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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全北京城也没几台彩色电视机,别看如英在佳木斯连粮油都能调动,但是回来弄一张电视机票的门都找不到,她甚至没见过那东西长什么样。可既然她从前就把所有的钱寄给家里,既然家里的皮鞋、手表和自行车都是她买的,那么熊淑芳为什么不能在她出嫁前要求一台电视机呢?在熊淑芳看来,有了这台电视,她就真的不是这家人了。所以当姜老蔫让如英别急,自己要跟熊淑芳谈谈时,如英反倒劝解老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脾气,不就是电视机吗,抱回来您也能看。再说您出面更麻烦,那三个丫头也在旁边瞧着呢。”
在配件厂的铁栅栏门口,如英把话带给周笑。他使劲吸了一口烟,点头应了,并且问她要多大个儿的,彩色还是黑白。她说要彩色,十四寸。“十四寸?”周笑说,“你妈多大眼睛?我要是军工车间的,她还得要地对空导弹吧?”如英生平头一次,像个无赖似的低头不语。周笑把烟一扔,甩头回厂。他拿着两条三五和两瓶北京大曲,去车间跟同事说了几句话。对方看了看他,随即从流水线抱出一台电视机成品,装进牛皮纸箱,和他一起捆在自行车后座。
去如英家的路上,四条小短腿谨慎地走进造纸胡同,怕在溜滑的石板路上,一道道车辙颠坏电视。稠阴夹道中,如英扶住电视机纸箱,跟着周笑曲径迂回。他驼着背,身上的茶褐色汗衫被汗液紧吸在身体上,嘴里瓮声瓮气地念叨着什么。他爱穿深色衣服,令自己肤色显得体面一些。这让她再度想起程强,她觉得哪怕自己要嫁给一个英雄,如果没有电视机,熊淑芳也不会同意的。拐口处躲让一位系着围裙、摇着铁镰、推小车磨剪子抢菜刀的老人时,他俩趁着停下来喘口气。她也没敢问周笑这东西多少钱,因为知道这辈子她也掏不起。
进了姜家门,女人们只盯着电视机看,忘记周笑是客。直到他把电视机放到那个早被熊淑芳收拾出来的柜面上,潇洒地插好电、按亮屏幕,听到红英叫了一声。熊淑芳也和女儿们一样,跟通了电似的动起来,而且满面红光,就连家里的灯都亮了几度。那天的熊淑芳看电视机什么表情,看周笑和如英就什么表情,仿佛他俩也是电视机配件。周笑的谈吐和见闻,很快令三个妹妹对他敬若神明,她们始终仰视着他,抢着跟他说话。吃饭前,他还用独有的肢体语言和多变的配音,给她们讲了《夜幕下的哈尔滨》《看不见的战线》和《医院里的死尸》,她们吓得挤作一团,并且叫妈把灯全打开,熊淑芳居然二话不说去开灯了。于是这个家前所未有地亮起来,习惯在折叠桌前蹲坐着、摸黑吃饭的四姐妹,刹那间愣住了。
如英在厨房汗流浃背地炒菜,即便厨房的灯没有那么亮,即便她总是被油烟呛得咳嗽,但那一晚她才是最开心的人。她觉得周笑把她在家里的失落与委屈全挣回来了,甚至觉得自己是闺女这笔账也给爸妈平了,她给他们带回来半个儿子。
餐桌上,熊淑芳喜眉笑眼地拿起瓶子,给周笑倒上一杯汾酒,她没有给姜老蔫倒酒,这令周笑有些尴尬。他拨弄着半长的头发,故意令它们耷拉下来,盖住脑门上被打的疤瘌。俊英像是审犯人似的看着周笑,撇嘴问他在哪儿当兵、干过什么兵种、用过什么枪、有没有得过嘉奖。他耐住性子告诉她,自己在珍宝岛的冰河和小兴安岭的森林里服役,是侦察排出身,也干过铁道兵。他解释起五六半自动怎么上子弹、苏式冲锋枪的散热孔在哪儿,以及三级戒备的标准是枪不离身,巡逻时六梭子是一个基数。这些事情连如英也是第一次听他提及。讲完这些,周笑有些发闷,厚眼皮耷拉着,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疲了,或者是他想到了些什么。
