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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结婚证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却令如英多了一个重要身份。为纪念这一天,她带周笑去印钞厂的食堂吃饭。赶上中午人多时,接连有昔日同学和在佳木斯的战友走过来。他们身穿印钞厂统一的蓝灰色涤卡工服,潇洒、挺拔,比穿军大衣还要提气。他们围拢着她,俯下身问:“为什么不来厂里接班?”
如英穿着一件红薯瓤颜色的皱褶布衣,抬头看他们,紧张地笑。
“我去喷漆厂了,我妹秀英接我爸班儿。”她说。
“你在佳木斯就是我们头儿,如果这里谁有资格接班,只能是你。”有人说。
“你居然干喷漆工?”有人说。
“印钞厂主任点名让你接班,你妈硬把名字改成你妹。我可是拿刀逼着我妈才接班的,你不是挺狠的吗?”还有人说。
他们打量着她,脸上掠过或费解或无趣的表情。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穿起了红衣裳,或者周笑是谁,她也没机会告诉他们:“这是我爱人,我们今天结婚了。”
动筷子时,菜早凉了,但依然是如英婚后的第一顿饭,她想好好吃完。
“你俩妹妹一直坐在把角儿,她们为什么不过来?”周笑问。
如英回过头看,秀英、红英正背对着她,挨坐在一起吃饭。猛烈阳光透过头顶的大铁框窗户洒下,令两个苗条的身体隐约可见。
“我不知道。”如英回身,低头吃自己的饭。
“你妈有点儿新鲜的,历来是职工削尖脑袋去要房,我还从没见厂领导倒追着职工给房子。你爸这四五年的兵全厂独一份啊,白送一套房子那是尊敬他,这么好的事儿你妈竟然不要?”周笑说。
“是的。”如英放下筷子,看他,“那怎么办?”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透过打绺的头发帘,周笑翻起肥厚眼皮,汪漾的牛眼瞥着食堂把角,树皮色脸上又露出轻蔑且无力的得意劲儿,“只要你这团部主任给我当主心骨,我给你一个家玩玩儿,咱日子比谁都不差。”
由于人走得差不多了,食堂显得格外空旷,周笑的话语在两人头顶回荡。如英不知道,她两个妹妹有没有听见。
如英感觉到周笑不会站在远处引领自己,也讲不出让她往火里冲的话,他们是一类人。这不光缘于两人有着共同的经历和弱点,有着同样的疤痕,重要的是他们彼此理解。很多她忽视或者不愿承认的现实,他比她看得准,比她想得透。复员军人的身份,反而令他历练出生存必要的小聪明、小心思和小得意,他不会令自己身处谷底或者沼泽中。最重要的,周笑眼神中的炽热只有看到她的时候才会亮起,她生命中缺少这么个人。
“可惜这里没有酒。”如英摸了摸肚子,她没吃下去多少,却感觉那里热蓬蓬的,“算我当年没救错人。”
“不过如英,战友见面你好歹要站起来,介绍一下吧。有什么事儿,以后好和人家张嘴。”周笑说。
“自己几斤几两,我很清楚。在佳木斯因为我在那个位置上,大家想从我身上取些方便,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如英说。
周笑点头,静思默想。
“你的饭,到底吃还是不吃了?”如英问。
“你有你的道理。但你是知青,这不寒碜。”周笑说。
“不寒碜吗?”她回头看,秀英、红英两人还在,仿佛是等这对新人先走,“那为什么我的妹妹不肯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哪怕是说上句话?”
周笑瞪着她白得发花的两个妹妹,目光如炬,狠咬嘴唇。
“那也不寒碜。”他说。
周笑和如英结婚后,他真去求家里给俩人腾地儿。如英没有掺和,也没资格掺和那样的家庭会议。她无从得知,在那间幽闭的房间里,在一道道白光注视下,周笑是如何把话讲出口的。她也无从想象,几乎无采光的十二平米平房,哪还有他俩的容身之地。她一度认为周笑是在演戏,甚至还去厨房看了看菜刀,想抄起来去他家闹。可是周笑回来告诉她,他决定在那间房子之外再搭一个五平米的小屋,他家里也同意了。如英问他是怎么办到的,他用一贯的不以为然且懒散的口气告诉她:“他们毕竟要喊我一声大哥,我开口必须买账。”但是如英不信,因为她也是大姐。直到周笑为这五平米请房管局的人吃致美楼,对方说只要别挡住气象局宿舍的夹道,就给改面积。直到他又给车队师傅五十升油票,从厂里拆了一货车的旧青砖运过来,如英才敢相信果真有五平米属于自己了。
那地方原是个临时搭建的防震棚,只能放些冬储大白菜或者蜂窝煤,俩人结婚就必须翻盖。周笑家处在一个错位的小十字路口,周围除了公共厕所,还有自由市场、修鞋铺和便民食品部,房后是气象局宿舍楼,中间有个小空场,俩人把旧砖卸到那里。如英蹲着拿起瓦刀,砍掉粘在砖面上的水泥,砍了一个礼拜后,垒成一个圈。她的小短手磨出了水泡,可这些砖还是不够搭房的。很多人路过时都很好奇:这么近的地方又盖一座厕所?
