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英 正文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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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笑是在电视机配件厂复员的，兵龄加工龄满八年，又是十八岁入党，进厂就是三级工，别人是二级工资三十八块六，他拿四十五块二，起点就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自打结婚起，周笑就把工资如数上交给如英，而不是补贴自己家人，尽管他还和爸妈同住一个房檐下。非但如此，他的兜里就连买烟钱也没有，队里人请客他又不落空，久而久之工友觉着这人又抠门又怕老婆，见他都躲。
周笑在车队开大日野拉货，挣钱慢，想偷着给爸妈点儿钱，就得多出几趟活，一趟出车费是一块八，十趟才十八块。他下班要趁如英还没到家，先奔老太太那屋把钱搁下。有次走到屋外，闻见一家子人正吃涮羊肉呢，周笑站定了没推门。各家炝锅和醋溜的油烟，在金黄色夕晖映射下，扑鼻而来。他站在那排矮砖房前，琢磨着进家门后难免要留下跟着吃饭，这十八块钱就和没给一样了，只好转身回去，等屋里吃完再进。这事儿周笑不敢跟如英说，因为当时她和熊淑芳闹得很僵，加上人又怀孕了，所以夫妻俩要站在一条战线。她不给她妈钱，他也不能给他妈。
车队和库房在厂里都归供销科调配，科里有个老师傅叫贾明，每次去库里领料总爱招呼周笑。他自认终于算是跟上了个老人，心里面热。老贾长个黄瓜条脸、雷公嘴儿，光腚一般的青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汗毛孔。两条笤帚似的眉毛下，是一双吊起的鹰眼，如黑漆微带金黄。加之整个人皮肤是铜色的，看上去有点儿像罗汉。这种面相一看就不像干活的主儿，厂里打电视机壳的塑料是五十斤一袋，老贾总去车队找人运到库房里。那时候周笑还保留着侦察兵的体格，别人扛一袋就钻车底找不着了，他装车跟扔手雷似的，一袋袋像是鱼跃水面，老贾只管在旁边抽烟看着。
之后再来，老贾连司机和装卸工都不要，周笑一个人全包。这样一趟活儿两份儿工钱全省，老贾能多挣六毛。周笑是党员，还是新来的复员兵，这种连车都不出厂门的活儿，也就不必计较好处。有次老贾要往车间送一吨塑料，五十袋全靠周笑一人连装带卸，在车上一袋袋往下扔，齐整得不用老贾动手码，最后还管推进车间。办公楼上好多领导伸着脖子看，“这小子哪儿的啊这么冲，个儿不高干活儿真利落。”一来二去后厂长就想把周笑派给老贾，去供销科当徒弟。
谁想厂里打过报告后，老贾却并不高兴。一是因为他这行里很多猫腻，吃拿卡要的不好让人明晰，周笑变成徒弟，成天就得贴身跟着自己，遇到好处还得从嘴里分他一份。二来还有一层原因，老贾父亲当年是资本家，祖房在花市三条是三进的四合院，这房子“文革”时期愣是没交，不过除了北房，前院还是住满了别的街坊。老贾对公家一直心怀芥蒂，听说周笑不仅是复员军人还是党员，便认准厂里是派人监视自己，所以死活不肯收他。周笑被晾着有点儿下不来台，厂长也尴尬，可是谁也不敢惹他。因为厂里属电视总公司，总公司上面是仪表局，平反后老贾家跟局里还有点儿关系。假如厂里缺塑料，又没在计划之内，厂长还得求老贾：“您跟局里说说情，火烧眉毛了。”他一出马果真能给弄两吨回来，车间就能开工。
