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家里陈设和从前不一样了,熊淑芳喜欢大扫除、挪家具,好让灰暗的房间变得跟搬新家一样。她把栗色字台清干净,摆个方桶状的饼干罐,搬到正对大床的位置。茶几和扶手椅上挂着白纱巾挡灰,上白下绿的“卫生墙”被贴上一圈磁带卷,她还用如英从佳木斯带回的木材,打了一套布面弹簧沙发。墙壁上的奖状与相片集,更是几天一换。但不论怎么变,也没有如英睡觉的地方。多一个人,仿佛令妹妹们感到拥挤,气氛也有点儿压抑。
秀英进印钞厂接班后烫了个“菊花顶”,天生的双凤眼、高鼻梁,加上娇俏的薄嘴唇,浅蓝色羊毛衫再一穿,气质上倒有几分像兰花,或者是挂历上的山口百惠,非常引人好奇。她挣到了全家最高的工资,不仅教红英学吉他、打发蜡、念英语,每天下班还会讲印钞车间的事。那是厂区里如英从未进入过的禁地,而秀英上班第一天就见识到上百捆一人高的钞票,她要学着胶印和裁切,或者厂里侦破一起职工盗钞案,一男一女,要被枪毙,那些事连如英都听入了迷。直到红英嘟囔着:“姐,将来我也要跟你去厂里上班。妈,我也要跟姐去。”如英才明白自己已和印钞厂毫无关系,才明白秀英才是红英最贴心的姐姐。才明白为什么墙上最多的,是她们俩双棒似的合照。
相比之下,如英讲话的口气、衣着,甚至连吃饭姿势都和她们不同。她没有任何爱好,讲不出时髦的谐音笑话,就连她也发现自己的乏味、暴脾气和大嗓门,还有她的长相,是姐妹里最像熊淑芳的。她只会和儿时一样在家洗衣做饭、刷碗擦地,只要能留在这个家,只要她们嘴上叫她声“大姐”。即便如此,红英一见她就不耐烦地皱眉,秀英总是一脸尴尬。她们无法忍受家里有两个熊淑芳,熊淑芳就更无法忍受。她们忘了儿时每天缠着大姐照顾自己,忘了她从佳木斯把钱全寄回来,只记得她像是在这个家行凶未遂的闯入者。
俊英是与如英年龄最近的妹妹,她只小她七岁,加上同样有过知青身份,两人还有些共同语言。俊英被分在白纸坊商场的护肤品柜台上班,常拿些夏士莲雪花膏和上海的罗丽思发油回家,平价卖给两个妹妹,能赚笔外快。她还会偷偷递给如英一盒蛤蜊油,让大姐做晚饭多给她留一份带商场吃。
“大姐,你不记恨我了?”
俊英把油黑的头发高高梳起,露出光亮脑门。她站在煤气灶三步远的距离,怕油溅到脸和制服上,影响去商场上班。
“说什么呢?”如英知道她是指当年的“困退”指标。
“大姐。同样是炒菜,你炒的就是比我好吃。”俊英上下看着如英,歪嘴笑,“我知道你的本事,没指标你也能回来,我可不行。将来咱妈养老……”
“别说了,有我在,轮不到你。”
如英用铲子使劲敲炒菜锅,示意俊英端菜。
“嗨,我不是那意思。”俊英用舌头剔牙,饱满嘴唇在脸上来回凸起,忽然她又斜视起如英脸上的疤瘌,“大姐,听我们商场老三届说,你在兵团可是众星捧月的人物,那么邪乎呢?”
“众星捧月,我还在这儿伺候你们?”如英说。
“我想也是,要不你工资怎么还没我高呢。”俊英说。
“自己盛吧。”如英解开围裙,从俊英面前挤出厨房。
“臭牛什么呀。”俊英把鼻子贴到锅上闻了闻,随后捻起菜塞进嘴,嘬大拇指,“大姐,你在佳木斯还打架吗?”
