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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爸很晚没有回来,如英把所有碗筷刷洗干净,熊家湾人用过的东西,她想用开水全部烫过消毒,中间碎掉一个大盘子。熊淑芳没有骂她。真正刺痛如英的,是三个妹妹扒着门缝、上不了桌的情景。尤其是红英,她的眼睛那么美,却连一口泡菜都吃不上。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家家有一杆紫色的木杆秤,女人每月用它算出粮票换来的粮食,每天吃多少分量也要过秤,怕吃超了月底一家人挨饿。熊淑芳更是要从每顿饭的口粮里再抠一点儿备着,拿它救命。
那时的如英总像条小蛇一样蹿到树上,掐榆树钱、槐树花,还有柳树枝上的嫩尖,那些植物已是顶级美味,有着致命的甜香。带回家和进棒子面里,蒸窝头吃更加扛饿。由于见树就爬,她胳膊肘和膝盖上总是破破烂烂的,并且很快白纸坊和崇效寺一带的树全被她吃秃,有的连树皮都被啃掉了。
姜老蔫把每月的工资、奖金和残疾军人抚恤金交给熊淑芳后,会得到五块钱的零花钱。为了让女儿少跟树较劲,他用这点儿钱给她买五分钱的爆米花和四分钱的江米条吃,或者去车间跟工人换快过期的点心票,他再去商店买虎皮蛋糕。趁熊淑芳坐月子、远离厨房的一个月,他每天早晨偷着做葱花鸡蛋饼,给如英上学去吃,以至于在粮食如金子般珍贵的年代,她吃鸡蛋饼能吃到恶心,不得不扔在路上。赶上三班倒,姜老蔫值夜班前,还会特意去崇效寺小学的拱门前,站在白色敕赐匾额下,等如英放学。他塞给大闺女酱牛肉和苹果,歪着头看她吃光,自己笑眯眯地分享剩渣。扔掉包装纸后,这位失败的情报员嘱咐她,两人要分开回去,他走枣林前街绕道而行,她从崇效胡同原路返回,只是要多玩一会儿,这样就能瞒过熊淑芳了。于是如英独自坐上寺里那座二层藏经阁旁边的古树,视线越过眼前的杂棚破墙、鳞鳞瓦舍和暖绿色牡丹。天地沉寂间,她仰起肉嘟嘟的小红脸,闻着紫白两色丁香花气,望向印钞厂的钟楼和水塔。在解馋之后还能和爸共守秘密,这令她感到心满意足。
如英喜欢上了养金鱼,姜志富给她五分钱买金鱼,她留下二分,用三分改买蝌蚪养。家里没有鱼缸,她就去楼道里踩着凳子,摘公用的帽形毛玻璃灯罩,搬回家洗干净,还把熊淑芳竹车上的竹坯拆下来当架子,用铁丝绑到一起,就是个自制鱼缸。竹车凑合拼回去从外面看不出两样,可熊淑芳推出去买菜,刚一动车就哗啦啦散架了。
如英在班里告诉老猫和田蕊,她给蝌蚪取了她们仨的名字,还叫她们放学一起到家里去看。老猫说,蝌蚪长大就是蛤蟆,我不想当蛤蟆。田蕊说,三个蝌蚪长得一样,就像我们不分彼此。三个姑娘放学后甩起小胳膊一路狂奔,在假山花园带起落叶与扬尘。如英把她们领进屋后,蝌蚪却不见了,就连她的自制鱼缸也没了。
“我的蝌蚪呢?”如英问。
“我给吃了!”熊淑芳说。
女孩们张大嘴,不可思议地望着熊淑芳的硕大身躯,从没想过蝌蚪也能吃。
“为什么你要吃我的蝌蚪?”如英又问。
“我他妈饿行不行!什么年月了,我养你还是养它?说吧!”
