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黑龙江省的农垦场有四十七万知青,为全国人数之首,那里的返城风也已经发展到了惨烈的地步。如英十月办病退,隔年元旦调函到手,昔日战友倾巢而动,为她送行。有人反复问她如此短时间内怎么办成的,用了哪些手段。有人埋怨她只知道单独行动,不够朋友。还有人连看她的眼睛都是红的。由于当时战友间形成了有你没我的胶着局面,为了返城名额打破头也不算稀奇。比如地包天吧,如英都出发了他还没走成,因为四处跟人显摆,他的调函被几个战友抢走后撕了。
她形单影只地坐上回京列车,没和老猫道别,也没再打听田蕊的下落,但是她转一趟车去了雁窝岛。那片湿地上建有程强的雕像,他身体连着一个倾斜的拖拉机正掉进“大酱缸”里。这个程强是用米红色的泥砂岩制成,质地脆硬、颗粒感强,上面还有很多空隙。如英围绕这座雕像走了几圈,斜阳下,这家伙牛高马大的,比他真人可雄伟多了,周身还闪现着某种沉静且严厉的光辉,以此替代死时那满是污泥的脸和发紫的嘴唇。尤其雕像上的眼睛有她两只手那么大,像是个窟窿。如英仰起头,无法相信有着如此灿亮双眼的人,死后会失去眼睛。她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见到程强的真实样貌了,能代表他的除了铅笔画就剩眼前这座雕像。
岛上三面向水,一面沼泽,程强就葬身于那里。不过此地人迹罕至,没有小孩儿来打搅他,东方红拖拉机也永远不用修理。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如英退后几步,以便看清他的全貌。
“我,我要离开这儿了。”她对他说起话,但是不再抬头,怕看见他的眼睛,“如英如英,我如英雄,毕竟不是英雄。”
一阵阵叽叽咕咕声跃起,头顶有风拂动,如英抬眼看天,是一只白鹭在半空掠过。淡淡黄昏里,像一束素花,或者是远去的白光,同样也绕着她和这座小岛,蹁跹了几圈,一度她看到白鹭那双戚戚的眼。
如英从军袄里掏出一瓶酒,打开后横洒在雕像基座上。
“继续喝吧,这儿冷。这是我们厂用水酿的纯粮酒。”她倒得很用力,最后几滴酒都甩出去,一点儿没浪费,“我可是管国家财产的,你救我,你就是英雄。”
她立好酒瓶,人也坐到基座上,从另一个兜又掏出一瓶酒,仰脖大口灌进小嘴里,卷起舌头咳嗽不止。
“陪你坐坐。”她感觉自己两眼发红,像是要烧起来,“我走就他妈不回来了。”
如英拿出自己当年在团部表彰会上的合影,放在酒瓶子下面压住。
“这照片我本想带回家,但是今天我要把它留给你,这回你也不能说不要了。”她靠到程强身上,尽管雕像很凉很硌得慌,但是她很平静,“我们家住印钞厂的灰大楼里,我爸叫姜志富,他是军人,是战斗英雄,我很想让他见到你。我妈叫熊淑芳,她打我可狠了,我爸不怕鬼子但是怕她。我还有仨妹妹,俊英吧,颠颠的,特会装可怜,我妈就吃她这一套。秀英呢,会念书,个子高,人也好看,双瞳剪水的眼睛在学校里特招人。她条件特好,跟我就像不是一个妈生的。小红嘛,她是我救回来,什么都听我的,像个外国瓷娃娃那么可爱。我还有个弟弟叫少平,如果你见到他……算了,你俩离那么远,见不着。”
黄昏余晖里,那片茫茫的血红色沼泽地,像是一盘熔化的钢水,凝然不动。附近三角形的沙洲则如东方红拖拉机,试图勇往直前。
“你又能有什么话跟我说呢?你的日记我都看了,可我一个字都不信。”
十年前如英和伙伴们同声共气来到这里,如今她独自坐进车厢,看着佳木斯的荒野和黑土地,像泥浆倒流一样离自己越来越远。她脱掉了身上的军大衣,在座位上左顾右盼,确定一个同学和战友都没跟来,才感到稍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