俊英盖上铝饭盒,见蛤蜊油还在,又塞回自己兜里。
被妹妹这么一问,如英自己也怀疑起她在佳木斯经历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当然只要走出家门,如英就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在外面她常会抬不起头,很多刚返城的同学也是这样。他们被分去化工局做肥皂、去机械局开公交车、去粮食局卖菜,还有去街道托儿所和垃圾站的。这些都是大集体合同,不属于国营单位。由于很多知青仍是农民身份,人们会把他们叫作修理地球的“赛狗”,更多的是“插兄”或者“老插”,而像如英这样去黑龙江佳木斯下乡的,更有“黑鬼”“北佬儿”这样特定的称呼,他们以这种方式在城市里流行起来。
他们慢半拍的举止和土老帽儿才穿的旧衣服,始终跟这座城市里的人格格不入。这令他们很容易分辨彼此,哪怕目光只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哪怕他们只是答应一声。还有人因为没工作,在家吃白饭被赶出来,只好坐到路边,见到熟人就把帽子一压。
可凡事就有例外,比如把如英送回家的那个司机,没过多久他又来灰大楼找她,还说自己是电视机配件厂供销科的。三番五次后,如英只能对邻居解释,这是佳木斯的战友,她救过他,然而是个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可能因为周笑早她一年返城,可能又是复员军人,尽管他脸上有着相似的疤痕,但是如英看不出他有那种异类的包袱。特别是他体面的穿着之外,那副臂膀宽阔结实的体形、健康的棕红色皮肤和无所不知的镇定自得,以及那双和程强一样黑亮的大眼睛。她总想把周笑带到爸面前,让他见见这个人。老人见不到程强,但是可以见到他。
如英像当年坐团部吉普车那样,跟周笑从骡马市的电子元件厂服务部,运组装电视用的高反压晶体管,再回他在铁匠营的厂子,如此折返跑遍宣武区。别看她在佳木斯如鱼得水,回到从小生长的地方,才发现从前的菜地、坟地和坑洼地,已成了充满金属味道的工厂丛林。纵横交错的三街六巷,每拐进一个路口就有好些鎏金锃亮的牌匾。除了印钞厂,沿护城河向北还建有拔丝厂、象牙厂、珐琅厂、雕漆厂和钟表厂。在第三服装厂门口,中午车间下班,如英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工们挂着口罩、身穿蓝大褂,从飞舞的鹅毛中鱼贯而出。有些鹅毛借着午后的风,吹到她眼前,粘到她的头发上。如英没有躲避,她觉得只要穿上那身工服,就没人认出她的过去了。
周笑告诉如英,白纸坊自打元明两朝就是专造豆儿纸的地界儿,他说豆儿纸就是擦屁股的手纸,原料里有废纸、烂纸和稻草,颜色跟臭豆腐差不多,豆青中掺和着黢黑,全北京人大便后的用纸,都是白纸坊产的。不过“坊”字本地人都发“方”的音,老实念三声的反而是外地人。
车子徐缓地从白广路北口开过枣林前街,金色熙光透过树隙筛落下来,一路追踪两人的脸。两旁的槐树和马缨,编结出繁翳葱茏的网,令周围顿时沉静,如英只听见周笑指给她儿时光脚踢球的“宣体”、粘知了的万寿西宫那个土坡、看杂技演出的盆儿胡同、逮蝌蚪捉蜻蜓的陶然亭、游泳的青年湖,以及前身是崇效寺的白纸坊小学。那些地方同样也是如英的精神故园,她告诉他,自己在印钞厂附近的盲人工厂偷过打孔板,做养鸡的笼子,还在护城河边的小苗圃里割韭菜、捞泥鳅,她说她也是白纸坊小学的。车子嘎嘎哟哟地左拐右拐,仿佛故意把每个弯都绕一遍。如英没有问他厂子在哪儿,她要把每条街巷和路口看个仔细。她注意到,上次还油乎乎的车窗,如今已被擦得干干净净。
开入景泰桥下时,在一条悠然的坡道上,面对两边绵延不断的厂门,周笑又卖弄般地把很多处级以上的干部名字倒背如流。如英问他:“人家认识你吗?”他说不认识。但是这些名字就和三五烟一样,时不时叼在嘴上,显着咱牛×。如英开始觉着这人虚头巴脑的,再有他的大眼睛是乌黑,甚至是浑浊,驼背也比从前厉害。她一直用程强的雕塑来比照周笑,越比心越凉。
“你不是要去印钞厂接班吗?怎么接到喷漆厂了?”周笑问。
“开你的车吧。”如英说。
回厂交车时,周笑要在运输车队修车,那时天色已是昏黄,看脸费劲。
“我还想问呢,你说你是供销科的,怎么还跑起运输了?”如英问。
“这叫能者多劳。”周笑藏在车底,胡萝卜手举着手电筒。
“多劳多得啊!”队里的师傅们跟着起哄,如英回头瞪他们。
直到人全去吃饭,周笑才从车底探出个头。
“我正跟老师傅学洗化油器、认识零部件构造,将来打算重装旧车,两三年能攒出一辆新车的本钱。”周笑说。
“汽车,比拖拉机还难学?”如英问。
“你怎么不和缝纫机比?”他钻出车底,如英闻到了久违的机油味,“我们将来可以开自己的车,就算倒手卖掉也能挣一万多。”
“谁跟你开自己的车?”如英说。
“你不是喷漆工吗,咱俩搭伙装车,当然是我们自己的车了。”周笑说。
如英脸上绷着,心里却盘算着自己还能匝座套、洗车,她感觉到矮小的身体里,血都跟着热了,她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有力气,有决心。她不想认命。
“我要回家了。”如英说。
“哟,忘跟你说,车都交回来就不能开走了。”周笑说。
“什么意思?”