吃到一半,周笑甩甩头发,松开黑色衬衫领口,从胸兜里拿出一张纸,胡萝卜手指把那张纸摊开在桌上,给姜老蔫看——上面写着“特级射手证书”。
“我在部队打靶是全团第一名,跪、卧、站,九发九中。”他说。
但这时三个妹妹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电视机上了,那东西嵌着牡丹牌的白色花蕊标志,橘色外壳,换台咔咔地脆响。最重要的,闪烁在屏幕上的流光溢彩,直击心底。从餐桌这边看过去,她们脸上不断变换着颜色,每当新画面出来,还总能激起一阵欢声笑语。当俊英说这台电视机她们商场一千块一台还没现货时,如英血压又低了。她看着周笑,周笑却不看她,只低头盯着自己饭碗边那张证书。
“别想太多了。”老人举杯,对周笑说。周笑恭敬地双手捧杯,抬起屁股,杯口碰杯底。两个曾经的军人,两个失落的情报人员,闭眼一饮而尽。
“我打死过一只熊。”周笑说。
由于话来得过于突然,熊淑芳专心看电视,一时没有听见。但是老二俊英捅了捅秀英和红英,她们的耳朵已经支棱过来。
“那年我正在师部站岗,迎面过来一头大棕熊,体形健硕、后颈隆起。”周笑的头缩进肩膀,驼着背,两眼红肿。熊淑芳脸扭过来,半眯着眼看他,“战友问我打不打,我正哆嗦着举起枪,谁想到手里的枪就走火儿了,这头熊的肺部被我击中,当时就倒地死了。”
“好枪法。”姜老蔫说。
家里人都在故作镇静,只有电视机发出尖削的响声,由于电压不稳,荧幕也不再发光了。这反令餐桌上方的白炽灯显出青幽幽的氛围,三个妹妹或抱着肩膀、或手放入腿间,感到屋里起了冷意。
“哥儿几个一听枪响,全从警卫班跑出来,凑在一起要分这头熊。有人要熊掌,有人要把皮剥了拿走。一哈尔滨战友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这熊胆。”
如英和三个妹妹,全在看熊淑芳那张气哞哞的脸,像是一团发酵失败的死面疙瘩,就快拉到脚丫子上。她的眼珠一般找不到,可眼白极大,像锋利的刀片。如英使劲咳嗽,就连妹妹们都听出来了,可周笑那双牛眼还是不看她。
“哈尔滨战友说,这熊浑身是宝,尤其熊胆能值大钱,他要卖到中药铺。他就把熊胆割下来,放在宿舍里,还跟领导说家里人有病,请假回去探亲。战友们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这孙子一人全占了。我就去卫生室拿了个针头,趁丫睡着了,一点儿点儿把胆汁抽出来,哥儿几个给喝了。”周笑晃晃脑袋,自斟自饮。他的脸呈出红棕色,仿佛真喝了胆汁一样,连如英已经坐到身边也不知道,“丫还去中药铺卖熊胆,药铺的人一看这熊胆都嘬瘪了,说你这熊胆被扎过,里面一点儿胆汁都没了。他死活不信,人家没辙,吹起来给他看,我的针眼还在上面呢。”
这时熊淑芳的脸都绿了。周笑不知道未来的丈母娘叫熊淑芳,如英这才想起她告诉过程强,但是没对周笑说过,她总是把程强和周笑搞混。
屋里灯光明显暗淡下来。姜老蔫和周笑,却不知什么时候起坐得很近,还被一种在这个家从未有过的,男人与男人、军人与军人间主导的情谊联结,彼此喝酒的姿势和频率都一样了。如英心里忽然特别热乎,之前一切的动荡不安,甚至从在佳木斯起就伴随她的幻灭感,一同随他尘埃落定。她知道在周笑身上有种东西,是程强和那尊雕塑永远不会有的,那就是人味儿。
“你不要命了!”熊淑芳对姜老蔫吼着。老爷子的脸透出和苹果一样的红润光泽,心满意足地抿着小嘴,笑蔼蔼像是没有听见。
“今天高兴。”姜志富说。
如英不笑,憋着。
