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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出嫁时和家里闹得很僵,就连回门的日子她也没去灰大楼,她不想看见熊淑芳。她这是为了周笑,也是为了自己。很快熊淑芳就对她的每个同学和战友传话:是如英不要我了。他们把话带给她,如英觉得,不管怎样,母女俩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她问周笑,我回不回去看她?周笑说,您快点儿去吧。
没有如英家里反而热闹多了。她再度带着硫酸和手套回去,隔门能听见家里的欢声笑语。可只要她敲门,一声“大姐来了”后,妹妹们闭着嘴看她,家就像被洒了消毒液那样安静。即便是周笑再来,她们也没有了最初的兴致,嘴上草草地叫声“大哥”,便扭脸走掉。一是他旧汗衫上总有劣质烟的怪味,二是他讲来讲去无非是那些老套的故事,一听还就是编的。比起她们各自的对象,周笑老气而乏味,倒和大姐很般配。
是的,她们也谈上了对象,俊英在白纸坊商场认识了一个社会青年,在黑白两道混得小有名气,诨号“铁拐李”。秀英在印钞厂的交谊舞会上,结识了干部子弟孟楠。小红则在焦躁中更换着她的恋人。这样一来,姐妹们能在家里凑齐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如英和熊淑芳面对面坐在屋里,跟闭气练功似的,也不说话。
那天熊淑芳坐在藤椅上,嘴角下坠,两眼微张,油亮头发滑落到侧脸。她右手捂着腮帮子看地,像是牙疼。如英则继续蹲着擦地,家里本就不大,妹妹们不在,再经她的手一擦,竟格外豁亮。窗台下,那张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木板床,看上去很暖和,甚至留有爸妈身上熟悉的药味。十几年来如英没再躺上去过,除了一个马扎,她不知道家里哪个位置还属于自己。
“吃饭了吗?”熊淑芳问。
“吃完来的。”如英说。
“锅里还有馒头和粥,我给你热热。”熊淑芳说。
“行。”她说。
从厨房传来切菜声,如英跪在地上,很快还听到妈在打鸡蛋。
“住婆婆家,日子不痛快吧?”
熊淑芳刻意压住嗓门,声音却更加苍劲有力。如英没有吭声,很快她又听到搬动泡菜坛子和碗筷落桌的动静,还有熊淑芳被热馒头嘘手后发出的吸气声。
如英站了起来,坐到门厅马扎上,瞅着一桌子热气腾腾有滋有味的饭菜,慢慢地摘下胶皮手套。她注意到,家里全换了新的碗筷。
“我把周笑他妈和他妹给骂了。”她咬了口馒头。
“没动手吧?”熊淑芳问。
如英摇头。
“分寸你把握住,不吃亏就行了。也别让周笑难做。”熊淑芳说。
那口馒头堵住了如英的喉咙,令她难以继续吞咽。熊淑芳把盛泡菜的盘子往闺女面前挪,又嘬了嘬沾了菜汤的拇指。从小她们就爱吃她做的泡菜,酸中藏辣的白菜心、豇豆、红萝卜皮和翡翠般的雪里蕻,以及像琼玉一样的白萝卜条。那也是这个熊家湾女人身上散发的味道,这令如英从小口重,最不怕的就是咸味。
“回来了,锅里就有你的饭吃。如果家没人,你就自己热。”
“我自己能做。”如英说。
“如英啊。”熊淑芳轻言轻语起来,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如英发现她的锅底脸正在泛红,肿泡眼更是笑到闭合,“你愿意去检测仪器厂接我的班吗?”