“咱俩得走回家了。”
迎着暖风,俩人先从沙子口的土路走到永定门外和先农坛,又顺着南护城河沿的荒坡小径,回鸭子桥。长堤柳荫下,晚风拂动,如英看到乌金色水面被一叶扁舟划出轻响。微云笼月中,霞焰披挂在天,把她的眯缝眼都照亮了。
不知不觉中,她把家里的事都告诉了周笑。他一对短胳膊不知该放在哪儿,只好两手背后,加上走路驼背,像老干部。
“老爷子不容易,你得孝顺他。”周笑说。
如英顿觉小塌鼻子发酸,眼眶温热,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有人替她说出这句话。
“我会的。”她说。
“不过要让我说,老人间的事儿你别掺和。你不掺和俩人关系还好点儿,你对你爸越好,他在你妈面前处境就越差。说白了,你们家分成两派,都是你造成的。”
“我成罪魁祸首了?”如英问。
“你对你妈好,就是对你爸好,这才是一家人。”周笑说。
“不分对错?”如英问。
“不分。”周笑说。
“你这人不就是不讲原则吗?”如英问。
“牛×你出家门讲去。你到底是他们闺女,还是回家当判官来了。”周笑说。
暮色四起,桥下河水渐渐变绿变黑,如英才想起这么热的天也会凉。才意识到自从她返城以来,不要说打,熊淑芳已经不跟自己发脾气了。
到南菜园的十字路口,她离家就很近了,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跟着周笑走。他知道她家在哪儿。
“人都是势利眼,印钞厂就算你送她们个前程。我打赌,只要你拿出在团部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你几个妹妹自然就服服帖帖了。”周笑说。
“我难过的,不在这里。”如英说。
“听说你们喷漆工连献血资格都没有,你能不能别在这厂子干了?”周笑问。
“不上班我吃什么?”如英问。
“我姐在市经委管劳资,我求她给你想想办法。其实当初你把我送医院,那老大夫追出去找你,我就知道什么意思。本以为你早回来了,没想到居然耗这么久。”周笑说。
“我傻呗。”如英说。
“我就看上你这股傻劲儿了。”周笑说,“我这人办事没什么主意,缺个主心骨。你可是团部的主任,你把我背到医院时,我就想我缺你这样的主心骨。”
周笑越说越热乎,还从兜里拿出一张自己彩色的军装照,交给如英。不过如英没有来得及瞧,她光顾着看一辆环卫局的垃圾车在马路对面停下,有个女清洁工把垃圾桶装上车,重新把铁皮簸箕背在肩上。如英认出那是田蕊,她也看见了如英,还看见了周笑。当车开走后,她才想起要追。她在车屁股后面跑了很远,终于又抓住栏杆站到铁台阶上。如英看见,田蕊那张脸又和在佳木斯时一样脏了,可她把脸别过去,不肯面对自己。她像是被绑在垃圾车上一样,只等着两人越来越远。
在喷漆厂车间,如英每天手拿喷罐,小到汽车灯圈灯罩仪表盘,大到整块发动机前盖,都需要手工喷漆。她先用纱布把构件磨出附着力,刷一层防锈漆,再送生产线继续喷,全程除了一个口罩,没有任何防护。排风扇下,油漆味会辣得她直犯恶心,不停地流眼泪。上夜班时,有次她把几个箅子搬出炉,打开烘腾腾的烤箱时,血压一低,就地晕倒。箅子把工服腐蚀出个窟窿,幸好没碰到脑袋。醒来后她没敢跟任何人说。后来如英去库房调色,传达室大爷告诉她,厂门外有个戴大眼镜的女专家找她。大爷把那人模样一说,如英知道是佳木斯团部的文书。她告诉大爷,就说厂里没这个人。过一会儿大爷又回来说,那人走了,临走时还留下句话,说粮油车间的兄弟姐妹都挺想你的。如英说,她找错人了。