之后周笑对如英说,下回轮到你去我家过中秋节了,如英嘴上答应,却并没有太放心上。一是她从不过节,二是也没弄明白为何要去他家。所以磨蹭到当天傍晚,天光收拢时,她才勉强走出家门,却看到爸推着竹车回来,里面并排放着几个绿色的鹿牌热水瓶。老人正坐单元楼门口的砖台上,身子斜靠墙面喘气。如英赶紧搀起他,扶进屋里,自己再出来抬车。
回到床边,如英把爸的鞋脱掉,倒水给老人喝。
“这种活以后交给俊英她们干。”她说。
话一出口,她意识到本该说“交给我干”,可是她想到自己很快就不在这个家了。以前远在佳木斯顾不上家里,返城后依旧帮不上爸,甚至连水瓶都推不了,如英心里当即疼了一下。
“知道了,你以后没事别往家跑,我们不会给你开门的。”
姜老蔫笑笑。由于血压过高,他的颧颊处挂出一层晕红,看起来像是醉了。如英坐到床沿给爸按腿,老人的腿比想象中要细、要瘪,令她那双粗糙的短手反而有些无所适从,怕一下子用力再给按骨折了。
“别再送水了。”如英说。
“我晕倒不是累的。”老人挺起腰,手伸进被子里,再伸出来时却攥着一沓钱,放到床头边的缝纫机上,“这一千你拿给周笑,这些钱其实也是你自己的,我给你存着呢。”
“不要。”如英扭过身子,背对着老人。
“别跟我犟。”老人说,“厂领导找过我,说这次厂里分房有咱家一套两居室,但是你妈不准我要。”
如英看向窗外,从家里靛青色的铁护栏,到对面厂墙上带刺的铁丝网。那堵墙她在儿时可以肆意翻越,可是现在翻不过去,她太大了。面对这些凭空长出的重重阻隔,她突然恨起印钞厂。
“爸,房子是给你们的,妈说不要就不要吧。我会有自己的家。”如英说。
外面天色已是一片黑绿色,令姜老蔫脖上的伤疤和手背突起的青筋,像是佳木斯半山的岩壑,徐徐蜿蜒,孤拔耸峭。如英意识到那些疤瘌和自己身上的很像,意识到她的疤痕体质,是从姜老蔫身上遗传的。
“这钱留我身上是个麻烦。”爸说。
像儿时喂女儿吃苹果一样,他让她赶紧藏好。如英怕他着急,把钱塞进兜里。
家门忽然被人推开,俊英径直走进里屋,在如英身上打量个遍。
“哟姐,今天中秋节,你怎么还没走呢?”
隔天周笑去半截胡同找到喷漆厂,把如英叫了出来。阴沉秋日下,她看到他像背个面口袋一样,驼背站在几棵榆树中间。阳光不灼不迫,可是他茄子色的脸,比身后破墙上,那裸露在外的鳞片状的灰黑色碎砖还显愁烦,一双牛眼鼓胀胀地瞪着地,嘴里仍在不停嘟囔。她都站到跟前了,他嘴里还没消停,她能听出,话有些脏。
“我在崇效胡同口足足望了你仨小时。”周笑用手掌拍打已是酱菜颜色的脸,“我妈、我姐、我妹,全家人等着你,我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我爸病了,我一直在陪他。”
如英以为只要说出这个理由,足以使周笑平静下来。是他告诉自己,你要孝顺你爸。
周笑果然停止嘟囔,转而喘起粗气。他的头和肩膀上,很多黄绿色的榆树叶滑落下来。
“我爸给了我一千,算是还你电视机钱。”如英抬手,替他把剩下的叶子一一摘下,“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拿去。”
“我是来要照片的。”周笑说。
“要什么?”如英问。
“照片。”周笑脸上一半不情愿,一半不耐烦,牛眼却不敢看她,“如果是我一人等你,你三次不来我都等。但是我家老人在等你,我兄弟姐妹在等你,你不来就是瞧不起我们家。”
如英半眯上眼睛,看周笑又在打他自己的脸,有些巴掌还落在他眼睛上。这令她想起当年自己背他去医院的情景,想起为什么要救他。周笑的眼睛太像程强了,这令如英有些心疼那双眼睛。
“你别打自己了,照片我还给你。”如英转身走回厂里,其实照片就在她工服的大兜里,她站在墙边等了等,又走出来。
周笑接过照片,看到那上面沾上了一些油漆点,而且被捏出了折痕。