熊淑芳对周笑很不满意,所以不许如英从家带走任何东西。还好姜老蔫跑到地安门商场,给女儿买了一对猛虎下山的窗帘,算是陪嫁。如英很喜欢那对窗帘,色织提花布,纹路立体,两只棕黄色猛虎,龇牙咧嘴,在山林中做俯冲之势。可这时的如英已经身无分文,是周笑车队的同事们攒了几十块钱,二人这才去菜市口买了一口钟、一张折叠圆桌和钢丝床,当作家具。就这样,如英捧着一口钟、手提红皮箱,带上当年去佳木斯的行李,再次离家。
盖房那天,朔风凛冽、乌云低垂,天空也摇摇欲坠的令人感到压抑。如英正站在碎砖堆里发愁,抬眼间,却见胡同里涌来很多基建工程兵、铁道兵,还有知青,他们穿着各式军服,开着叉车、推着手推车,运来新砖、泥子,还有很多扇窗户,像是一场小型军演。
此时盖房面临两个问题,公共厕所总有粪汤子往这边流,而且天上随时会下雨,要是两股水汇在一起,如英的新房就真成茅房了。所以为了尽早完工,众人来不及客套,就在大风天里光着膀子抓紧搬料、筛沙、和水泥。
别人家房子是一面窗户,如英的房子四面全是窗户,因为这样省砖省料。她看周笑拿出抹灰工的本事,撅着屁股在墙底浇水泥、像瞄准一样在接缝处砍砖,他跑墙跑得倍儿正。房子在阴雨中快速生长,玻璃照出周围的人影,这些小伙子卖力地往房顶抡泥的样子,像是在给自己盖房,像是刚到佳木斯时那样振奋。每个人都恭喜她,问她记不记得谁谁,记不记得什么地方,如英用力笑,维持着主人的体面。周笑的姐弟们、街坊们都钻出来看,以为是多么浩大的工程。如英知道,这些战友跟周笑并不认识,他这是搭了很多人情出去,就像当年她在连队里打汇,要还的。
周笑在上面铺房顶时,如英听见知青们唱起自己的歌,歌声不悦耳,也不伤感,可是气如洪钟,旋律响彻整条胡同。有人说,我们能盖更大的房子,能把整片空地都盖满。有人说,那样这房子就不合时宜了。眼见一天工夫,新房已被刷上豆瓣绿漆,还当不当正不正地顶在路口,怎么看都像厕所,但是如英认了周笑是个言出必行的复员军人,他给了她一个家。
天空渐渐浸入青黑色,每个人仿佛转眼就要化入泥水。可那个玻璃房间,却反而像是宫殿一样熠熠光辉,上面还挂着那对猛虎下山的窗帘。这时田蕊从人堆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已剪成像男人一样短,还穿着鼠色的清洁制服。
“如英,你好福气。”她从自行车后架取下两床缎面被子,缓慢的动作显示出她已步入中年,可那双大眼睛仍然和绸缎一样,在夜幕下鲜艳异常,“在佳木斯我弄脏了你的被子,在粮油厂我也弄脏了你的被子,还记不记得。”
“不记得了。”如英看她素净且结实的脸,看她拎起两个被子的伤手。
“今天我还给你。”田蕊说,“你嫉妒我有了白沉,可我绝不这样对你。”
如英没有解释,她叫周笑来接被子,他显然认出了她,使劲夸起被子好看,棉花坠手。田蕊的漂亮眼窝笑出了褶儿,爱听。
如英不敢再问她什么,只好忙把喜字拿出来,让她帮忙贴到玻璃窗上。田蕊说:“这是我见过最牛×的婚礼。”她学会说脏话了。如英说这不是婚礼。田蕊说:“姜如英,你的心气还卡在喉咙里,还低不下头。这么多人全为你而来,这就是婚礼。”
如英面对这间四面都是玻璃窗,还挂着两头下山猛虎的平房,觉得它更像是个关牲口的牢笼,但是她已迫不及待想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