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27-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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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英返城后没过多久，街道主任就找到熊淑芳，说你们家大闺女是优秀知青，还属于团部的干部呢。明晚印钞厂礼堂举办表彰演出，为了嘉奖如英，街道给你家两张文艺节目的票。看到表演名单上有沈小岑的《请到天涯海角来》，还有张振富、耿莲凤的二重唱，妹妹们抢着要去，最后熊淑芳决定，如英带上红英。俊英说：“我就知道是小红去，哪怕只有一张票也是小红去。”秀英问红英：“你不是特怕大姐吗？”红英满脸心事。自从上次如英拿刀对她，她就一直躲着大姐。如英心里难受，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唱起佳木斯知青的歌谣。红英却挣脱跑掉，指着她说：“姐，你嘴真臭。”

    当晚，红英换上从王府井益民商店买的，一件崭新的长丝的确良碎花短衫，配了条带里衬的白裙。临出门前，她让大姐先去，她梳完头随后就到。

    印钞厂礼堂是空心砖构成，内部张灯结彩，大厅正中央挂有一幅巨大的红色地图，闪闪发亮。知青们穿着蓝灰色或者格子的衣裤，持票入场。如英终于又见到在佳木斯的战友，很多还是从全国各地的农场、兵团回来的同学，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每个人汇聚成补丁般的陈旧颜色。如英竟然在隔排座位看到田蕊，她也看见了如英，但是和众人一样，两人像是做贼，不敢打招呼，她甚至还躲着她。

    那场演出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以至于所有人脸上都在发烫。尽管并没有任何一个知青被请上台去表彰，可是在他们眼神中仍然流露出灼烁的光，很多人还会低声哼唱。其实谁也不会唱那些歌，那些都是这几年在城市里流行起来的歌曲，但每一个人却不自觉地投入属于自己的旋律里，幽暗而惬意，并且整齐划一。红英张大眼睛，四下张望，全程紧贴在大姐身边，她完全听不懂从所有知青嘴里驱逐出的声音。那段名为《流浪者之歌》的旋律来自三十年前的另一段时空，那时她还没有降生。此刻那有如邈远且梦幻般的暖流，却在头顶逐渐净化为一种粗糙的回声。直至轮到儿童合唱团表演，那些小孩站台上开始清唱《祖国一片新面貌》，歌声空灵、直击人心，反而令台下顿然寂静。当耿莲凤在某个小节要进来时，突然人群中有男知青高喊：“中国要自强！”忽然之间，知青们群情激越，也都跟着喊“中国要自强！”直到喊声震天，直到有人哭了。如英也跟着站起来，抻着脖子一起喊。至于田蕊，她嗓子都劈了。红英被吓傻了，她看着大姐那布满烧痕和麻子坑的脸，青筋毕露。她不知道大姐想到了什么，看到台上不知所措的小演员们，她觉得这个场面很丢人。

    28

    第二天清早，如英赶到里仁街，那是一条挤满灰色瓦舍的巷子。拐弯一走进去，可见老墙砖下的水缸、破门板、嵌入地砖的条石，以及几只盛垃圾的竹筐。随着地上的零砖渣土，如英举目望去，那里已是人烟辐辏、蜂攒蚁集，足有上千名知青。当天风很硬，又掺着飞沙，在一片混沌的暗黄中卷地而来，俨然一堵障壁上与天连，抽打着她的脸。她进去后几无驻足之隙，并且根本挨挤不开，经过一张张面孔时，可以认出这些人和昨天看演出的是同一拨。返城后他们没了亲友陪伴，没了城市户口，自己也成了这十年间的空白。不过每个人仍在聊着什么，故作轻松地彼此劝慰。饱经苦难后，他们已经处变不惊，不过可能受到昨晚那股情绪的影响，每人又显得格外虚无，那几个字似乎喊没了他们最后一口力气。

    如英终于挤到两扇大木门前，周围堆满了破烂，从泥盆、裂床板、老凳子，到摇煤球用的荆筛、腌菜用的破坛子，一应俱全。知青安置办也是当初动员她下乡的地方，搪瓷铁面的蓝底白字路牌下，破门板不仅变得松散，还铺上了长短不一的木补丁，不过里面一如既往的幽暗。她在斜木电线杆旁边的墙上，看到挂有一块黑板，用白粉笔写着当天被厂子接收的人名。她看到了“姜如英”旁边是喷漆厂，她的档案被单位直接接收过去了，这是对她兵团干部的认可——喷漆厂。

    忽然如英被人一把推开，有个女的以奇怪步姿跑出巷子，像在溜冰。安置处里传出喊声，叫她站住，但周围的人却纷纷让开了路，她跑开后队伍又自动收拢。如英追了过去，直到在半步桥的南丁字口，她见到女人正在一棵大杨树下，弯着腰往地上啐吐沫。

    “我眼睛是瞎了吗？”如英凝视着对方。

    女人直起身正对如英，可她还是不敢确认那是田蕊。她的长发被剪短到露出脖子，从前滑润的皮肤已像是杨树皮那般干缩，脸和牙齿呈暗黄色。由于身长腿短越发明显，几乎看不到双腿。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尽管轮廓变厚，眼眸却依旧动人。就像是佳木斯粗犷的山边湿地里，隐藏在积雪下的湖泊。