如英像是上钩的鱼一样咬住筷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我那儿不是国营,但是离咱家近,我在厂里也能替你说上话。工资给不了你现在的数,可至少你不用喷漆了。”熊淑芳说。
“我愿意去。”如英说。
“你不回去和周笑商量商量?他不是要给你调动单位吗。”熊淑芳说。
“我们家里,我做主。”如英说。
“如英我不是没有容人之量,我是见不得你去给周笑家当牛做马。我一直给你盯着我们厂库管的缺呢。”熊淑芳说。
“妈,别说了。”
那天桌上所有的盘子,被如英一扫而光。因为熊淑芳做的饭菜,一点儿都不咸。
当晚回到玻璃平房里,如英和周笑要打手势说话,像俩聋哑人,这样做是怕隔壁和街上的人听见。
“我姐都给你安排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周笑牛眼瞪得比灯泡还亮,脖子红得跟烧炭似的,手语能打出风来。
“我妈跟我张嘴了。”如英比画。
“你知道我姐费多大劲给你托的人?你知道我送了多少好烟好酒?哪怕你先上几天班应付差事呢!”周笑比画。
“你别说了。”如英比画。
“义利食品厂可是国营编制,让你去当车间主任!人家也很看重你在佳木斯粮油厂的履历。”周笑比画。
如英转身面冲着墙,背对周笑。她当然知道那是最适合自己的岗位,甚至比印钞厂还适合。她为此振奋得几天睡不好觉,反复想象自己在车间质检的情景。
“你再琢磨琢磨?”
她看到墙上又出现周笑手语的影子,于是自己也对着墙比画起来,很快上面像是两头猛虎在对咬。
“你不好开口的话,我去跟你姐讲。”如英比画。
“姜如英!”如英终于又听到熟悉的一声啪叽,周笑不打手语,而是给自己的脸打了一记耳光,连床都被晃得嘎吱作响,“你妈的厂子什么效益,你比我清楚。既然咱俩结婚,你总要为这个家想想吧,去检测仪器厂看仓库?你还不如往家里拿硫酸呢。”
“周笑,你说咱俩当初去佳木斯,图什么?”如英开口问。
俩人终于不再打手语了,因为用力过猛,手都鸡爪子似的全抽筋了。
“傻×呗。”
周笑用脚把灯关了,背朝如英躺下。两头下山虎的窗帘外面,可听见有人开始对着他们的墙根撒尿。
检测仪器厂属于市仪表局,厂区被夹在护城河、印钞厂劳模楼和白纸坊商城的三角地带中,从哪个方向进入都要绕一大圈。如英没有想到,这里也是拥有尖端技术的科研型工厂,专为黄河大坝和电力系统预制报警用的火岩监督器和风速计,以及各类勘探仪表。在一栋乌亮的八层现代化办公楼里,职工们身穿白大褂、头戴白帽子和口罩,脚踩拖鞋上班,捯饬得跟科学家似的。不过如英的库房在办公楼后,里面空荡阴冷,而且只有她孤丁丁一个人。工友们每月初来领一次零件,她按单子发出去,提醒他们签字,其余时间就再也见不到人影了。
每天清早,如英和熊淑芳一起绕印钞厂东墙上班,再走印钞厂西墙下班,两人一前一后,像是时针和分针。灰大楼的同学和战友们常会看到,在佳木斯说一不二的兵团主任,每天跟在一老太太身后,不能走快,也不能抄近道,甚至随时还被挡住去路。慢慢地两人连步态和体形也越来越像,如英也习惯了跟熊淑芳在街上扭搭。
顺着印钞厂的草灰色厂墙,如英走过一棵又一棵树,残阳追得她无所遁形。她能清楚知道自己每走几步,对应着墙里就是游泳池、洗澡堂、篮球场或者连廊花园。虽然过去了小二十年,但是她对印钞厂的每个角落都刻骨铭心。当某个侧门打开,她远远地望见那些爸训练过的兵营,那些单双杠、跳马箱以及一张张年轻面孔,那些她曾带领老猫和田蕊指挥千军万马、奋勇杀敌的小天地,如今她只能站在马路边,看印钞厂职工领出劳保用品。他们把油、米、火腿肠和基围虾带回家。不像她,只能给家里拿回硫酸。
“如英,别再往家里带硫酸了。”走到印钞厂南大门的立柱和石狮子前,也就是灰大楼的斜对面,熊淑芳停住步子,“红英受不了那个味儿。”