“我也是没有办法,家里谁也不信有人愿意跟我处对象,哪怕我说对方也是个知青。”他耷拉着厚眼皮,嘴里又在嘟囔。
如英这才意识到,他在家里和自己是一模一样的处境。
“我跟你回去。”她说。
“你能不能再跟我全家道个歉?”周笑问。
如英乐了。这辈子她从没道过歉,她干过无数错事、蠢事,甚至坏事,可她没道过歉。熊淑芳即便快把她打熟了,也一样没跟她道过歉。
“道歉可以,你帮我买电视机,这次就算我帮你。”如英说。
周笑笑了。那一刻如英觉得自己可能找错人了,她比任何人都没有犯错的机会,可是她从没学过改正,她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
周笑家是用三合土塞破砖头搭起的矮房,上面铺着沥青色的防雨苫布,远看过去像是打满补丁的棉裤,或者是挂着泥磕巴的胡萝卜。家门对面是公共厕所,如果不是味道太大,你还很容易进错地方。至于他家屋里,更是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踩进去还能感觉到地面有点儿凹陷,且霉味厚重。借着门外透进的自然光,如英才看出哪里坐着人。他们围在一张八仙桌前,等她被周笑带到中间,像要过堂受审。
周笑拉下灯绳,如英才看清他的父亲,老人不仅仪表堂堂、满头华发,也是唯一对她笑的人。周笑妹妹长得黑且矮,嘴和脑袋还总往一边抽动,贼溜溜的眼珠翻着白光。如英感到屋内不仅乌暗,而且阴冷,她抬眼打量房子,见房顶结有蜘蛛网,墙壁和烟筒上全糊着焦黄的旧报纸,顺着报纸她忽然看见一张煞白皱缩的小脸,不由得心脏骤跳。原来那不是报纸上的,而是周笑他妈,老太太目如点漆、嘴似刀片,浓密黑发盘起来用发网兜住,身上穿着黑色的抓绒斜襟布衣,一张毫无血色的窄脸足以照亮整张桌子。这里所有人不必起身也能看出,周笑个头最矮,而且是一种不正常的矮。也许是从小挑水或者营养不良的缘故吧,加上他自始至终弓着腰,他始终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周笑告诉如英:“这桌菜都是老太太为你做的。”他挤咕着牛眼,露出腼腆笑意,比如英还像客人。但她笑不出来,顶多装看不见。
如英用筷子夹起手边一块葱拌豆腐,齁咸。道理她懂,多放盐,你就吃不下几口。这时周笑又说,他妹周乐在虎坊桥第一绣花厂放羊,他弟二秃子,穿着深色的毛料衣服,总躲在他身后的一个留八字胡的胖子,在对面公共厕所卖票。周笑讲起弟弟妹妹,语气听起来像喝醉了。可是没人搭理他,只有二秃子那张苍黑而浮肿的脸上,咯咯地冷笑两下,即便是家人交换眼神,也没有周笑的份儿。如英这才注意守在门口而坐的,是个穿墨绿色羊毛衫的圆脸女人,她皮肤同样很白,却有温润色泽,柔和目光一直在端看如英。如英记起周笑说过,要托他大姐给自己调动单位。对上号儿之后,她和那女人相视而笑。
“听周笑讲过,你在佳木斯救过他。我叫他对你好点儿,做人要将心比心。”
如英倔强地没有回答,嘴像是铁棍都撬不开一样。
一家人坐在暗蒙蒙的屋内,寂然不动,像是一张黑白照片。在老太太冷峻面孔下,老爷子开始给如英夹菜,那些菜不咸。她明白了自己周围这几盘菜,就像她和周笑一样,都是别人不碰的。这时周笑踩了如英一脚,暗示她该给全家人道歉了。如英歪着身子低下头,看到桌子下面有一双金莲小脚,穿着布鞋蓝袜。她没有站起来,没有道歉,而是半笑着嚼起手边的菜。即便她感觉嗓子快被腌透,也要笑着把盘子吃干净。周笑家人侧目相视,看如英扭扯着面容,咸得流出眼泪。中间她缓了一口气,眼见哈喇子和菜叶子溜到下巴,却又被她龇着牙硬送回嘴里。那她也没有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