老贾再去车队，只挑别人装车卸货，库房有的是体格好的棒小伙儿，厂运动会拿过名次的，比周笑腿长、胸大肌块儿大的，认识好几年的，老贾都说得上话。可是一说干活别人见着他都跑，因为司机根本不管卸货，他又不愿意给装卸工钱，就算给钱人家只管搬上搬下，推进车间还是得老贾亲自来，多一步路都没人管。老贾见不到周笑那段日子，才听说他老婆快要生了，可周笑给他干那么多次重活儿，却一个字都没告诉老贾，也从没提过钱的事儿。打那儿之后老贾才知道，这一吨的塑料有多大分量。
喷涂车间主任老吴，蝈蝈肚子，猪肚脸。一进供销科的门见周笑脸生，就跟他说要买十袋子铝银粉，喷电视机的银漆要用。他知道周笑只会开车不认东西，逗二傻子似的举手比画半天。“高亮闪光，跟奶粉似的，密封袋装着。”周笑拿着单子，似懂非懂地出了厂门。他坐车赶到人潮如织的前门鲜鱼口，那里有一家专卖化工原料的铺面房，古瓷砖门额上是用釉烧出的白底隶书，下面一整块木雕门楣是卍字底纹的立体菊花和番草。二层木楼是卷叶纹的铁栅，玻璃上贴着“油漆”“涂料”“胶浆”的纸片，在阴天下，有点儿像是寿衣店。
周笑站在柜台前，傻眉愣眼地看了好一阵，萝卜头似的糙手举着条子，念上面的字问姑娘要“铝银粉”。姑娘说铝银粉没了，只有铝银浆。周笑摸了摸纸条，好像这样能看到上面的答案，随后又翻牛眼四处乱瞧。姑娘又说这是兑好的，毕竟科技进步了，让他买回去试试。
周笑这就买了十袋铝银浆，背回科里。老吴领料时，连碰都没碰，反倒瞪起了他。
“这可不行，周儿，我要的是铝银粉，你这浆我怎么使，我给你比画半天合着白忙活了？你是不是司马懿破八卦阵——不懂装懂，让人家给蒙了。”
供销科里众人都在，老贾也在，和车间打过多少年的交道，没人敢这么说话。所以大伙儿都知道老吴是在欺生。
“人家说这比铝银粉好使，您拿车间兑到枪里就能喷，省得再调。”周笑说。
“那可不成，我没使过。再说喷得有疙瘩、不匀称，还堵枪。影响了质量怎么办？”老吴说。
“您说怎么办。”周笑说。
“要让我说，你还是退回去吧。”老吴说。
科里有听不下去的，围了过来，但是没到帮腔的时候。周笑甩甩头发，里面全都是汗。他微鼓的牛眼翻不起来，那张红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谁给你退去？你不用扔库里我也不能给你退啊。”老贾坐办公桌后，斜楞着鹰眼，沙哑的烟酒嗓划过所有人头顶，“你丫还没使呢，回去试试再说。”
众人各自去干手头的事，反倒是老吴怔住，手揪住衣襟。
“哟，您在呢？”老吴扭头，肚皮朝下，碎步给老贾点火，“周儿谁的人呀？”
“人家复员军人，跟谁也不是一头儿的。”老贾说。
老吴回头看看周笑，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还驼着背，也没看出个复员军人的影子。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老吴说。
当天下班前，老吴又迈进供销科的门。
“周儿，真好使！过去我们还得动手兑，这倒进去直接就喷。”老吴有些不好意思，还特意拿过来样品，“瞅见没有！比以前的成品还细，以后就买这个啊！”
“您满意就行。”周笑说。
“老贾，你看这徒弟怎么样？”老吴问。
老贾胡噜两下尖脑瓢，舒展两条粗眉。
“什么徒弟，人家刚被厂长从车队调过来，也没认我。”老贾说。
“那不能。周儿，叫一声吧。”
老吴拽周笑到办公桌旁，把老贾的搪瓷茶缸挪到二人中间。周笑仍是一脸不知所措，以为俩人合伙在拿自己打镲。
“我天天叫贾师傅。”周笑说。
“嗨！‘师傅’和‘师父’可不一样。”老吴对着茶杯朝周笑使眼色，“你那个叫一百遍也没用。”
周笑双手端起暖瓶，把茶缸迅速倒出腾腾热气。他看老贾用鹰眼在瞄自己，棕色的脸部肌肉不由地微微抽动，抹一把脑门，手上沾满热汗。
“师父。”周笑说。
“哎！”老贾站起身，不对称的下颚一咧，两排黑牙床全露出来。周笑也乐，脸更加发红，小短手使劲搓捻，不知该放在哪儿。