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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帮偷办病退的战友,成天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出入师团医院,办了四年假病历,一个也没走成。因为此前有个上海知青,送过团部院长一块镀金的背透“英格”手表,才得以拿到调函。离开时上海人一把从院长腕子上撸下“英格”表,撒丫子就跑。老头儿愣住半天才明白过味,自己玩儿一辈子鹰,被鹰啄了眼。自此病退的路全给堵死,甭管谁要办,甭管孝敬什么东西,院长一律不信。
如英记起团部医院的副院长,以及当年送那个被打伤员时,老头对她说过莫名其妙的话。于是她坐车再次赶到北安团部,走进那座柏树环抱的医院。她踩在半黑的台阶,深入到门诊楼一间地下室内。在一张表壳绽裂的木桌前,副院长正架着花镜,边抽烟边翻病历本。他抬头瞅见如英时,愣怔片刻,轻轻摇头。
“我有点儿事。”如英说。
“六年了,你还知道来呀?”老头除了嗓子更加沙哑,外表看不出太大变化,“我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你有病来找我,你偏说你没病!没病你还来?”
经他一讲,如英才意识到六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心里顿时发苦。
“你不把真话告诉我,我哪能想到那上面去。”如英说。
“讲真话?讲真话我早去批斗会跪着了。”老头说。
地下室里灯光昏沉,密不透气,有些像在暗房,老头的白大褂也变成油黄色。这里返潮后的霉味混合着烟味,令如英有在车间闻豆腥味的感觉,不过在厂里修行多年,她对此早习以为常,不但不会有生理上的恶心,反而一闻就食欲大增。
老头仿佛被桌上堆积如山的病历囚禁住了,他招手示意如英过来,递来一沓子病历本的同时,还起身把椅子让给她。
如英不坐。
“别客气,您官儿比我大。”
如英看出,六年时间,老头世故很多。
“瞅瞅,这是牡丹江一女知青,潜在性克山病。”老头把烟叼在嘴里,像发牌一样把手中病历本派给如英,“这两年光是天津知青体检,两百人里就有一百八十个发病。中央下文件了,专为冻结你们这种恶意返城的病退。可我这几年积累了大量病历,你凭这个病办返城,谁也拦不住,因为这病是一种地区性的原发性心肌病,是硒缺乏和水土不服造成的,必须要脱离本地。每年我都让这女孩来复查,就为给你凑资料。”
如英下意识去摸小塌鼻子上的麻子坑,那也是她儿时水土不服的印记。此时坐在老头面前的她,比病人还像病人。
老头扭着脑袋,花镜滑下来,翻起眼睛看她。如英盯着那份病历,根本看不进去,她知道老头在等自己开口。
“你有什么条件?”她问。
老头佝偻着背,扭脸坐到远处。他把烟掐灭,用油黄的白褂擦起花镜,双唇上浮动着困惑的微笑。
“我能有啥条件,还不是为了粮食。我们隔得远,又舍不下老脸找你,只能在医院干等着了,我没想到会等这么多年。”
“我要考虑考虑,再容我一点儿时间。”如英说。
老头重新戴起花镜,又走过来,像是给自己的伤口做缝合一样,两手快速收回病历。苦笑中他对她摆了摆手,不再讲话。
其实如英根本不用考虑,她已像要逃离沉船一样迫切地想回到北京。为此她叫停了更换新设备的计划,因为这会影响短期效率。可厂里的半手工作业又产不出成品粮,各连知青们收割的稻谷,又要走传送带,又要进滚筒打碎,还要过炉、装袋再成型,工序太多,日产量太少。为此如英召集全厂知青开“增产增效大会”,要求每个车间机器二十四小时不能停,生生挤出一个班的粮食。车间没人对她有过疑议,平日再刺头再混蛋的职工,也把她的话当成命令遵守。可是她在粮油厂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交易,却是要离开这里。
如英又通过副连长联系到林业局,因为团部医院属于机关单位,没有贮煤,只能烧麦秸子做饭,比房还高的麦秸子却不够一冬天烧的。她为老头运来两摞木头,再替他把关系搭上,保证打个电话粮油和木头就能送来。
有天中午如英在会计室吃饭,邮递员使劲敲响窗户。
“姜儿,我都没送信,直接骑到你们厂,你病退办下来了!”她傻看着窗外那模糊的身影,直到对方举起调函在玻璃上拍,才醒过闷,“快点儿拿戳儿!我在厂里找你好几圈!”
财务科、行政科、办公室主任和仓库主管被一个电话全叫过来,挤在她的办公室里。半小时内,各科一把手在如英面前轮流盖章,组织关系、粮食、户口来个一条龙服务。这边文书替她准备木耳和冻豆腐等特产,那边会计找木工打箱子,地包天还整了很多好木料,找托运处的头儿,把东西先运到火车站。
“到北京找你,可别不理我们。”每个人都对她这么说,可是如英讲不出话,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想再见到他们,更不愿再想起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