喷漆厂发不出工资,常用硫酸来抵偿,所以如英只能从厂里提两桶硫酸回家。在厕所里,她和熊淑芳一起兑水,用稀释过的硫酸刷地,或者是来个大扫除。她们把放暑假的红英轰出去,嫌她碍事,也怕硫酸溅到她身上。那是仅有的红英不能待在家,但如英可以的时候。
“喷漆厂的活儿不好干吧?”熊淑芳问。
如英没说话,她戴上胶皮手套,小心地稀释硫酸,跪在地上使劲刷茅坑。熊淑芳撅着大屁股蹲在面前。
“我听老猫她爸说,印钞厂党委书记的老婆在厂里主管分房,他们家里有三套房。俩人儿子也是你们佳木斯的,知道你在团部是主任,想撮合你们俩。”
如英停下了手,圆脸对着冒着凉气、黑洞洞的茅坑,眼泪又被硫酸味熏出来。
“人家不仅主动开口,还答应你们婚后的工资一分不要,都给娘家人。你点下头,生了孩子就让你进厂,你不是一直想进印钞厂吗?”
熊淑芳怕味道太呛,使劲捂住鼻子,一双三角眼紧紧地盯着女儿。
“怎么不介绍给老猫?听说她也返城了。”如英问。
“进的是印钞厂在三线开的分厂,在贵州省。”熊淑芳说。
“我说呢。”如英闭嘴冷笑,继续擦茅坑,更用力气,“好事儿也轮不到我。”
“你惦记那矮个儿呢吧?”熊淑芳问。
如英站起来,把墩布戳进塑料桶,朝熊淑芳脚下擦地。厕所地面已被她擦得比卧室还亮,甚至像熊淑芳那擦满发蜡的脑袋一样,油光水滑。
“您有话直说。”如英说。
“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六口人就住崇效胡同十三平米的平房里,小姑子大姑子就是两座山。”熊淑芳一边伸出手指,一边向后退,“你要是敢跟他,进咱家门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再矮一截儿。”
“您不干情报真可惜了。”等到熊淑芳彻底退到门厅,如英把厕所门掩上。
“我就因为你爸是独苗,吃不着亏才嫁给他。”熊淑芳说。
“我知道他是姜家独苗,三代单传。”如英说。
“闺女,你是觉得我不疼你吧。妈知道返城指标给了老二,接班名额给了三儿,我都没跟你商量,可看着你整天去喷漆,我这心也难受。妈知道你是要强的主儿,可你仨妹妹不是啊。你爸疼你,我就得向着她们,我也难啊。”熊淑芳说。
如英把自己关在厕所,用屁股抵住门。她整个人扒着水池子,硫酸味越发灼喉烧心,她感到两手冰冷,腿肚子开始转筋。
“妈,以后有什么好处,您只管给红英吧,我不会和她争的。”如英说,“至于我的事,您管不了。”
“那好。”隔着一道门,熊淑芳说,“人家印钞厂党委书记的家里,‘文革’前就有电视了。那小子不是电视机厂供销科的吗?正好咱家橱柜上一直空着,也没个电视,你让他送台彩色电视机来,我什么话都不说。”
对着水池底波动变化的黑水,如英看到自己那张残缺不全的脸。她拧开水龙头使劲胡噜一把,起身开门。
“对,这才是您该说的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