“我怕擦不干净。”如英说。
“红英说,家里人多才容易脏。”熊淑芳说。
如英低头,看到两个石狮子之间的柏油路上,新刷了一条黄色警戒线,手持步枪刺刀的年轻警卫,正在冷眼打量着母女俩。随着訇然的钟声敲响,厂区主干道上涌出潮水一样的靛蓝色,工人们有的推着车、有的刚洗完澡、有的并排说笑。好些同学和战友认出了如英,但是没人再叫她,哪怕是点个头。那是一种自然而默契的集体式无视,谁也不愿再因为她影响自己的脚步和时间。接着如英被人潮缠裹,她晕头转向地被挤进了警戒线。警卫喝止住她,问她是什么人。如英发现她已找不到熊淑芳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问警卫:“你知道姜志富吗?我是他大女儿。”警卫说:“请出示你的工作证。”随后他用刺刀对准了她。
在无数个脑袋中,如英看到了红英和秀英,她看到红英粉扑扑的脸,她也穿上了那件潇洒笔挺的工服,身体更显得匀称有致,尤其那处变不惊的表情,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如英对着红英呆愣起来,两个妹妹也看到了大姐,看到她在警卫的刺刀下进退不得。红英怔了一下,躲瘟神一样小跑出了厂门。只留秀英,半笑不笑地对着大姐眨了眨眼。
回到库房的如英百思不得其解,红英怎么连高中还没念就进印钞厂了?熊淑芳怎么此时提出让自己来仪器厂接班?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顺序并不复杂,显然熊淑芳还是怕如英和小妹妹争,怕她对红英手举菜刀的一幕再度上演,所以让红英初中没念完就退学,报名印钞厂的技校。那些天如英终日魂不守舍,她发现自己不是又一次被这个家放逐,而是始终就没被接纳过,她仿佛是永远威胁这个家庭的原罪。每次见到熊淑芳,如英都想问她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她想求她放过自己。熊淑芳仿佛也看穿了如英的心思,但她依然每天带她绕着印钞厂兜圈。两个人像是捕头和囚犯,走在押解的路上。
那天并没到领料的日子,却还有人来库房找如英。不过对方一不填表,二不领件,只站在她面前两手背后,像是查岗。如英见这人穿的不是白大褂,反而是一身宽大的深黑色西服,她站起身同样盯视回去,对上号儿后终于敢叫一声:“猫姐?”老猫莞尔一笑,却又装出一脸严正,终于没有绷住,又乐出来。隔着桌子,如英伸出双臂去搂老猫的肉脖子,她却用力推开她,重新整了整西服。
“你妈把你接班的消息在咱厂都传遍了。”老猫说。
“传我什么?”如英问。
“还能传什么?无非是你这个佳木斯团长,来这里是给她撑腰的。”老猫说。
“那是不是有谁招她了?”如英问。
“你真是她的亲闺女。”老猫说。
如英歪着头看,老猫的刘胡兰头不见了,不仅烫了波浪式的棕色发卷,喷过发胶的刘海更像是分水岭一样岔开,露出宽阔额头。灯泡眼和橄榄色皮肤暗淡很多,人却显得沉毅有力,并且不再有兴趣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现在来找我,不是叙旧的吧。我妈在哪里?”如英问。
“劳资科。”老猫说。
如英走到库房深处,再出来时,手握一把大号死扳手。从老猫身边经过时,对方试图一把夺下,却没成功。
