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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南站,如英去托运处取东西,两个棺材一样大的木箱,是她在佳木斯仅有的收获,可是她拖不动。正和箱子较劲,身后两声车笛尖响,吓得如英跳起来。她转过身,见到一辆天蓝色卡车停在面前,被她的箱子挡住去路。司机看如英不动,只好把卡车倒向别处,下来抽烟,喊人搬货。如英看对方个头仅略高于自己,棕红的脸留着盖住脖子的半长发,指挥起装卸工却是熟门熟路。她过去打个招呼,他甩头看她,带来一股烟味。
“把我这箱子一起拉走吧,你的车那么大呢。”如英说。
她仍像在粮油厂那样喊话,司机一听,翻起一双碗大的牛眼偷瞄她。如英直视他时,这家伙又转头催促起装卸工,怪他们出工不出力,总想少出一趟车。
“不让您白拉。俩箱子二十块,干就干,不干我把钱给能干的人。”二十块相当于工人一月工资,如英不信他会把到手的钱扔出去。果然司机用小短腿踢踢箱子,招呼起装卸工装车。“这也是咱厂的,一起搬走,放最外面。”他说。
随后两人像是小狗熊那样攀上驾驶室,司机把车开上右安门外,问如英去哪里,她说白纸坊。他又横着眼偷瞄她,说我们家住街北的崇效胡同。她只顾看路,像是没有听到。司机车技很好,只是刹车制动有几秒延迟,下个路口还没到,他总要在这个路口提前踩刹车,然后慢慢滑过去。反复几次,如英就想吐了。
坐上高高的车座,如英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看自己逆着当年游行的路线回家。卡车开过南樱桃园那随意搭接的葡萄和丝瓜架,开过南横街卖转炉瓜子的石棉瓦棚,也开过斑驳零落的院门和纱窗,斜行的夕照与侧倾的古树将天空分割得七零八散。开过崇效寺小学的山门前,那座她无数次进出的歇山顶砖仿木结构,寺里丁香的浓郁气味混杂着尘土,令整条街寂静无声。如英看到她爬过的杨树上,闪耀的白色光焰已不刺眼。太阳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下落,变成一团无光无热的红。地图出版社门口再往前,就是印钞厂医院的灰色栅栏,如英看到少平正和自己玩闹,看到她抱着小红英在赶公交车,看到熊淑芳追着自己满街打。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想把车窗摇开,却发现副驾驶这边窗户是死的。她伸手去擦玻璃。
“哭了?刚返城都这样儿。”司机又用牛眼瞄她,以为她看不见自己。
如英揉着小细眼,用袖子擦鼻涕。
“佳木斯回来的?你哪个连?”他问。
“我在团部。”她说。
“团部。”司机甩甩邋遢的头发,脑门露出鸡蛋大的疤瘌,他叼起烟,手指短粗,像两根小胡萝卜,或者像猪脚,“我去年返城的,你走了多久?”
“十年。”如英说。
司机转头看她。
如英觉得他们一直在开,却总也到不了家似的。
“你这条路,可不好走。”车子开到丁字路口时,他用力掰方向盘,车头打出很大富余量才拐弯进巷子,“要进好单位就抓紧托人,返城的太多了。”
“我要进印钞厂接我爸的班儿。”前方终于冒出印钞厂钟楼的金属尖顶和水塔,如英伸手指给司机看,“家里人都在等着我回来。”
路面出现一个陷坑,货车猛烈一阵颠簸,如英差点儿咬到舌头。
“十年,什么都难说喽。”司机笑笑,烟头扔出车外。
车停灰大楼门口,司机喊装卸工把箱子卸到地上,然后把自己的烟分给他们。
如英把钱给司机,他却不接。
“你不认识我了吧,姜主任。”司机说。
听见司机这么叫自己,夕阳下,如英不免要细看起他如锅底锈迹一样浑红色的脸,还有额头上的疤。她怔住了。
“也是,当时我被打得血了呼啦,头发也没现在长。”他说。
“你是我们厂招兵招走的那个?成复员军人了?”如英说。
看到他的眼睛,如英猛然想起程强,刹那间两人默不作声,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叫什么来着?”
“周笑。”
如英点点头,把钱硬塞进他的衣兜,却被他紧握住手腕子又拽出来。
“你救过我,这钱不能要。”
斑斓夕阳下,俩人像两只小狗熊摔跤一样,抱在一起。
如英拍门,喊妹妹们搬箱子,可是半天门才开了一道缝。六只眼睛像糖葫芦似的串在一起,侦察敌情般打量起她。如英一把推开门,红英对她脱口而出:“你是谁啊?”她这才想起,忘自我介绍了。同时她还发现,几年不见,三个妹妹个头都比她高了,她只能仰起头告诉她们:“红英,我是你大姐。”
红英眨着紫葡萄般亮汪汪的眼睛,粉嘟嘟的小嘴一张,露出两排糯米牙,可迷人了,她身上还穿着的确良绣花短衫。不过一听她是大姐,红英本能地后退,靠墙而立。俊英躲进厕所把门关上,秀英转身跑进里屋喊妈。如英笑脸慢慢僵住,她压着步子走进门厅,听秀英连喊几遍:“大姐回家了!”可是没人出来。
她又听到了久违的汉中方言,听到剧烈的吧唧嘴声,她听到屋里至少有十个熊淑芳,那些动静像是一杆枪一截一截地扎进她心里。三个妹妹像是忘记了怕她,又眼瞪瞪地扒着门缝,挤着看屋里那一桌子菜。熊淑芳给熊家湾的娘家人做了拿手的四川泡菜和锅贴,还用厂里发给姜老蔫的菜籽油,炒黄花木耳和鳜鱼。
门被俊英不小心碰开,熊淑芳正站着给大舅夹菜,她斜眼瞧瞧如英,也没认出来。
“是大姐。”秀英说。
“如英?在兵团当干部了。”熊淑芳以从未有过的笑意,甚至有些恭敬地招呼大女儿,“过来。”
四个女儿,不知道妈在叫谁,同时往前走,全卡在门框里。
“这是你大舅,这是大舅妈,你还记得他们吗?”熊淑芳问。
如英再次见到这些长着朝天鼻、老鼠眼的熊家湾人,他们的目光始终没从饭碗上挪开。她记得在熊家湾吃过什么,记得他们是怎么打她的,更记得少平是如何被埋掉的,那些画面永远不可能淡忘。但他们谁是谁,如英记不清了。她只是不能理解,妈难道忘记少平了吗?她意识到,也许少平死了对妈不是个问题,问题是如英活着,而且回来了。
回到灰大楼的如英,再次成为不速之客。可能是感觉到她的面相煞气太重,令吃饭气氛顿然消失殆尽,在如英的逼视下,熊家湾人不得不抹嘴离开。他们问门口那两个像木棺一样的箱子是谁的,俊英说是大姐带回来的,熊淑芳让他们尽管带一个走。那里面有很多特产是如英给爸养肺补身体的,可是还没进门,就被扛走了。但是如英没说什么,她木木地看着妹妹们趴在折叠圆桌上,吃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