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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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返城后在家吃的第一顿饭，是熊淑芳热过的剩菜，还有一碟四川泡菜，这对她来说，已属丰盛，可惜的是，爸仍然不在。她和妹妹像儿时那样蹲坐在板凳上，脸正对着厕所，低头在矮圆桌前吃饭。妈还是不喜欢开灯，所以在暗幽幽中，如英也不知盘子里是否还有东西可夹，并且又听见姐妹间筷子和筷子打架。
“大姐，这次你什么时候走？”俊英问。
“老二，姐回来就不走了。”如英说。
“那敢情好，有热闹瞧了。”俊英说。
“二姐，吃饭堵不住嘴吗？”秀英说，“大姐，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回来是要接咱爸的班儿，进印钞厂，以后我管你们。”如英说。
吭吭哧哧！俊英边吃边笑，鼻腔发出下水道返水的声音：“大姐真逗。”
秀英站起来，离开饭桌，走向厨房。熊淑芳正在那儿收拾如英带回的东西。
如英夹菜给红英，那是她从佳木斯团部带回的野生蘑菇。
“很新鲜，尝尝。”如英说。当年为了这东西，她差点儿被狼吃掉。
“我怕有毒。”红英说。原来熊淑芳给她单做了一份小炒，在她的手旁边，谁也碰不到的地方。如英的筷子赶紧缩了回来。
像儿时一样，饭后如英负责刷全家的碗筷。在厨房里妈才会开灯，水看上去是暖黄色的，但是很冰。积满灰尘的五瓦灯泡下，池子像水井一样深不见底。但是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那张脸，她发现十年过去，就连自己都不敢认那张脸了。它不仅肿了一圈，而且五官流露出凶相，尤其眉心处拧出的褶痕像是刀口一样。
“如英。”熊淑芳轻声叫她，吓了如英一跳，“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说。
“你爸退休，我让秀英接班。”
如英犹如冷雨淋身，穿衣不及。她继续低头刷碗，不发一言。因为她知道，全国的工厂正在大规模地实行顶替政策，可以说爸的退休就是为了安置她去接班。
“里仁街的知青安置办，有很多厂子来要人，你去那边瞅瞅。”熊淑芳说。
如英终于明白爸为什么没在，为什么他大闺女回家的第一顿饭，他却不在。熊淑芳使劲啃断一根黄瓜，嘴里发出嚼骨头般的巨响。她抬头看，妈用硕大的身体像一堵墙似的挡住妹妹们，令她什么也看不到。
“妈，我去。”如英说，“重要的是我回家了。”
“吃饭时我没敢讲，怕你掀桌子。你能这么想，说明这下乡就是锻炼人。”
“大姐！”俊英说。
“你奶奶个腿儿的！想吓死我！”熊淑芳说。
如英回头，见是俊英的瓦刀脸上，三白眼盯着她，正抿着嘴笑。
“我帮你刷碗。”她手里端着两个小碗。
“不用。”如英说。
“我吃饭慢，还有两个碗，麻烦你了。”俊英伸手过来。
如英接下，看出那是红英的碗。她不明白老二的意思，却能感觉到在家人的异样目光下，自己最好不要走出厨房。
“如英，她们下跳棋了，你也去吧。”熊淑芳说。
“妈，我不会下跳棋。”如英说。
那是她的印钞厂，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她记得爸在那里站岗，记得每一栋楼的用途，记得每一棵树结的果子，连爸也说，家里没人比你更熟悉这里了。她就是为了接爸的班才回来，哪怕是替他在厂里送水，她也乐意。
第二天如英骑三轮车，拉着姜老蔫去厂里洗澡，两人从年轻警卫眼皮子底下快速蹬过去。
“现在的警卫我都不认识了，而且比我还小。”如英说。
“很快，连我，也不认识了。”姜老蔫手里举着那个半导体，贴在耳边。
“以后我还能进厂里玩吗？”她问。
“能。”爸说。
父女俩在厂区里兜了一圈。德式钟楼下，如英刹住车，垂下脸，流下很多汗。
“如英，骑不动了？我自己走吧。”姜老蔫坐在后座，看着女儿略有变形的脊背，伸手拍了拍她。
“我不累。”如英说。
澡堂子在厂区东南角，是个形状多变的靛青色矮房，也是她从小洗净身体的地方。走进更衣室后，如英和女职工们一起把衣服脱掉。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发育得和她们一样了，但是她们的身份永远不可能一样。站在淋浴喷头下，如英轻抚着自己的每一寸皮肤，疤痕体质令她的伤口更加坚硬，也更加敏感。她有十年没有这么痛快地洗澡了，滚热的水流沉重地打在身上，雾气将一切笼罩时，她告诉自己终于回家了，可这里再也不属于她。她大哭了一场，好在澡堂子里没人能够听见。
“解放前，华北局让我，抢先占领印钞厂，用最先进的号码机，生产新中国，急需的钞票、粮票和国库券。那次抢占任务，我失败了。想不到，这次也失败了。你妈，比国民党，还厉害。”姜老蔫说。
时隔十年，父女俩再次坐到高低错落、玲珑轻巧的烟色回廊下，再次凝望对面的德式钟楼。那尖拱形的毛玻璃窗和高耸的柱式墙体上，映着云蔚霞起，像是返潮中的海水与云雾交融，一泻万顷，从容且威严。
“爸，记得我以前怎么爬树吗？”
如英抬起扁脑袋，眯起眼，看树上结出的光斑闪耀的石榴和银杏叶，还有那棵病歪歪的桑葚古树，这十年仿佛变得更老了。
“记得。”姜老蔫扭头，“你从走廊，助跑，使劲一蹬，就蹿上去，摘枣。我还被工友教训，说枣是国家的，我不配干警卫。”
“我怎么说的？”如英问。
“你在树上，大头冲下，指着我说，他不是我爸。”姜老蔫说。
“我那是给您打掩护呢。”如英说。
“是。打掩护。”姜老蔫说。
“爸，我在兵团没给您丢脸。”如英说。
“身体落下病根了吧。”姜老蔫说。
“可不是吗，心都寒透了。”如英说。
姜老蔫放下那台已磨褪色的半导体，把天线收回去。
“如英呀，你不是为我回来的，也不是为进印钞厂接我的班，没出息的人才接班，我不需要你接班。就算是接，你也已经接过了，还是在边境，你说过要保家卫国。你比爸有本事，你是咱家的英雄。”
“我可不当英雄。”如英想把程强、把自己的事情讲给爸听，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回来可不是为了这个，我这条命当不起英雄。”
姜老蔫斜着脖子，喉结上下滑动，他很费劲地咽吐沫，藕红色脸庞重现微笑。
“如英呀，你回来是因为你长大了。将来你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你要把钱留在身边，别再给我了。爸不想拖累你。”
“爸你说什么呢？”
姜老蔫站起来，如英也跟着站起来。
“爸，你还喜欢那女的吗？”她问。
“哪个女的？”他反问，却不看女儿。
“你还想她吗？”她又问。
“我不知道。”他说。
“当初跪着求你不跟妈离婚，我挺后悔的。是我拖累你才对。”如英说。
“不说这种话。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你这样一个闺女。”
姜老蔫歪着脖子，迈步朝正前方的印钞厂大门走去。
“爸，上车啊，我拉您。”如英喊。
“我不再回这里了，我自己走出去。”姜老蔫说，“你还回来吗？”
如英坐上车座，一边使劲蹬，一边回看她的钟楼。
“爸，我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