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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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淑芳告诉如英，三儿和坐机关的男朋友吵架了，不想让人找到自己，整晚躲进印钞厂的电影院。老人对大闺女说，你去找找三儿，她电影看多了，舞也跳多了，我讲不过她。这么好的对象不能吹了，你是她大姐，她听你的。

    如英买了一张午夜场的录像厅票，这里曾是印钞厂礼堂，上回她来还是看表彰演出，那幅鲜红的中国地图早被撤下来，换成香港黑帮片的海报。黑洞洞的枪口又对准她，大夜里险些把她吓一跟头。在一间火柴盒那么大的录像厅里，银幕正放着谈恋爱的电影。如英摸着黑蹭过去，看见一道颀长的轮廓，那亮莹莹的脸一会儿蓝、一会儿绿，大眼睛像是浸在水里。如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那张脸纹丝不动，像是早料到她会来。

    “去我那儿睡。”如英说，“我让你大哥回厂里住。”

    “你口气越来越像咱妈了，她叫你来的吧。出了事儿她只会找你。”秀英说。

    如英看故事片，脑袋跟着镜头里的人物左右摇动。她从没看过电影，这是文化人才能看懂的东西，秀英爱看电影，她是家里唯一的文化人。如英总觉得，秀英那双亮汪汪的眼睛，能看懂电影里的东西，她也一定能看懂她的大姐。

    “大姐你知道吗，我心里特别恨你。”秀英说。

    “今天你说什么都可以。”如英说。

    “我在裁封车间连拿三年优秀验钞奖，连指纹都被磨掉了，可还是总有人说，这份工作是你让给我的。”秀英说。

    “我从没这么说过。”如英说。

    “就算是接爸的班，我也通过了厂技校的岗位考试。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进厂，如果你在，我也一定比你强。可是不管我怎么干，都比不上一个没进过印钞厂车间的你。小红也一样。”秀英说。

    如英没有说话，既是不想和三儿吵架，更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一想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会，就算真的进厂接班，也是给爸丢脸去了，她的小手就不由自主地攥死，整个人呆若木鸡。

    “妈说，如果知道连小红也进印钞厂却没你的份儿，你会剁了我们的，所以不等她初中毕业妈就逼着她退学了。妈还说要把你盯紧了。”秀英说，“可我们是忍着你，不是怕你。”

    “这电影叫什么名字？”如英问。

    “《汪洋中的一条船》，台湾电影。”秀英说。

    “好名字，可惜要演完了。”片尾曲响起，如英慢慢站起来，横着挪动腿，靠近秀英，“跟我回去吧。”

    “大姐你不觉得吗？爸对你，和对我们不一样。我们从小就知道，爸心里只有你的位置。”秀英那双纤细翘起的长睫毛，很快垂了下去。

    “你别把爸扯进来！”如英突然吼起来，声似狗吠，盖过片尾曲，“这十年不管在佳木斯有多难，我把钱全寄给你们了！”

    秀英轻轻抬眼，目光又落回到银幕，那上面已是一片漆黑。

    “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这十年妈和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想过吗？”

    如英往外走，明白妹妹不会跟自己回家了。

    “大姐，你真以为每天放学爸给你苹果吃，你在东北给他寄钱寄衣服，还做记号，我们不知道？你把我们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全做完了。你让我们这个女儿怎么当？”秀英说。

    如英有点儿蒙了，她不得不在黑暗中伸出短胳膊短腿、摸座椅靠背支撑身体，和儿时相比，她各方面几乎都没有发育起来，但是妹妹们全比自己高大太多。走出录像厅门口，她看到在凉夜里，周笑正缩着脖子，站在印钞厂主干道延伸出来的路旁。她朝他走过去，对着他的胸膛、脖子还有脸颊一通抽打。他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除了闭眼龇牙，没有躲闪，也没有制止。直到如英打不动了，直到她打吐了，周笑才带她回家。这次是他背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