    “你躲我干什么啊！”如英说。

    在飘零的杨树花穗下，田蕊头发乱飞，那些灰得发亮的细发，一度遮住眼睛。

    “我躲谁了，我是来找人的。”也许是“舞蹈病”后遗症的影响，她的反应要慢上半拍，而且有一点儿闷。

    如英跟着她，走向东边道口窄隘的自新路。俩人溜着墙根，走在一排阴影下。田蕊穿着红黑格子的衬衫，由于身长腿短，腰又有伤，走路像是一只病鸭子。

    “安置处的人为什么不放你走？”如英追着问。

    “我男朋友今天来看榜，可是我没找到他。”田蕊说。

    她拿出一张黑白相片，上面是个剑眉星眸的高个子年轻人，穿着工程连的棉军装，独自站在建水利时挖的大坑前捡粪，英气十足地瞪着镜头。

    “他叫什么？”如英问。

    “白沉。”田蕊说，“他是不是挺漂亮的？”

    如英皱起短眉，嘴里反复念叨“白沉”这两个字。走到第一监狱的看守所大铁门，俩人站在螺母形岗楼下，感到胡同里阴风阵阵。也许是累了的缘故，或者是犹豫该去哪里，她们步子明显放慢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如英问。

    “向前看。”田蕊说。

    如英跟着田蕊，被带到四平园方向。此时日上中天，墙壁和地面转为片片暖绿，很多老屋的阴阳瓦顶上长有细草，那些被风吹、被虫排泄或者被鸟衔掉的草籽在空中飘荡，在此处落地生根，有的还开出一两朵娇艳小花。暖风乍起，勾人食欲的温香扑鼻而来。沙尘令天空有一种污浊的蓝，看久了眼前仍会发灰。

    “这里还不如团部好呢。”如英说。

    “你还能上树吗？”田蕊问。

    “我还能打你。”如英说。

    田蕊笑了，如英也笑了，她推了她一把。

    “你现在住哪儿？”如英问。

    “我也是有家的人呀。白天在木材厂打短工，晚上回我妈家。”田蕊说。

    如英没说话，又跟着她往一段曲里拐弯的下坡路走，俩人像是粘在一起的双棒。放个屁的工夫，她们走到一座地基高出的老屋前，对着一扇没有门把的长铁锁，田蕊却迟迟不进。

    “既然今儿碰上，你就直说了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如英说。

    “我想回佳木斯了。”田蕊说，“和我男朋友。”

    “你妈还是你弟？咱在佳木斯什么没见过，你还怕他们？”如英蹿上阶石要去踹门，却又被田蕊推了个踉跄。

    “如英，你还以为是在团部呢？我是随大流跑回来的，没有调函，半夜遇到查户口还要跳窗户跑，人家给个地方住就知足吧。”田蕊站在一支缺了灯泡的老灯伞下，挡住屋门。那扇门上铺着厚厚一层沥青苫布，防水，“我家里现在弟妹做主，只要她不点头，我户口就迁不进来。”

    如英抬起脚用力踹墙，震得自己胸口直疼。

    “其实人家在理，自打当初离开，我就不是这家人了。她拆我的床、扔我衣服这都好忍，要不是骂我臭要饭的，我还能再熬两年。”田蕊说。

    “这就是你的向前看？跟我去找老猫，找她爸。”如英拉她手腕。

    “如英，我认命了。再说老猫也忙，见不到的。”田蕊迅速抬手，躲开如英，“还好我有了白沉，你是没见过他，万里挑一的男人。”

    “你才是万里挑一！你绘画底子扎实，念书脑子也快，你能考大学。”如英说。

    “烤白薯吧我。说是初中学历，咱顶多只有小学文化，连个句子都写不通。再说，我这辈子不会再拿笔的。”田蕊说。

    如英一时接不上话，她被她绕进去了。

    “如英，佳木斯挺好的。在那里待十年，你看我连爸都不想了。回到北京，我见厂里还挂着他画的主席像，他写的主席标语，我全一扫而过，跟没事人似的。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田蕊说。

    “我宁死也不回去。我这条命是被人救活的，我过不好，对不起救我的人。”如英终于用双手拉田蕊胳膊，“我也不准你回。”

    “还说什么准不准的，咱们仨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田蕊的长身子往后仰，两人拔河一样，“我要和白沉回去养猪，猪比人好。”

    啪叽一声，如英打了田蕊一巴掌，她怕对方把自己的心底话也说出来。

    “我在团部混得不比你强？我都没说回去，你更不能说！几句难听话你就想跟着喂一辈子猪？你是没见过男人啊！你在那边遭的罪，还有你爸，我不信你能忘了。你不想他，去印钞厂看什么主席像？”如英喊。

    院子里面开始躁动，接着可听到摔门声。

    “不是去安置办找人吗？又回来了？既然腾了地方就别他妈再落进来！”是个年轻女人在嚷骂。

    “如英，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田蕊捂着被打肿的脸，“我弟给我盖了个五米的棚子，只能放一张床。”

    如英这才想起，她们一样住在亲人搭的棚子里。

    “我再提醒你一句，既然好不容易回来，多去你对象家串串门，看他们家人正不正常。”如英说。

    “你什么意思？”田蕊问。

    “我在团部听各连队的人聊天，说起过有个特漂亮的小伙子，家里祖传的精神病，全都自杀了，只有他活着。而且这病是传男不传女。”如英说。

    “你才精神病呢，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田蕊把伤手攥成拳头，转身进院。

    透过门缝，如英见院里的女人比熊淑芳还凶上几分。她很想像儿时那样带田蕊回自己家，特别是当她问自己还能不能上树时。可如英连自己都没地方住，她甚至还不如田蕊，至少恨田蕊的人能把话骂出来，而且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