城就得离婚,男方不但不肯,还照死了打她。他们说这婚结得真是瞎了眼。如英坐到老猫腿边,挡住她的身子,嗡嗡营营的飞虫在半空绕着两人打转。“田蕊怀孕不告诉我,你结婚也不跟我说,当初不是说好三人一条心的吗?”
她看着同来的几个战友,仿佛随时要踢他们的要害。
“你们这些年又是送礼、又是找我说情、托我看病,就是为了离开这里?全班几十号人,却跟铁桶似的防着我,一个字不漏出来。只有我还在想着帮你们,想着扎根在这里,我他妈才是瞎了眼!”
如英察觉到老猫在动,她回头看到她的眼睛在找自己。
“如英,我想我爸了,我想家了。”老猫说。
“我是欠你的吗?”如英问。
“你是团部的人,别怪大伙儿瞒你。”老猫缓慢地眨动眼皮,灯泡眼像是钨丝断了一样黯淡无光,“当初是你先丢下我们的,没忘吧。”
如英带人去问当地知青,是谁给登记的,他们说是在保卫科办的手续,但是登记时老猫本人并不在场。早有战友帮忙理论过,但人家根本不接待。如英又把车开到保卫科,找连长和办事员。碰巧两人正要出门,却看到军用吉普正面开过来,车头对着门口停下。
“还是头回有团部领导莅临。”连长瞄了瞄车牌,尽管讲话还算客气,却不带半点儿笑意。他长了一张马脸,脑袋是身子的一半,由于脸皮太沉,很难笑出来。
如英摔门,独自下车。连长又看到车里坐着地包天,还有几个穿军装的。
“我是来带人的,不用我跟你讲婚姻登记政策吧。”如英说。
连长盯着如英,侧头听办事员耳语,随后办事员回土屋里打电话。
“老猫总说在团部有当官儿的朋友,我们还不信。”连长点上根烟,狠狠嘬了一口,“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人立刻带走。”
“有屁快放。”如英说。
“您同学一口咬定队里挪用国家给知青的安置金,还说我们克扣分给他们的定额口粮,死活要把事情捅到团部。您知道,知青住的地方、吃的嚼谷,不要本地村里和生产队出吗?哪个连队没有虚报人头、私分补贴的事?”连长说。
如英退到土屋门口,转头看向远处,那片幽深的白桦林,晃漾的光影,像是在诉说藏匿在此处的无数秘密和生命。
“所以你们就把她打成那样,还和牲口关在一起。”如英说。
“那是人家夫妻的事,队里也不好多问。”连长说。
如英转身,不想再听下去。“你想怎么样?”她问。
“我只要她保证不再揪住这里不放,我想她把看见的忘个干干净净。”他说。
“可以。我们一定会忘了这里。”她说。
如英叫人把老猫背过来,扶着椅子坐稳,她握住她的手腕,要在办事员拟的认错书上签字。老猫干瘪的腕子却像秤砣一样沉,如英根本掰不动。就像当年在连队生活会那样,她不允许自己签字。在连长眼皮底下,老猫要撕认错书,如英一把夺回去,老猫咧着鸭子嘴,疯了一样在她身后抽打。
如英叫地包天把人抱上车,她问连长,代签行不行,她还拿出粮油厂的公章。连长眼中放光,说定额都是粮油厂发的,盖这个章就等于你们说了句公道话,当然行了。如英把认错书抹平,盯着那张纸定了一定,使劲签下字后把笔一扔,跑出来喊地包天开车快走。
吉普车蹿了出去,在后排座椅,如英给老猫换好衣服,像是哄孩子一样搂住她。“猫姐,你是一英雄知道吗?”
老猫却张大眼睛,耳朵支棱着使劲听着什么。车子开出村口时,一架花轱辘马车从斜面横追过来,尘埃四散中,有壮硕老农挥动长鞭,在半空舞起一声脆响。地包天往反方向打轮,狠踩油门。老猫挣扎起来,灯泡眼瞪得像要脱垂,她抓住如英胳膊,指向马车。“如英,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