如英径直走进办公楼后门,老猫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上楼梯时,如英听到有尖厉的吵嚷声,稍加判断,可以听出是个男人。老猫不见了,她后悔忘记问她劳资科在几层,小短腿只好循着声音一直走到顶楼,才听见有人喊出“熊淑芳”三个字,但始终没有老太太的说话声,这令如英感到疑惑。她把扳手攥得更紧,终于走到蓝白方块的釉面地砖上,在楼道左看右看,几个脑袋探出办公室的门,他们却并不看她。顺着别人的目光,如英在楼道尽头再次看到老猫,才明白她是坐电梯上来的。
如英在老猫头顶看到“劳资科”的铁牌,于是一步一块方砖地靠近,忽然她听见“绝户”两个字,不由得血往上涌、停下了脚。那是久违的印记,她甚至记不起上次听见这称呼时自己多大了,但她记得熊淑芳像泄气皮球的样子。
如英看见了熊淑芳的背,那个格外壮硕、笨重的身体,上面却没有脑袋。她从她身边挤过去才看到老人低垂着头,双手捏着病假条。和从前一样,那两个字令她整个人都瘪了。母女俩对面站着一个长得跟树精似的细高挑,角质眼镜框后面是一双豆眼,下巴颏能拖地,全身最大的地方是那个喉结,白大褂全敞开着也不系扣子,像个二流子和老学究的结合体。如英紧攥着死扳手走到对方面前,眼睛紧紧盯对方天灵盖。即便对方个头过高,但只要他敢推自己,她跳起来也要用手里的家伙敲碎他的脑袋。她已经看好那块地方了,尖尖隆起的顶骨,很好敲。
可是对方把嘴闭上了,还错开身子,向门外张望。
“科长,您管不管?”男人说。
“姜如英你冷静点儿!再闹我就叫保卫科了。”老猫说。
如英皱眉,深吸口气,定了半天,才转回身。熊淑芳老实地让开门口,好像整件事与自己无关,好像她在排队等着什么。如英走出劳资科的门,把死扳手重重地塞到老猫怀里。
“你丫牛×就别出厂门!”她手指办公室里喊。
走到楼梯口时,老猫追过来,按开电梯门,拽如英进去。此前如英从没坐过电梯,当身体在失重中下坠时,她感到阵阵心慌。
“你妈没几天就退休了,你和同事还要相处一辈子。劳资科的人惹不起,我找你是要给人家赔不是,谁让你拼命了?”趁着电梯里没有别人,也趁着如英惊魂未定,老猫把话一股脑倒出来,“是你妈泡病假被厂里扣钱领劳保了,来劳资科耍赖的。听我的,给人家送点儿东西赔个不是。”
如英在电梯门上看到两个模糊不堪的影子,她大口咽气,两只耳朵被堵住了什么也听不见。等到两脚好不容易落地,她扒着正在打开的电梯门,跑出办公楼,站在风恬日暖的厂院深吸气,全顾不上老猫。
“如英!”老猫追出来,向周围看看,“我把你调劳资科吧,这厂以前是三个单位摊成的大饼,分帮结派已久,我又是坐直升机空降过来的,谁也指挥不动,你帮我把人事关系捋顺。”
“官运这东西果然是家传的底子。”如英说。
“不怕告诉你,我也要把田蕊调过来,咱姐儿仨并肩作战,重新干一番事业。就像当初在佳木斯一样。”老猫说。
如英微笑着摸摸那件深黑色西服,细看老猫,儿时发小低垂着灯泡眼,一再回避她目光里的真实含意。这令如英想起印钞厂的同学和战友,想起她三个妹妹,想起熊淑芳,这些人看她时都有共同的表情——除了麻烦和威胁,她是个没有用的人,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好半天,俩人没再说话。
“猫姐,不用试探我。我在库房干,对你才最有好处。”
如英仰起小扁脑袋走了回去。护城河里水草腐烂的粗糙气味飘散开来,带有一点儿土腥,但却强烈而惬意,那总是能唤起她记忆中的记忆。
“那你就看一辈子仓库吧!”老猫喊。
回家路上,如英终于和熊淑芳开口说话。
“我打听到,那傻×就住椿树馆,看我不照死了拍他。”如英说。
“人家没有骂错,我就是绝户。”熊淑芳说,“人不能和命挣。”
如英明白了,“绝户”就如同“知青”一样,是压在两个女人身上的一座山,是一座一生都想绕开却永远要背负在身的山。
那天晚上,如英恶心了整整一宿,还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