如英发狠地咬起自己手腕,流下小金豆子,全身不停哆嗦。老猫和田蕊也被熊淑芳轰出家门。晚上爸对如英说,我再给你钱去买金鱼吧。如英没有回答,只是愣怔着小细眼,在床上自言自语。
“爸。”姜老蔫要去上夜班时,如英叫住他。
“妈会不会吃人?”她问他。
“不会的。”姜老蔫想了想说。
隔天,熊淑芳交给如英二斤粮票和一个粗布口袋,让她去印钞厂食堂买米。在路上她蹦跶着小短腿,做了几个漂亮的跨栏动作后,气咻咻地跑进食堂。那里面有很多人在排队,有爸的战友,还有她同学的家长。那年月正是全民节约粮食的阶段,加上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每个人领饭时表情肃穆,动作小心。如英看到糖三角和枣馒头,眼睛都直了。有人问她吃不吃,她说想吃我爸会给我买。有同学喊:“我看见了,你把鸡蛋饼扔到路上!”众人看向如英,却不说话。她有些怕,因为没想到自己偷偷干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等到队伍终于排到自己,如英给了钱,粮票却不在手里,她摸遍全身之后,脑袋晕了一下。“哈哈!她把粮票也给扔了!”有同学叫。
如英顾不上拿回布口袋,撒腿又往家跑,半路跨越石阶时还被绊了一跤,把嘴磕破。回到灰大楼,她撞开门连喊好几声“妈”。
当时熊淑芳正在烧水,水壶嘶嘶嘶地叫,她却听到,“粮票丢了”。
如英还想再说下半句,熊淑芳那堪比熊掌的耳帖子却打到她脸上。如英转着圈摔倒在墙角,熊淑芳又揪住脖领子把她往地上摔,同时跨到她身上,脱下白底懒汉鞋,骑着她打。由于当时正值夏季,橡胶鞋底又韧性极大,如英感觉浑身上下的皮肤着起大火。伴着水壶呜呜作响,在幽暗的门厅旮旯,她看到熊淑芳那张面色煞白、上下颠倒的脸,像发疯一样号叫。
下班回家的姜老蔫,应该是老远就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他跑进家后已经没有力气,和熊淑芳撕扯半天也没夺回如英。他关上家门,靠着门叫熊淑芳住手。
不等熊淑芳开口,如英交代出“我把粮票丢了”,她像甲壳虫似的,从熊淑芳屁股下挣脱出来,爬到他身边。姜老蔫眨眨眼睛,和熊淑芳对视。
“粮票丢了?”他双手护着如英脑袋,看她的脸和胳膊,许多道血印令这个男人的嗓音更显嘶哑,听起来非常痛苦,“丢了多少?”
如英答不出来,只知道咧嘴哭。熊淑芳坐在地上,伸腿过来踹她。
“整月粮票都没了!”熊淑芳努牙突嘴,又来揪她头发,“你奶奶个腿儿的!”
姜老蔫鼓起微红的眼睛,解开衣扣,起身在屋里找起东西。很快他走进厨房,提起那个烧干的没有嘴的水壶,扔向熊淑芳的脑袋。可能由于脖子是歪的,准星稍差,也可能是不想伤到女儿,水壶擦着熊淑芳耳边摔到墙上,冒着白烟。
如英和熊淑芳登时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见过姜老蔫这样,甚至有些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离婚!离婚!”他枯哑的喉咙里,同时透出烧灼与冷酷,“离婚!”
不等熊淑芳反应过来,如英再次抱住姜老蔫的腿,跪在他脚前。
“爸我求求你,不能离婚。”她回头看熊淑芳,那女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的魂儿也没了,“妈,你说句话!”
姜老蔫的双腿被如英紧抱,像是用绳子捆住一样,歪斜的身体随时会摔倒。
“爸,不能离!”如英站不起来,只能对着姜老蔫的鞋使劲磕头,“离了这个家就散了,少平就找不到咱们了!”
如英也不知道她为何会提起少平,一到绝望时,家里人总是会想起弟弟,仿佛他是被三个人截掉的肢体。哪怕伤口已经愈合,哪怕已经习惯了没有他,可是谁也承受不住那虚无又真实的剧痛。
“我这就把粮票给你们找回来。”如英想起身出门,却忘记衣服早被打破。
“那是粮票,丢在路上还怎么找?”熊淑芳擦干净脸上的泪,回身捡起扣在地上的水壶,“亏了我每顿从你们嘴里留出点儿粮食藏着,不然咱们这几天吃什么?熬不到月底,我还得借去。老姜,你先把地擦了。”
如英看着爸偏着身子去拿墩布,看着妈从橱柜的米袋子里,几乎是一粒一粒地数着粮食。
所以很多年过去,她一直觉得这个家和后面三个妹妹,是因为自己才存在的,她有责任扛起这个家。她要还上那一袋米。她告诉自己,将来我有钱了一定要让爸吃上好的,让妹妹们吃上好的。可是她现在没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